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首富花了五百八十亿,特意叫我过去看回执。
“我自己的钱,一次付清。你开第一间店的时候,连租金都要找人凑吧?”
他说完还嫌声音不够大,让人把会客厅的门敞开,好让外面等着采访的记者也听见。
我正给他倒茶,眼前忽然跳出一行字。
【装逼实付结算:奖励五千八百亿元。】
茶水漫过杯沿,烫了我一下。他还笑我,说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多钱,手抖也正常。
这话我没法反驳。
但他好像不能再叫首富了。
1
四年前,我手上只有三百八十六块四毛二,还有十六张退不掉的押金单。
钱是我的,押金单是商户留给我的复印件,他们自己问了几趟没问着结果,托我去办公室再找一次人。
我叫邱枚,在桥南商场干了七年,先做收银,再管招商,碰上过节人手不够,还得拎着大喇叭去停车口喊,让只买了一袋生抽的人也记得去领停车券。
我妈在一楼修衣服,铺子窄,两个人进去量裤脚,第三个就得站门槛上,我第一次拉商户入驻,怕任务完不成,就是请她从菜市场搬来的。
她交了一万八押金,攒了一年多,刷卡前还问,认识的人用不用少一点,我说不用,我不能第一单就让同事说我给家里走后门。
七年过去,她那块写着“换拉链”的牌子晒得发白,押金一分没退,我倒先接到通知,要另找地方上班了。
启巍商管租下的整栋商场月底到期,不续租,打算去新区开高端店。接手这个项目的人叫骆承昊,是启巍创始人骆伯崇的儿子。
他那天穿了双白球鞋,外面下过雨,进门先瞪地砖,再问我有没有干净点的地方坐。
我给他把椅子拉出来,顺便问那十六家已经办完撤场的商户,押金什么时候退。
他从司机手里接过杯子,瞧见我手上有表,反问我那块多少钱。
“一百二,换过一次电池。”
他笑着把袖口往上扯,手腕在桌上转了半圈,说自己这块表比我干一年挣得还多,就这他都嫌旧,来这种地方才戴呢。
旁边等着签字的同事跟着笑,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秒针还在走,也没耽误给谁算账。
就在这时,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装逼系统已绑定。】
【检测到当面炫耀,收入十八元八角。】
我手机振了一下,入账通知弹出来,余额三百八十六块四毛二变成了四百零五块二毛二。
我以为哪个亲戚发了个过期红包,点进去看了两遍,钱真在。
骆承昊见我不说话,拿笔把一页结算表推来,叫我把最底下那栏签了,办公室下午要清,他不想为了十几个人一直耗到晚上。
我拿过来,才发现表上那十六笔都打了勾,意思是已经退了。
“骆总,钱没到他们账上。”
“先勾上呗,过几天一起付。你签了,工资才能给你走。”
我看了眼桌边站着的同事,她突然低头找订书钉,找了半天,原本就在手里的订书机被她握得咔咔响。
骆承昊把表又往前推了一点,说我难道真相信,他家要赖这十几户人的小钱?
“您是不至于,”我把笔放回他手边,“那您先付吧。”
他没付款,叫人把表收回去,转手把我的名字从新区岗位名单上划掉了。
我眼前却又闪了一下。
【同一件炫耀无新增实付,不重复结算。】
我过了半天才弄懂,它说的是那块表,他气得拍桌子的时候,又特意在我眼前晃了一遍。
2
我回楼下找我妈。旧铺钥匙已经还了,她跟看门的人借了门厅一张折叠桌,在拆最后一件答应改完的外套。听见我说钱今天退不了,手上也没停,叫我替她抻一下衣角。
“他有没有说哪天给?”
