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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我姐逃婚把喜宴改成学弟派对,准姐夫点赞后我家破产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5:20:43

我姐唐雪迎跟贺庭州约好那天去领证。

号还没叫到,她学弟纪星河说心口犯病,她扔下未婚夫,陪人上了救护车。

贺庭州一个人站在民政局台阶下,手里还拎着没发出去的喜糖。

我拍下我姐护着纪星河的背影发了朋友圈,笑他当了八年老黄牛,还比不上人家皱一下眉。

不到三分钟,贺庭州点了个赞。

我乐坏了,围着我姐转了八年的窝囊废,果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傍晚我姐打来电话,让我去江景酒店,把他掏六十万订下的二十桌领证宴,改成给纪星河办的压惊酒。

我领着几个兄弟闯进宴会厅,贺庭州正在迎宾台对账。

我把一束白百合往他面前一摔:“我姐交代了,反正迟早是一家人,这些桌先给星河哥沾沾喜气。”

“还有你这身定做的西装,扒下来,让星河哥过过瘾。”

他端起一杯冰酸梅汤,兜头浇了我一脸。

我还没骂出声,他已经当着我的面,打给我家配件厂最大的买家:

“邓总,唐家那张三千万的单子不做了,厂里那几套核心母模,今晚我全拉走。”

1

我姐唐雪迎领证领到一半,扔下未婚夫跑了。

救护车停在民政局门口,门大敞着。贺庭州站在台阶底下,深灰西装,胸前别着襟花,手里两本户口本,一袋没发出去的喜糖。叫号单从指缝飘下去,他看都没看一眼。

我姐裹着她那件米白羊绒大衣,一手托着纪星河的后背,一手替他挡着车门框。那份小心,我跟她做了二十六年姐弟都没沾过。

纪星河架着金丝眼镜,浅灰高领毛衣,手搭在胸口,气若游丝:"姐,你回去吧,别耽误领证,我躺一会儿就好。"

"闭嘴。"我姐回头瞪他,"证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脑袋一歪,靠上我姐的肩,眼睛却从镜片后头朝我瞟过来。

我多上道啊,当场掏出手机,咔嚓一张,配上一行字发了朋友圈:"心上人皱个眉,八年老黄牛也得靠边站。"

不到三分钟,底下一个赞。

贺庭州点的。

我乐得直拍大腿,把手机杵到瘦猴脸上:"看见没?点赞!这就是舔了我姐八年的男人,半个屁都不敢放。"

瘦猴凑过来一看,咧开大嘴:"飞哥,这姓贺的是真窝囊。"

"他敢不窝囊吗?"我把手机揣回兜,"吃我唐家的,喝我唐家的,厂里的总工都是我姐赏他的。他敢炸毛,我姐一句话让他卷铺盖滚蛋。"

傍晚六点,我姐的电话来了。

"鹏飞,你晚上跑一趟江景酒店。"

"去那儿干嘛?"

"庭州订了二十桌领证宴,定金付的六十万。"她的口气跟吩咐保姆似的,"你跟酒店说,晚宴改个名头,给星河压惊。他今天吓着了,医生说得开开心心养着。"

我一听就来劲:"得嘞!我叫上瘦猴他们,给星河哥热闹热闹!"

"庭州要是在,你客气着点。"

"知道知道。"

客气?我唐鹏飞这辈子没跟他客气过。

七点,我带着瘦猴、胖罗、老猫晃进江景酒店宴会厅。

二十桌红桌布铺得满满当当,正中的大屏幕上还滚着一行字:贺庭州先生、唐雪迎女士永结同心。

贺庭州站在迎宾台前,手里拿着单子,正跟酒店经理核对。

我抱着花走过去,白百合,医院门口买的,星河哥最稀罕这个。啪的一声砸在台面上,水花溅了他一手。

"姓贺的,我姐发话了。"我一屁股坐上迎宾台,翘起二郎腿,"反正早晚一家人,这二十桌,先借星河哥冲冲喜。"

贺庭州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看单子。

我最烦他这副死人样,八年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越看他越来气。

"还有啊。"我跳下台子,围着他转半圈,指头戳上他的西装料子,"星河哥长这么大,没穿过手工礼服。你身上这套,脱下来,让他试试。"

瘦猴在后头嗷嗷叫:"脱!飞哥发话了!"

胖罗捏着嗓子帮腔:"庭州哥,别小气嘛,往后都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星河哥的?"

贺庭州把手里的单子折好,放回台面。

然后他端起台上那杯冰镇酸梅汤,迎面泼了我满头满脸。

冰水顺着我的栗色碎发灌进脖子,酸梅汤糊了满眼。我蹦起来三尺高。

"姓贺的!你他妈疯了?!"

宴会厅霎时静了,服务员端着果盘定在原地,瘦猴他们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

贺庭州把空杯子放回台面,慢条斯理,好像刚才动手的不是他。

"朋友圈那几句,写得不错。"他说,"截图了。"

我愣是没接上话。

"唐鹏飞。"他声音不高,"回去告诉你姐。饭,我不请了;婚,不结了。"

"你说什么?"我掏了掏耳朵,"再说一遍?你不结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挑我姐?我姐八年的青春——"

"她的青春。"贺庭州截住我,"她自己扔在民政局门口的。"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号,按了免提。

两声,通了。

"邓总,是我。"

那头一个浑厚的男声:"庭州?正要找你,周五那批样件——"

"邓总,唐家那笔三千万的订单,作废吧。"贺庭州盯着我的眼睛,不急不缓,"车间里那六套核心母模,我今晚让人全部拉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私事。改天我登门赔罪。"

"行。"那头应得干脆,"我等你电话。"

挂断。宴会厅里落针可闻。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不能输:"吓唬谁呢?还邓总?邓宏远是华骏的采购总监,人家认识你是哪根葱?"

贺庭州懒得理我,转头跟经理说话:"今天给贵店添乱了。"

经理腰弯成虾米:"贺先生您客气。"

他理了理前襟往外走。我抹着脸上的酸梅汤就要追,经理横跨一步拦在我面前,笑得客气。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贺先生下午已经把定金全额退回了,二十桌席面可都备齐了。"

他递过来一张单子。

"开席费,八万八。现金还是刷卡?"

我猛地扭头看瘦猴。

瘦猴研究吊灯,胖罗研究皮鞋,老猫摸出手机往门口蹭:"喂?信号不好,我出去接——"

"跑什么!"我一把薅住他后领,"刚才嗷嗷叫的不是你们?"

"飞哥,这是你姐夫……不对,前姐夫的家事。"老猫把手机揣回兜,"我们哪好意思掺和。"

经理笑眯眯举着单子,胳膊纹丝不动。

二十桌凉菜都上齐了,红桌布刺得我眼疼。我咬着后槽牙掏出卡:"刷!"

刷卡机吐单子的时候,我的心跟着那截纸一寸寸往外抽。这可是我下个月改排气的钱。

"这就对了。"经理收卡收得飞快,"那这席面……"

"打包!全打包,送市一院住院部!"我把小票拍在台上。

反正不能便宜这破酒店。

我抱着那束蔫头耷脑的白百合往外走,门口正撞上折回来的贺庭州。

他落东西了?我讥讽的话刚到嗓子眼,就见他抬手,把胸前那朵襟花摘了下来。

端端正正,摆进我怀里的白百合上。

"替我随了礼。"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抱着花站在旋转门里,酸梅汤混着冰水,顺着手腕往下滴。兜里的手机嗡地一响,扣款短信:八万八。

瘦猴凑过来,小声嘀咕:"飞哥,这姓贺的,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啊。"

"不一样个屁!"我把花塞进他怀里,"欲擒故纵!等着吧,超不过三天,他自己就得灰溜溜回来求我姐!"

2

我叫保安把一号车间的大门缠上第三道铁链的时候,吊装车正从马路那头开过来。

两辆平板吊装车,后头跟着贺庭州那台半旧的越野车。

我叉着腰站上门前台阶,扯着嗓子喊:"锁都给我锁死了!今天谁敢放进一只苍蝇,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上班,堵在门口议论纷纷。

"唐副总,这是干啥呀?"

"检修!"我一瞪眼,"都回去待着去!"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听说昨天贺总工跟唐总掰了……"

"掰个屁!"我蹦起来,"这厂子姓唐!我姐是总经理!他贺庭州就是个打工的!"

越野车停稳。贺庭州下来,深灰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身后呼啦啦跟下来六个人,清一色厂服,佟磊、小六、大头,全车间手艺最好的六个,贺庭州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姓贺的!"我迎上去,车钥匙在手里转得跟风车似的,"你还真敢来啊?"

贺庭州眼皮都没抬,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纸递过来。

"六套母模,六本专利证书,全在我个人名下。"他说,"进唐厂之前就造出来了。证书编号在网站上挂着,随时能查。"

我扫了一眼,红章黑字,我也看不懂,抬手一把拍开。

"放屁!你在厂里上班,你搞的东西就是厂里的!"

纸张散了一地。贺庭州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拍拍灰。

"我进厂那年,这六套母模是卡车拉来的。"他直起身,"全厂老师傅看着卸的车。不信,你去车间随便拽个人问。"

"我管你哪年拉来的!"我跳着脚,"没有我唐家的厂子,你那几坨废铁压得出什么玩意儿?"

