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开席前,婆婆把一只小碗塞到我手里,笑得特别和气:“咱们家规矩,新媳妇第一年不上桌。”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客厅里那张大圆桌已经摆满了。
红烧鱼、炖排骨、油焖大虾、四喜丸子,还有我从娘家带来的腊肉,切了满满一盘。
一桌子菜是我买的、我做的,在厨房站了一整个下午,手指头上还贴着创可贴,剁排骨时不小心划的。
婆婆已经坐下了,坐在公公旁边,那是主位右手边的位子。
姑姐坐下了,姑姐夫坐下了,连八岁的小侄女都坐下了,手里抓着筷子敲碗边,姑姐笑着拍她手:“等会儿,等奶奶发话。”
桌子一圈坐满了,唯独没有我的椅子。
婆婆见我在旁边站着,又补了一句:“小林,你的碗在厨房,那儿有小板凳,你就在那儿吃,方便。”
方便。
我端着那只小碗——白瓷碗,碗口有道细细的裂痕,搁在碗柜最里面不知道多久了。
我走进厨房,小板凳太矮,坐下来是膝盖顶着灶台门。
灶台上还摆着备用的盘子,挡着我的视线。
从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客厅里一圈人的脚,和桌子底下那条伸出来的桌腿。
丈夫赵磊跟进来,压低声音:“你就忍一忍,大过年的,别让妈下不来台。”
我抬头看他:“你妈能上桌,你姐能上桌,你侄女也能上桌,只有我不行?”
他皱着眉,好像我问了个特别不懂事的问题:“我姐是嫁出去的闺女回来过年,我侄女是小孩,妈是……”
“妈是什么?”
“妈是这家女主人。”
他理直气壮,好像这几个字能解释一切。
客厅里,婆婆举起杯子:“来,过年了,咱们一家团圆。”她声音特意往厨房这边扬了扬,“小林啊,别怨妈,规矩就是规矩,妈当年嫁进来,也是在灶台边吃了三年才上的桌。”
姑姐跟着笑:“弟妹,你赶上好时候了,妈对你多好,还给你碗热的。”
赵磊退回客厅坐下,顺手把厨房门带上了。
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听见杯碗碰撞,听见小侄女说“奶奶我要吃那个大虾”,听见婆婆笑着说“吃,给咱家宝贝留着呢”,听见姑姐夫给公公敬酒,听见赵磊跟他爸聊厂里效益不好。
我坐在灶台门边,拿着筷子,碗里是半碗米饭,上面盖了两筷子青菜。
鱼在桌上,肉在桌上,我炖了一下午的腊肉也在桌上。
板凳腿硌得我膝盖疼。
我把手机摸出来,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这个月的转账记录:给了婆婆两千,给了赵磊三千,给公公买酒花了六百,买烟四百,加起来六千。
这桌菜,至少有一半是我出的钱,从早到晚基本都是我做的,结果到头来没有我的位子。
我拍了一张照,照的是我的饭碗、那道裂痕,背景是小板凳和灶台。
厨房门上贴着一张旧日历,腊月三十,明天就是大年初一。
我本来想着,初一早上给婆婆拜年,红包我都封好了,五千,比赵磊说的“一千就够”多了不止一倍。
我本来想着这是我嫁进来的第一年,该给公公婆婆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个红包还在我围裙口袋里,红纸烫金,印着“福”字。
我摸到它,抽出来,看了看,然后把它塞回了口袋最深处。
客厅里,小侄女喊了一声:“舅妈呢?舅妈怎么不来吃饭?”
婆婆说:“舅妈在厨房吃,她新来的,不懂事,咱们先吃。”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
然后我把碗放在灶台上,洗了手,擦了嘴,拉开厨房门,走了出去,客厅里一圈人齐刷刷看我。
婆婆筷子夹着半只虾,停在嘴边。
赵磊冲我使眼色,嘴型说“回去”。
姑姐把手里的杯子慢悠悠放下,公公咳嗽了一声。
“妈,您刚才说,您当年也在灶台边吃了三年?”我平静的问着婆婆。
婆婆把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是啊,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熬了三年,生了磊磊才上的桌,你才第一年,急什么。”
“那我问问,”我说,“您那三年,您婆婆吃什么?”
