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丧尸第五天,我敲响了家里的门。
我妈抬手给了我一巴掌,嫌我出门五天,回来连根葱都没带。
我正想解释,她塞来一袋垃圾。
楼下的丧尸齐齐抬头。
我妈探出窗户:“顺便把你爸找回来!”
【第一章】
门开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遗言。
不能咬我妈。
实在忍不住,就咬门框。
我刚张嘴,一只戴着胶皮手套的手就拍在了我脑门上。
“让你走路看着点!这下好了,摔得鼻青脸肿。”
我妈捏住鼻子,把我从头看到脚。
“还臭。你这几天住垃圾桶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青的手。
指甲黑了,皮肤凉了,右边嘴角还不太听使唤。
这要算摔伤,我起码得从就业市场一路摔到火葬场。
“妈,我不是摔的。”
“鞋脱了。”
“我现在这个情况……”
“鞋。”
我扶着墙,把鞋脱了。
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
比如人死不一定能消账,但进家门必须换拖鞋。
我妈没有让我进客厅。
玄关挂着透明塑料帘,帘后铺了旧床单,旁边摆着折叠床、水盆和一只带盖的桶。
她把一双拖鞋踢过来。
“你的地盘,别乱窜。”
我看着那只桶,嘴唇抖了一下。
“妈,你给我准备骨灰盒是不是早了点?”
“让你吐的。”
“哦。”
“你要坚持,也行。”
我坐下,腿终于不抖了。
五天前,街上有人突然扑咬路人。
我给一个小孩拉开卷帘门,手腕被挠破。后来发烧,抽搐,临时医疗点给我做过处理,又给我戴了条黄色腕带。
转运途中出了事故。
我从车里爬出来时,身边的人都在跑。
只有路边那个啃着塑料袋的感染者抬头看了看我,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被重新分配物种了。
可我还记得家里的门牌,记得银行卡密码,也记得欠许进的三百块。
最后一条让我很不服。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能顺便失忆?
我在楼下蹲了半天才敢上来。
我妈拧开一瓶水,隔着帘子推过来。
“能自己喝吗?”
“能。”
“知道我是谁吗?”
“罗桂芬女士,退休食堂班长,家庭采购主管,我爸的直属领导。”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停。
“还有呢?”
“我妈。”
她把脸转向厨房。
锅盖碰出一声响。
“知道就行。水慢点喝。”
我刚喝两口,楼道里传来喇叭声。
“各户注意,最后一轮物资登记!不交保护费的,今天停止供水!”
我妈的肩膀一下绷住。
我抬头:“物业还活着?”
“活得比以前好。”
门被砸了三下。
“罗桂芬,开门!”
我妈把塑料帘拉严,才打开防盗门。
隔着门缝,我看见物业主管杜有财。
他套着一件反光背心,胸前挂着证,身后跟着两个拿盾牌的保安。
小区停电了,他的头发还抹得发亮。
末日没让他秃,只让他升职了。
“考虑好了没有?”他晃着一张纸,“你家两个人,一人两箱物资。没有物资,就签自愿借用房屋协议。”
我妈把纸推回去。
“我家三个人。”
杜有财笑了。
“你儿子失踪,你丈夫进了观察区。罗大姐,别什么都往户口本上算。”
我手里的水瓶瘪下去。
我妈抓着门边:“我丈夫到底在哪?”
“签字,我安排你见。”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的价。”
他拿笔戳了戳纸。
“你们家老周会修电,我们多照顾了两天。真算起来,你还得补钱。”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床脚上。
杜有财立刻偏头。
“屋里还有人?”
我妈挡住门。
“我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就加一份。”
他伸手推门。
我也伸了手。
五根灰青色的手指从帘子后面探出去,按在他的登记表上。
杜有财嘴里的话停了。
我把脸凑过去,尽量扯出一个笑。
“杜经理,能刷脸吗?”
笔掉了。
他往后撞,两个保安同时退,三个人挤在楼梯口,盾牌卡住了扶手。
“感染者!你家藏感染者!”
我扶着门,没往前走。
“别着急。我这张脸,你以前天天刷。”
“什么?”
“电梯广告。欠物业费业主名单,第一张就是我的证件照。”
楼上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杜有财举起喇叭,手抖得按错了键。
楼道里响起一段欢快的欢迎光临。
他连按三下。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我妈抱着胳膊看他。
“杜经理,招客呢?”
他终于把喇叭关了,指着我,手指离我还有半米。
“你等着!我带防护队过来!”
三个人挤下楼,盾牌在台阶上一路磕。
我关门,靠着墙滑下去。
牙根开始发痒。
杜有财刚才手上有一道新伤,血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我咬住了自己的衣领。
我妈没有扑过来。
她退到帘子另一边,把一条凉毛巾和水推给我。
“平安,看着我。”
我抓着毛巾,指节僵住。
“报咱家地址。”
“槐树里……三栋……五零二。”
“你爸叫什么?”
“周建国。”
“欠许进多少钱?”
“三百。”
“挺好,还能抢救。”
我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衣领松开。
我妈低头看了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要问这些?”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先别管这个。”
“那管什么?”
她提起门边一袋密封的生活垃圾,放到我脚边。
“你能下楼,就去看看垃圾房旁边的公告栏。杜有财今天换了张转运名单。”
我看着袋子。
“妈,我刚死里逃生。”
“所以先坐十分钟。”
她给我拉上帘子。
“坐完干活。”
【第二章】
十分钟后,我拎着垃圾下楼。
塑料袋套了两层,口扎得死紧。
我妈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晾衣杆。
“别碰活人!看完名单就回来!”
楼下六个感染者同时抬头。
我也抬头。
“妈,你小点声!”
六个脑袋又转向我。
我闭嘴了。
原来当丧尸也要注意邻里关系。
院里横着几辆电动车,垃圾房的门被撞歪。最靠近公告栏的感染者穿着保安制服,腰上还挂着半串钥匙。
老田。
前天我在街角见过他,喊了名字,他没应。
现在他站在垃圾房旁边,对着一扇关不上去的门反复伸手。
推一下。
停一会儿。
再推一下。
我绕过去,把垃圾塞进桶里。
公告栏上贴着两张纸。
一张是杜有财印的收费通知。
一张是转运人员名单。
周建国的名字在最下面,后面盖了个红章。
不具备转运条件。
我凑近,闻到没干透的印油味。
“周平安?”