"废铁?"贺庭州点点头,"行。那你们就用这满车间的真家伙干。"

他回头抬了下手:"装机。"

六个人应声往里走。保安队长王哥带着人下意识横了一步,看看贺庭州,又看看我。

"王胖子!拦住他们!你的工资谁发的?!"

王哥挠了挠头:"工资是厂里发的。"

他停了停,往旁边让开了。

"可人情是贺总工给的。上个月我闺女住院,押金还是他半夜垫的。"

"你——"我气得嗓子眼冒烟,眼睁睁看着吊车开进车间。

那六个徒弟手脚麻利得吓人。断电、卸螺栓、上吊带,一套活儿行云流水。六套母模我见惯了,黑沉沉的钢疙瘩,每一套都比我高半个头。车间主任说过一嘴,没了它们,那些上千万的机床压出来的就是废铁。

不到一个钟头,六套母模稳稳当当躺上平板车,帆布一盖。

佟磊最后一个从车间出来,走到我跟前,把胸口那块蓝色工牌摘下来,啪,扔在我脚边。

"师父,我们跟你走!"

后头五个,啪、啪、啪、啪、啪,工牌一块接一块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薄灰。

"好!好啊!"我指着他们,手指头直哆嗦,"今天出了这个门,你们别想在这行混!我让我姐把你们全拉黑名单!"

佟磊回过头:"唐副总,先操心操心,下周华骏的样件谁做。"

小六在后头补了一刀:"反正不是我们。"

六个人爬上车。贺庭州最后一个走,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住,伸手两指夹住我钥匙串上挂着的那张加油卡,轻轻一抽。

"哎——你干什么!"

他当着我的面,把卡片一掰两半,扬手扔进路边排水沟。

"厂里的副卡。"他说,"你这半年拿它给你那台跑车加了四万二的油。财务回头跟你算。"

"贺庭州!你欺人太甚!"

车队开出去,扬起一路灰。我站马路牙子上骂,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包装设计,骂得嗓子冒烟,车影子都没留住。

骂够了,我一头冲进办公楼,一脚踹开他办公室的门。

抽屉一个个拽出来。我就不信他走得这么干净,参数本肯定藏在哪个角落。翻了半天,本子没影,倒从最底层翻出个牛皮纸袋,哗啦倒出来一堆单子。

市一院的病历。胃镜报告:胃出血,前后三次。烫伤科:左小臂二度烫伤。日期从八年前排到今年春天,厚厚一沓。

我撇撇嘴,把病历甩回抽屉。

"呸,装可怜都装上瘾了。"

参数本没找着。我冲出办公楼,车间那边空了一半,剩下的机器安安静静趴着,像一群断了气的铁牛。

我摸出手机给我姐打电话,手都是抖的。

"姐!不好了!贺庭州把母模全拉走了!佟磊他们也跟着跑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姐的声音冷下来:"他敢。"

"他都拉走了!姐,下礼拜华骏的样件怎么办啊?!"

"哭什么丧!"我姐喝住我,"离了他贺庭州,唐家的厂子照转!你给我把工人看住,我明天就出院!"

电话里传来纪星河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一波三折:"姐,别气……你这身体……咳咳……我这心口,哎哟……"

"星河你别动气。"我姐的声调立刻软了八度,"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

我举着手机站在空车间门口,突然想起来——

我跑车的油,昨天刚加满。

3

纪星河躺在特需病房里哼哼的时候,心电监护叫得比他还欢。

我拎着果篮推门进去,正赶上我姐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床沿,胸口起伏。

"撤单的事传开了。"她说,"原料科刚来了两个电话,问款子的事。"

纪星河一听,捂着胸口倒回枕头上,气都喘不匀:"姐,都怪我……要不是我那天犯病,庭州哥也不会生这么大气……"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姐立刻回身拍他的手,"是他小心眼。"

"姐,你别这么说。"纪星河眼圈红红的,"庭州哥为这个厂付出了八年,他心里委屈,我懂。要不……要不我去给他道个歉?"

"他也配?"我把果篮往柜上一墩,"星河哥,你就是太善良。姓贺的就是拿乔,等着我姐哄他呢!"

我姐拿起手机,拨号,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

"贺庭州。"我姐的声音又冷又稳,"给你半小时,到市一院住院部八楼来。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静了静。

"正好。"贺庭州说,"我也有事要当面说清楚。"

半小时后,他推门进来,还是那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进门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纪星河。

纪星河立刻把氧气面罩往上扶了扶。

"庭州哥。"他气若游丝地开口,"你别怪姐,要怪就怪我这条命不争气……"

"行了。"贺庭州把文件袋放到窗台上,"我爸在楼上做体检,我只有十分钟。"

"你爸体检?"我姐嗤了一声,"贺庭州,你什么时候学会拿老人当挡箭牌了?"

贺庭州不接这话,转头看她:"说吧,谈什么事。"

"第一。"我姐伸出一根手指,"星河那天犯了心悸,差点出大事。你在朋友圈点赞阴阳怪气,害他这两天一直自责。你,现在,给他道个歉。"

我坐在床尾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帮腔:"对!道歉!星河哥都被你气犯病了!"

贺庭州看着纪星河。

纪星河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抖得恰到好处:"算了姐,庭州哥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委屈……"

"第二。"我姐伸出第二根手指,"你那套小公寓,装修好了也空着。星河出院需要静养,钥匙交出来。"

我差点鼓掌。这招绝啊,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对,反正就是这个理。

"第三。"我姐伸出手,掌心朝上,"周五华骏验货。调机参数,今晚整理好,发到星河邮箱。他留过洋,看得懂。"

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庭州站在那儿,看了我姐足足五秒钟。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厂区总钥匙,我认得,最大的那把是配电房的。

他走到垃圾桶前,松手。

钥匙串砸在桶底,咣当一声。

接着他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我眼尖,看见是他俩的订婚照,我姐穿红旗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嘶啦。

照片撕成四瓣,也进了垃圾桶。

"贺庭州!"我姐从床沿弹起来。

"钥匙,还给唐总。"贺庭州拍拍手上的灰,"从今天起,锦程的事,与我无关。"

"你——"

"至于周五的样件。"他转头看向病床,"纪总监留过洋,看得懂参数。那就纪总监全权负责,从调机到送检,我一个字都不碰。"

纪星河撑着床坐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反常:"庭州哥你放心,我在德国的时候,专门学过精密调校……"

"那感情好。"贺庭州点点头,"我在华骏等你。"

他拎起窗台的文件袋,拉开门。

"贺庭州!"我姐在背后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离了我唐家,你什么都不是!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贺庭州的脚步停都没停。

"姐,别气。"纪星河拉住我姐的手,声音软软的,"等我好了,我帮你把华骏的单子谈回来。庭州哥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我姐胸口起伏半天,一甩手:"他能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几张图纸!星河,周五你给我争口气!"

"嗯!"纪星河重重点头,抓着被子角,"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在旁边削着苹果,听得直乐。

4

车间主任的电话,把我妈炸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什么?开不了机?什么叫没有参数就开不了机?"

我妈刘翠兰,烫着一头小卷,手腕上两只金镯子晃得人眼晕。她在客厅里转了三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反了!这个贺庭州是要反天了!"

"妈,消消气。"我翘着腿啃苹果,"车间那帮人就是唬你,什么参数本,没准就是贺庭州藏着掖着的那几本破笔记。"

"破笔记?"我妈眼一瞪,"破笔记能让一车间的机器趴着不动?"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走,找他去!我就不信,我这张老脸亲自上门,他还敢不给!"

她从果盘边上拎起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芒果酥——星河哥吃剩下的,包装盒上还系着蝴蝶结——又从钱包里抽出六张红票子,塞进个红包。

"妈,就这?"我直撇嘴,"打发要饭的?"

"你懂什么!"我妈把红包往兜里一揣,"这叫给他台阶下。他要识相,接住;不识相——"她金镯子一撸,"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长辈!"

贺庭州搬出厂里宿舍后,暂住在城西一栋旧楼里的设计室,门牌都没挂。

我妈把门拍得震天响:"小贺!开门!妈来了!"

门开了。贺庭州站在门口,灰色毛衫,袖子挽到小臂——我头一回看清他左小臂上那道疤,暗红色,巴掌大,歪歪扭扭趴在皮肤上。

我妈的眼神扫过去,跟没看见一样,抬脚就往里进:"小贺啊,你说你这孩子,跟雪迎八年了,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一个大男人,较什么真呢?"

她把芒果酥往桌上一放,红包往盒上一压。

"妈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她往椅子上一坐,"这红包你拿着,晚上跟妈回家,跟雪迎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啊对了——"她朝书架努努嘴,"车间说机器开不了,你那几本破本子,给鹏飞拿着。"

贺庭州站在原地没动。

"刘姨。"他开口,"八年了,你头一回上我这个门。"

"那不是忙嘛!"我妈摆摆手,"一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

我早盯着书架上那几本黑色皮面本子了。趁他们说话,我两步跨过去,伸手就抽。

手腕猛地被钳住。

贺庭州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五指跟铁箍似的扣在我腕子上,顺势一推。我踉跄着撞上墙,肩膀磕得生疼。

"哎哟!"我妈跳起来,"你干什么!你敢动我儿子!"

