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刚把茶庄交给我时,林知禾跪在祠堂里发誓,会替我守好每一寸茶地。
十年后,她嫁给了一个海归,坐上庄主的位置,停了我的分红,还要把我赶出老宅。
她说每月给我三千,够我吃饭。
我看着她递来的银行卡,没接。
因为那几座茶山的土地证,都在我名下。
【第一章】
林知禾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时,茶庄大厅里坐满了人。
她丈夫周叙白靠着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从我身上扫过。
「每月三千,不少了。」
「茶庄的账不是你在管,公司的事也不需要你操心。」
「你就安心住着,别再拿着分红到处乱花。」
我端着茶杯,茶汤已经凉了。
「我的分红停了?」
林知禾皱起眉头。
「茶庄最近要扩建,资金紧张,大家都得让一步。」
「别人让的是什么?」
我看向桌边的老会计。
他低头盯着账本,手指在封皮上蹭来蹭去。
周叙白替他回答:「老员工的奖金延迟,供应商的账期也往后挪。你是少庄主,应该有点担当。」
「所以你们先停了我的分红?」
周叙白轻笑一声。
「你从小就没管过茶庄,拿钱倒是拿得勤。」
林知禾把卡往前又推了一寸。
「师父当年把你养得太松快了。如今你也该学会独立。」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认得他们,有的是茶庄的老亲戚,有的是林知禾提拔起来的管事。
父亲去世后,林知禾接手茶庄经营,我把日常事务交给她处理,十年来没问过她一次账。
我曾以为这是信任。
周叙白抬手敲了敲桌子。
「沈砚,别让大家难做。你要是嫌三千少,可以自己出去找份工作。」
林知禾没看我。
「还有,老宅下个月要改成民宿,你搬去茶庄宿舍吧。房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我放下茶杯。
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老宅也要改?」
「那是茶庄的资产。」林知禾说,「我和叙白准备把民宿做成新项目,以后收益会回到茶庄。」
周叙白抬起下巴。
「你住在这里十几年,也够了。别把师父留下的东西,当成你个人的。」
我看了眼那张银行卡。
三千块。
他们用每月三千,买断了我名下几座山的收益,还要把我从父亲住过的老宅里赶出去。
「好。」
我把卡推回去。
林知禾终于抬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不搬?」
「我没说不搬。」
周叙白站起身,伸手想拍我的肩。
我挪开椅子,他的手落了空。
「这才对。早点配合,大家都好看。」
我走出大厅时,听见林知禾对旁人说:「他就是脾气有点倔,哄两句就好了。」
后院的风吹过茶树,叶片摩擦,发出沙沙声。
我摸出手机,给律师打了电话。
「许律师,开始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望着茶山顶端的旧界碑。
「他们已经把门开到我卧室了。」
【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我不想动。可他们非要伸手。】
【第二章】
第二天清早,林知禾带着工人进了老宅。
他们抬走父亲留下的木柜,拆下老屋檐下的旧灯笼,又在正厅量尺寸。
我坐在廊下喝茶,没拦。
周叙白绕过工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倒是挺懂事。」
「比昨天看开了?」
我没答。
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到石桌上。
「签了吧,搬迁确认书。宿舍条件不差,你住进去也方便照看茶园。」
纸张最下面留着签名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我自愿放弃老宅的居住及使用权。
我拿起手机,拍下文件。
周叙白伸手来夺。
我往后靠了靠。
「你不是要我签字?」
「拍什么拍。」
「留个底。」
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沈砚,你别以为谁都得惯着你。」
「我没这么想。」
工人从正厅里搬出父亲的旧书桌,老管事陈叔急匆匆赶来,挡在门口。
「这桌子不能动。」
周叙白转头瞪他。
「你一个管仓库的,管得着老宅?」
陈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知禾从院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陈叔,这是茶庄统一安排。别让工人难做。」
陈叔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退到一旁。
我低头喝了口茶。
周叙白笑了。
「你看,大家都知道怎么做。就你还端着少庄主的架子。」
林知禾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宿舍钥匙,今天收拾一下,明天搬过去。」
「要是我不搬呢?」
她眼神冷了几分。
「沈砚,别让我把话说得难听。」
「你已经说得够难听了。」
我把那串钥匙推回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后将钥匙收走。
「明天我会让人来搬。」
她离开时,周叙白又补了一句。
「你最好识相。茶庄没有你,照样转。」