她停了一停。
“您婆婆在桌上吃鱼吃肉的时候,您在灶台边喝粥,您心里什么滋味?”
婆婆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您熬了三年熬出头了,然后回头把门一关,让下一个新媳妇接着在灶台边蹲三年,您蹲的时候,您婆婆也没替您说过一句话吧?”
姑姐插嘴:“弟妹,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姐,你别着急,这就轮到你了。”
我把姑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继续说道。
“既然你这么守规矩,那你为什么每年都回娘家过年,真是一点儿都不孝顺,你应该像我一样,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给一大家子准备年夜饭,然后到了晚上就拿着碗蹲在厨房吃饭啊。”
赵磊站起来拉我:“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
我甩开他的手:“赵磊,我问你一句话,你今天当着全家说清楚。”
他愣住。
“这桌菜,是不是我买的?这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二十万,你妈出了五万,剩下贷款咱俩还,房贷这个月三千,我昨天刚转的,是不是?”
我把手机转账记录亮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你们要立规矩,可以,但你们不能吃着我的菜、住着我的房、花着我的钱,然后告诉我,我没资格上桌。”
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
“反了你了。”
“没反,”我说,“我就是端着我那半碗饭,过来问问在座各位,你们吃着我买的虾,让我蹲灶台边,这规矩,是你家的,还是专门给我一个人立的?”
满桌安静。小侄女咬着筷子,小声问她妈:“舅妈为什么不能上桌?”
没人回答她。
赵磊把我拽进卧室,反手把门关上。
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哭。
边哭边跟公公喊:“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三十年了,到头来让个新媳妇指着鼻子骂,我不活了。”
姑姐在旁边劝,声音故意拔高:“妈您别气坏了身子,大过年的不值当。”
赵磊松开我手腕,压低声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我就问你,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哪句不对?”
他噎了一下,然后绕开话题,从另一个角度进攻:“我妈身体不好,你非得今天闹?你就不能先忍忍,回头我跟她慢慢说?”
“慢慢说,”我重复这三个字。
“你上回说‘慢慢说’是什么时候?彩礼,你妈说给六万六,回头只给了三万八,你说回头你跟她慢慢说,到现在说回来了吗?”
赵磊不吭声。
“再上回,婚礼改口费,她当着亲戚面给红包,回头让我还回去,说‘走个过场’,你说你跟她慢慢说,说了吗?”
他转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除夕夜的烟花在窗外砰砰响,红的绿的炸在天上。
他吐了口烟:“那你想怎么着?大过年的,离?”
我没接话。
门外婆婆的哭声小了一号,明显是在听我们这屋的动静。
我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拽出来,摊在床上。
赵磊转过身:“你干什么?”
“你妈不让新媳妇上桌,那我走。你留下陪你妈过年,明天初一,我回我爸妈那儿。他们那儿新媳妇能上桌,不光能上桌,我爸还会把主位让出来。”
赵磊把烟掐了,过来按行李箱:“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蹲灶台边吃那半碗白米饭的时候特别冷静,我现在也特别冷静,你跟你妈说清楚,要么这规矩从今天开始改了,要么我就走,明天亲戚来拜年,你妈自己去跟人解释新媳妇为啥不在。”
赵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我去跟我妈说。”
他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婆婆哭声停了,然后是她压低的声音:“她拿离婚吓唬谁呢?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房子首付她家出了二十万是吧?让她拿凭据来,谁看见了?”
赵磊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婆婆又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赵磊,你今天要是站她那边,你就不是我儿子!我熬了三年才上的桌,她凭什么第一年就上?凭她家出了二十万?那二十万是嫁妆!嫁妆带到婆家就是婆家的钱!”