贺庭州松开手,转身拿起桌上那盒芒果酥,看了看。

"芒果酥。"他说。

"对啊!"我妈以为他稀罕这个,腰杆都直了,"特意给你留的!星河那孩子心善,自己都舍不得吃——"

"刘姨。"贺庭州打断她,"我芒果过敏。"

我妈一愣。

"重度过敏,沾一口就进抢救室。"贺庭州把盒子放回桌上,声音平平的,"八年前在你们家第一次吃饭,我进了医院,雪迎在急诊室外头守了一夜。从那天起,你们家八年,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我妈想开口:"那……那谁知道你……一个大小伙子,哪那么娇气……"

"雪迎也不记得。"贺庭州说,"上礼拜,她还让秘书给我送过一箱芒果。"

我站在墙边,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贺庭州拿起那盒芒果酥,连同红包,走到门口,弯腰抄起门后的扫帚,连盒带钱,一并扫了出去。

塑料盒撞在走廊垃圾桶的铁皮上,咣当一声,红包飘进去,六张红票子散了一桶沿。

"贺庭州!"我妈的嗓子哑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那是我闺女八年青春——"

"八年青春。"贺庭州扶着门框,"刘姨,你闺女的八年是八年,我这八年就不是八年?"

"你算什么八年!你吃我们唐家的——"

"正好说到这儿。"他打断她,"江湾那套别墅,我全款买的,房本我一个人的名字。唐雪迎的东西,三天之内搬走。三天后,我换锁。"

"你说什么?!"我妈扑到门口,"那是婚房!那是我闺女的婚房!你敢——"

对面和楼上的门开了好几扇,探出来好几个脑袋。

"婚房。"贺庭州点头,"婚不结了,房自然收回。"

我妈捶着门框嚎:"没天理了啊!大家快来看啊!白眼狼欺负孤儿寡母了啊——"

几个邻居交头接耳,有个大妈直接开了口:"哟,人家小伙子全款买的房,你闺女婚都不跟人家结,还好意思占着?"

"就是,刚才我在猫眼里看得真真的,提的还是人家不能吃的东西,也好意思上门。"

我妈的哭嚎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连拉带拽把她拖进电梯。她一路骂,骂到楼下,忽然拽住我。

"鹏飞,他说三天后换锁?"

"啊。"

"换锁?"我妈眼睛一亮,"他换他的!明天我就搬进去住!你姐的东西全搬进去!我睡主卧!我一个当妈的住闺女婚房,天经地义!我看他敢把我一个长辈扔出门!"

我一拍大腿:"妈!高啊!生米煮成熟饭,他能把你怎么样!"

5

去华骏的路上,我姐对着遮阳板补了三次口红。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身米白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三天了,贺庭州一个电话没有,她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今天就是打翻身仗的日子。

星河哥坐在后排,浅灰高领毛衣外头罩了件新西装,胸口别着崭新的铭牌:锦程汽配厂首席研发总监。他腿上放着个铝合金箱子,里头是副厂连夜压出来的测试样件。

"姐,你说邓总见了样件,会不会当场把合同续了?"我单手打着方向盘。

"续?"我姐合上口红,"我要让他加钱。"

华骏的质检实测大厅在三楼。秘书领着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我脸上的笑还挂着。

下一秒,那笑就僵在了脸上。

大厅正中摆着实测台,主宾席上坐着两个人。左边是邓宏远,寸头,手边搁着个紫砂保温杯。右边,坐着贺庭州,深灰西装,正端着茶,慢悠悠地喝。

"他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

我姐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扬起下巴走过去:"邓总,好久不见。锦程的样件,按时送到了。"

邓宏远掀起眼皮:"嗯。上机。"

"邓总,这位是我们厂新上任的首席研发总监,纪星河,德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我姐把纪星河往前一让,"今天的样件,由他全权负责。"

邓宏远看了纪星河一眼,端起保温杯抿了口茶。

纪星河打开铝合金箱子,戴上白手套,把样件装上台座,动作有模有样,完了还冲我姐点了点头。

"开始吧。"邓宏远说。

机器启动,压强表的红针一格一格往上爬。一百,二百,三百。

红针刚过四百,一声闷响。

样件炸了。

碎钢片崩在防护罩上,黑机油顺着裂缝喷出来,溅了站在台边的纪星河满头满脸。我挨着他站,新西装上顿时开满了黑花。

大厅里死一样静。

"停、停机!"纪星河手忙脚乱去拍按钮,机油顺着他的金丝眼镜往下淌。

我姐的脸白了。

贺庭州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从台座上拈起一块碎片,对着灯看了一眼。

"副厂的备用模。"他说,"压强上到四百必炸。这种东西,也敢往华骏送?"

"你血口喷人!"我抹着脸上的机油蹦起来,"机器是你以前调的,谁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

"机器出厂有锁档记录。"贺庭州把碎片扔回台座,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再说,我倒想问问——这份送检单上,盖的是我的质检章。唐总,我那枚私章锁在办公室抽屉里,三天前我走的时候,钥匙当面交还了。"

他把那张纸拍在实测台上。

"今天的章,谁盖的?"

我姐梗着脖子:"你是锦程的总工,用你的章怎么了?那本来就是厂里的章!"

"那枚章,是我师父留给我的私章。"贺庭州声音不高,"从我进锦程那天起,每一份合格单,都是我亲手盖、亲手签。你撬锁用它的那一刻,锦程就再没有这份信誉了。"

"信誉?"我姐急了,"贺庭州,你少在这儿吓唬人!邓总是做生意的,谁的东西好用谁的——"

"住口。"

邓宏远把紫砂保温杯往桌上一墩,站了起来。

满厅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唐总。"邓宏远盯着我姐,"八年了,你真当华骏的单子,是给锦程面子?"

他抬手,指向贺庭州。

"这是我师哥唯一的徒弟。我师哥临走前把他托付给这行,整个华南,能把手调精度做到头发丝十分之一的,就这么一个人。华骏八年的单子,认的是他这双手,不是你们锦程那块牌子!"

我姐张着嘴,嗓子眼里挤不出半个字。

"还有。"邓宏远拿起那份送检单,抖了抖,"盗盖私章,伪造送检记录。唐总,这事要是较真,是要吃官司的。"

"邓总,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邓宏远摆摆手,"从今天起,华骏终止和锦程的一切合作。前期的预付款,一周之内,退回华骏账户。"

一周。

我掰着指头算那笔预付款有多少个零,腿肚子直转筋。

我姐一个箭步冲到邓宏远面前:"邓总!您不能这样!我们合作了八年,就因为一个贺庭州——"

"邓总慢走。"

身后传来贺庭州的声音。他在送邓宏远,两个人说着话往门口去,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们一眼,好像我们仨是大厅里的三桶机油。

"姐……"纪星河捂着胸口,踉踉跄跄靠过来,整个人往我姐身后缩,"我头晕,我心口又开始疼了……"

邓宏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女人背后的纪星河,鼻子里哼出一声:"华骏的医务室,不看病演的。"

大门合上。

我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忽然转身,一巴掌甩在我胳膊上。

"你不是说锁了三道门吗?!你不是说设备都保住了吗?!"

"姐!母模是他自己的啊!"我抱着脑袋,"再说了,当初不是你让我去医院陪星河哥的吗——"

"闭嘴!"

她掏出手机,手指抖着戳屏幕。电话通了,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喂,庭州吗?我们谈谈……"

我竖着耳朵听。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我姐举着手机,半天没放下。

"他挂了。"她说。

6

搬家公司的小伙子刚把纸箱抬上门廊,我妈的嗓门就炸了。

"站住!谁让你们动我闺女家的东西!"

我从车上跳下来挤进院子,抬头就看见客厅里人来人往。贺庭州站在书房门口,指挥两个工人往下搬图纸筒,脚边码着一排封好的纸箱。防盗门上挂着工具,一个锁匠蹲在那儿捣鼓。

"贺庭州!"我妈三步并两步冲过去,金镯子撸到小臂,"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我闺女的婚房!"

贺庭州回过头。

"刘姨,上周三我就说了,三天腾房。今天第四天。"

"腾什么房!"我妈往大门正中一站,两条胳膊一张,把门堵了个严实,"这房子买的时候就是婚房!我闺女跟了你八年,这房子就该有她一半!今天谁敢抬东西出去,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两个工人停了手,看看贺庭州。

"接着搬。"贺庭州说。

"你敢!"

"刘姨,这房子全款,房本我一个人的名字。"贺庭州语气平平,"你们要讲道理,明早八点,物业带着房本过来,咱们当面看。"

"看什么看!房本能说明什么?那是你哄我闺女的!"