“说过几天。”
“去年漏雨,他也说过几天。盆都让楼上的人端走了,漏的地方还在。”
我替她把衣服叠好,又偷偷从奖励里花了六块,去买块烧饼。买完饼还有钱,我才敢相信,刚才那十八块八不是银行界面出了毛病。
回去路上,做运营的同事温又青来给我送饭盒,我想试试,问她能不能站好,对着我说她全家今晚就能给我买下一条街。
她站得笔直,说完还加了一句,街上的路灯也送我,坏的那盏例外。
【表演,无效。】
我又隔着屏幕看了会儿一个炫车的直播,主播从绿车换到红车,换得我差点忘记自己还饿着,系统一声没吭。
温又青问我是不是丢了工作出现幻觉了,我说可能吧,又向她打听了一句,骆承昊今晚在哪儿吃饭。
她说他在旁边那家酒楼见新区项目的人,我临走前约了原来的同事吃散伙饭,也在那儿,两拨人一个在大厅一个在里面,不告诉他就不会碰上。
我偏要告诉他。
吃了一半,骆承昊出来送客,路过我们那桌,问怎么吃饭也不叫他,我举着杯子说,想着我们自己凑钱吃点就好,菜也不贵,没好意思让他签公司招待单。
我说完就低头夹菜,旁边的温又青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半块花生米掉回碟子里。
骆承昊本来要走,听见我提公司招待费,又绕回来,把服务员叫到身边,问这桌多少钱。
“两千六百八,先生。”
“就这点钱还走账?把单拿来,我自己付,让他们别一个个掏手机了,弄得好像我还缺这顿饭的钱似的。”
有人已经打开收款码准备分摊,听了这话赶紧收回去,夸他讲究,他扬着下巴说,要不是晚上有事,那瓶没开封的酒也可以再加一瓶。
酒没人加,那桌饭钱他倒真付了。
【本人实付二千六百八十元,奖励二万六千八百元。】【首次实付另获:青石巷七号铺面一年使用权。】
之前一句话值十八块八,这回真付一笔,系统返了十倍。
我嘴里的鱼都忘了挑刺,温又青敲了敲我的碗,问我是不是非要等骆承昊回来,看他吹第二遍。
我问,他会不会回去找公司报销?
她说不会,他刚当着几个准客户的面,又跟服务员说了一遍不记公司,要是还回去报两千多块,整个项目组都能笑他。
我给她舀了碗汤,说你别急着答应换工作,新区离你家太远了。
“那去哪儿?”
我摸出手机,把刚收到的铺面地址给她看,说再吃两口,离这儿不远,等会儿我们走过去看看。
3
青石巷七号夹在一家裁缝辅料店和一家早餐铺中间,台面上一层灰,玻璃门上还贴着出租。我按系统给的交接时间约来房东,问她是不是有人预付一年租金,她掏出自己的到账通知,先给我看钱,再给我看钥匙。
门锁转了两圈才开,里面不到二十个方,墙上挖了个放电表的洞,温又青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仔细看一眼再管这里叫创业基地。
我说,看过了,起码比我妈原来的铺面宽,俩人量裤脚的时候,第三个人能站进来。
我妈来得比约好的时间还早,绕着门口走了两趟,问我租金多少,我说这一年不用她交,她就把包抱紧,先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欠了谁的人情。
“这一年房东收过钱了,你想开就开,不想开也不用赔我。”
她进去比了一下插座的位置,又退出来,说有个玻璃裂了角,找人包个边不贵,谁把这里租给我的,脑子多少有点问题,挂着空了几个月,竟然都没想起来修。
我立刻记上了花销,这是我拿系统的钱做的第一项正经预算,四十五块,请人先护住玻璃的缺口,换整块等房东过来再定。
那几天,我也没少找人试系统。路过一家新开的车行,销售对另一位顾客说全市的好车都求着他卖,转头冲我来一句别在这里挡路,系统只给了五块,再没别的。
有人说送我一辆,手却一直按着展示车的价签,最后自己先问,邱小姐有没有朋友想贷款买车,我现在给你介绍一下?