声音从垃圾房顶上传来。
我一抬头,看见许进趴在屋檐上,抱着个工具包。
他眼睛越睁越大。
我挥了挥手。
“下来。”
“不。”
“我不咬你。”
“讨债的也都说就聊两句。”
我翻了个白眼。
他突然用手捂住嘴。
“还能翻白眼!你真是平安!”
“废话。”
“你有事没?”
“有,缺三百。”
他把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两秒,又探出来。
“这个物种还认人民币?”
我指指名单。
“我爸在哪?”
许进不笑了。
他往物业楼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地下泵房。昨天我修监控,在管井里听见他说话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我想告诉。杜有财扣了我手机,让我上来拆广播喇叭。梯子被他的人收走了。”
我看看两米多高的房顶。
“你待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
“吃了吗?”
“半包螺丝。”
“你倒比我适应得快。”
他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指向物业楼。
“他逼你爸修备用电源。地下库房的冷藏柜断电了,里面有药。”
“什么药?”
“他说是阻断针。一针能挡感染,三箱吃的换一针。”
我低头看腕带。
我的黄腕带上印着临时医疗点编号,背面还有一行被污泥盖住的小字。
我正要擦,院门口响起一声铁响。
杜有财带人来了。
这回有六个。
雨衣,头盔,长杆,透明盾牌。
装备齐了,腿还是抖。
“周平安!”他站在三十米外,“你再靠近居民,我们就采取措施!”
我提起空垃圾袋。
“我倒垃圾。”
“感染者禁止乱扔垃圾!”
许进在屋顶冒出一句:“那他倒哪?”
杜有财抬头瞪他。
“你闭嘴!”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站到公告栏前。
“我爸在哪?”
“观察区。”
“观察什么?”
“是否感染。”
“感染了还能修发电机?”
他下颌一收,目光立刻扫向屋顶。
许进抱着工具包往后缩。
我敲了敲公告栏。
“看我。你欠我爸一个解释。”
杜有财举起喇叭。
“各位业主注意!此感染者具有模仿能力!他说什么都别信!”
二楼窗户推开。
赵阿姨端着一盆水探出头。
“他会模仿钱钱吗?”
“会!”
“那你会还吗?”
院里静了一瞬。
杜有财脸上的肉绷住了。
“赵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拿走我两袋米的时候,也说不是开玩笑。”
三楼又开了一扇窗。
“我家的罐头呢?”
“昨天交的转运费,什么时候走?”
杜有财的喇叭举着,没能插进去一句。
我往前挪了一步。
他身后的保安齐齐抬盾。
我停下,把手举起来。
“我不靠近。你把我爸带到窗边,让我看一眼。”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没有。”
我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便携音箱。
“但你再喊两句,你后面那几位可能想提。”
杜有财回头。
院里的六个感染者正在往生音那边走。
其中老田走得最慢,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六个保安顿时挤成一团。
“关喇叭!”杜有财吼。
喇叭又把这句话放大了一遍。
远处楼道里,多出来两个摇晃的人影。
许进趴在屋顶,肩膀抖得差点滑下去。
杜有财抱起音箱就跑。
保安追着他跑。
感染者追着生音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支临时组建的队伍,朝物业楼方向整齐转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我妈给我的旧手机。
她发来一条消息。
别得意,赶紧回来。你刚才走路开始拖脚了。
我低头。
右脚鞋尖在地上磨出了一道印。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到了。
把许进也弄下来,别让人家饿死在垃圾房上。
我抬头问:“你会爬水管吗?”
许进抱紧工具包。
“不会。”
“现在学。”
“你接我?”
“我这个关节状态,接完咱俩得拼着用。”
他看了我半天,终于伸腿去够墙边的水管。
“我回去就把欠条烧了。”
我扶住下面那截松动的管子。
“别,我还活着。”
许进脚下一顿。
隔了几秒,他低声应了一句。
“那就留着。”
【第三章】
我回家时,我妈正在给电饭锅裹棉被。
许进站在门外,扶着墙喘。
“阿姨,这是什么末日新设备?”
“早上最后一点点煮的粥,保温。”
“我能……”
“洗手。”
许进立刻去水盆边蹲下。
我指了指自己。
“我呢?”
我妈掀开塑料帘。
“你坐好,视频。”
手机立在杯子后面。
屏幕里是个戴口罩的女人,衣领上别着姓名牌。
叶知秋。
她看到我,先把脸凑近了些。
“周平安,能听清吗?”
“能。医生,我还有救吗?”
“先把腕带转过来。”
我按她说的,把腕带翻到背面。
她核对编号,又让我报年龄、地址,做了几个认物和抬手的测试。
抬右手的时候,我只能抬到胸口。
再往上,肩关节就卡住。
“别硬拉。”她说,“有没有咬伤别人?”
“没有。”
“看见血,会不会出现扑过去的冲动?”
我看了看我妈。
她坐在帘子外,捧着水杯,没挪眼。
“会。”
“声音太杂,或者太累,也会控制不住?”
“刚才跑了几步,腿不太听使唤。”
叶知秋拿笔记下。
“你在医疗点接受过应急治疗,不能因此认定你没有传染性。保留意识是我们继续治疗的依据,不是让你到处走的通行证。”
我低下头。
“我爸被关着。”
她停了一下。
“你母亲跟我说了。官方转运车今天会到槐树里东门,我们这组负责有意识的感染患者。时间还在协调。”
“杜有财说,感染的人不在名单上。”
“他没有这个权限。”
“他说必须先打阻断针。”
叶知秋放下了笔。
“什么针?”
我把许进叫过来。
许进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听完赶紧咽下去。
“白盒子,贴了红标签,叫紧急阻断。原来的标签被盖住了。杜有财不让我们碰。”
“不要用,也不要擅自拆封。把包装拍给我。”
我妈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叶医生,他现在能吃粥吗?”
“少量试,先观察吞咽。不要强迫,也不要靠近他的口鼻。之前说的隔离措施继续做。”
之前。
我抬起头。
我妈把手机拿起来,想退出通话,又被叶知秋叫住。
“罗阿姨,他已经回家了,有些情况可以告诉他。”
我看着透明帘子。
旧床单。
折叠床。
专用水盆。
还有我妈始终没摘的胶皮手套。
“你早知道了?”
她没说话。
“不是今天才知道?”