我姐唐雪迎这时候才从车上下来。她抱着胳膊走进院子,环视一圈,下巴抬着。

"贺庭州,差不多行了。"她说,"闹到这个地步,你脸上就有光了?让工人停下,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的东西今晚搬完,你们的东西,明早八点之前清走。八点之后屋里剩什么,我让物业当垃圾处理。"

"你——"

"姐,跟他废什么话。"我插嘴,"妈,把咱们的行李搬进来!他搬他的,我们住我们的!"

"对!"我妈来了精神,"搬!今晚就住进来!我看他敢把长辈怎么着!"

一个工人正抬着客厅那台大电视往外走,我妈扑过去一把抱住。

"放下!这是德国进口的!"

工人哭笑不得:"阿姨,这是贺先生买的……"

"他买的也是我闺女的!"

"电视留下。"贺庭州在门口开口。

我妈刚要得意,他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们明天也搬不走。"

我妈被噎得直翻白眼。

纪星河一直缩着肩膀跟在最后,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睛不老实,在书房里骨碌碌转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只铝合金箱子上。

"庭州哥。"他开口,声音又软又低,"那一箱,是你这些年手绘的模具原型吧?"

贺庭州不答他。

"你带走也是压箱底落灰。"纪星河往前凑了两步,"我是正经学这个专业出身的,交给我,好歹能替你把手艺传下去。就当,看在我姐的面子上。"

"星河说得对。"我姐一抬下巴,"鹏飞,把箱子搬过来。那是厂里出的成果,轮不到他私人拿走。"

"得嘞!"

我一个箭步冲进书房,抱起那只箱子就往外走。死沉。刚转身,身后咣当一声巨响。贺庭州一脚踹开垫门的板凳,防盗门合拢,正挡在我面前。

我收不住脚,脑门差点磕门上。

手腕一紧,箱子已经被他单手夺了回去。他顺手一推,我一屁股跌进沙发里,弹了两下。

"抢东西,抢到我家来了。"

"你!"我撑着扶手跳起来,"姓贺的,你敢动手?!"

"我动手?"他松开我的手腕,"是你先动的手。"

"反了!反了天了!"我妈扑过来拉我,"儿子,摔着没有?妈看看!"

"妈,我没事。"我梗着脖子,"他就是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纪星河凑到我旁边,压着嗓子。

"飞弟,你看见没,那箱手稿。"他伸出五根手指,"懂行的说过,这种老手艺人的原型图,一张值这个数。"

"五百?"

"五万。"

我咂咂嘴,眼睛都直了。可惜,没抢着。

锁匠这时候站直了,手里托着个旧锁芯。

"贺先生,换好了。"他看看我们一屋子人,小声问,"这几位,要录指纹吗?"

"不录。"贺庭州说,"这扇门,除了我的指纹,谁都不录。"

他弯腰拎起那只原型箱,冲工人一摆头:"走。"

一行人抬着箱子鱼贯而出。我妈追到门口,被新换的门挡了回来。她不信邪,大拇指往锁上一按,红灯闪了两下,滴滴两声。

她气得一脚踹在门上,反手把鞋柜上的花瓶扫到地上。

"睡!"她一屁股坐上真皮沙发,拍着扶手,"今晚全家都睡这儿!我睡主卧!厂子眼看要黄,这房子再不占就真没了!我倒要看看,明早谁敢把我刘翠兰抬出去!"

"就是!"我帮腔,"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马上报警!"

纪星河从酒柜里摸出一瓶红酒,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

"阿姨,这酒不错……"

"开!喝!"我妈一挥手,"都是他孝敬的!不喝白不喝!"

纪星河缩在沙发角里开酒,掏出纸巾按着眼角。

"阿姨,姐,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被人赶出来。我这条命,真是害了你们……"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妈接过酒杯,"是这白眼狼没良心!"

我姐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书架,忽然开口。

"他舍不得的。"她说,"八年了,这房子一砖一瓦都是他盯着装的。他今天搬走的都是死物,人没走远。"

她转过身。

"鹏飞,把车里的行李全搬上来。妈说得对,今晚就睡这儿。"

7

防盗门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的时候,我正四仰八叉睡在沙发上。

先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式夹克,身板挺得笔直。贺庭州跟在后头,再后面,是两个穿制服的物业保安。

"谁啊!"我妈顶着一头睡乱的小卷从主卧冲出来,睡衣都没换,"大清早的谁啊……"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老头走到客厅正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红本,一沓票据,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房产证。购房合同,全款发票,契税单。"他说,"购房人,贺庭州。一千二百万,一次性付清,没有贷款,没有联名。"

他抬起眼。

"我是贺庭州的父亲。你们可以拍照,可以打电话去房管局查。"

一千二百万。

我听得眼皮一跳。我一直以为这别墅是贷款的,我姐还往里贴了不少。

"叔叔。"我姐从次卧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声音放软,"这房子,是庭州当初为了娶我才买的,装修我也跟着操了不少心。就算,就算我们娘俩有不对的地方,八年感情摆在这儿……"

"所以,你领证了吗?"贺父问。

我姐噎了一下。

"领证那天,我儿子在民政局门口站到人家下班。"贺父声音不高,"你在哪儿?"

"他耽误我闺女八年青春!"我妈反应过来,一嗓子接上,"八年啊!一个姑娘家有几个八年?这房子就该是补偿!我告诉你,我儿子的彩礼还指着这套房呢!"

"彩礼?"贺父看了我一眼,"你二十六了,有手有脚,厂里挂着副总。一个月,去上过几天班?"

"我上不上班关你什么事!"我跳起来,"我姐是总经理!"

"你姐的厂子,账上还有多少钱,你回去问问她。"贺父重新拿起茶几上的红本,"我儿子的钱,一分一分都是拿命换的。你们住不起。"

"老东西,少废话!拿来吧你!"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抓那个红本,另一只手推向老头肩膀。

我的手还没沾到人,眼前黑影一闪。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我左脸上。

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翻玄关的鞋架,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木了,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嘴里一股铁锈味。

"儿子!"我妈的尖叫能掀翻屋顶。

我捂着脸抬头。贺庭州站在他爸身前,手还垂在半空。

"你再碰我爸一下。"他说,"试试。"

"打人啦!杀人啦!"我妈一屁股坐地上拍大腿,"保安!你们都看见了!他打人!我要报警!"

保安队长板着脸:"阿姨,是您儿子先伸手推的老人,我们全程都看着。"

"请便。"贺庭州看着我妈,"我爸六十三了。你儿子动手推老人,我拦了一巴掌。报警,验伤,上法院,我都认。"

我妈的哭嚎卡在半截。

"贺庭州!"我姐冲过来指着他,"你敢打我弟!"

贺庭州没理她。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样东西。

一座水晶奖杯,底座刻着四个字,最佳搭档。

我记得这个。五年前厂庆,我姐穿着礼服亲手颁给他的。他宝贝得不行,搬家都没舍得装箱,单独立在书架上。

"你颁的。"他看着我姐,"还你。"

他手一松。

水晶砸在我姐脚边的地砖上,炸成一蓬碎星。她尖叫一声跳开。

紧接着,他从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扬手砸向她的脸。

纸片哗啦散了一地。

那牛皮纸袋我认得,正是那天我在他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那一袋。

"你说我身体铁打的,熬几个通宵算什么。"贺庭州的声音一层压一层,"自己看。"

"八年前,老厂资金链断,工人要工资,银行要收机器。我连熬四十七天,磕开华骏的门,第一次胃出血,吐在车间厕所里,没人知道。"

"五年前,华骏第一张两千万的单子赶工,我在车间睡了两个月。第二次胃出血,住了九天院,出院第二天就站在验货现场。"

"去年冬天,第三次。报告单就在你脚边,自己念。"

"还有这张。"他从纸堆里抽出一张,举到我姐面前,"烫伤科。六年前二号车间起火,储料罐就在火边上,车间里还有三个工人。我进去关的阀门。"

他撸起左袖。那道暗红色的疤,巴掌大,歪歪扭扭趴在小臂上。

"这条胳膊,唐雪迎,是给你家厂子留下的。"

满屋子死一样静。

我妈张着嘴,发不出声。纪星河缩在次卧门口,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我姐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纸片。一张胃镜报告单就躺在她鞋尖前。她弯下腰,慢慢捡起来,手指头一直在抖。

"保安。"贺庭州直起身,"清人。行李全部搬出去,放马路边。"

"是。"

两个保安开始动手。行李箱、纸箱、我妈的枕头、纪星河的高领毛衣,一件一件往外抬。

"别碰我的东西!我自己会拿!"我妈扑过去抢她的箱子,被保安客客气气架着胳膊请出了门。

我们一家四口,连推带请,被清出了别墅。

小区就这么大,晨练的、遛狗的、买菜回来的,乌泱泱围了一圈。

"这不是上次那家吗,闺女结婚当天跟人跑了……"

"还有脸上门占房子,啧啧……"

我妈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拍着箱子盖嚎:"没天理啦!白眼狼翻脸不认人啦……"

"阿姨。"保安队长把最后一个纸箱码在路边,"贺先生让我带句话。八年,两清了。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楼道的单元门在我们身后合上了。

我姐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胃镜报告,风把纸角吹得直拍她的手背。

她忽然低声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啥?"我妈的哭声一顿。

"胃出血。"她把那张纸慢慢揉成一团,"三次。一次都没说过。"

我捂着脸跳起来:"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心疼他?!他把我们赶到大街上了!"