我没看成车,倒看明白一条,吹出来的数再大,只要没花他自己肯认的真金白银,就只值那几句话,拿公司的钱招待客户也一样,有面子归有面子,不能拿别人的开销给自己凑实付。
系统里新多了一行小字:本人实际承担,同一笔钱只结一次,退回的、预先约好由别人补的,都不算。
我不想天天蹲在豪车店门口赚五块,就从柜台底下找出一摞空白小票,把那些缺落脚处的老商户和他们会干的事写上去,贴在门口,让人有活直接找人做。
有人来改衣服,有人来配拉链,还有个附近食堂的老板订了一批店员围裙,价钱半天没谈妥,我给两头打了几次电话,最后挣了六十块跑腿钱。
这笔钱没有系统,我妈却专门拿了个票夹帮我收单,还问商管没退的那几张押金单,能不能一块夹在后面。
我说行,等到账了再拿出去。
纸还没夹好,商户群里来了一段宣传片。
骆承昊站在新区那家店的中庭,指着自己背后的大屏说,老商场的撤场处理得特别漂亮,没有一户商户因为押金不高兴,只要跟着启巍做生意,走的时候连根针都不用自己去讨。
我妈朝画面看了一眼,问他讲的是哪家老商场,怎么听着跟咱们住的是两个地方。
我看见视频底下写着,周五下午,招商开放日,欢迎老商户到场。
我从夹子里抽出第一张单,问她哪件衣服不急着改,周五能不能跟我去一趟。
4
周五还没到,骆承昊先来问我,能不能请我妈上台讲两句。
他说新区需要几个老商户捧场,我妈租铺租了七年,上台说话有分量。他还特意交代,别把她的工作服洗得太新,扎着旧围裙上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干实事的。
我问,讲什么?
“就讲当年怎么进商场,这几年日子怎么过好的。撤场的手续也可以带一嘴,不要提那些还没落实的细节。”
上了几天热搜的“全退”,在他嘴里又成了没落实的细节。
我答应我妈会到,没答应替她说什么。挂掉电话后,我把那十六笔单独核过,叫各家带原件,自己愿意问自己的那一笔,不必都挤到话筒前边。
现场还真给我妈留了位置,第一排靠中间,椅面上摆着一张写了“感恩商户代表”的卡纸。她看了半天,把纸对折,塞进自己包里,说不挪开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骆承昊讲得兴起,说他爸当年买商业地产胆子大,他做起事来比他爸还干脆,什么押金、装修补贴,几十万连提都没必要单独提。
我等他端起矿泉水,才站起来问:“那我们今天能不能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跟着笑。
“当然能啊,邱枚最清楚了,老商户都跟了我们这么多年,哪能不给。”
我妈把自己的单子举起来,问他是去哪个柜台领,刚才她问服务台,姑娘让她找已经撤走的桥南财务。
摄像的人转了过来。
骆承昊下台说,老人家先坐,今天来的是想租新铺的客人,人家哪有工夫看我们一笔一笔对旧账。我把她的单子接过去,说那也行,给个日期,我们跟大家说一声,先把位子腾出来。
他正要答应,有个来看店的男人转头问他的同伴:“你不是说退场当天就退押金吗?”
那个同伴把原本要交的意向表,往膝盖底下塞了塞。
骆承昊看见了,立刻打给财务,让他们今天就付,结果财务说旧账还没放款授权,现场的人谁也办不了。
我朝摄影的人摆摆手,说先别拍了,到账以后咱们再确认,没收到就没收到,不能又拍一段大家都挺高兴的。
骆承昊却一把拦住摄影师,让他别动。
“总共多少钱?我自己付。怕我拿公司的钱做面子是吧,你就拍这张卡,写我自己的名字。”
这一批都是同一档的小铺,十六户,每户一万八,合计二十八万八千块,撤场验收也都办完了。他听完,当着那么多人说不用谁给他报回来,就当他自己请大家搬家。
钱没全付完,我没让谁签结清。最后一户的老板从相册里翻出收款码之前,还专门抱着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问自己这张图贴在门口两年了,究竟能不能收一万八。
到账的是押金,每家收了多少,就只认多少。
第十六个人点完手机,抬头跟我说,真给了。
【本次炫耀实付累计二十八万八千元。十倍奖励已结算。】
我的账上多了二百八十八万。
我妈低头按计算器,还以为一万八到账少了个位数,按完把票夹往我怀里一塞,说以后这种该收的钱,你不要跟我似的,一着急先谢谢人家。
我说,今天该谢还是得谢的。
我没跟她说,我谢他的那份,够她再交一百六十次押金。
5
第二天一早,骆承昊让人给我送了一只画框,里头是那十六户的合照,做了个大红标题,叫骆总现场送福利。
他让我发朋友圈,让以前桥南那批人都转,我问他能不能把福利改成退押金,他不理,又补了一条语音,说我现在找工作的事,他还可以考虑考虑。
我在旧商场门口给他回消息,说不用考虑了,我想租你们马上要腾出来的地方。
他认定我在逗他,问我身上那点钱,是够租门,还是够租窗户。
我说,先租一层,门窗都有,等你来看。
旧商场产权在北垣资产手里,续租不归骆承昊定。程经理手里有几家意向,开高价的想整栋做仓储,要拆铺,开低价的恨不得让他先免租一年,等大家收租再分钱。
我带着温又青和那本小票去找他。他本来只给我十分钟,听到我想先开一层,把旧商户能做的活分成维修、配件和餐具补货三条,才叫助理不必站着等。
他问,谁来?
