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进手术室那天,妻弟堵在住院部门口,要我抛下她,上山替他接三十八位游客。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查到他找来的两辆中巴没有客运资质。
后来车在半山出了警报,岳母骂我见死不救,妻子拿婚姻逼我替弟弟撒谎。
我救了人,也救了我妈。
至于他们想要的那句假话,我一句也没说。
第1章
凌晨四点五十分,何斌把两把车钥匙拍在我妈的轮椅上。
“姐夫,两辆十九座,六点四十到高铁站。三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我拿起钥匙,塞回他手里。
“我妈七点半手术。”
“膝关节置换又不是抢救。”他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你把我游客接上山,再回来陪床,两头都不耽误。”
电梯升到六楼,我妈正由护士核对腕带。她右腿肿得连裤管都撑紧了,看见何斌,先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这条腿,她忍了三年。
县医院说能做,她怕花钱;市里排队,她又怕耽误我出车。八个月前终于约到手术,她把日期写在挂历上,每天擦一遍,生怕那格字淡了。
何斌凑过去,笑得跟来时一样熟络。
“姨,我民宿今天开业,您儿媳妇和游客都等着姐夫。您跟医生说说,后天再做,行不?”
我妈的手停在外套上。
我替她答了:“不行。”
岳母赵凤仙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兜红鸡蛋。她没问我妈紧张不紧张,先把鸡蛋塞进柜子。
“向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斌头一次做大事,你当姐夫的不扶一把,谁扶?”
“我可以帮他找正规包车,公司调度也能给他报价。让我现在调两辆公司的车免费跑两天,办不到。”
“你不是队长吗?”何斌问。
“我是司机,不是老板。”
“你开十八年车了,跟你们周队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他:“公司车有任务、有保险、有排班。你昨晚十一点才说缺司机,我连你接的什么团都不知道,凭什么答应?”
何斌把游客名单递过来。三十八个人,四天三夜,民宿含接送。他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交通却到今天才临时抓人。
我把名单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你的生意,你自己负责。”
岳母把柜门一关:“你妈做手术有我们守着,又不是没人。你开个车能累到哪去?”
我妻子何丽这时才从走廊尽头过来。她一夜没睡,替弟弟盯开业布置,身上还沾着气球的金粉。
“向东,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赌气。”她说,“你先上山,妈这里我守着。”
“你守了一夜你弟弟的民宿,现在来守我妈?”
她抿住嘴,没接这句,只说:“游客退款怎么办?小斌把全部家当都押进去了。”
“那是他的经营风险。”
“也是我们的。”何丽压低声音,“我投了八万。”
我转头看她。
上个月,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有十二万。那是我跟她攒了六年,准备给我妈做手术、给女儿交学费的钱。昨晚我查余额,只剩四万。我以为是银行延迟,坐在车里等短信,等到凌晨。
“余额是你转走的?”
何丽没有否认:“小斌缺钱装修。钱放银行也是放着,入股还能分红。”
“你跟我商量过吗?”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我气得笑了:“你也知道我不会。”
岳母立刻接话:“丽丽嫁给你十八年,八万块钱还不能做主?小斌挣了钱,少不了你们。”
“那是我妈的手术钱。”
“卡里不是还剩四万吗?”何丽说,“预缴三万二够了。后面康复能花多少?”
她说得真清楚。连预缴多少都替我妈算好了,却没提前告诉我一声。
护士过来提醒换手术服。我妈抓着我的袖子,声音很低:“向东,要不妈先回病房。腿还能忍,你弟弟那边人多。”
她嘴里的“你弟弟”,说的是何斌。
这些年,她总是这样。家里只剩一只鸡腿,她说自己爱吃鸡脖;何丽生孩子,她来伺候月子,何斌一句缺人,她又拎着包去给他看店。轮到她自己治病,还是先说能忍。
我蹲下来,把她滑到脚边的毯子拉好。
“妈,今天谁来说都没用。你的手术不改。”
我拿出手机,当着何丽的面缴了三万二。缴费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我把收据递给她看。
“剩下八千,是我妈住院和康复的钱。你的八万,等你弟弟回来,我们再说。”
何丽的脸变了:“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从今天起,得算。”
何斌伸手来拦轮椅:“姐夫,你真要看着我开业第一天就完?”