8

和顺楼三楼的包厢里,我妈的眼泪已经酝酿到第二轮了。

大单飞了,华骏的预付款要退,钢材的老葛、塑料粒的老米,七八家原料商轮番堵门。我姐被逼得没法,咬咬牙,把汽配商会几位跟我爸有旧交情的叔伯全请到了这一桌。

"各位叔伯。"我姐端着茶杯站起来,眼圈红了,"我爸走得早,这些年多亏诸位照应。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想让叔伯们评个理。"

"贺庭州在我唐家八年。我爸临终前把他当亲儿子,厂里上下谁不敬他三分?可他呢?"她声音一哽,"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卷走厂里的设备,抢走我的房子,还动手打了我弟弟。各位叔伯,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没王法了!"我妈拍着桌子嚎,"我儿子那一巴掌,到现在半边脸还是肿的!"

我坐在角落,手机早就调好了录像。来之前我妈交代过,贺庭州要是敢服软,就录下来发到商会群里,逼他当场认账;他要是敢横,也录下来,让全省同行看看他的嘴脸。

周伯叹了口气。他做铸造起家,当年跟我爸一个车间待过。

"雪迎啊,小贺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本分。"他放下茶杯,"这样,老樊,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有什么话当面说开。"

"不用打了。"

包厢门推开,贺庭州走了进来。

深色西装,进门冲几位长辈点了点头。他身后还跟着个人,七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腰板笔直,进门先把满屋子人扫了一圈。

我妈的脸一下子沉了。

"老陈?"周伯站了起来,"你不是回乡下养病去了吗?"

"再不来,"陈老师傅拉开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坐下,"我怕老唐在底下闭不上眼。"

满桌顿时没人敢出声。陈老师傅是跟我爸一起办的厂,厂里第一根烟囱就是他带人砌的。有他在,没人敢充长辈。

"周老板刚才说,有什么话当面说开。"陈老师傅端起茶喝了一口,"好,那我就说说。"

"八年前,老唐走的时候,厂子什么样,我在场。机器抵给了银行,工人三个月没开工资,钢材商堵着厂门要拉设备。雪迎她妈天天在家哭,鹏飞还在上学。唐家的天,塌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老陈,你……"

"是谁把厂子从坟里刨出来的?"陈老师傅不理她,环视一圈,"是小贺。他带着他师父传下的六套母模进厂,头三年,一分钱分红没拿。工人的工资,是他半夜开着自己的车,一家一家客户磕回来的。"

"我呸!"我妈一拍桌子,"那是他应该的!他是我家准女婿!一家人计较什么钱!"

"准女婿?"陈老师傅转过头,盯着她,"那我问问你,说好的三成分红股,给了吗?"

我妈卡了壳。

陈老师傅从怀里掏出一沓复印件,啪的一声拍在转盘上。

"上个月,唐总把答应了八年、该给小贺的干股,转给了一个姓纪的外人。工商刚备的案,白纸黑字。诸位,传着看。"

转盘转过去。周伯拿起一份看了两眼,手一抖,把餐巾摔在桌上。

"唐雪迎!"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你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陈师傅。"我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公司股权,是我们家的家事……"

"家事?"一直闷头抽烟的老葛开了口。他做钢材生意,胳膊比我大腿粗。

"既然是家事,那咱们的账,也该算算了。"他从包里抽出一沓单子拍在桌上,"锦程欠我的钢材款,八百六十万,拖了四个月。之前我卖贺总工面子,没催。现在嘛……"

他把单子往我姐面前一推。

"一周。当着商会诸位前辈的面,给个准话。不然,法庭见。"

"我那二百万也一起算上!"老米跟着拍了桌子。

"你们!"我妈跳起来,"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老周!老樊!当年我们家老唐待你们不薄!"

"闭嘴吧,刘翠兰。"周伯重重一顿茶杯,"当年老唐的丧事,是小贺一手操办的。守灵三天,你儿子在牌桌上连面都没露过!你还有脸提老唐?"

我妈的脸涨成了紫茄子。

老樊忽然一指我的手机:"小伙子,不是拍呢吗?接着拍!拍清楚点发出去,让全省同行都看看,唐家是怎么对待恩人的!"

我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研究面前的清蒸鲈鱼。

"陈师傅。"我姐最后一搏,声音放得又软又低,"我爸生前最疼您,您就看在他的面子上,劝劝庭州……"

"你爸生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这个厂。"陈老师傅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如今厂子要死在谁手里,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雪迎,你爸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厂里那帮老师傅,都是跟他十几年的兄弟,让我照看好。你对得起谁,自己对号。"

门合上了。

贺庭州自始至终没怎么开口。他站起身,冲几位长辈点头告辞,走到门口,被我姐叫住了。

"贺庭州。"她死死盯着他,"今天这一出,你满意了?"

贺庭州回头看了她一眼。

"唐总,饭钱我结过了。"他说,"你们慢慢吃。"

门再次合上。

包厢里没人再动一筷子。老葛把打印好的还款承诺书放上转盘,转到我姐面前,又搁下一支钢笔。

"唐总,签了吧。"

我姐握着那支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签!"我妈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妈陪你扛!天无绝人之路!"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格外刺耳。

9

纪星河把一沓彩印资料摊开在唐家老宅的茶几上。

"越南的整车厂,首单五百万美金。"他手指头点着图表,"姐,这是我德国同学吴老板,睡上下铺四年的交情。人家手里有现成渠道,模具按市价六成给我们。条件只有一个,预付三百万押金,走个资质流程。"

"五百万美金?"我妈的眼睛瞪圆了,"那是多少人民币?"

"三千多万。扣掉成本,净赚至少一千万。"

我心里一盘算,老葛那八百六十万,一把就能平了。

"可是……"我妈又犹豫了,搓着金镯子,"咱家账上,哪里还有三百万啊。"

"阿姨,办法不是没有。"纪星河轻声细语,"咱们这套老宅,地段好,评估价怎么都值五百万。押出去周转两个月,等越南的回款一到,连本带利赎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押房子?!"我妈嗷一嗓子,"不行不行!这房子是留着给鹏飞娶媳妇的!彩礼、酒席,全指着它呢!"

"妈!"我急了,"娶了媳妇还能再买!这单要是成了,咱赚一千万,到时候给你换套带电梯的大平层!"

纪星河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飞弟,这事成了,吴老板那边答应返二十万茶水费。"他拍拍我肩膀,"哥哥知道你最近手头紧,跑车月供不好还吧?"

二十万。

我喉咙口咽了口唾沫。

"妈,你想想。"我转头就上眼药,"贺庭州把咱家害成这样,总不能坐着等死吧?星河哥这是给咱家找活路!下周老葛真把咱告了,厂子一封,全家喝西北风!"

我妈的脸色阴晴不定。

"姐,连你也不信我?"纪星河看我姐不言语,声音立刻委屈起来,眼圈说红就红,"我跟吴老板一个宿舍睡了四年,他要骗我,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他说着,手捂上胸口,眉头恰到好处地皱起来。

"行了行了。"我姐立刻软了,"我又没说不信你。"

第二天,老宅的房本押给了小贷公司,三百万当天到账。

签约那天,纪星河说法人章动一次太扎眼,让我这个挂名副总签字,做个连带担保。

"飞弟,就签个名的事。"他把笔递过来,"走个流程。"

二十万在眼前晃,我大笔一挥,龙飞凤舞。

签完字,吴老板提议去市场里的茶楼喝两杯。城郊机电模具市场,他在那儿有间办公室。

吴老板四十来岁,花衬衫,脖子上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见人就搂肩膀,一口一个兄弟。

"兄弟!"他搂着我往茶楼走,"放心!模具下礼拜到港!到时候你们锦程的机器一转,钱哗哗的!"

话音未落,我眼角一扫,隔壁厂房的工地上站着两个人。

邓宏远,紫砂保温杯抱在手里。旁边是贺庭州,深灰夹克,正仰头看着门头上挂的招牌。四个字,庭州精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新厂,就开在市场隔壁?

贺庭州也看见了我们。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吴老板脸上,停住了。

"唐总。"他走过来,"这位是?"

"关你什么事?"我姐扬起下巴。

"吴老板。"邓宏远慢悠悠开口,"佛山的案子结了没有?要不要我替你问问经侦的老同学?"

吴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搂我的手也松了。

"你、你们谁啊?血口喷人!"

"唐雪迎。"贺庭州看着我姐,声音不高,"这个人,去年在佛山骗了三家五金厂,广西也有他的案子。他的模具用的是回收钢,压强连标准的一半都到不了。这份合同,别签。"

"庭州哥!"纪星河抢上前,声音发颤,"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不能断我们全家的活路啊!吴老板是我同学,我们……"

"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自己清楚。"邓宏远打断他。

我姐看看贺庭州,又看看纪星河。

"贺庭州。"她忽然笑了,"我当你多清高。原来是怕了。怕我们锦程离了你照样转,怕星河比你强,怕我们翻了身,你脸上挂不住。"

她挽起纪星河的胳膊。

"收起你那套吧。从今天起,我们各走各的路,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不会再看一眼。吴老板,合同呢?"