我站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嫁妆带到婆家就是婆家的钱,她倒挺有意思。
姑姐插了句嘴,声音比刚才小多了,明显在打圆场:“妈,弟妹也是年轻气盛,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明天初一,亲戚都来,不好闹的太难看。”
“难看?她让我难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婆婆声音又尖起来,“我当年受的委屈比她多十倍!她这才哪到哪!”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把手机揣兜里,推开卧室门走出来。
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看我。
婆婆眼睛红的,脸上泪还没干,但看我的眼神一点不含糊,刀子似的。
姑姐站在她旁边,一脸为难,看见我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磊站在沙发和餐桌之间,手插在兜里。
“妈,您刚才说的话,我在屋里听见了,房子首付出了二十万,凭据我有,银行转账能查的清清楚楚,嫁妆带到婆家就是婆家的,这话您说的?那明天我让我爸妈过来,跟您当面聊,他们说话比我清楚。”
婆婆站起来:“你拿你爸妈压我?”
“不是压您,是让您知道,您要立规矩,我认,那咱把规矩立全了,您花我钱的时候讲情分,让我上桌的时候讲规矩,情分归您,规矩归我,这买卖您可真会做。”
赵磊终于开口:“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你闭嘴。”婆婆和我同时开口。
姑姐打了个圆场,说明天初一别闹了,她先回家,明天再来拜年。
她穿外套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弟妹,你行。”我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反正她走了。
公公全程坐在沙发上抽烟看春晚直播,一句话没说。
婆婆回了主卧,把门一把摔上了,赵磊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不说话。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
他抬头:“你真走?”
“你要么跟我走,要么留这儿。你选。”
他不说话,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照着对门邻居门口那副崭新春联。
电梯口贴了一张纸,是物业通知,说初一上午停水检修。
我拉着箱子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听见赵磊在屋里喊:“明天初一呢,你让我怎么跟亲戚说?”
电梯往下走,我按了负一层。
地下车库冷飕飕的,我坐进车里,给妈发了条微信:明天一早回家,赵磊不来,别问,见面说。
挂了电话后,我在地下车库坐了十分钟。
车里有股皮座椅的味儿,没开空调,冷。
外面有人在放炮,闷闷地响,像砸门。
我发动车,开出去,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前台小姑娘问我一个人?我说一个人。
初一早上七点,妈打了电话过来:“你爸问你怎么突然回来,我怕他担心,说你出差,到底怎么回事?”
“妈,您跟我爸说,赵磊他妈不让我上桌吃年夜饭,只不让我一个人,我买的菜,我出的钱,结果我一个人蹲灶台边吃。”
我说着说着,捂着脸哭了出来,昨天那么委屈都没哭,刚听见妈妈的声音就忍不住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声音变了,特别平静:“你爸知道了,今天我们家这顿饭,主位他亲自给你留着,你几点到?”
“九点。”
“带凭据了吗?”
“带了。”
“好,你爸说了,他们家不把你当人,你就回咱自己家,一会儿我跟你爸陪你回去,找你婆婆当面聊。”
挂了电话,我对着酒店洗手间那面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黑。
行李没拆,直接拉上车。
开导航,回家。
初一上午九点,我到家。
我妈站在楼下等着,看见我车进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你爸今早去打印店弄的,”她把袋子递给我,“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你爸用红笔把跟房子相关的每一笔都圈出来了。他说了,亲家母要规矩,咱就给她规矩,白纸黑字,银行盖章的规矩。”
我打开文件袋,厚厚一沓。
我爸做事向来这样,不出手则已。
十点半,赵磊打了电话过来。
他那边人声嘈杂,亲戚应该都到了,他声音发虚:“你在哪儿呢?亲戚都问你怎么不在。”
“在你妈最不希望我在的地方,你等着,我跟我爸妈这就过去,你跟你妈说一声,让她把桌上那套‘规矩’收一收,我家来人了。”我仿佛一个有家长撑腰的小孩,有点嘚瑟。
电话那头赵磊倒吸一口气:“你把你爸妈叫来了?”