我看着他们走远,给许律师发去照片。
她很快回了消息。
「继续收集,别签任何文件。」
我抬头看着老宅的屋檐。
工人把父亲的旧灯笼挂上了车斗,红纸边角被风掀开,露出里面褪色的字。
陈叔站在院门边,双手攥紧。
「少爷,真的不管吗?」
「还不到时候。」
他没再问。
我把茶盏放到一边,指腹沾上桌面上的冷水。
【他们想拿走房子,先让他们拿。每多拿一样,就多留一份证据。】
【第三章】
林知禾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晚上,几个人就把我的衣物搬到了茶庄宿舍。
他们把箱子扔在门口,拉链摔开,衣服滚进潮湿的泥地。
林知禾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张清单。
「生活用品都在,少了什么自己添。」
我蹲下来,捡起沾了泥的外套。
周叙白倚着门框,笑着开口。
「宿舍比老宅清静,没人天天伺候你。」
「这件衬衣是我父亲留下的。」
「洗洗还能穿。」他扫过地上的衣服,「你也该改改讲究少爷的毛病。」
我把衬衣收进箱子,拿出手机,拍下门口的监控摄像头。
林知禾看见了。
「你在拍什么?」
「拍你们搬东西。」
「这也是为了茶庄好。」
「把我的东西扔进泥里,也是为了茶庄好?」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
我关上箱子。
门口传来车声,老会计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叙白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眼神一亮。
「正好,法人变更材料。林知禾已经签过了,就差你。」
他把签字笔递来。
「你只要签个名,公司融资就能顺利走下去。」
林知禾皱眉。
「不是说好先不提吗?」
「他都住进宿舍了,早晚要配合。」周叙白把纸摊在我面前,「签了吧,对你没坏处。」
我没有碰笔。
「什么公司的法人?」
「茶庄的新品牌公司。」
「谁出资?」
周叙白啧了一声。
「你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
「你们让我签字,总该让我看看内容。」
他把文件翻过来。
我扫了一眼公司名称,发现经营范围里列着茶叶生产、销售、民宿经营,注册地址写的是老宅。
法人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可我从未同意注册这家公司。
我把纸放回桌上。
「我没签过。」
周叙白脸色一沉。
「你现在签了不就行了?」
「我不签。」
林知禾的指尖攥住袖口。
「沈砚,我们没有害你。」
「那就把文件拿走。」
周叙白猛地把笔拍在桌上,笔尖划破纸面。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拿出手机,拍下文件上的公司名称和法人信息。
他冲过来,我侧身避开。
「你又拍什么?」
「你们不是说这是我的公司吗?我留个记录。」
他抢不到手机,转身骂了一句。
「一个只会吃分红的废物,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看向林知禾。
她站在一旁,没拦他,也没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旧情也落了地。
我拨通许律师的电话。
「公司资料查到了。」
「拍清楚,原件不要碰。」
周叙白冷笑。
「你还想找律师告我们?」
「不是想。」
我按下通话结束键。
「是已经找了。」
【第四章】
许律师第二天带着会计师来到茶庄。
他们没有直接进大厅,而是在镇上的律所整理账目。我则继续住在宿舍,照常去茶园晒太阳。
茶庄的员工见我从山道经过,纷纷避开视线。
有人叫我沈少,有人装作没看见。
陈叔拎着一袋青菜来宿舍,坐在门槛上削土豆。
「财务上最近很乱。」
「哪里乱?」
「分红停发、供应商账款延期,新公司的注册材料也没走茶庄董事会。」
他停下刀,压低声音。
「老会计不肯签字,周叙白就让他先休假。」
我看着他手里的土豆。
「账本呢?」
「一部分在财务室,一部分已经送到新公司。」
「留了凭证吗?」
陈叔从外套里拿出几张复印件。
「我只拿到这些,不能多动。」
我接过来,夹进文件袋。
楼道里突然响起脚步声,周叙白带着两名员工走进宿舍。
「陈叔,你怎么在这儿?」
陈叔站起身。
「给少爷送点菜。」
「一个仓库主管,跑来讨好他?」
周叙白伸手拿走桌上的文件袋。
我起身拦住他。
他把文件袋举高,抽出里面的复印件。
「偷财务资料,你们胆子不小。」
「这是陈叔交给我的。」
「你们少来这套。」
他把纸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我看着碎纸落下。
「你毁坏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财务系统里。」
周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你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
陈叔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计时还在走。
周叙白一把夺过手机,按停录音。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陷害我?」
「手机里有云端备份。」陈叔说。
周叙白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开。