她把杯子放下,拿出另一部手机。
屏幕裂了两道。
是我以前淘汰给她的。
她打开聊天记录,第一条语音是五天前发的。
我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
“妈,我可能被咬了。还知道自己是谁,你别出来找我。”
第二条隔了两个小时。
“这边有医生,我没事。”
第三条只有喘气声。
第四条,是我蹲在一辆车底下,咬着袖子说的。
“我不回去了,你把门锁好。”
我盯着手机。
这些语音,我有两条已经不记得发过。
我妈把屏幕往下划。
每天都有她发来的消息。
家里有饭。
你爸出去找转运车了。
别碰人,听医生的。
门没换锁。
最后一条是今天清晨。
平安,饭又热了一遍。
许进把碗放下,转身去拧水龙头。
水早停了。
他拧了两次,才把手收回去。
我嗓子发紧。
“那你刚才还说我摔的。”
我妈拿起一块抹布,擦已经擦干净的桌子。
“不然呢?”
她擦了两下,抹布攥成了一团。
“开门就喊有丧尸,让你再爬回车底下去?”
我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指指我的碗。
“先吃。你现在说句完整话都费劲,逞什么能。”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尝不出以前的米香,舌根只剩一点淡淡的甜。
可我还是又喝了一口。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杜有财没上来。
他让一个保安把手机放在门边,自己躲在四楼拐角喊。
“老周要跟你们通话!”
我妈一下站起来。
视频接通,屏幕里出现一张被灯照得发白的脸。
我爸坐在配电柜旁,手腕上缠着布条。
我喊了一声爸。
他猛地往前凑,随即被镜头外的手扯了回去。
杜有财的声音传出来。
“人看见了。现在谈条件。”
我妈抓紧手机。
“房子我不签,粮食你拿,先放他回来。”
“改了。”
镜头转过去,杜有财咧开嘴。
“粮食值几个钱?你儿子这样的,才值钱。”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有人收能说话的感染者。一辆车,一个名额,够换我和手下出去。”
他把镜头重新对准我爸。
“周平安,下午两点,你自己进物业楼。你来,你爸走。”
我爸忽然抬头,撞开旁边的手。
“别来!他们不是救援队!”
画面猛地一晃。
我妈扑到屏幕前。
“建国!”
电话断了。
楼下,杜有财隔着一层楼板喊。
“还有一个小时。孝不孝顺,看你了。”
我把勺子放进碗里。
塑料勺柄,被我捏出了两道白印。
许进抬头看我。
“怎么办?”
我转向他。
“物业库房的门,你修过没有?”
【第四章】
许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的手。
“修过。但门口两个人,楼里还有四个。你别觉得自己现在换了皮肤,就能一打六。”
“我现在一打零都得热身。”
我把手放到桌上,压住还在抽动的指尖。
“我要拿药盒和他们的账。”
我妈抄起晾衣杆。
“我去。”
“不行。”
“你管我?”
“他们会抓你威胁我爸。”
她握着杆子的手停住。
许进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点水,画出物业楼的平面。
“地下泵房在北边,库房在南边。中间一道防火门,平时锁着。我手机和电脑都在库房办公室。”
“电脑能干什么?”
“监控有本地备份。我昨天修的时候,听见杜有财让人把收物资的视频删掉,前台删了,硬盘还在。”
我指着南侧墙壁。
“这儿有窗?”
“有。外面是垃圾房。”
我看向许进。
他把手指收了回去。
“你不会让我再上去吧?”
“这回带梯子。”
“谢谢,有被尊重到。”
我妈把晾衣杆横在我们中间。
“说完了?现在听我的。”
她打开楼栋群,按住语音。
“各家还想拿回粮食的,别下楼,拿笔记好自己交了什么。赵姐,你上次拍的缴费视频发给我。谁敢空着手跟杜有财去安全区,到了地方连哭都没力气。”
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她又拨了叶知秋的电话。
我听见她报了杜有财的名字、房号和车辆颜色,咬字比报菜价还清楚。
叶知秋说:“我已经联系接应组。需要具体位置和可核验的材料。你们不要冲进去。”
我妈应了一声。
挂断后,她转头盯住我。
“所以,只拿东西,不碰人。”
我点头。
“我爸呢?”
“先让杜有财没法拿全小区当盾牌,再救你爸。”
她拿出两个旧手机,一只给我,一只给许进。
“消息别写长,你们语文都不怎么样,我没空猜。”
二十分钟后,我再次出现在物业楼外。
这次我在脖子上挂了块纸板。
能听懂话。
不提供咬人服务。
库房门口的两个保安看见我,握着长杆站起来。
我隔着铁栅栏举手。
“杜经理让我来谈交易。”
“在那儿等着。”
我往后退了两步。
“行。顺便问问,他上次扣你们工资,给补了吗?”
左边那人眼皮一跳。
右边那个立刻看他。
我继续说:“这回出去的名额,给你们看票了吗?”
“你闭嘴。”
“我就问问。以前年终奖他也说肯定有。”
左边的人用杆子敲了敲地。
“少挑拨。”
他说完,转头问同伴。
“你见着票没?”
屋里传来杜有财的声音。
“谁在外面!”
我往铁门边挪了一点。
两个保安一起后退。
杜有财探头,看见我脖子上的纸板,嘴角扯了一下。
“还挺自觉。”
“就业困难,业务得写清楚。”
“进来。”
“先让我爸出来。”
他冷笑一声。
“你还跟我讲条件?”
我蹲下去。
“那我等。”
“你蹲这儿干什么?”
“节省体力。”
我把纸板翻过来。
背面是我妈写的另一行字。
杜有财欠粮不还,拿业主家属抵债。
二楼窗户里,赵阿姨把手机伸了出来。
三楼跟着伸出一只。
杜有财的脸沉下去。
“把牌子收了!”
我用胳膊护住纸板。
“别抢,我妈写的。”
他举起长杆,刚往前递,背后传来一声咔嗒。
库房侧窗的插销被拨开。
杜有财猛地回头。
许进半个身子卡在窗框里,鞋底蹬着墙,裤子挂在了窗钩上。
我闭了闭眼。
计划里没有裤子这一环。
许进也看见了杜有财。
两个人对视。
他举起手里的手机。
“杜经理,您手机落库房了,我给您偷出来。”
“抓住他!”