“不只是我爸妈,也是你爸妈,你妈认规矩,我也让她认认我家的规矩。”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我妈坐在副驾,我爸坐后排,手里攥着那沓文件袋,一句话没说。
车拐进婆家小区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挂着红绸带。
赵磊站在单元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们车过来,脸唰地白了。
我妈先下车,拍了拍大衣,朝赵磊走过去,笑着说了句:“磊磊,过年好,你妈在家吧?我们跟她拜个年,顺便聊聊昨晚的事。”
赵磊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朝楼上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妈,要不咱改天再聊?家里亲戚都来了,大过年的……”
我妈还是笑呵呵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过遛狗的邻居听见:“改天?磊磊,你媳妇昨晚在地下车库坐了一个钟头,酒店住了一宿,大年初一自己开车回的娘家,你觉得这事儿能改天?”
赵磊不吭声了,伸手要接我爸手里的文件袋,我爸手一收,没给,嗓门不高:“上去说。”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亲戚,姑姐也在,她男人和孩子坐沙发上嗑瓜子。
茶几上摆着果盘、糖、烟灰缸,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婆婆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杯茶,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堆起来,站起来迎:“哎哟,亲家来了!快坐快坐,小林你也是,回家怎么不跟妈说一声……”
她伸手要拉我的手,我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她碰到。
我妈把手里拎的水果放茶几上,笑得客客气气:“亲家母,过年好,我们今儿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昨晚你家吃年夜饭,我家小林蹲灶台边吃了半碗白饭,我跟她爸听了心里不得劲,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客厅里安静了。
亲戚们嗑瓜子的速度都慢下来了,姑姐夫把电视声音按小。
婆婆脸上那层笑像被人揭了,但她还是撑着:“哎呀亲家,大过年的,孩子不懂事闹脾气,你们还真跑一趟。”
“她不懂事?”我爸开口了,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拍,牛皮纸的袋子,厚厚一沓,压得茶杯跳了一下。
“亲家母,我闺女嫁过来之前,我们家出了二十万首付,钱是我打的,银行流水在这儿,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房产证上也有她的名字,这房子有她一份,对吧?”
婆婆嘴硬:“那是嫁妆。”
“嫁妆是赠与,婚前赠与属于女方个人财产,可以用于婚后共同生活,但性质不变,女婿应该知道这个理,他念过大学。”我爸看了一眼赵磊,赵磊把头低下了。
“亲家母,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掰扯法律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花着我闺女的嫁妆钱、住着有她份的房子、吃着她买的菜做的饭,然后年夜饭不让她上桌,谁家有这样的规矩?”
客厅里没人说话。
姑姐想开口,被她男人拽了一下袖子,又闭上了。
公公从阳台上进来了,站在沙发后面,手里还捏着半截烟,又假装听不见。
婆婆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冲赵磊去了:“你就站那儿看着你妈让人欺负?你个没用的东西,我怎么这么倒霉,嫁进你们赵家,一天福没享过,现在被新媳妇指着鼻子骂……”
赵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又要和稀泥,结果他憋出一句:“妈,那二十万确实是人家出的,房子首付人家出了大头。”
婆婆愣了一秒。
然后她拍着大腿哭起来,跟昨晚一个调调。但这次观众多了,哭得更起劲:“我命苦啊,儿子白养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我妈没打断她,等她哭了两声,不紧不慢地开口:“亲家母,你哭完了咱接着说,昨晚你跟你儿子说,你当年也在灶台边吃了三年才上的桌,我就想问一句,你吃了三年苦,熬出头了,反过来又让新媳妇吃三年,那你那三年苦还真是吃少了,你受的委屈没教会你别的,就教会了你欺负下一个?”
婆婆哭声卡在嗓子眼,咽回去了。
姑姐这时候站起来,端着杯茶递给我妈,脸上赔着笑:“阿姨您消消气,我妈不是那意思,她就是老脑筋转不过弯来,觉得规矩是老辈传下来的。”
“姐,”我接过话,“你昨晚说我行,我以为你站我这边,你现在这话,是站谁?”
姑姐脸上讪讪的,茶递到一半僵在那儿。
小侄女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扯我袖子,仰着脸问:“舅妈,你昨晚为啥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呀?奶奶说你新来不懂事,可是你做的虾可好吃了。”
满屋子大人没一个接话的。
我爸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沓银行流水,放在茶几上,用红笔圈过的记录一张一张摊开,摆了大半个茶几面。
然后他又从袋子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昨晚小林在厨房拍的,饭碗、灶台、小板凳。我没别的意思,亲家母,规矩这东西,你讲我也讲,你家的规矩是不让新媳妇上桌,我家的规矩是出了钱就得上桌,不光上桌,还得坐主位旁边,你认哪条?”