陈叔弯腰去捡,他抬脚挡住。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我走到他面前。
「你无权辞退陈叔。」
「茶庄是林知禾在管。」
「他是茶庄雇员,劳动关系在茶庄,不在你名下的新公司。」
周叙白盯着我,嘴角绷紧。
「你还真把自己当庄主了。」
「我没当。」
「那你管什么闲事?」
「你砸了他的手机,记得赔。」
他嗤笑一声,带人离开。
陈叔捡起手机,手指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
我把纸巾递给他。
「刚才那段录音能恢复吗?」
「云端已经传上去了。」
我点头。
远处的茶山飘来炒茶的香气,混着宿舍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
林知禾站在走廊尽头,听见了最后几句话。
她没有进来,只冷冷看了我一眼。
【她还以为我会替她收拾残局。】
【第五章】
新公司的注册资料很快通过了。
公司名称叫青岭茶业,法人登记为我,股东名单里却没有我的名字。
注册资金八百万,认缴期限十年。
注册地址是老宅,经营场所还包括三座茶山的制茶厂。
我拿着查询截图去找许律师。
她看完后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
「你没有签字,也没有做身份核验?」
「没有。」
「法人变更和公司设立的电子签名记录,可以申请调取。现在先固定证据,别直接去质问。」
我点头。
许律师把一份授权书递给我。
「公司登记机关已经受理异议,我们可以申请调取注册流程。若有人冒用你的身份,就不只是茶庄内部纠纷。」
我签了字。
走出律所时,林知禾打来电话。
「你去找律师了?」
「嗯。」
「叙白说你在查公司。」
「我在查我的名字为什么出现在公司资料上。」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让叙白撤掉法人信息。」
「公司都注册好了,怎么撤?」
「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站在街边,车轮碾过积水,水点溅上裤脚。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大。」
林知禾的声音低下来。
「沈砚,我带你做了十年茶庄,你现在不信我?」
「是你先把我从老宅搬出来的。」
她挂了电话。
下午,茶庄群里有人发了消息,说我为了争钱故意阻挠新品牌发展。
随后,几名亲戚轮流打来电话。
「知禾跟你一起守了茶庄这么多年,你就不能让她省点心?」
「你爸把事情交给她,是看重她,不是让你来拆台。」
「年轻人别太贪心,拿点分红够了。」
我没回复。
晚上,青岭茶业的官方账号发了新品牌宣传图,配文写着:沈家茶山,焕新出发。
图片里,林知禾站在茶树旁,周叙白站在她身侧。
我给许律师发去截图。
她回了四个字。
「继续留证。」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父亲留下的旧木盒。
里面有一本发黄的茶庄账册,封皮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父亲签字的遗嘱公证书副本。
房产、茶山、茶厂,逐项写明由我继承。
我把文件收回盒中,锁好。
门外有人敲门。
是林知禾。
她站在宿舍门口,眼睛下方泛着青色。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第六章】
林知禾进门后,没坐。
「叙白说他有办法处理法人问题。」
「你信他?」
她避开我的目光。
「公司登记那件事,他说是为了方便融资,先用了你的身份。等融资完成,会换成他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回答。
我拿出椅子上的文件袋,取出公司登记截图。
「注册日期是上个月。」
她看着屏幕,指尖发白。
「他跟我说你口头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他说你不爱管这些。」
我把手机放下。
「你也觉得我不爱管,所以不需要问我?」
她咬住嘴唇。
「我以为他只是在做项目。」
「他拿我的身份做法人,拿我的茶山当经营地址,还把老宅登记成公司的场所。」
「我会让他撤掉。」
「你已经让他拿着我的名字做了这么久的事。」
林知禾伸手想拿文件,我收回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沈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你进门时说过,会替我守住茶庄。」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流泪。
「我守了十年。」
「所以你觉得茶庄该归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停我的分红?」
她低下头。
「周叙白说茶庄需要资金。」
「账上有多少,他让你看过吗?」
她不说话。
我给许律师打去电话,把免提打开。
「律师已经介入。你要是真想撤回,就把注册过程、内部决策和相关文件全部交出来。」
林知禾的肩膀僵住。
「你要告我们?」
「该走的程序会走。」
「我不是外人。」
「你做的事,已经不是亲友之间吵几句能解决的。」
她眼里的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没再求我,只问了一句:「师父要是在,会怎么看我?」