我拨开他的手,推着母亲往手术准备区走。
“游客上车前,你还有时间找正规车。我妈进了这道门,我不能让她回头看不见我。”
准备区的门合上。我妈隔着玻璃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再劝。
何丽追上来,把婚戒从手上摘下来,攥在掌心。
“郑向东,你今天敢不管你小舅子,我们就离婚。”
我看着她,等了半辈子似的那个“好”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等我妈做完手术,我们谈。”
第2章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时,何斌又打来电话。
“姐夫,车队开口就要八千,你怎么不去抢?”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那就多问几家正规公司。你现在嫌贵,昨晚干什么去了?”
“你非要看我笑话?”
“我没空。我妈在打麻醉。”
电话那头有人催他剪彩,他捂着话筒说了两句,又转回来:“游客的合同都签了,今天下午还有七万六尾款。人接不上来,旅行社让我退款,你负得起吗?”
“你收钱的时候,没问过我。现在也别把责任塞给我。”
他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岳母带着何丽回来。她把红鸡蛋往我怀里塞,说民宿那边等着我救急,让我别拿乔。
我没接:“妈,您儿子缺钱,可以把免费接送改成收费,找有资质的车队。他舍不得成本,凭什么让我拿公司的车补?”
“车又不是你的,你老板都没说不行。”
“我老板根本不知道。”
岳母被堵了一下,转头问何丽:“你就是这么管家的?男人开了几年车,连丈母娘家都不认了。”
何丽看着我:“你真想离?”
“等手术结束谈。”
“郑向东,你别后悔。”
她把婚戒戴了回去,动作很重。那不是收回离婚的话,她是在告诉我,日子还能不能过,要看我今天服不服软。
我坐到手术室外的排椅上,没再跟她争。
十八岁学车,二十二岁跑长途,结婚后我听岳母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有手艺,帮一把不累”。何斌开饭店,我凌晨送海鲜;他搞婚庆,我开自己的私家车拉道具;他赔钱了,何丽拿家里的存款给他周转。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有新的急事。
轮到我母亲治病,他们却都学会了算日期、算余额、算她能再忍几天。
八点二十分,冯国梁给我打电话。
“向东,你小舅子是不是在找跑青石山的车?”
“你怎么知道?”
“他找到我表弟,又绕到我这里。两辆十九座,让我替他开一辆,一天六百,不用走公司。”
我坐直了:“车牌呢?”
“我没问,直接拒了。听那意思,是婚庆公司闲置的两辆旧中巴,没有旅游客运手续。”
“他游客已经到高铁站了?”
“到了,群里有人发照片,三十八个人,老人小孩都有。”
何丽就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拿我的手机:“老冯,你别跟着掺和。”
我把手机收回来:“何斌知道没手续吗?”
“知道。他说就开两趟,不出县城没人查。”冯国梁顿了顿,“青石山那段路雨后滑,你劝劝他。真出事,不是罚点钱的事。”
我问清两辆车的外观和婚庆公司的名字,挂断电话。
何丽拦在我面前:“你想干什么?”
“让他停。”
“我弟只是借车接送,又不是拿刀杀人。”
“三十八个人坐在车上,资质就是他们的保险和退路。”
“你现在打电话,他的开业就毁了。”
“我先把话说明白。车停下来,他自己找合规车接,开业不用毁。车硬要上,那是他选的。”
我给何斌拨了两次,他都没接。第三次,他发来一条语音。
“郑向东,你少吓唬人。我司机已经出发了,你有本事就别回来求我。”
我把手机递到何丽面前:“听见了?”
她咬着牙:“他就是在气头上。”
我没再争,拨通交通运输服务监督电话,按语音提示说明两辆涉嫌无资质营运的中巴、当前路线、游客人数和婚庆公司的名称。接线员让我留下联系方式,又提醒我不要再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我说:“我只反映我听到的线索,车牌和实际情况请你们核实。”
电话挂断,岳母抬手就把那兜红鸡蛋砸在地上。
蛋壳裂了,蛋黄淌到我鞋边。
“白眼狼!”她指着我,“你小舅子要是被抓,我跟你没完!”