婆婆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小下去了,嘟囔了一句:“我也没说以后都不让她上桌……”
“那就是今天能上了?”我妈追了一句。
婆婆不吭声。
“亲家母,咱们都是当妈的,我不为难你,今天当着亲戚面,你把话说清楚:这规矩,从今儿起,是改了,还是继续只针对我闺女一个人?”
满屋子人都在等婆婆开口。
公公把烟掐了,终于出了个声:“行了行了,改就改了吧,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像什么话。”他冲婆婆瞪了一眼,“赶紧给人家盛碗饭去。”
婆婆坐着没动。
我妈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婆婆眼前:“亲家母你看,这是我今早出门前拍的,我家饭桌,主位空着,我跟小林她爸说了,闺女今天要是谈不好,我们就接回家过年,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接回来,我们养得起’。”
婆婆抬头看我妈,又看看我爸,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看我,声音不大:“还有饺子没下,我去煮。”
我妈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没动,赵磊过来拉我袖子,小声说:“妈都去煮饺子了,你就……”
“饺子我自己会煮,”我说,“妈,你坐下,话还没说完。”
婆婆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规矩改不改,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今天当着亲戚的面,你把话讲明白:以后逢年过节,你家饭桌上有没有我的位子?这房子我出的钱算不算数?赵磊要是再和稀泥,你管不管?”
客厅里连小侄女都不嗑瓜子了,瞪着眼睛看。
婆婆站那儿,手里攥着围裙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姑姐想说话,我瞪了她一眼,她把嘴闭上了。
赵磊站在我旁边,他看了他妈一眼:“妈,你就给句痛快话吧,小林说的没错,这事儿搁谁家谁都得闹,你今天把话讲清楚,以后咱家好好过日子。”
婆婆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以后……以后上桌吃。”
“什么?”我妈问。
“以后都上桌吃!”婆婆嗓门大了点,脸涨得通红,说完扭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姑姐干笑了一声,说那什么,弟妹你坐你坐。
姑姐夫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公公又点了根烟,坐回阳台去了。
我妈把茶几上的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收好,装回文件袋,递给我爸。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冲亲戚们笑了笑:“行了,事儿说开了就好。
亲家母既然去煮饺子了,那咱们今天就在这儿吃,大年初一,团团圆圆。”
她进了厨房,门没关,我听见她跟婆婆说:“亲家母,饺子我帮你下,咱俩说说话。”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灶台的声音,婆婆没吱声,也没撵人。
赵磊在我旁边坐下,手伸过来握我的,掌心全是汗。我没甩开,也没回握,就让他握着。
姑姐凑过来递了把瓜子,讪讪地叫了声弟妹,说昨天她说话不好听,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接了瓜子,剥了一颗。
小侄女趴在我膝盖上问:“舅妈,你以后天天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我摸摸她脑袋:“问你奶奶去。”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笑声,不知道她跟婆婆说了什么,婆婆“哼”了一声。
赵磊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说:“记账上了,以后慢慢还。”
这顿饺子到底还是吃了。
婆婆下了饺子,我妈帮着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了一圈,我也坐下了。
婆婆给我夹了个饺子,笑得跟真的一样:“小林,以前是妈不对,以后咱一家人好好过。”
赵磊在旁边赔笑,姑姐举杯说“和和气气”,公公破天荒给我倒了杯饮料。
小侄女坐我旁边,拿手指戳我胳膊:“舅妈你吃呀,奶奶包的韭菜鸡蛋可好吃了。”
我没再说什么。
我爸把文件袋收好,临走时拍了拍赵磊肩膀:“初五之前给我打电话。”
赵磊点头哈腰说“爸您放心”。
初二回娘家,初三走亲戚,初四赵磊来接我,提了两瓶酒一条烟,在我爸妈面前保证了一箩筐话。
我妈私下问我:“你怎么想?”