我把三张单抽出来,有买窗帘轨道的旅馆,订过围裙的食堂,还有一家托育机构在找人修被褥拉链,都是已经付过钱,问我们以后还接不接的人。
我也带了几张没谈成的,告诉他,想做高价首饰和名酒的店,我招不回来,他们的人已经去了新区,我想要的是手头东西还不太舍得丢的人。
程经理问我,钱呢?
首季租金和保证金一共一百八十万,我按他给的节点付得起,但不接受先拿下整栋再想怎么经营,我只租能用的一层,电、水和通道也提前验过,钥匙接到手再装东西。
后面三天我睡得比之前还少,不是觉得自己马上要当老板了,是银行打过一次电话核付款,我说金额正确,再看一眼支付后的余额,发现还是会冒汗。
温又青问我,要不先在巷子那间店过一年?
我从她面前拿走旧图,指着铺面之间的通道,说青石巷放得下一台缝纫机,放不下这些人要用的烘干机、打样台和成捆的料,我可以把钱揣回去,可下一拨客户知道去哪儿找我们吗?
她没再劝,拿胶带把图右下角补好,问我这些店到底叫个什么名字。
我说不叫桥南百货了,开业那天别请剪彩的,先给几位干活的师傅留个座。
她抬头:“就叫留座集?”
我妈从青石巷过来听我们说新名字,顺手把旧柜台前那只凹下去的凳子搬进门,说座已经给我留了,这块凹下去是谁坐的,以后谁还坐这个位置。
直到第一批旧商户签完短约,她都没问我一百八十万是从哪儿搞来的,只让我学会一条,进来修东西的人不一定要立刻消费,凳子既然摆了,就别嫌人坐。
6
留座集开了两个月,我就有点飘了。
有人在网上说,邱枚把一个要关门的百货救活了。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照着流行的商业活动办了场品鉴夜,请了两位爱晒豪车的探店主播,还有几个开连锁店的老板。
租灯、借盘子、请人布置,前后花了一万四。结果一个主播来了以后,把租来的陈列品称作他自己捐的,按台词催人家鼓两遍掌,系统只给了四个字。
【有偿表演。】
另一个老板说要订我二十间铺,助理当着我的面拆台,说手头预算只能做一场快闪,订多了,连下季度的电费都没处报。
我第一时间去看系统,只有几十块基础奖励,刚好够给负责搬椅子的人多买两份盒饭。
温又青关了活动灯,问我垃圾车叫了没有。
我说,太想让人花钱了,把这帮人为什么会来都想岔了。
“有个人倒是真来买东西的。”她指了指后门,“魏百安还蹲在那儿,问那堆旧灶台和餐柜是不是按你们报的价出。”
这批东西是三家撤场餐馆寄售的,好的差的我让人当着他们的面试过,合起来九十六万。魏百安做二手餐厨设备,谈了大半个月,总想再少两成,今晚说路过,又来扒拉那几只柜角。
我过去给他照灯,他还在摸一块几乎没刮过的台面,说跟他一起做这一行的梁老板,昨天刚在群里晒了仓库,让大家猜他囤了多少货。
我说,梁老板今天也来了,在前门等人给他拍新车呢,要不我请他过来看,这几样他可能也用得上。
魏百安腰一下直了,说请他干什么,他那仓里一半是别人的货,拍个照好意思说都是自己的?