我收起手机。
「他会问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交给别人用。」
她捂住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我没有追出去。
桌上的手机响了。
许律师发来消息:公司电子签名记录已经调取到,签署设备登记在周叙白名下。
我把截图保存进文件夹。
窗外的茶叶被夜雨打湿,叶片贴在窗玻璃上。
【她终于知道了。可知道得太晚,不等于事情没发生过。】
【第七章】
周叙白第二天就反扑了。
他在茶庄员工群里发出一份文件,声称我曾口头授权林知禾和他管理茶山,还把茶庄品牌转给新公司。
文件上有我的名字,没有我的签名。
下午,茶庄开了经营说明会。
周叙白当着员工和供应商的面,把文件投到屏幕上。
「沈砚现在反悔,是想拿回茶庄控制权。」
「他平时不管事,出了成绩又想分好处。」
林知禾坐在他身边,脸色发白。
有人问:「这份授权有原件吗?」
周叙白指着屏幕。
「电子版已经够了。」
我走进大厅时,四周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他看见我,笑着招手。
「正好,沈砚到了。你亲口跟大家说,是不是你同意授权的?」
我拿出手机,把电子签名记录投到屏幕上。
「这份文件的签署设备,登记在周叙白名下。」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
周叙白猛地站起来。
「你伪造证据!」
「设备登记可以核验,签署时间也有记录。」
「那是公司共用电脑。」
「电脑登录账号是谁的?」
周叙白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继续说:「公司的财务和登记资料已经提交给律师,调查申请也递交了。」
供应商里有人放下茶杯。
「周总,你不是说公司手续都合法?」
「你们别被他骗了。」
周叙白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真想把茶庄毁了?」
「我是在阻止你们继续用我的名字。」
他攥紧拳头,肩膀绷起。
林知禾终于开口。
「叙白,先把文件收起来。」
他转头瞪她。
「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林知禾的脸色一下褪尽。
几个老员工交换眼神,没有人替他说话。
周叙白又把那份文件拿起来。
「授权书有问题,经营协议总是真的。林知禾已经跟我签了合作协议,茶庄的核心业务都交给新公司。」
林知禾猛地转头。
「什么合作协议?」
「你签过字。」
「那只是品牌推广意向书。」
「上面写的是经营权转让。」
她起身去拿文件。
周叙白把文件抽回去。
会议室里,茶杯落在桌面上,瓷底刮出一声刺响。
我看着林知禾伸出的手。
她这才明白,周叙白不仅想占我的茶山,也没打算把她留在庄主的位置上。
【第八章】
林知禾当天晚上找了我。
她把一叠协议放在桌上,纸边被她捏出褶皱。
「这份合作协议,我只看了第一页。」
「后面写了什么?」
「转让茶庄品牌、经营权,还有部分设备。」
「你签了?」
「签了。」
她喉咙滚了一下。
「他说是融资合作,我没看完。」
「你签字时,有人拦着你吗?」
她摇头。
「那就不能把责任全推给他。」
她的手指僵住。
「我知道。」
门外响起脚步声,周叙白推门进来,伸手拿协议。
林知禾立刻按住文件。
「你把协议还给我。」
「我跟你说过,融资需要这些材料。」
「你说的是品牌合作。」
「现在茶庄资金缺口这么大,只有新公司能拉到投资。」
「你用我的名字当法人,还伪造授权,现在又拿合作协议逼茶庄转让?」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笑意发冷。
「沈砚跟你说了什么?」
「这些事情是我自己看见的。」
他走近她,声音压低。
「没有我,你连茶庄怎么运营都不知道。」
林知禾没有退。
「我能管理茶庄,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你现在跟我翻脸?」
「是你先越界。」
周叙白抬手去抓协议,林知禾把文件抱在怀里。
他手指扣住她的腕子。
我起身,拿起手机。
「放手。」
周叙白盯着我,手指慢慢松开。
「沈砚,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没赢。」
「你现在住在宿舍,茶庄还在我们手里。」
「你说得对。」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律师发来的正式函件。
「所以我继续等。」
他把文件甩在桌上,摔门离开。
林知禾坐在椅子上,双手发抖。
「我以为他是在帮茶庄。」
「你想要什么?」
她抬头看我。
「我想把茶庄做好。」
「那就把账交给会计师,把你签过的文件全部交给律师。」
「如果我也要承担责任呢?」
「你做过什么,就承担什么。」
她闭上眼,肩膀一寸寸垮下去。
「我知道。」
我没有安慰她。
她把合作协议递给我。
「我会配合调查。」
「先把原件保存好。」
林知禾点头,将文件放进透明夹袋。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师父以前说过,你最讨厌别人替你做决定。」
「他没说错。」
她推门出去。
我看着桌上的茶汤,已经冷透。
【离彻底掀桌,只差一份正式的产权材料。】
【第九章】
镇上的评茶会定在周六,茶庄原本要在现场宣布新品牌和民宿项目。
周叙白没取消活动,反而把场地安排在老宅前的空地上。
那天来了不少供应商、茶商和当地亲友。