"哎!这儿这儿!"吴老板忙不迭把合同和印泥铺上茶楼门口的石桌。

我姐大笔一挥,签名,按手印。三百万,当场转了出去。

贺庭州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好。唐总,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转身走了。邓宏远跟在后头,路过吴老板身边,拿保温杯点了点他。

"小吴,好自为之。"

我们正要进茶楼,市场里做钢材生意的老宋蹬着三轮车从旁边过,一见贺庭州,捏闸跳下来。

"贺总!您要的那批特钢,库里最后三百吨,全给您留好了!下午款一到,立马装车!"

"辛苦。"贺庭州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我姐的脚步停了一下。

"姐,别理他。"纪星河拉着她进茶楼,"等咱们的模具一到,头一批货出来,我让他高攀不起。"

"就是!"我妈把合同塞进包里,拍了拍,"等越南的单子一回款,第一件事,把江湾那套别墅买下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给谁下跪!"

10

新模具上机不到半天,一声巨响,三号机床直接趴了窝。

卡死的模具把主轴别出一道口子,半车间的钢材全成了废料。老师傅老李躲闪不及,胳膊被崩起的铁屑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吴老板电话!"我姐捏着手机,嗓子都哑了,"接着打!"

"关机。"我举着手机,手心冒汗,"微信也把我拉黑了。他市场那间办公室,人去楼空,房东说租金刚到期。"

车间里鸦雀无声。三百万押金,一整批钢材,还有押出去的老宅。

"姐!"纪星河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机床!是机床!"

他冲到机床前,装模作样地翻操作屏。

"你看,这参数不对!贺庭州走的时候,在机床底层数据里动了手脚!他是行家,他要毁我们太容易了!姐,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我姐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他敢。"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有什么不敢的!"我妈闻讯赶来,一听这话当场炸了,"走!找他算账去!今天不赔我们个倾家荡产,我就躺他厂门口不起来!"

下午,我们一家杀到庭州精工。我姐还叫上厂里七八个工人壮声势。

筹备处的院子刚平整完,门卫拦不住。贺庭州从厂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佟磊他们几个。

"姓贺的!"我第一个冲上去,"你在机床里动手脚,毁了我们一批货!今天不给说法,这事没完!"

"对!赔钱!"我妈在后头嚎,"黑了心的白眼狼!不得好死!"

贺庭州看了我一眼,转身从佟磊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三月十二号,上午十点。"他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设备完好交接单。'一号车间全部设备运转正常,数据无异常。'唐鹏飞,你亲笔签名,红手印。自己念念。"

我凑过去一看,后脖颈直冒凉气。

白纸黑字,正是我那天龙飞凤舞的签名,右下角一个鲜红的指印。

那天他来拉母模,办公室的小会计追着办交接。我叼着烟嫌烦,看都没看就签了,还催他快点滚,别耽误我下午去给跑车贴车衣。

"这、这是你逼我签的!"我梗着脖子。

"我逼你?"贺庭州把纸收回去,"签字那天,你催了我四遍。唐鹏飞,自己做的事,自己认。"

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蹦出一句:"那、那也不能说明……"

"再说了!"我姐上前一步,"一张交接单能说明什么?数据是后来改的也说不定!贺庭州,你敢做不敢当?"

"行。"贺庭州点点头,冲厂房里喊了一声,"老马,出来一下。"

厂房里走出个黑瘦汉子,五十来岁。他看见我姐和纪星河,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

"唐总。"老马搓着手,"对不住,我得说句实话。"

"你谁啊?"我姐皱眉。

"市场里做钢材中介的,我姓马。你厂里那批模具钢,是我经的手。"老马低着头,"吴老板报的是特钢的价,发的是回收钢。中间差价五十万。"

他抬起眼,看了看纪星河。

"吴老板拿三十,纪总监拿二十。分钱那天,就在市场后头的茶馆,我作的陪。"

"你放屁!"纪星河跳起来,声音变了,"你收了贺庭州多少钱?!他让你咬谁你就咬谁!"

"纪总监。"老马叹了口气,"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想找个正经饭碗。贺总收留我在新厂干活,管吃管住。你的雷,我不能再替你扛了。"

"还有个人,唐总该见见。"贺庭州又喊了一声,"小周。"

厂房里出来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运动服,肩上搭着条毛巾。

"我外甥。"老马说,"恒星网球馆的教练。"

小周往前一站,冲我姐点点头。

"唐小姐。你们领证那天上午,纪先生在我们馆里打了两个小时球,单打,三盘。心率一百六,好得很。"他停了停,"走的时候,他在洗手间灌了两瓶冰水。我们前台还问他,大冬天喝这个不怕出事?他说没事,越冰越好。"

院子里静得可怕。

我看见我姐的身子晃了一下。

"那天上午。"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纪星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说你在家里,心口疼,疼得站不起来,让我赶紧过去。"

"姐!"纪星河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脸白得像纸,"他们串通好的!贺庭州给了他们钱!你不能信外人不信我啊!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对你怎么样……"我姐低头看着袖子上那只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我逃了婚,丢了单子,把厂子押进去,把我妈的房子押进去。纪星河,你告诉我,那天上午,你哪儿疼?"

"姐,你听我解释——"

"啪!"

我姐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纪星河的脑袋被扇得歪向一边,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我姐,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唐雪迎。"他的声音也变了,没了那股病歪歪的劲儿,"你打我?"

"滚。"我姐指着院子大门,浑身发抖,"把股份、车,还有钱,都吐出来,然后滚出锦程!"

"股份?"纪星河扶正眼镜,忽然冷静下来,"唐总,工商备过案的,那是我的。车,也是你自愿过户的。至于账上那点钱……"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咱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姐,越南的单子,吴老板让我谢谢你。"

那天我们怎么回的家,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姐一路咬着牙,指甲把方向盘的皮套抠出几道印子。

夜里十点多,我回厂里拿充电宝,看见行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纪星河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手边插着个移动硬盘,拷贝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飞弟?"他回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吓我一跳。姐让我把客户资料备份一份,免得出事丢了。"

"哦。"我打了个哈欠,"那你忙。"

我拿了充电宝就走。走到门口,还听见他在后头哼歌。

你说这人,心真大。白天刚挨了打,晚上还有心情帮公司干活。

11

小贷公司的人抬着喷漆罐进厂的时候,老葛的卡车正好把大门堵死了。

"唐总!"老葛跳下车,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八百六十万!承诺书上的日子过三天了!今天要么见钱,要么我拉机器!"

"老葛,你这是干什么!"我姐从办公楼里冲出来,"大家十几年的交情,再宽限半个月——"

"交情?"老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广西警方的协查通报都贴到市场了!你们那个吴老板,是个通缉在册的骗子!还半个月?你们的回款在太平洋上漂着呢!"

小贷公司的寸头男慢悠悠补了一刀:"唐总,老宅那三百万,月底到期。还不上,收房。"

我姐的脸白了一层,扭头就往办公楼跑。

我知道她去找谁。

三楼,纪星河的办公室门大敞着,行李箱摊在桌上,他正往里头叠衬衫。

"星河。"我姐扶着门框,喘着气,"账上还剩多少钱?"

"哦,姐。"纪星河头也不抬,"我正要跟你说。钱,昨天下午我转走了。"

"你说什么?"

"公司欠我分红,欠我工资。"他啪的一声合上箱子,"我应得的那份,我先拿了。"

"那是工人的工资款!"我姐扑过去抓他的胳膊,"那是厂里最后一点钱了!纪星河!"

"撒手。"

他胳膊一甩,我姐踉跄着撞在桌角上。那手劲,哪还有半点心悸的病样子。

"唐雪迎,你搞搞清楚。"他扶了扶眼镜,"股份,是你自愿转我的,工商备了案。车,也是你自己写到我名下的。咱们银货两讫。"

"银货两讫?"我姐撑着桌子,声音都变了,"我为你逃了婚!我把厂子押了进去!我妈的房子都押了!你跟我说银货两讫?"

"姐,你今年三十了。"纪星河拎起箱子,忽然笑出声,"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为了个学弟,把领证的未婚夫扔在民政局门口。你管这叫为我牺牲?"

他走到门口,侧过身。

"你这叫自作多情。"

我正好堵在走廊上。眼看他手里那串车钥匙一晃一晃,那台轿跑,上个月我姐刚给他过的户。

"把钥匙留下!"我扑上去抢,"车是我们唐家的!"

他反手一推,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一屁股砸进楼门口的水坑里,脸磕在马路牙子上,嘴里一股泥腥味。

"飞弟。"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回去照照镜子。你们姐弟俩,一个德性。"

发动机轰的一声,轿跑窜出厂门,车尾贴着老葛的卡车头擦了过去。

"哟,这不是纪总监吗?"老葛抱着胳膊看热闹,"跑啦?"