我说:“想再看看。”我妈没再劝。
初五,赵磊说他妈叫我们回去吃饭,说“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说行。
初五晚上,婆家客厅,圆桌上摆了六个菜。
婆婆这次没让我下厨,菜是她和姑姐做的。
我进门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林瘦了,多吃点”,赵磊在旁边嘿嘿笑。
饭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开了口:“小林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跟磊磊也结婚快半年了,年纪都不小了,妈想着,趁妈还能动,赶紧要个孩子,妈给你们带,不用你们操心。”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磊接话:“妈说得对,我也觉得该要一个了。”
我没接茬,问婆婆:“您说您带,怎么带?”
婆婆眼睛亮了:“你们只管生,生下来我全包,白天我带,晚上你们带,奶粉尿布我出钱,不用你们管。”
听着挺好。
我问了一句:“那孩子谁说了算?”
婆婆笑了一声:“我是奶奶,我还能害孩子?再说我带了三十年孩子,磊磊和磊娟都是我拉扯大的,经验比你们丰富。”
我把筷子放下了。
“妈,您带可以。但孩子吃什么奶粉、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打疫苗、上不上早教,我说了算。您帮忙带,我领情,但孩子是我的,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商量,不能自己决定。”
婆婆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你这孩子,妈还能跟你抢孩子?就是帮忙带带。”
赵磊在旁边说:“小林你想多了,妈就是好意。”
我看了他一眼:“我没说妈不好意。我说的是带孩子这件事,得先说清楚谁做主。昨天不让我上桌的规矩今天刚改,明天再冒出来一条‘奶奶说了算’的规矩,我受不了。”
婆婆脸色变了一瞬,又压回去了,笑着说“行行行,你们年轻人自己做主”。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结果没两天,幺蛾子来了。
初七晚上,我下班回婆家吃饭,这几天赵磊说“妈让咱们回去住几天,缓和缓和”。
我进了门,发现客厅里多了个婴儿床,次卧的柜子被挪了位置,我的行李箱被从卧室推到了客厅角落。
婆婆站在次卧门口,叉着腰指挥姑姐往墙上贴卡通贴纸。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婴儿床:“妈,这是干什么?”
婆婆笑呵呵的:“我跟你姐想着,你们不是要孩子嘛,先把房间布置出来,这间次卧采光好,以后给孩子睡。”
“那我的东西呢?”
“你的东西我给你挪客厅了,你回头收拾收拾放柜子里。”婆婆拍了拍手,指了指次卧,“这屋以后就是儿童房,你那些东西放客厅也不碍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客厅角落,我的行李箱、两个收纳箱、换季的衣服,全堆在那儿,跟杂物似的。
次卧的衣柜被清空了,我的衣服叠在床底下几个塑料袋里。
赵磊这时候从厕所出来,看见我杵在客厅,愣了一下:“回来了?”
“你过来看看,你妈把我东西全扔客厅了。”
赵磊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妈,不是说好了先商量吗?”
婆婆立刻接话:“商量啥?你们要孩子,不得提前准备?等怀上了再收拾来得及?小林你说是不是?”
我没理她,问赵磊:“这主意你知道不?”
他支吾了一下:“妈昨天跟我说了一嘴,我觉着先收拾也行”
“昨天说了一嘴,你今天连个屁都不放?”
赵磊脸上挂不住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听?我刚嫁进来第一年,你们家不让我上桌吃年夜饭,我忍了,我妈我爸上门把事说开了,你妈当面认了错。结果呢?这才几天?我东西就被从卧室扔到客厅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今天挪我的东西,明天是不是该挪我的工资卡了?后天是不是孩子生了直接抱走,说‘奶奶带了算奶奶的’?”
婆婆把手里贴纸往桌上一拍:“你这话说的!我给你们布置儿童房还布置出罪来了?我一片好心……”
“您一片好心,我领不了。这房间是我和赵磊的,您要动,不得先问过我吗?您问了吗?”