我关掉手电筒,说我只知道他认得你,刚才还说你得请合伙人一人出一半,才能接下这几个店的东西。
这话是梁老板真说过的,我只把用来打哈哈的后半句留在宴会上,没拉两个人直接吵架。
魏百安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让我挨个联系卖家,约验收和提货,标的对上了就直接付钱,他单个人就接得住。
我问他,合伙人那边怎么说?
“这是我自己去年攒下的钱,我走我私人的收货和结算,不占他一分钱,也不用你们跟他解释。过秤之前,缺哪一只柜脚,你倒是帮我找齐啊。”
我把三家约到一处,按他选中的东西清出来,有旧机出过什么毛病也讲了,该谁收款就写谁,等他最后一笔付清,才有了这天唯一的大提示。
九十六万实付,到账九百六十万。
我没再开灯让人看他刷卡,温又青喊我吃点剩下的水果,我端着纸碟过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要想让人真的掏钱,先得有件他本来就想买的东西。至于脸面,我在旁边帮他多垫一点就够了。
几个月后,魏百安把那份清点的小票放在手里,又来找我。
这次他问的不是锅碗瓢盆,是还有没有下一座能这样开门的商场。
7
魏百安愿意在新店里设一个二手设备的交接点,卖出去的还能送回来修,他付仓储和场地的钱,我们管商户和客人。我拿到那笔奖励之后,也确实有余力去接别的楼。
第一处是个县城的旧供销楼,才三层,上面还有人学舞蹈。我带温又青去看,她叫我先从楼上踩一遍,听听一楼做缝纫活的人,受不受得了头上每天蹦四个小时。
我踩完回来,签了个小铺给修收音机的师傅,把动静大的工活挪去原来的附楼。
那家店开下来,不靠哪个老板当众付款,季度末也赚到了钱。
第二年春天,我却栽在了一栋更大的楼上。
那地方叫鸿泰中心,业主在谈主力租户,谁愿意接整栋,就先和谁谈。我明明只用得上前两层,偏觉得钱够了,能碰一碰,前前后后花了十二万做测绘、核装修预算,请人出招商图。
骆承昊也来了。他让人抬进来一张半人高的支票牌,蓝字写着三千六百万,说五年租金自己一笔付,谁敢让他等到明年看客流,他今天就让谁见见什么叫效率。
我心算了两遍,三千六百万的十倍是多少。
接着我干了一件自己都不太想认的事,主动往边上让开,把业主面前的位置留给他,还问这么多钱,也是像上次一样,不等公司审批吗?
他看我那么懂事,笑得特别痛快。
“你还真把二十八万当回事了。那时一人也就一万多,今天这张牌才值得拍。”
拍照的人围成一圈,连业主都把我约好的碰面改了日子,说骆总这种付法谁都要好好考虑。我站到镜头外面,盯着那张巨型支票看了好一会儿。
【有效炫耀。本人实际支付:零。】
拍完,牌子背后露出一层泡沫板,骆承昊让人往道具车里收,说小心边角,过两天开新店,还能换个数字再用。
我那天回去,温又青已经把几家铺的用电表排好了,桌上压着她从食堂给我带的一碗面,汤都被吸没了。
她问我业主怎么说,我老实告诉她,没谈成,我光顾着看别人付不付钱,连把自己的报价完整说一遍的机会都让了出去。
“图都出了,还去要个位置吗?”