红色横幅挂在屋檐下,写着青岭茶业新项目发布会。
我被安排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主持人宣布开始后,周叙白走上台,拿起话筒。
「从今天起,青岭茶业负责茶山经营、品牌运营和老宅民宿开发。」
台下有人鼓掌。
林知禾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膝上,没有跟着拍手。
周叙白继续说:「沈砚作为公司法人,也会配合新项目。」
他看向我。
「沈砚,你上来讲两句?」
我没动。
他举着话筒,笑着补了一句。
「怎么,连自己的公司都不敢认?」
台下的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我想站起来,又把手放回膝头。
「不急。」
「你还要等什么?」
「等你把话说完。」
周叙白的笑容挂在脸上,眼底却沉了下去。
「既然你不愿意上来,那我替你说。」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播放宣传片。
屏幕亮起,出现了茶山、茶厂和老宅的画面。
片尾打出一行字:产权共有人沈砚,授权经营。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站起身。
「关掉。」
工作人员看向周叙白。
周叙白举起话筒。
「这段内容经过公司确认。」
「我没有确认。」
「你是法人,你不确认,谁确认?」
他把话筒递给主持人,朝我走来。
「沈砚,今天人都在,你就把授权书拿出来。」
「你不是拿着吗?」
我看向屏幕。
「你刚才播放的那份,是你用我的身份做的电子文件。」
周叙白停住脚步。
台下的掌声断了。
林知禾站起来。
「叙白,别再说了。」
「你闭嘴。」
他转向众人。
「他现在拿不出任何产权证明,只会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摸出手机,给许律师发去一条消息。
场地外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几个人从老宅门口走进来,为首的许律师手里提着公文包。
周叙白还在笑。
「叫律师来吓唬谁?」
我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马上就知道了。」
许律师走到我身边,放下公文包。
她抽出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周叙白的笑停在唇边。
【第十章】
许律师把土地证放到桌上。
红色封皮映着头顶的灯,边角压出一道旧折痕。
她没有先看周叙白,而是把遗嘱公证书和产权资料依次摆开。
「青岭茶庄经营权可以依法委托,但茶山、茶厂和老宅的产权,不属于青岭茶业,也不属于周先生的新公司。」
大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叙白盯着土地证。
「这不可能。」
林知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许律师翻开产权页。
「三座茶山的承包经营权及相关不动产登记在沈砚名下,老宅产权也在沈砚名下。遗嘱经过公证,继承手续已经依法办理。」
周叙白伸手要拿土地证。
我把手按在桌沿。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律师接着说:「新公司未经产权人授权,使用相关地址和经营场所,相关情况已经向登记机关提交异议。冒用身份注册公司、伪造授权文件、擅自处置茶庄资产的行为,我们会依法追究。」
周叙白摇头。
「电子授权是他自己签的。」
「签署设备和账号归属已经提交核验。」
「那是有人动了我的电脑。」
「设备登录记录只有你的账号。」
周叙白的脸开始发白。
他转头看向林知禾。
「是你把材料给他的?」
林知禾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伪造授权。」
「你也签了经营协议。」
「我签的是品牌合作意向。」
许律师把协议复印件推到桌上。
「协议内容超过意向范围,具体责任由后续调查认定。」
周叙白突然抬手,将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茶杯砸碎,茶水沿着地砖漫开。
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他指着我。
「你早就知道?」
「知道土地是我的,不代表我知道你会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产权文件,指尖压过封皮上的钢印。
「我给你们留过机会。」
周叙白笑出了声,声音干涩。
「你让我们搬老宅,又停你分红,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没有签过放弃居住权的文件。」
「你让我注册公司,是你同意的。」
「我没签过字。」
我把公司资料放到他面前。
「从设备记录到登记申请,每一步都有痕迹。」
周叙白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林知禾弯腰去捡自己的包,手指碰到地上的碎瓷片,立刻缩了回去。
她盯着那本土地证,嘴唇抖动。
「师父真的把所有山都留给你了?」
「公证书上写得很清楚。」
她的膝盖撞上椅子,整个人坐回去。
周叙白忽然抓住她的肩。
「你不是说沈砚什么都不管吗?」
林知禾没有回他。
台下,刚才还替他们鼓掌的亲戚纷纷低头。