婆婆不说话了,眼睛看赵磊。
赵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林,妈也是好意,你别这么敏感。”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跟年夜饭那晚一模一样的累。
“赵磊,你记不记得初五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我说孩子的事得我说了算,你当时说‘好好好’,现在你妈趁我上班把房间改了,你跟我说‘别敏感’,你到底哪句话算数?”
他不吭声了。
我掏出手机,给妈打了电话:“妈,我回家住,这回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进次卧,从床底下拽出那几个塑料袋,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婆婆在客厅站着,嘴里嘟囔“至于吗至于吗”,姑姐在旁边拉她胳膊。
赵磊跟进来,压低声音:“你非要这样?妈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赵磊,你妈认错那天,我就知道她不是真心的,但我给了你们家机会,你妈初二到初四没动静,初五催生,初七就敢动我的东西,你全程看着,一句话不说,你妈往前一步,你就退一步。我要是今天忍了,等孩子生了,你妈把孩子抱她屋里睡,你是不是也说‘妈是好意,别敏感’?”
他张了张嘴,又没说话。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婆婆身边时,我说:“妈,您这招比不让我上桌高明多了。先催生,再布置房间,等我怀上了再拿孩子拴住我。您当年蹲灶台边那三年,真没白蹲,全学会了。”
婆婆脸涨得通红:“你少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自己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您这屋我不来了。赵磊要过就过,不过拉倒。”
我出了门。赵磊追出来:“小林,你等等——”
电梯来了,我拉着箱子进去,按了一楼。他站在电梯口,手撑着门:“你总得给我点时间。”
“赵磊,从我嫁进来那天到现在,我给了你多少时间?年夜饭你让我忍,改口费你让我等,你妈把我东西扔客厅你让我别敏感,你每次都让我等,等来的就是你妈一步步得寸进尺,我不等了。”
电梯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我给爸发了条微信:爸,我回家了。这回真离。
爸秒回:门开着,回来吃饭。
初八,我让律师给赵磊发了离婚协议。
这回没谈条件,就一句话:房子按出资比例分,二十万首付连本带利还回来,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包括赵磊。
婆婆打电话来骂,我妈接的。
我妈没跟她吵,就说了句:“亲家母,你儿子要是再娶,记得告诉他新媳妇,你家那灶台边的小板凳还没扔呢。”
律师把协议发过去,赵磊三天没回。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第四天婆婆打了我妈手机,没有骂人,是哭穷。
“亲家母,二十万我们一时拿不出来,房子卖了一家人住哪儿?小林不能这么绝情啊。”
我妈回她:“拿不出来就分期,写欠条,按手印,房子卖不卖是你们的事,我闺女的钱不能打水漂。”
婆婆换了说法:“那让小林回来住,钱慢慢还,一家人别闹到法院。”
我妈说:“晚了,你儿子初五那天要是肯搬出来单过,我闺女还能考虑,现在她心凉了,你留着自己慢慢暖吧。”
挂了电话,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你婆婆说分期,我替你答应了,欠条必须写,利息按银行同期算,别心软。
我回了个“好”。
赵磊拖到第十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能不能见一面,好好谈谈。
我回:律师谈。
他隔了半小时又发:小林,我妈身体真不好,这几天血压高住院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四个字:找你姐去。
然后截图发给律师,律师说知道了,他来处理。
签协议那天约在律所,下午两点。
我到的时候赵磊已经在了,坐在会议室靠门那侧,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羽绒服袖口磨得起球。
婆婆没上来,在一楼大厅等着,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大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赵磊面前摊着协议,笔搁在手边,没动。
律师把条款一条一条念完,问他有没有异议。
他沉默了半天,抬头看我:“小林,真的没余地了吗?”
我看着他:“赵磊,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妈把我东西扔客厅那天,你心里觉得她做得对还是不对?”