“不去了。二楼以上怎么赚钱,我本来就没想透。”
十二万前期费退不回来。我把图卷好,没扔,拿它在库房门缝下挡了几天风,每次看见蓝色那一截,就想起那张泡沫做的支票。
可骆承昊连一张空牌也没打算白做。
8
他迟迟没付鸿泰那边的钱,要谈的五年租约最后没签成。业主后来把楼分开租了,说那张牌他也留着照片,新租客过来,谁愿意付首月的真租金,谁先拿钥匙。
骆承昊却在镜头前说没签是因为我。他说开业那二十八万是我撺掇他垫的,十六家人领了多少他不知道,只知道我隔了几天就有钱租一整层楼,花着骆家的钱,还对外说自己白手起家。
有人真来问我妈,女儿对押金是不是还抽了成。
我妈凳子都没让他挪,说你裤脚还没量呢,真急着问钱,等我量完给你看那天的回执。
她晚上收摊时给我打电话,让我把过去那只票夹带来,说她记的不如我清楚,怕给人看错一张。
我原来想置之不理,直到有商户收到骆承昊助理的消息,叫他们先把钱退给骆总,旧押金以后再找桥南财务,才知道他想把那笔钱,从退押金改成被我骗去送礼。
第二天,我没叫那十六户全上镜,只问愿意出来说话的,能否把自己的收款和之前的押金单对应起来,账户号码遮住,事情说清即可。
一个卖餐具的叔叔把收款人名字念了三遍,有点着急,说是我本人收的,店去年就撤了,你们还想叫我把自己的押金还回去?
我妈把骆承昊送的画框也搬来了。
她问拍摄的人,录像能不能把那上面的大字拍进去,先前宣传上说我领了人家的福利,我当真在家里谢过他,要是他说这叫被骗,我谢归谢,押金也没道理还给他。
骆承昊当天关了评论,过两天又开了,说他那段被人误读,钱都进了商户各自的账户,没有转给我。他还想把我拉过去跟他一起解释,我把画框邮回了他的办公室,只给他留了句,你的标题自己改。
他后来被启巍撤出新区招商,换的人来问我,老市场里还有没有想进他们商场的人。
我说,有你们合适的租约,人家自己会去谈,我不欠你一张名单。
那以后,连有人请我去同学聚会,我都知道挑座了,爱吹的那几位旁边固定给我留位置,我也确实收过几笔小钱,但再没拿店里下个月的预算,去赌谁手里有支付密码。
我们把谈得下来的旧场子一家家做起来,魏百安给我们介绍过仓库的客户,温又青则带队去接被人嫌不好租的楼,不陪人拍照,也没少追着我问,哪张单子今天该去收款。
到第四年,北垣旗下八座商场里,都有留座团队在做经营。最早的桥南那一层开满以后,二楼也租给了我们,温又青腾出原来的两间办公室,专门用来教人维修旧家电。
北垣那位程经理带人来考察过几次,最后一次没先去楼上看账,在我妈铺子边坐了快一个钟头。
等她给他换完拉链,他才告诉我,北垣要卖楼了。
9
一共二十八座,北垣计划整包出售。除了留座在做的那八座,还有货没招满的,有空着的库房,也有两家短期内指望不上租金回款的,想接的人得一口气全接。
程经理说,你要是也想买,我让人给你发报名条件。
我把清单看完,说不报名,我付不起,也用不上二十八座的产权,可那八座里住着我们的商户,我得知道买家来以后,谁会负责把活接下去。
他问我,是不是指从前的合同。
我指着一间没有签长约的旧铺说,也不全是,里面的人还在等着把今年做完,签过的东西我知道怎么处理,没谈拢的最好趁现在谈,不能等买家拿到钥匙,再去门口找人。
北垣原本想把几处快到期的合作停掉,腾空再交楼。我给他们另提了条路,把八处经营的现状讲给竞买人,能谈续签的现在谈,原来没到期的照常履行,谁来买都先弄明白,不留给买家下个月自己猜。
空楼报不上租金,有人做生意的地方报价反倒好谈,程经理问了几个有意向的买家,回来告诉我,他们愿意把后面的合作一起谈进去,有个名字,让我自己看。
骆伯崇,骆承昊他爸。
我以前只在晚会上见过他的侧脸,这一回他约了程经理,也叫我到场,说听说有个姑娘因为几万块押金,把自己儿子闹得不会做生意了,他想看看我这几年到底学会了什么。
他谈买卖向来叫别人把话先讲完,一旁助理笔能写满两页,等话停了,他才说,地方他确实想买,但他不喜欢市场里的人,觉得自己只买得起一半。
他也没瞒我们,原先有两家同行愿意出钱,买成了再一起管,几个人商量了几回,他嫌对方要插手的事太多,考虑用自己的钱把包一次接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钱”,才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多问一句,要是大家合着买,后面跟哪位说话算数?我得把人名告诉那八座场子的商户,不能跟他们说,哪位老板有空你就等哪位。”