我坐在泥水里,半边脸火辣辣的,半天没爬起来。

当天夜里,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我妈拍着地板哭:"房子要没了!厂子要没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姐蹲在地上,把一份文件一页一页理齐,装进包里。

"鹏飞,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庭州精工。"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厂子八成的股权,我全转给他。我只要他回来。"

"姐!你疯了?!"我从床上蹦起来,"给他八成?那我们娘仨喝西北风?!"

"没有他,厂子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她把包拍在桌上,"鹏飞,八年了,这厂子哪天离过他?母模是他的,手艺是他的,华骏是他磕下来的,连客户都是他一杯一杯酒喝出来的!我到今天才看明白,锦程没了贺庭州,就是个空壳!"

"你以为他还会要?"我捂着脸冷笑,"他爸被你气成那样,婚房被你占了,耳光还扇在我脸上,你忘了?"

"他恋旧。"我姐抱紧那个包,手指一直在抖,"八年,他连一张订婚照都夹在钱夹里随身带着。"

我没敢告诉她,那张照片早进了医院病房的垃圾桶。

第二天,我脸上的擦伤还肿着,就被我姐从床上拽了起来。

庭州精工的玻璃门里头就是签约室,隔着一整面玻璃,我看得清清楚楚。贺庭州坐在长桌一头,深色西装,对面坐着三个人:做农机配件的孙胖子,江北汽配城的胡姐,还有跑冷链物流的冯老板。

全是锦程剩下的老客户。一家都没给我们留。

"开门!"我姐拍着玻璃,"贺庭州!我有话跟你说!"

佟磊从里面出来,把门拉开一条缝:"唐总,贺总在签约。"

"签约?"我姐扒着门缝往里看,正看见孙胖子在合同上按手印,"孙老板!你的货一直是我们锦程供的!"

孙胖子抬头看见她,一脸尴尬:"唐总,对不住。贺总这边预付三成定金,质量出问题双倍赔。做生意嘛……"

"胡姐!"我姐又转向另一个,"我爸在的时候你就跟我们拿货——"

"唐总。"胡姐把合同收进包里,叹了口气,"上回你们发的那批货,次品退了一半,货款拖了四个月。我这是小本买卖,折腾不起了。"

冯老板闷头签着字,补了一句:"再说了唐总,你们厂现在连车间都没了,拿啥给我供货?"

贺庭州在合同末页签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帽,起身,跟三个人挨个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贺总,往后多照应!"

我姐把那份股权转让书举到胸前,隔着玻璃,声音发颤:"庭州!八成!厂子给你八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

贺庭州转过头,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伸手,按了下墙上的开关。百叶帘一格一格落下来,把整面玻璃遮得严严实实。

门关着,帘子落着。我姐举着那份文件,在门外站了很久。

"姐。"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回去吧。人家字都签完了。"

她没动。那份股权转让书从她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风一吹,贴着地面刮出去老远。

12

我妈把横幅拉起来的时候,会展中心门口的保安还没反应过来。

白布红字,打印店加急做的:"贺庭州窃取机密,抛弃八年未婚妻"。

"都来看看啊!"她一嗓子嚎开,往台阶上一站,金镯子晃得人眼晕,"全省的同行都来评评理!就是这个贺庭州!吃我们唐家的,喝我们唐家的,偷了我们厂的技术,转头把我闺女甩了啊!"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一圈。

"阿姨,您说这话有证据吗?"

"证据?"我妈拍着胸口,"我闺女跟他八年!八年啊!他把我们厂掏空了,自己开了新厂,还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我举着横幅另一头,冲人群帮腔:"他的专利,是在我们厂里搞出来的!那就是我们厂的!"

这次招标会是我姐最后的指望。来之前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只要拿下一个单子,老宅就有救。

结果单子还没影,我们先成了全场的笑话。

"是吗?"

人群里让开一条道。邓宏远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过来,胸前都挂着嘉宾证。老者姓郑,省汽配协会会长。

"小伙子。"郑会长在我面前站定,"你说他的专利是你们厂里的?"

"对!就是!"

"好。"郑会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复印件,"招标会前,组委会按规矩做了核验。六套母模,六份专利证书,登记日期最早的一份,在十一年前。"

他把复印件转向围观的人群。

"十一年前,贺庭州还没进锦程的门。那时候,锦程的车间都抵押给银行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子起来了。

我妈愣在原地,横幅的一角从她手里滑下去,拖在地上。

"不可能……"她嗓子发干,"他一个打工的……"

"打工的?"邓宏远把紫砂保温杯夹在腋下,"我师哥的手艺,传到庭州手上是第三代。他进你们唐厂,是还唐厂长一段旧情。你们倒好,把恩人当长工,把长工的手艺当成自家的祖传。"

这时展厅里一阵骚动。两个保安押着个人从里头出来,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老马。

"贺总!会长!"老马老远就喊,"这小子在角落里卖东西!一块硬盘,装的全是锦程的客户底单,开价二十万!谈价的时候我听得真真的!"

纪星河。

金丝眼镜歪在一边,浅色毛衣上全是褶子,被保安架着胳膊还在挣:"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一抬头,看见从展厅里挤出来的我姐,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姐!姐你快跟他们解释!客户资料是你让我备份的!硬盘也是你让我拷的!"

"你放屁!"我姐疯了一样扑过去,指甲直奔他的脸,"纪星河!回扣五十万你吃了二十!模具是你找的!客户名单是你偷的!你现在往我身上推?!"

"我偷?"纪星河被保安拽着,嗓门撕得又尖又破,"唐雪迎!盗盖私章是不是你干的?!签字是不是你签的?!你连未婚夫的章都敢撬锁偷出来盖,你有什么脸说我——"

两个人在展厅中间撕扯成一团。保安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分开。

"够了。"

贺庭州从展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遥控器,冲入口的大屏幕抬了抬下巴。

屏幕亮了。

一张朋友圈截图,放得比门板还大。照片上,穿米白羊绒大衣的女人扶着个病歪歪的男人上救护车,拍摄角度刁钻,连纪星河搭在她肩上的手都清清楚楚。

配文一行大字:"心上人皱个眉,八年老黄牛也得靠边站。"

发布人:唐鹏飞。发布时间:三月十一号上午,领证那天。

底下第一个赞:贺庭州。

满场死一样静了一秒,接着议论声像开了锅。

"领证当天发的?"

"未婚妻跟人跑了,小舅子发朋友圈庆祝?"

"这一家子,什么东西……"

我站在展台边上,腿肚子直转筋。那条朋友圈,我发完就忘了。他留了这么久。

"组委会研究决定。"郑会长拿起话筒,老爷子声音不高,全场都静了下来,"锦程汽配厂,诚信记录严重违规,从省汽配行业名录中永久除名,不得参加任何政府及行业招标。"

"另外。"邓宏远补了一句,"纪星河涉嫌商业欺诈、倒卖商业信息,已经有人报了警。"

警车是十分钟后到的。纪星河被押上车的时候还在喊:"姐!姐你救救我!我什么都招!那五十万吴老板拿的比我多——"

车门关上了。

我妈一屁股坐在会展中心的台阶上,横幅被风刮跑了半截,她也不捡。

我姐站在大屏幕底下,仰着头,看着那张放大的照片,一动不动。

贺庭州收起遥控器,路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唐鹏飞,那条朋友圈,谢了。"他拍拍我的肩,"要不是你发得这么齐全,我还真没这么顺手的证据。"

13

"我造了什么孽啊!"

我妈坐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拍着地板嚎:"好好的房子没了!厂子没了!我儿子娶媳妇的彩礼,全让你这个丧门星败光了!"

"妈,你还有完没完?"我姐蹲在墙角收拾东西,头也不抬,"房子是我签字押的,我认。你骂死我也变不出钱来。"

"你认?你拿什么认!"

我缩在里屋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担保合同上,签的是我唐鹏飞的名字。小贷公司的人放话了,钱还不上,担保人担着。我那台跑车,还有我名下那点东西,全在人家的单子上挂着。

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

半夜两点,我摸进我姐那屋。她睡死了,包压在枕头底下。包的夹层里有把小钥匙,开的是她从厂里搬回来的抽屉,公章和最后两台机床的清单,都在里面。

第二天,贺庭州的办公室里,我把清单摊在他桌上,陪着笑。

"姐夫。好久不见。"

贺庭州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清单,又看看我。

"两台机床,德国货。"我压低声音,"市面上一台一百二,你全要,两台一百五。我只要现金,今天就走。"

"清单哪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把公章拍在桌上,"章都在这儿,手续我全给你办齐。姐夫,咱们好歹亲戚一场……"

"亲戚。"他点点头,把那份清单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姐知道这事吗?"

"她?"我嗤了一声,"等她点头,黄花菜都凉了。姐夫,我也不瞒你,我准备走了,去南方。这两台机器搁那儿也是叫债主拉走,不如便宜你。你吃肉,给我留口汤跑路,行不行?"

贺庭州放下清单,看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两根手指,把那张清单慢慢推回到桌子中间。

"唐鹏飞。"他说,"你回头看看。"

我一回头。办公室门口,我姐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手里拎着那个被翻空的包。

"唐鹏飞。"她盯着地上的公章,声音发飘,"那是我的公章。"

"姐,你听我解释——"

"你偷我的章!"她冲进来,一巴掌甩在我后脑勺上,"厂里就剩这两台机器了!那是全厂工人最后的指望!你拿去换跑路钱?!"