杜有财转身就跑。
许进一咬牙,裤腰发出一声脆响,人滚进屋里。
下一秒,库房卷帘门轰隆隆升了起来。
他不是去偷东西。
他是去开门。
门升到一半就停了,露出一排排码好的米袋、饮用水和箱装罐头。
最外面那袋米上,有赵阿姨用记号笔写的名字。
三楼传来一声喊。
“我的米!”
四楼的人把手机镜头往下压。
“我家的奶粉也在!”
杜有财想去拉闸,许进隔着货架把一张纸举到窗口。
“物资出库单!昨晚八点,整批转给顺达车队!你们粮食不是保管,是卖了!”
杜有财伸手去抓,脚下踩到散落的纸箱,整个人坐进了一袋面粉里。
白粉扬起来。
他拍着裤子站起,张嘴就骂,先喷出一口白气。
楼上有人没忍住笑。
紧接着,十几扇窗同时响起质问。
杜有财抹了一把脸。
“都是假的!许进偷东西,周平安控制感染者,你们别被他们骗了!”
我站在铁门外,指着身后。
老田正对着垃圾房那扇门继续推。
“我要能控制他,早让他给我交物业费了。”
【第五章】
许进从窗户里翻出来时,一只手抱着电脑,一只手提裤子。
我想伸手扶,又把手收回去。
“别碰我,踩那个箱子。”
他落地,膝盖磕在纸箱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下回你负责潜入。”
“我这张脸,潜不了。”
“你可以潜他梦里。”
库房外已经有居民拿着锅盖和木板下楼。
我退到垃圾房后面,跟他们拉开距离。
赵阿姨第一个冲到门前,手里举着缴费视频。
“我认我的米,谁也别动别家的!”
两个保安没敢拦。
杜有财抱着登记本往办公楼里退,嘴里还在喊维持秩序。
没人再给他让路。
我把这一段拍下来,发给叶知秋。
许进打开电脑,接上他从库房顺出来的移动电源。
屏幕亮起,我先看见一张表。
有房号,姓名,缴纳物资数量。
右边一栏标着筛选结果。
独居。
未成年家属。
可继续加价。
我盯住最后四个字。
许进咬着后槽牙,把表复制进手机。
“他是真拿这个当生意做。”
我往下翻,看见我爸的名字。
技术人员,暂留。
后面还有一条刚录入的备注。
其子保留语言能力,交车队负责人验货。
验货。
我指尖停在触控板上,屏幕被划出了几道白痕。
许进抓起电脑,往后挪了半米。
“冷静,这个不是他。”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
“药盒呢?”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只未拆封的小盒子。
红色贴纸下面,原标签露出一角。
我没动,直接拍照发过去。
叶知秋很快回了电话。
“包装显示是普通补液用品,不具备他们宣称的作用。不要给任何人注射。把剩余物资封存,交接应人员核查。”
我问:“官方接应几点到?”
“原路线受阻,预计下午三点半抵达东门。车队在那里只能停留二十分钟,后面路段要统一通行。”
我看了眼时间。
一点二十七。
离杜有财给我的期限,还有三十三分钟。
许进把另一段视频拖出来。
画面里,杜有财在仓库门口跟一个光头说话。
光头身后停着白色中巴,车窗封了铁网。
“别给我快死的,路上闹腾也麻烦。”
杜有财压着声音问:“能说话的呢?”
“先看货,再算你的车位。”
许进按下暂停。
我盯着中巴车牌,把号码念给叶知秋。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这辆车不在救援名册。材料我会转给随队民警。你不要接触那支车队。”
电话刚挂,楼栋群里跳出一段新视频。
画面是我站在铁栅栏外,院里的感染者往物业楼方向走。
声音被剪了。
只剩杜有财的吼声。
周平安故意引来感染者,抢夺救援物资。
紧接着,是一张我妈的照片。
包庇感染人员,隐瞒接触史。
群里刷出一串消息。
他到底会不会咬人?
凭什么住我们楼?
先把他赶出去再说。
许进握着手机骂了一句。
“他还反咬?”
我看了一会儿屏幕。
“他把喇叭声剪了。发完整版,别只骂。”
许进开始传视频。
可群里已经有人@我妈,要求她立刻搬走。
我想给她打电话,又停住。
门突然开了。
我妈站在楼道口,穿着旧雨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箱。
我一下站起来。
“你怎么下来了?”
“再不下来,冰袋要化了。”
她把箱子放到离我两米远的地方。
“叶医生说你要休息。额头擦擦,别把自己折腾得连门牌都认不出。”
“群里……”
“看见了。”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发了条语音。
“周平安目前有意识,有传染风险,我们一直按医生要求隔离。害怕的别靠近,我不怪你。说他抢粮的,看完整视频。说我隐瞒的,今天早上开始我就在群里提醒别接近五零二门口。”
她停了一下,又发一条。
“谁再拿剪过的视频骂我儿子,我把你抢菜时踩别人脚的录像也剪一剪。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还跟我玩选段朗读。”
许进把头埋进工具包。
我妈瞪他。
“笑什么?你裤子提好。”
我握着凉毛巾,牙齿一点点松开。
楼上的手机提示音接连响起。
有人开始转发完整版。
有人问杜有财,假药的钱退不退。
我妈收起手机,眼睛却一直盯着物业楼北侧。
“你爸能等,但不能等太久。”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二楼一扇小窗后面,有人举起了一件蓝色工装。
挥了两下。
又两下。
我爸没穿在身上。
那件衣服,是从一根细长的管子上挑出来的。
许进腾地站了起来。
“检修井。”
我妈转过头。
“说人话。”
“泵房有条检修通道,能到二楼设备间。他在告诉我们,他能自己出来。”
【第六章】
我爸没有自己出来。
他先把一只鞋扔了出来。
鞋砸在雨棚上,咚的一声。
我妈仰头,看着那只鞋,嘴角绷得发白。
“这人出趟门,怎么零件一件一件往回送?”
第二只鞋也掉下来。
许进抬头挥手。
“周叔!别跳!那是塑料棚!”
窗后伸出我爸半张脸。
“谁要跳了!看鞋里!”
我把鞋捡起来。
里面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电气维修单背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底下写着一句话。
北门外侧电控失灵,里面能手动开,独守着钥匙。
我妈看完,抬头就问:“人有没有受伤?”
我爸把手伸出来,摆了一下。
“皮外伤。别过来,他们……”
窗内传来撞门声。
我爸立刻缩回去。
杜有财的喊声隔着墙传出来。
“老周,你修个电,修到二楼来了?”