骆伯崇抬起眼,问我,是不是觉得骆家现在也只能举牌,掏不出钱了。
我说,我在鸿泰当真过一次,回来拿那套图挡了几天门缝。有些场面还是等真付了账,再进去看比较好。
他没有马上接话,倒把程经理递来的那八处经营安排重新翻了一遍。原来的货怎么交,门还能不能照常开,这些他心里不是不清楚,看完只问我,月底给他看一张带买方名称的回执,我认不认。
我说,认啊,一定亲自来认。
他让助理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就在他桌边。
10
月底那天,我差一点没赶上。
我妈给程经理换过拉链以后,他又帮家里送来两条改腰的裤子,我去桥南给她送扣子,出来赶上雨,进会客厅时鞋头还沾着一点水。
骆伯崇看了一眼,说做了四年生意啊,今天总不是挤公交来的吧?
我把鞋在地垫上蹭了蹭,说那倒也没耽误到你。
那会儿北垣已经选定了他的报价,二十八处商业物业,成交价五百八十亿元,一并交割。签约前,几家参与报价的人都看过那八处已有的经营安排,骆伯崇选的是自己的资金独立支付,既省了在合伙人之间拉锯,也保留了后续怎么用资产的决定权。
至于八座场子,他认得出哪几处有租金进账,没打算为了儿子的旧事,把人干得好好的店都赶走。
签约前倒出过一桩小事,他的助理拿来一张接管表,要我把团队和店铺的名字都填进去,说以后挂牌方便。我只填了铺面的地址,这些地方照谈好的约定继续经营,做活的人不跟着楼转手。
骆伯崇看完,问我把留座也卖给他,要多少钱。
我说,不卖。以后市场里什么修不了,你可以来买新的,那边能开发票,我会让人把你的名字写对。
他一笑,没再让助理找我要名单,反而问我一般空楼要看几回,才能知道什么价能租出去。
他甚至问我,有两座空着的楼能不能也做这种生意。
我说,等你买完再去看看,我又没收你看楼费。
程经理核过交割,卖方确认钱已经到账,骆伯崇叫助理拿来可以展示的那联回执,把金额和付款人露在桌面上,朝我这边推了推。
他说我年轻,容易把在台上念稿的也当老板,今天别看他带了几个人,看看纸上写的几个名字。
我看一眼,问他,外头等着的记者要是问起来,我是不是就说启巍买了一批楼?
“谁说是启巍买的?你这眼睛白长了?”他拍了一下自己名字旁边的空白,“我自己的钱,一次付清。你开第一间店的时候,连租金都要找人凑吧?”
我没先看手机,顺手给他续茶,又问外面的人要不要先叫进来,不然他们真把这事写成几家合伙,他还得回头去改。
骆伯崇果然叫助理把门打开,还让他往边上站,说别挡住那几个想来拍照的。
【检测到当面展示已实付交易。】
【付款方与炫耀者一致。十倍奖励,五千八百亿元。】
茶水到了桌上。
我一边去拿纸巾,一边算他上回上榜的那几千亿,算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抹茶水的纸都烫到了指尖。
他笑我没见过这么多钱,问要不趁还有人拍,也给我一份打印的,回家没事可以数数零。
我说不用,零我数得过来。
他还要重讲这笔钱花得有多干脆,系统倒没再响了,只有我看得见的那个窗口里,留着一行小字。
【同一笔款项,已结算。】
我觉得这条规矩定得不错。
要是他每重复一遍,我再收一遍,茶我真不敢继续给他倒了。
11
骆伯崇那天买得划算,成交价是双方自己谈的,八座场子的铺子照开,他付出去的五百八十亿全进了卖方的账户,没进过我的账。
我多出来的余额是系统另付的,跟头回那十八块八一样,结算完,就在我名下了。
刚拿到手那几天,我照样去桥南上班,只是电梯坏了,温又青问要不要直接换一台,我居然没先问旧的还能修多久。
她用了我不到三分钟,就劝我不要拿自己的心情,替电梯定寿命。
后来独立人员查过故障,哪儿该修,哪儿该停,照常做,还是她签的单。
到了年底,《商事年报》的财富榜做核验,负责人原本是来问留座手上的项目,我请会计师配合核能查到的股权、余额和债务,把新钱也单独确认进去,没有把八座商场的产权也算成我的。
核验的人来过两趟,第二回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这笔钱不是替别人代管的吧?”