他低头想了几秒:“……不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你怕你妈,你怕你妈不高兴,所以让我忍。你妈知道我跑不掉,你知道我不会真走,你们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当傻子。”
我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赵磊,我不恨你妈,她那人就那样了,改不了,我恨你,你是她儿子,你本该挡在我前面,你没有,签吧。”
他攥着笔,指节发白,最后把名字签了。
签完把笔放下,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签名,递给律师。
站起来的时候赵磊叫住我:“小林。”
我回头。
“那二十万……第一期下个月打给你。”
“按协议来就行,不用跟我说。”
我走出会议室,等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婆婆从大厅那头快步走过来,保温杯拎在手里,脸色蜡黄,跟之前那个坐主位上发号施令的人判若两人。
“小林,”她走到跟前,嘴唇哆嗦了两下,我以为她要骂,结果她说了句,“家里还给你留着碗呢。”
我看了她一眼,挑衅我?
“妈,您那碗有裂痕,搁碗柜最里头,我蹲灶台边用的那个,您留着给下一个新媳妇吧,告诉她,蹲三年就能上桌了。”
婆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手里那个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洒了一手。
第一期钱到账是三月中旬。
二十万,分三期,第一期八万,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刷墙。
一室一厅,阳台朝南,房东说可以养猫。
我买了桶乳胶漆自己刷,刷完墙那周末我妈过来,拎了一兜子菜,进门先视察了一圈,说阳台够大,能晾被子。
她帮我把纸箱拆了归置东西,从箱底翻出那个红包,五千,红纸烫金,印着“福”字,边角压得有点皱。
我妈举着红包问:“这个还留着?”
“留着,明年过年给您和我爸。”
我妈笑了,把红包揣自己兜里:“行,今年我先替你收着。”
收拾完天擦黑,我妈在厨房炒菜,我在客厅装书架。手机响了,姑姐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她声音听着有点讪讪的:“弟妹——那个,小林,你最近咋样?”
“挺好,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我妈让我问问你,那个欠条,能不能少要点利息,家里这个月还完第一期,手头确实紧。”
“姐,利息是律师按银行同期算的,没多要,你妈要是觉得紧,可以延长分期,协议里写了,申请延期就行,利息照算。”
姑姐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我跟她说,对了……”她顿了顿,“我妈把厨房那个小板凳扔了。”
我没说话。
“就你蹲着吃饭那个,她前天收拾厨房,拎出来扔垃圾桶了,我问她扔它干啥,她没吱声。”
“扔了怪可惜的,留着给下一个用啊。”
挂了电话,我妈端着盘菜从厨房出来,问谁打的。
我说姑姐,问利息能不能少点。
我妈把菜往桌上一放:“少点也行,让她婆婆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新媳妇上桌吃饭。”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四月的时候,赵磊把第二期钱打过来了。
我拿这笔钱报了个周末班,学室内设计,纯兴趣,没打算靠它吃饭。
班上有个女的跟我情况差不多,离了婚自己带孩子,下课了一起喝奶茶,她说她前婆婆也那样,离了之后逢人就说她“骗婚”。
“你婆婆没说你啥?”她问我。
“说我心狠,嫁进来一年骗走二十万。”
她笑得奶茶差点喷出来:“一模一样!我前婆婆说我骗了八万八,咱俩这行情不一样啊,你这比我贵。”
我俩对着笑了半天。
五月,姑姐发微信跟我说赵磊相亲了,对方是个小学老师,介绍人说的,婆婆挺满意。
姑姐问我:“你要不要知道后续?”
“不用了,”我回她,“替我祝他幸福。”
姑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再说话。
六月初,我搬进新房满三个月,阳台上的绿萝爬了半面墙。
我妈过来给我送粽子,进门先看阳台,说绿萝养得好,又看厨房,说灶台擦得亮。
“灶台边怎么没搁凳子?”她问。
“站着做饭,吃饭去客厅茶几,沙发坐着吃。”
我妈点点头,我俩对着笑的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我坐沙发上刷手机,同城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本地新闻,说某小区婆媳纠纷闹到派出所,起因是婆婆不让儿媳妇上桌吃饭。底下评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这都什么年代了”,有人说“老一辈规矩就是这样”,还有人问“老公死了吗”。
我看了两眼,划走了。
锁屏。
客厅里我妈喊:“粽子凉了,赶紧吃。”
我应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茶几边走。
茶几矮,坐沙发吃粽子得弯腰。
但没关系,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