手术室的门仍关着。
我弯腰把碎蛋壳一个个捡起来,放进塑料袋。
“妈,您跟我没完之前,先想想那三十八个人也是别人家的爹妈和孩子。”
第3章
九点半,民宿开始放礼炮。
何丽的手机响个不停。她走到走廊尽头,一次次替弟弟解释,说姐夫在忙,说车已经在路上,说游客到了一定好好招待。
她回来找我时,鞋底沾着一小片红纸。
“你打个电话给交通那边,说自己弄错了。”
“哪里弄错?”
“就说可能是正规车,你没问清。”
我摇头:“我没核实车牌,也没看见证件,不能把线索撤成一句误会。他们核查后没问题,自然会让车走。”
“你讲得倒轻巧。小斌今天来的都是旅行社的人,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所以他更该用正规车。”
何丽坐到我对面,双手压着膝盖:“八万块算我借他的,行不行?等民宿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你。你去把这件事平了。”
“你上午还说是入股。”
“入股和借钱有区别吗?都是一家人。”
“有。入股要共担风险,借钱要说归还日期。你现在换一种说法,只是想让我闭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了?”
我没马上回答。
结婚第二年,我跑夜车出过一次小事故。何丽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在医院陪了我两晚。我妈给她做饭,她怕老人辛苦,出了月子就自己洗衣带孩子。这些好,我都记得。
后来何斌一次次出事,她一次次把家里的钱和力气挪过去。我说累,她说我记仇;我说存款不够,她说我没本事;我说我妈要看腿,她说老人都疼,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早想。”我说,“是你每次让我选,都把我妈和我排在后头。”
何丽别过脸,没再劝我撤电话。
十点十五分,护士推母亲出来。手术顺利,她还没完全醒,裤腿下垫着软枕,右手却露在被子外。
护士交代注意事项,我拿笔一条条记。何丽也上前半步,问能不能喝水,护士说暂时不能,她便退回去,替我拿了棉签。
这个举动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她曾经是愿意照顾我母亲的。只是她弟弟的事一来,所有顺序都会变。
母亲醒得慢,手指动了两次,才勉强睁眼。她第一句不是问腿,是问我:“游客接上没有?”
我给她润了润嘴唇:“您别管。”
“妈能在医院多住几天,生意耽误不得。”
“您又说这个。”
她闭上眼,喘了一会儿:“妈怕你们离婚。”
我把她的被角掖好:“就算离,也不是您的错。您今天好好做手术,就是帮我。”
她没再说话,眼角却湿了。
我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是周队长。他分管公司安全调度,平时没事不会在休息时间找我。
“向东,你是不是在查青石山的两辆婚庆中巴?”
“是。我小舅子接了旅游团,临时找的车。”
“运输部门刚跟公司核实,我们没接这个单。还有件事,其中一辆车的司机给冯国梁打了电话,说制动警报亮了,冯国梁问我能不能找个熟路的人告诉他哪里能停。”
我一下站起来:“现在在哪儿?”
“他说刚过青石山隧道,正在找停车区。另一辆已经下山了。”
“让他开危险警示灯,减速,别继续硬跑。游客不要下车站在车道边。你把冯国梁电话给我,我跟他一起核对位置。”
周队长说:“公司已经准备应急车,但你先说清楚,这是你私事还是业务?”
“游客需要救援,就按公司的应急业务走。费用谁承担、车谁派,都留记录。我不私下叫人。”
“行,我马上办。”
我刚挂断,何斌的电话就挤了进来。
他不再骂我,开口便问:“姐夫,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先带辆车上去?”
“公司已经准备了。”
他松了口气:“那你赶紧来。我把位置发你。”
“我妈刚出手术室,我不离开医院。”
“都这时候了,你还守着?”
我看着他刚发来的位置,直接问:“何斌,两辆车上的人,是不是都联系上了?”
他没回答。
第4章
“何斌,我在问你话。”
他那边乱得很,有人催房卡,有人问午饭。他走到安静些的地方,才说:“一辆停在半山,另一辆……可能信号不好。”
“可能?”
“姐夫,先把人弄回来。你开我的车,我跟你换,你在医院开不快。”
“我不会开你那辆没手续的车。公司的应急车已经启动,你把两辆车的司机电话、游客名单和最后位置发给周队长。”
“你不过来,谁替我指挥?”
“调度由公司做。路我熟,可以远程核对。”
何斌沉默两秒,忽然火了:“我妈都去给你妈陪床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三十八个人要是有一个出事,你也跑不了!”