一个供应商站起来,收走了桌上的合同。
「周总,咱们的合作先停一停。」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
「我那笔货款什么时候结?」
周叙白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十一章】
周叙白被带去做笔录时,一直说自己是替茶庄融资。
他先否认伪造,随后指向林知禾,说所有文件都是她经手。
林知禾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叙白,注册公司时你说材料齐全,签电子文件时你说只是内部测试。」
「你也签过经营协议。」
「那份协议是你改过的!」
「你自己签的字,怪我?」
林知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周叙白被人带出大厅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砚,你别以为这就结束了。」
我没回答。
许律师把整理好的证据清单交给调查人员。
记录里有公司登记资料、电子签名设备信息、员工证言、财务转账和多份现场录音。
周叙白的声音在录音里说,要把老宅改成民宿,先让沈砚搬走,再把法人变更成自己。
那时他说话轻松,仿佛已经拿下了所有东西。
现在他被带到门外,皮鞋踩进地上的茶水,脚下一滑,扶住门框才站稳。
林知禾没有跟出去。
她站在我面前,膝盖弯了一下,又用手撑住桌沿。
「沈砚,我对不起你。」
「你有话去跟调查人员说。」
「我不是为了自己。」
「你拿我的分红去填新公司的资金缺口,也是为了茶庄?」
她说不出话。
「你把我从老宅搬走,也是为了茶庄?」
眼泪沿着她的脸落下。
「我以为等项目做成,你会理解。」
「你不是等我理解,你是等我来不及反对。」
她的肩膀不停发抖。
「师父把茶庄交给你,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也能做主。」
「你可以做主经营,不能替我处分产权。」
她抬手捂住脸,哭声挤在指缝里。
大厅门口,几个亲戚走过来。
先前说我贪心的二叔把目光落在地面。
「沈砚,之前是我们误会了。」
「你们误会的是土地写在谁名下,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我把桌上的红色土地证收进公文包。
林知禾忽然跪了下来。
膝盖撞到地砖,发出沉闷一声。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停住脚步。
她伸手想抓我的裤脚,许律师往前一步挡住她。
「林女士,请不要妨碍后续程序。」
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沈砚,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你把我当成了一个不需要知情、不需要同意,最后只需要收三千块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垂下头。
我走出大厅时,身后传来她压不住的哭声。
【第十二章】
茶庄召开了新的经营会议。
许律师和会计师坐在主位,员工代表也被请进来。
林知禾和周叙白的相关权限全部暂停,茶庄重新核对账目,已停发的员工奖金逐笔补齐。
我没有坐庄主的位置。
我把经营授权交给了新的管理团队,又在合同里写明,涉及产权和资产处置,必须由我本人书面同意。
陈叔看着签好的文件,长长吐出一口气。
「少爷,这下总算稳了。」
「还没结清的账不少。」
「慢慢查。」
几天后,我去镇上的办事大厅提交补充材料。
周叙白涉嫌冒用身份、违规登记的线索已经移交相关部门。新公司的经营范围被暂停核查,茶庄供应商也终止了合作。
林知禾交回了钥匙。
她没有再求我,只在门口站了很久。
「沈砚,师父当年教我炒茶,也教我做人。」
「我记得。」
「我忘了。」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钥匙放在石阶上。
「以后我会把该承担的都承担起来。」
「那是你的事。」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没留她。
老宅的工人撤走了,屋檐下重新挂回父亲那盏旧灯笼。
木柜擦干净后,陈叔把它放回正厅。
我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新茶。
风从山上吹来,卷起几片茶叶,落在石桌边。
手机响了一声,是律师发来的最终材料清单。
我扫了一眼,回复:收到。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院墙外,几只蝴蝶绕着茶花飞。
我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涩,咽下去后,舌根留着一点清苦。
陈叔问我:「少爷,明天还去山上吗?」
「去。」
「要不要叫人陪着?」
「不用。」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
茶山还在,老宅还在,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还在。
剩下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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