我妈抬脚就要走,我伸手拦在前面,又赶紧收回手。
“别靠我太近。”
她停下,牙关咬紧。
许进展开图纸。
“北门外面打不开,里面手动杆能开。我们得有人进去。”
“南门现在被业主堵着。”我说。
“杜有财不会让人靠近泵房。”
我看向垃圾房。
老田还在那儿。
制服的袖口磨烂了,胸前那块工牌倒挂着。
我走到他旁边,隔了一条胳膊的距离。
“田叔。”
他没看我。
我又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眼球没有停在我脸上。
我退开,把垃圾房门边卡住的石块踢掉。
门合上了。
老田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胳膊,朝院里的动静走去。
许进凑到墙边。
“你想让他开门?”
“刚才想过。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我看了眼田叔背上的污渍。
“他连自己都找不着,凭什么让他帮我找爸。”
许进没吭声。
我把图纸放到他面前。
“地下通风口,在哪?”
他嘴唇动了动。
“你那肩膀……”
“能过,进去以后得慢。”
我妈把一卷布塞进我手里。
“垫着手。刮破了你也不能不管。”
我抬头看她。
她没再说不许去。
只是把旧手机套进防水袋,挂到我脖子上。
“进去后每隔一会儿回我一句话。说什么都行。”
我点头。
“知道了。”
“别说欠钱,许进在。”
许进把裤腰又系紧了一圈。
“我今天已经很克制了。”
通风口在花坛后面,外侧铁网锈坏了半边。
许进卸下剩下的螺丝,我趴下去,一点点挪进管道。
里面有灰,有潮湿的铁锈味。
肩膀蹭过边缘,衣服被扯住。
我想往前,又被右臂卡住,只能先缩左肩,再把腿往里拖。
手机响了一下。
我妈问:“到哪了?”
“到……你平时扫不到的地方。”
“少贫。能不能退?”
“能。”
又挪了几米,风扇的叶片挡在面前。
没转。
但后面传来发电机的嗡声。
我没敢碰,先拍照发给许进。
他回得很快。
别动,等周叔断开这路。
我盯着叶片,等了足足三分钟。
头顶传来我爸的声音。
“这边线路短路,重接得停五分钟。”
杜有财骂:“还有半小时,耽误了你担得起?”
“你来修。”
“你……”
“电不会认你胸前那个证。”
嗡声停了。
许进发来消息,让我再等确认。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可以。
我拨开叶片,从检修口挤进泵房。
落地时,右腿没撑住,我整个人跪了下去。
铁板撞响。
杜有财猛地回头。
我爸挡在配电柜前,手里举着扳手。
“叫你别催!看看,震得工具都掉了!”
杜有财往这边走。
我贴着水箱底座,手指扣住地上的排水槽。
他停在不到两米的地方。
皮鞋尖上还沾着面粉。
我看见他小腿被铁皮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味过来的一瞬间,我下颌猛地一紧。
手机在胸前震动。
我妈的消息亮起来。
平安,回话。
我咬住布,没敢出声。
杜有财又往前一步。
我把额头压在冰凉的水箱上,指甲刮过地面。
我爸突然把扳手砸在柜子上。
“杜有财,过来签字!”
“签什么?”
“你要求带故障运行,出了事你负责。我儿子都成那样了,我不能再背工伤。”
杜有财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嘴里的布被咬出一个洞。
屏幕上,我妈又发来一句。
你要再不说话,我进去了。
我把嘴凑到手机旁。
“妈。”
“在呢。”
“我以后……不嫌你话多了。”
她那边停了一秒。
“以后再说。先把门打开。”
【第七章】
北门的手动杆卡得很紧。
我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肩顶住,往下一压。
杆子动了半寸。
门外,许进压着声音喊:“再来一点!”
我咬住布,又压了一次。
锁舌退开。
许进从外面接住门,把我拽开的那道缝撑住。
我往旁边退。
“别碰我。”
他手伸到一半,停了,转而把一只工具箱推过来让我坐。
“周叔呢?”
“里面。”
话音没落,杜有财的声音就响了。
“谁!”
我爸抡起工装外套,罩在他头上,转身往门口跑。
杜有财扯着衣服追,旁边的保安抬杆子去拦。
我站起来,挡在门内。
保安猛地刹住。
杆头离我胸口只剩一掌。
我看着他。
“我没扑你。你也别往前。”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捏得发白。
杜有财扯掉衣服,露出一张涨紫的脸。
“捅他!一个感染者,你怕什么!”
保安没动。
“捅了他,名额算你的!”
我听着门外我爸的喘气声,慢慢退向门边。
“你问问他,名额到底有几个。”
杜有财抓过另一根长杆,朝我肩膀戳过来。
我没躲开。
右肩一歪,整条胳膊垂了下去。
我爸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我想回答,牙却又扣紧了。
杜有财腿上的血,离我太近。
耳边的喊声挤成一团。
我朝前迈了一步。
保安的盾牌砸在地上。
杜有财后背撞上墙,长杆横在胸前。
“你别过来!”
我又迈了一步。
不是我想迈。
脚已经抬起来了。
门外,我妈的声音突然压过所有人。
“周平安!”
我脑袋偏了一下。
“看门口!你爸出来了!”
我转头,看见我爸站在太阳底下,手扶着墙,脚上只有袜子。
他冲我伸手。
又想起什么,把手收回去。
“儿子,回家。”
我死死抓住门框。
铁锈扎进掌心,我一根根掰开手指,把身体往门外挪。
杜有财看着我的背影,突然叫起来。
“拍下来!他刚才要咬人!他要咬人!”
我跨出门,跌坐在空地上。
许进砰地合上防火门,拿铁链锁住外侧把手。
我妈没有碰我。
她站在两米外,把凉毛巾扔到我膝盖上,一句句问。
“叫什么?”
“周……平安。”
“刚才想干什么?”
“咬他。”
“现在呢?”
我把毛巾压在脸上。
“想让他……退钱。”
我爸扶着墙,长长吐了一口气。
许进低头看我,嘴唇抖了抖。
“行,价值观回来了。”
我刚缓过来,楼栋群又响了。
杜有财发了一段新视频。
我朝他走过去,张着嘴,手指弯曲。
只有六秒。
下面配了一句。
现在还信他不会咬人吗?