我说,不是,都在我名下。
他把笔收好,出门前又回来,给我换了一张名片,说这一张上面有自己能接通的电话。
榜单出来那天,我排第一,骆伯崇排第二。
上一年财富榜上,骆伯崇的身家是四千七百多亿,媒体追着他报了好几年,今年标题没换多少字,只是名字成了邱枚。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蹲着找我妈那只票夹。
他问:“那天我让你看五百八十亿,你是不是心里在笑我?”
我说,当时是真烫着手了,没顾上笑。
他憋了半天,问我还记不记得他提的两座空楼,想不想去看看。
我站起来,说可以,先看位置和客流,谈好条件我再报价,你就别提第一次见我,问我到底见过多少钱了。
他在那头吸了一口气,说你以为我现在还爱问这个?
后来他确实没问过,开会也不再拿一张回执让人看两次。他找我们做了其中一座老商场,另一座报价亏得多,我没接,他也没叫儿子举着个大牌子出来压价。
骆承昊后来转去管一家酒店,发消息问留座要不要搬去办庆功宴,他可以给我签一个集团招待价。
我回他,我们定了街口小馆,菜算好了,十个人自己吃,不用他买单。
这次我是真不用。
12
青石巷那间铺,免租的一年到期就还了,房东找人把那块缺角的玻璃整个换掉,后来租给了一对做早餐的夫妇,我去买过两次饼,才知道他们把我妈留下的旧票架当成了点菜单夹。
我妈的修衣铺在桥南,我问她想不想换去楼上大一点的门面,她说一楼走进来不用找电梯,再说她已经请了个人帮忙,明年真忙不过来,可以把隔壁那点地方再租下来。
我说,租金我给你记我账上吧。
她一边戴顶针,一边问我,别人把店挪个地方也有首富女儿给付钱吗,没有的话就按大家一样的价,她又不是挣不出这几个钱。
说完还不忘问:“你之前交押金,认识的人用不用少一点,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
我说,知道了,冯师傅,下月麻烦你自己来交租。
她姓冯,那块晒得发白的旧牌子在家放了几年,听了这话,第二天特意让帮工带过来,找我要了一支笔,把“换拉链”下面加了三个字,冯师傅。
挂新牌子之前,我俩在门口量了两尺布,她说多留一个指头,来年要是颜色又晒花了,还能翻个面接着用。
刚量完,一个常来改袖口的老板走进店里,拿出来一把新车钥匙,对着我晃,说自己才提的车,姑娘,你天天挤公交,等会儿要是顺路,我带你坐坐?
【当面炫耀,收入六元六角。】
我本来还能多问两句,买的哪款,全款啊,回执也让我看看呗。
最后我没问,妈已经把我明天出门的小包拿下来了,让我把里头那袋没吃完的花生抓紧吃完,腾个地方出来,她好放两把伞。
我把六块六留在账上,到隔壁买了两个烧饼,给她一个,说车票订的是明天上午十点那班,咱们不用早起,到了海边再吃中饭。
她拿着饼说好,吃完就把票夹放进了抽屉,特意留了一张写着休息两天的小纸条,让我去帮她贴门上。
当了首富也还得安排日子,好在现在,想歇两天就能歇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