"指望?"我也火了,一把推开她,"你还好意思说工人?厂子是你败光的!婚是你逃的!字是你签的!我妈的房子是你押的!"

"担保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那是你说星河哥靠谱!是你说翻身就靠这一单!"我指着她的鼻子,"唐雪迎,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你的,什么黑锅都是我的!现在厂子没了,你想让我替你去顶债?没门!"

"我是你姐!"

"姐?"我笑起来,"你领着我往火坑里跳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我姐?"

她扑上来撕我的领子,我抓着她的手腕往外搡。两个人在办公桌前撞翻了椅子,那枚公章滚到地上,一路滚到墙角。

"够了。"

贺庭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窗边,抱着胳膊看我们。

"打完了吗?"他说,"打完我说两句。"

我俩都喘着粗气,谁也没撒手。

"第一,机床我不要。"他说,"收了,就是收赃。你们唐家自己的东西,自己回去算清楚。"

"第二。"他停了一下,"园区房东昨天跟我签了合同。锦程欠租违约,主厂房从下个月起,转租给庭州精工。"

我姐的手松开了。

"限你们二十四小时,把厂房里的私人物品清走。"贺庭州弯腰,从墙角捡起那枚公章,放回桌上,"过期,按废品处理。"

"贺庭州!"我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我们的厂房!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厂房是房东的。"贺庭州拉开办公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爸的心血,你们自己早卖了。"

我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回头瞪着我,那眼神像要吃人。

"唐鹏飞,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我梗着脖子,"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她扬手又要打。佟磊带着两个人进来,一边一个,把我们俩架开了。

"出去打。"贺庭州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别脏了我的地毯。"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走廊里,我姐还在撕扯我的袖子,我一甩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唐鹏飞!你不是人!"

"彼此彼此。"我整了整领子,往电梯走,"姐,往后各顾各吧。"

14

庭州精工挂牌那天,礼炮摆了八门,红绸从门头一直铺到马路牙子。

我们到的时候,贺庭州正陪着邓宏远和郑会长往台阶上走。贺父穿着崭新的深色呢子大衣,站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笔直。

天上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姐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她今天穿了那条白裙子,领证那天备下的那条,压箱底几个月,皱得不成样子,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

"姐,回去吧。"我缩着脖子跺脚,"人家大喜的日子,咱别自找难看。"

她没理我,拎着裙子,一步一步穿过马路。

"庭州。"

人群安静下来。道贺的、剪彩的、看热闹的,全都回头看她。

我姐走到台阶底下,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雪迎!"我妈尖叫一声扑过去拉她,"你干什么!你起来!"

她不起。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一枚钢戒。

我认得。八年前,贺庭州拿车间下脚料亲手磨的,磨了一个礼拜,十个指头破了六个。我姐那时候当宝贝,洗澡都舍不得摘。后来纪星河送了她名表,这戒指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庭州。"她跪在雪地里,仰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不求名分,不求你原谅。你让我回厂里,当个文员,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都行。我用一辈子赎罪。"

我妈见状也不嚎了,凑到贺父跟前,一把拽住人家的袖子,挤出满脸的笑:"老贺哥,你看,孩子们八年的情分……雪迎知道错了,你就劝劝庭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贺父低头,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刘翠兰。"老爷子声音不高,"八年里,我儿子的手是怎么伤的,胃是怎么烂的,你问过一句吗?"

我妈想开口。

"你没有。"贺父说,"你只问过他,房子写谁的名。"

台阶上,贺庭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雪粒子落在他肩上。

他走到我姐面前,伸出手。

我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那枚钢戒递进他手心,手指冰得发青:"庭州……"

贺庭州接过戒指,看了看,转过身,朝大门口走去。

门边上立着一台液压机,开工前刚调试好的,专门压废料的,机膛里堆着剪下来的钢筋头。

他站在机器前,抬起手。

"不要——!"

我姐的尖叫撕开了半条街。

机器轰的一声闷响。

液压锤落下去,又抬起来。机膛里,那枚钢戒变成了一片薄薄的废铁,歪在钢筋头中间,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贺庭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台阶前。

"八年前我打这枚戒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我姐,"用的是一块好钢。现在看,是我瞎了眼,委屈了那块钢。"

他转过身。

"保安,清理车道。吉时到了,别误了剪彩。"

两个保安走过去,一边一个,客客气气把我姐从雪地里架了起来。她整个人是软的,两条腿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

"雪迎!我的闺女啊——"我妈扑过去扶她,回头冲台阶上骂,"贺庭州!你不得好死!你这么狠心,天打雷劈——"

台阶上,礼炮响了。

八门礼炮一声接一声,红纸屑混着雪粒子,纷纷扬扬落了我姐一头一脸。她站在那儿,直勾勾看着那台液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掌声响起来,剪彩的红绸落下去。没有人再看我们。

我弯腰,把我姐掉在雪地里的那只鞋捡起来,拍了拍。

"姐,走吧。"我说,"鞋都湿了。"

15

拖车来的时候,我的跑车刚加满油不到一个礼拜。

"同志!同志有话好说!"我扒着车门不撒手,"再宽限几天!我保证还钱!"

"唐鹏飞?"执行的人翻了翻手里的单子,"劣质钢材合同,连带担保人。车,我们先拖走。有异议,走程序。"

"那是我自己买的车!跟合同有什么关系!"

"那你跟法院说去。"

拖车轰隆隆开走了。那串跑车钥匙在我手里掂了掂,最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老宅也没能保住。月底一到,小贷公司换了锁,门上贴了封条。我妈坐在楼道里哭了一天,骂小贷公司,骂吴老板,骂我姐,最后骂我。骂累了,被我姐架回了月租八百的出租屋。

倒是老宅楼下那排临街商铺,换了新东家。

围挡上喷着一行字:庭州精工员工宿舍。

发钥匙那天,我正好在附近晃。贺庭州站在宿舍楼下,佟磊、小六、大头,当年跟他走的六个徒弟,一个不落,排着队。

"一楼到三楼,一人一间,水电全免。"贺庭州把钥匙一把一把递过去,"年底分红,财务明天打卡上。跟着我干了八年,没让你们沾过光。从今天起,补上。"

"师父!"佟磊捧着钥匙,眼圈都红了,"这太贵重了……"

"拿着。"贺庭州说,"手艺是你们的,日子也该是你们的。"

老马和小周也在,一人领了一套新工装。老马搓着手,一个劲儿地道谢。

我看着眼热,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主任!"我先拉住老车间主任的袖子,"叔!您跟贺总说说,我搬货、看门、扫地,什么都行!我不要工资,管口饭就行!"

老主任像被烫着一样把袖子抽回去:"别害我!我孙子刚上小学!"

我又转向贺庭州,腰弯下去:"贺总。以前都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赏口饭吃……"

贺庭州低头看着我。

"庭州精工用人,先看手艺,再看人品。"他说,"手艺,你没有。人品,"他顿了顿,"你更没有。"

他直起身,声音不大,围着的人全听见了。

"我厂里规矩只有一条。姓唐的,一个不要。"

小六在后头嗤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站在那排崭新的宿舍楼下,看着六个人举着钥匙往楼上跑,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那栋楼,我住了二十六年。

一个月后,腊月二十八。

我穿着物流公司发的灰马甲,扛着一箱白酒,走进江景酒店的后厨通道。

搬货,一箱两块五,一天能挣一百多。

宴会厅的门敞着一条缝,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

二十桌,红桌布,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正中的大屏幕上打着一行字:祝贺贺庭州先生当选省制造商会副会长。

主桌上,贺父坐在正中,呢子大衣,满面红光。邓宏远端着紫砂保温杯,正跟人碰杯,嗓门隔着门缝都震耳朵。郑会长举着酒杯站起来,满厅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掌声一阵接一阵。

"哎哎哎!干什么的!"

一个西装笔挺的身影挡在我面前。是那位酒店经理,胸前的牌子还是擦得锃亮。

"送酒的走后门电梯!"他皱着眉打量我,忽然眯起眼睛,"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没有。"我低下头,"认错人了。"

"也是。"他挥挥手,"快走快走,别堵着通道。今晚这场宴会,随便一位客人你都得罪不起。"

我扛着箱子,走进后厨通道。身后宴会厅里,司仪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有请贺庭州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哗的一下,又响了起来。

卸完货,我拖着空板车从酒店侧门出来。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

公交站牌底下,两个人影缩在风里吵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五块钱!我就剩这五块钱买药了!你还要坐车!"

"药药药!你吃什么药!厂子让你败光了,房子让你败光了,我儿子的前程也让你败光了!你还有脸吃药!"

"妈!当初是谁说星河靠谱的?是谁催着我押房子的?"

"是我说的?明明是你自己猪油蒙了心!领证当天跟野男人跑了的,是你!不是我!"

是我妈,和我姐。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在寒风里乱飞,谁也不让谁。

她们没看见我。就算看见了,大概也顾不上。

我把马甲的领子竖起来,拖着板车,低着头往夜市走。

轮子是坏的,一路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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