楼道口聚过来的人停住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后退,把孩子的脸按在肩膀上。
赵阿姨手里的米袋落地,没再往前。
我看着他们,慢慢把毛巾拿下来。
“别过来。”
没人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
“我会失控。你们别过来。”
许进抬头:“不是,你刚才明明……”
“我刚才差点没忍住。”
我把手机递到脚边,让他等我退开再捡。
“视频发完整。别把我说得没危险,也别替他剪掉捅我的那一下。”
许进蹲下去,捡起手机。
我爸低着头,拿袖子擦脸。
我妈站在旁边,背挺得笔直。
“都听见了吧?离他远点。要骂杜有财,站远点骂,不耽误。”
几个人抬头看她。
她指了指自己的丈夫。
“这人被关了三天。杜有财说他感染了,你们看见他咬谁了吗?”
我爸把袖子放下。
“泵房有粮,有柴油。你们没电,不是修不好,是杜有财只给自己楼上供。”
他从怀里拿出两张纸。
“维修记录,领料单,都有他签名。”
许进举起电脑。
“还有收粮的视频,假药包装,卖人的录音。不是周平安说他坏,是这些东西都在。”
人群里有人伸手。
“发给我。”
另一个人举起手机。
“我也要,别让他删了。”
文件开始一份份传出去。
我坐在花坛边,手指还在抖。
赵阿姨拎起米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我妈旁边。
“桂芬,他吃什么?”
我妈看了看我。
“暂时喝粥。”
赵阿姨从袋子里舀出一碗米,放在地上。
“拿着。我那份你们帮忙找回来了,他那份我总不能装没看见。”
我想说谢谢。
嘴刚张开,物业楼二楼的扩音喇叭响了。
杜有财的声音从整座院子上方压下来。
“既然你们不让我走,那谁也别走!”
【第八章】
第一声警报响起时,东侧巷口的感染者就转了头。
第二声响起,后面的也跟上。
许进猛地抬头。
“他把应急广播打开了!”
我爸转身就往配电箱走。
“切电!”
“没用!广播有独立电池,今早刚让我换的!”
杜有财站在二楼窗后,手里抓着话筒。
“粮食放回去,电脑交出来!我带你们去安全区!”
赵阿姨抄起一只空塑料瓶就扔。
瓶子没扔到二楼,砸在墙上弹了回来。
杜有财往后躲了一下,随即把音量拧得更大。
尖锐的啸叫刮过耳朵。
我弯下腰,手掌按住太阳穴。
楼道里的脚步声乱了。
“先回楼!”我妈喊,“别挤!有孩子的先上去!”
许进抱着电脑跑到广播控制箱旁。
“线在物业楼里面,外面只能断这一组,另外两组还响。”
我爸蹲下检查接口。
“先断能断的!”
两个人忙起来。
我靠着花坛,盯着东侧巷口。
铁栅栏外,已经有十几个身影挤过来。
栅栏被撞得一响一响。
手机震动。
叶知秋打来电话。
“我们还有四十分钟到东门。你们那边为什么有警报?”
我把情况说了。
她的声音一下提起来。
“立刻停止广播,通知居民远离围栏,接应组会从外侧清出通道。不要自行开门。”
“东门钥匙在杜有财手里。”
“有别的出口吗?”
“西边是施工围挡,南边的门被车辆堵住,北边通地下车库,出口塌了一半。”
她停了一秒。
“我们带破拆工具。但如果感染者继续向东门聚集,车进不去。”
我抬头。
杜有财已经不在窗边。
警报还在响。
他把话筒摆在音箱旁,造出持续的啸叫,人跑了。
许进拆掉第一组线,半个院子安静下来。
剩下的喇叭还在东边叫。
我爸突然指向物业楼侧面。
“他从车库走了!”
一辆小型厢式车从坡道里冲出来,车斗里塞着箱子。
杜有财坐在副驾驶,旁边是那个光头。
原来两个人早就接上了。
车没去东门。
它停在南侧一扇平时锁死的消防小门前。
光头跳下车,拿出钥匙。
我妈看着那扇门,抬手指过去。
“他说那门坏了,开不了!”
赵阿姨抓着米袋,指节都白了。
“王家昨天求他从那儿送老人出去,他说开不了!”
杜有财没回头。
他从车里抱下一只金属箱,催光头开门。
我往那边走了两步,右腿拖在地上,膝盖差点撞进石沿。
许进拦在离我两米的地方。
“你别追。你这个速度,追过去他儿子都能接班了。”
“我没想追。”
我盯着车斗里那台移动广播机。
“他要带着那个走。”
“那又怎么了?”
“院里的广播控制器,也在车上。”
许进眯起眼。
他认出了自己早上维修过的设备。
“对。里面还有备用电池。”
光头已经把消防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传来几声撞击。
他猛地把门关回去,骂了一声。
南侧巷子也有感染者。
杜有财伸头看了一眼,立刻冲司机挥手。
“走东门!把那些人赶开!”
车转了个方向,朝院子中央开过来。
居民纷纷往两侧退。
我爸伸手去拉我妈,自己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车头逼近。
我来不及想,扑过去,用左肩把我妈往旁边挤开。
她摔在草地上。
我滚进车旁,右腿被保险杠擦了一下,整条腿麻木得不再听使唤。
车停了。
不是为了我。
前面那道铁栅栏,被赶过来的感染者堵住了。
杜有财拉开车门,看见地上的我,脸上那点慌张突然变了。
“货自己送来了。”
他转头冲光头喊。
“就是他!会说话的那个!”
光头拿出一条带卡扣的束带。
我撑着地往后挪。
右腿没反应。
我妈想冲过来,被我爸死死拦住。
光头踩住我衣角,低头看我。
“能听懂?”
我盯着他的鞋。
“能。”
“那就省事。别动,跟我走。”
他刚蹲下来,我张开嘴。
光头猛地跳开。
我没咬。
我对着他腰间亮着指示灯的扩音器,说了一句话。
“杜经理,你说他给你一个车位。你问问,他打算让你坐哪?”
【第九章】
我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出去。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杜有财先是一愣,随即扑过来关开关。
光头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东西!”
我靠着车轮,抬起左手,指向车后。
“你的白色中巴没来。这辆车只有两个座。你们两个一坐,杜经理坐发动机上?”
杜有财转头看向驾驶室。
司机握着方向盘,没下车。
他又看光头。
“你不是说后面有接应?”
“先把他弄上车。”
“我问你接应呢!”
光头把束带甩在车门上。
“你还有得选?”
杜有财的嘴张了一下。
我轻轻踢了踢车轮。
没踢动。
只好改用手拍。
“杜经理,你不挺会算账吗?你有吃的、有柴油、有会说话的感染者,人家才跟你谈。现在东西都在车上,你还值什么?”
他盯着光头。
额头上的汗一滴滴落下来,冲开脸上残留的面粉。
光头不再搭理他,弯腰来抓我的胳膊。
我把左手藏到身后。
那里是车斗下缘,一根外露的线正从移动广播机接向控制盒。
刚才车撞过来时,绑设备的绳子松了,控制盒滑到了边缘。
许进站在十几米外,看见我的手,脸上的表情一下收住。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
他拿出手机。
光头抓住我的左臂,用力往上提。
我肩膀卡着,身体没起来,控制盒反而被我的手带下车。
啪的一声。
盒盖摔开。
光头低头。
“你他妈……”
许进突然从旁边冲过来,把一只空工具包砸在他手腕上。
束带落地。
许进捡起控制盒就跑。
那速度,让我想起大学时他最后一门考试交白卷。
光头拔腿追了两步。
远处的警报,断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
只剩铁栅栏被撞的声音。
许进站在楼道口,举着拔掉电源接头的控制盒,胸口一起一伏。
“杜经理,你这个售后我不给保修。”
光头脸上的横肉绷紧,回头就上车。
杜有财扑过去抓住车门。
“我的箱子!我的车位!”
光头一脚把他踹开。
他摔在地上,金属箱滚出去,扣锁弹开。
现金、首饰、各种签过字的借用协议散了一地。
赵阿姨站在楼道口,看见一只红布首饰袋,嗓子一下劈了。
“那是我的!你说替我买救命药!”
杜有财趴着去抓纸。
抓起一张,又被风吹开一张。
车里传来发动声。
司机踩油门,车轮却没有动。
我趴在后轮旁,看见我爸和另外两个男人正从另一侧退开。
车轮前后,被他们顶进去了停车场的三角挡块。
我爸弯着腰喘气,举起手里最后一块。
“开车先检查。驾校白学了?”
光头推门下车。
刚迈出一步,东门外响起扩音喊话。
“所有居民退回楼内!远离车辆!现场人员停止移动!”
这次没有欢迎光临。
声音短,清楚,一句一句压下来。
杜有财从地上抬头。
东门外,几名穿防护装备的人正在清理围栏附近的感染者,后面有一辆带隔离舱的转运车。
叶知秋站在车旁,抬手指向我。
“灰色上衣,黄色腕带!有意识,行动困难,先建立隔离距离!”
我把手举起来。
左手举到一半,又被光头抓住。
他扯着我的衣领,把我往身前拖。
“别过来!过来我把他放出去!”
我被勒得咳了两声。
围栏外的民警停下,举手示意他松开。
我抬起头,看着抓着我的那只胳膊。
“哥。”
“闭嘴!”
“你拿丧尸威胁警察,这个思路不错。”
他低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露出牙。
“就是人质离谁最近,你是不是没算?”
他的手瞬间松了。
我往旁边一倒,脸朝地,双手抱住脑袋。
“我不参与!我申请趴着!”
身后传来脚步和短促的指令声。
光头想跑,腿被人拦住,整个人扑倒在车门旁。
司机把双手从车窗里举了出来。
杜有财还在捡协议。
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杜有财?”
他抬头,手里的纸开始抖。
“误会,同志,都是误会。我是这里负责救援的,那个感染者有攻击性,你们先抓他!”
许进从楼道出来,把电脑放在指定的位置。
“原始视频,收款表,交易录音,全部复制过了。药盒没拆,库房也有人看着。”
叶知秋隔着几步问我。
“能不能说清现在的情况?”
“能。”
“叫什么?”
“周平安。”
“刚才有没有咬人?”
“没有。”
“想过没有?”
我停了一下。
“想过。忍住了。你们别靠太近。”
她点头,让人给我放下防护用品和转运固定带,指导我先自行戴上。
杜有财望着我们,嘴唇发白。
“他承认了!他想咬人!”
叶知秋没有回头。
“感染症状由医疗人员评估。你的行为,由民警处理。”
杜有财一下转向我妈。
“罗姐,罗姐!我就是想出去,我没真害老周!他不是出来了吗?”
我妈走到警戒线外,停住。
“他出来,是因为我儿子钻了通风管,不是你开了门。”
“我可以退!粮食我退!钱也退!”
“你退给他们。”
她指了指楼道里的居民。
“不是拿来换我一句算了。”
民警让杜有财站起来。
他撑着地,站到一半又瘫了回去。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糊住下巴上的白面。
“我就是想活,我就是想活……”
赵阿姨攥着那只红布袋,站在旁边。
“我们交粮的时候,也是。”
杜有财不说话了。
他被扶起来时,还想去够地上的金属箱。
民警把箱子合上,贴了封条。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我被转上担架时,看见我妈蹲下来捡起了我爸那双鞋。
我爸想帮忙,她一手拍开。
“穿上。”
“我脚有点肿。”
“知道肿就别光着。你们爷俩,一个往外丢鞋,一个往外丢人,家里还剩什么?”
许进提着裤子站在旁边。
我妈又看向他。
“你也别乐,你差点把裤子丢了。”
许进抿紧嘴,伸手拽住了裤腰。
【第十章】
上车之前,我妈问了三遍。
“能坐这辆吗?”
叶知秋耐着性子回答。
“他坐隔离舱。家属另外转运,到安置点后可以隔着观察窗见面。”
“不是把人拉走就没消息吧?”
“这是接收单,上面有编号和联系人。您拍照保存。”
我妈把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早上喝了半碗粥,中午没吃。”
“会做吞咽评估,能进食就安排。”
“右边肩膀被捅了一下。”
“我们会检查。”
“腿也擦到了。”
“已经记录。”
她终于把单子叠起来,装进贴身的口袋。
我坐在隔离舱里,隔着玻璃喊她。
“妈。”
她立刻转过头。
“怎么了?”
我指指她手里的塑料袋。
“垃圾不是倒了吗,你怎么还拎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爸的鞋盒。别什么都叫垃圾。”
我爸站在她旁边,脚塞进鞋里,后跟还踩着。
“那是我修电的工具。”
我妈把袋口扯开,看见半盒螺丝。
她闭了闭眼。
“行。全家就螺丝没少。”
许进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借的皮带。
他冲我抬下巴。
“周平安,欠条我留着呢。”
“留着吧。”
“利息不收你。”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利息了?”
“刚才决定的,立刻减免。你多少给点反应。”
我把左手贴在玻璃上。
他看了两秒,没把手贴过来,只在外面朝我碰了一下拳。
“回头见。”
车门合上。
我妈还站在外面。
我想冲她笑,嘴角却只动了一边。
她看见了,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别硬扯,怪费劲的。”
车缓缓驶出东门。
我从小窗里看见老田。
他被引导进了单独的隔离围栏,手腕上扣着编号带。
旁边的人拿着记录板,没有再叫他一声怪物。
我往前凑了凑。
“叶医生。”
“说。”
“那位穿保安服的,叫田守义。他以前守门,手总想去推关不上的门。”
叶知秋拿笔记下。
“知道了,这种情况会记录,但不能只凭一个动作判断意识恢复。”
“我知道。”
我靠回椅背。
“就是别把名字弄丢了。”
她抬头看我,随后在记录板上又写了几个字。
车开了不久,我的右手开始发抖。
指尖不受控制地蜷起来,舌头也变沉了。
我敲了敲隔板。
叶知秋立刻转身。
“哪里不舒服?”
我努力把字说完整。
“又开始……了。”
她让车上的同事记录时间,按流程处理,隔着防护问我还能不能认出物品。
水杯。
纱布。
窗。
我一个个说。
说到最后,声音断在喉咙里。
她没有催,只把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放在我能看见的位置。
我盯着那三个字。
周平安。
一笔一画,全认识。
我闭上眼之前,听见她说:“有波动不等于前面的努力都没用。我们接着来。”
再睁眼,天还没黑。
头顶不是家里的旧吊灯。
我躺在一间隔离观察室,手腕上换了新的识别带,肩膀和膝盖都包好了。
叶知秋在床边查看记录。
“能认出我吗?”
“能。”
“叫什么?”
“叶医生。”
“你自己呢?”
“周平安。二十六。没结婚。欠三百。”
她笔尖停了停。
“后两项可以不报。”
“我妈一般会问。”
她把床头抬高一点。
“你目前仍有传染风险,也可能出现意识和行为波动。接下来的检查和治疗需要时间。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恢复,也不能保证恢复到什么程度。”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青的。
指尖能动,右臂却抬不起来。
“那我妈能见我吗?”
“能。隔窗。”
她打开侧面的帘子。
玻璃外,我妈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爸蹲在旁边,正给她系鞋带。
许进靠墙坐着,膝盖上摆着一份笔录。
看见帘子拉开,三个人同时抬头。
我妈一下站起来,饭盒差点滑下去。
我爸伸手接住。
“慢点。”
她按下通话键。
“饿不饿?”
我喉咙发干,喝了口水才说:“有点。”
“医生说现在能喝一点粥,我送到指定的地方了。不是我自己端进来,你放心。”
“我没不放心。”
“你早上看我那表情,跟我准备徒手捞你似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
肩膀牵着疼,笑到一半又收回去。
我爸凑到玻璃前,把手机屏幕朝我亮。
“你看。”
是现场物资移交的回执照片。
他指着一行字。
“粮食和那些钱,都登记了。大家分开做笔录,那个车队的人也被控制了。杜有财说是光头逼的,光头说是杜有财主动联系的,两个人在那儿互相揭。”
许进补了一句。
“挺配合调查,一人揭一条,生怕自己说少了。”
我靠着枕头,慢慢松开一直抓着床单的手。
我妈看见,转头把两个男人往外赶。
“行了,刚醒就说这么多。让他歇会儿。”
“我还没说完。”我爸指着手机。
“等你把鞋穿利索再说。”
我爸低头。
一只鞋后跟还踩着。
他提鞋的时候,许进把笔录往腋下一夹,朝我挥手。
“我去领条新裤子。你也别闲着,争取早日恢复挣钱能力。”
“为了那三百?”
“主要是精神上的支持。”
他们走到门外,许进又探回半个脑袋。
“但三百也是真的。”
我妈伸手把他的脑袋推了出去。
玻璃前只剩她。
她坐下,把空了的保温袋放到脚边,手终于从手套里抽出来。
掌心泡得发白,指根磨出几道红痕。
我看了好一会儿。
“妈。”
“嗯?”
“你早上开门的时候,怕不怕?”
她没有立刻回答。
隔壁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她把手套翻过来,搭在椅背上。
“怕。”
我垂下眼。
她敲了敲玻璃。
“不是怕你进来。”
我抬头。
她看着我,手指还贴在玻璃上。
“怕你敲一下,没人应,就又走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点。
“叶医生说,今天折腾太多,后面可能还要反复。反复就治,别一犯病又想着往外跑。”
我点头。
她仍盯着我。
“出声。”
“知道了。”
“哪儿是家?”
“槐树里,三栋,五零二。”
“门锁换没换?”
“没换。”
“记住就行。”
送餐的工作人员把粥放进传递窗。
我按照提示取出来,端稳,喝了一口。
米粒煮开了,里面有切得细细的南瓜。
我舌尖停了停。
“妈。”
“又怎么了?”
“今天这个,有点甜。”
她一下挺直了背。
“尝得出来?”
“比早上清楚一点。”
她连忙按铃叫医生,又低头去翻手机,手指点错了两次才打开记录。
我看着她忙,忍不住说:“那我是不是快好了?”
她的手停下来。
“听医生的,别自己宣布。”
我把勺子放下。
“我就是提前问问。要是好了,能不能先歇两天,家务什么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
“等你好了再商量。”
“你先答应。”
“周平安。”
“在。”
她指着我面前的餐盘。
“吃完放回传递窗,别等人收。”
我低头,拿起碗。
隔着玻璃,我爸探进来,小声问她:“儿子这到底算不算好点了?”
我妈看着我,嘴角终于抬了一下。
“算。”
“怎么看出来的?”
“开始讨价还价了。”
我把空碗放进传递窗,按下按钮。
外面的灯亮起来。
我妈坐回椅子,冲我抬了抬下巴。
“做得不错。”
我正要笑,她又补了一句。
“回家也照这个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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