“我没接你的单,也没给你找车。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救援,不是找个人陪你担责任。”
我把电话挂断,直接拨给周队长。
他已经联系到第一辆车的司机。制动警报没有解除,车停在隧道上方的临时停车区,十九名游客都在车内。司机按规范放了警示标志,没有继续行驶。
“第二辆呢?”我问。
“电话打不通。民宿老板给了两个号码,一个关机,一个没人接。”
“先派两辆车。一辆接停车区的十九人,另一辆按第二辆车的路线找。救援车不能超载,行李能后送就后送。”
“费用我先跟何斌确认。”
周队长把电话打给何斌,开的是三方通话。何斌一听救援和返程共五千六,马上说:“姐夫,你自己公司的车还要钱?”
“油、司机、车辆任务都不是凭空来的。这钱归公司,不归我。”
“我们是亲戚,你不能先垫一下?”
“不能。游客接待是你收的钱,救援费用该你承担。”
岳母在旁边听见了,抢过手机:“车里还有老人孩子,你要见死不救吗?五千六对你来说很多吗?你一个月工资都不止这些。”
“我一个月工资也不是从公司账上随便拿的。妈,这五千六我一分不碰,您别再跟我谈亲戚价。”
何丽站在病床边,脸色难看:“你现在连救人都先谈钱。”
“谈清楚钱,司机才能名正言顺地出车。难道让他们再替我白跑,出了事算自己的?”
她被我问得没出声。
何斌最终同意付费。周队长把电子账单发过去,又重复一遍:“你确认承担费用,我们马上派车。事故车辆留原地,由专业救援处理,游客转乘,别再让原来的司机硬开。”
“确认,确认。”何斌答得很快。
五分钟后,冯国梁开第一辆应急车出公司。他给我打电话:“向东,我去停车区。第二辆走哪条线?”
“正常路线过隧道,到岔口右转,直接到民宿。你让何斌问旅行社,有没有人知道第二辆为什么要改道。”
“好。”
我放下手机,回病房继续给母亲按摩露在被子外的手。她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监测仪上的数字平稳,我盯着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怕山上的游客出事,也怕自己一走,母亲醒来又看不见人。
十八年里,我在暴雨夜接过抛锚的班车,在结冰路段替新手司机开过弯。每一次,家里人都知道我能赶到,都默认我该赶到。今天,我得学会把该做的事做好,而不是把所有事都揽到身上。
十一点二十分,冯国梁到了停车区。
旅行社的唐经理在第一辆车上。他清点完十九个人,把老人和孩子安排到应急车靠前的座位,又逐个核对名字。
“郑师傅,人都在,没人受伤。”他给我打电话,“就是大家吓得不轻。”
“先别让他们拿大件行李,人上车就走。第二辆车的游客,你有联系方式吗?”
“有个领队在上面,叫小陶。我打电话,也没通。”
何斌这时又插进电话:“唐经理,第二辆可能先去老鹰崖了。游客说想拍云海,我之前随口提过那边好看。”
我问:“谁让司机去的?”
“可能就是游客要求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骂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老鹰崖在另一条老路上,路面窄,雨后常有落石。旅游中巴一般不会往那边安排,尤其是对山道不熟的临时司机。
周队长立刻通知第二辆应急车改路线,又让公司联系老鹰崖附近的管护站,请工作人员先帮忙查看。
唐经理把游客名单重新念了一遍。
第一辆车十九人,已经安全上车。
第二辆车也是十九人。
可到现在,司机和领队都没有接电话,最后有人看见他们,是在去老鹰崖的岔路口。
还有十九个人,没下山。
第5章
我拿过纸杯,在杯底画了三个岔口。
“周队,第二辆如果去了老鹰崖,司机不熟路,多半不会上最窄的那段。旧观景台前面有一片硬化空地,能掉头。他们很可能停在那里等信号。”
“我让人往那边找。”
“还有,别让游客自己走下来。老路边沟深,护栏有几段缺了,带队的要是组织步行,先劝住。”
周队长把我的话转给现场人员。何斌在电话里不停问还要多久,我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去清点今晚的房间和热水,游客安全回来还有一堆事。别占着救援电话。”
他总算闭了嘴。
母亲再次醒来,问我为什么还不吃饭。我把床头摇高,给她看时间:“等山上的人下来,我就去。”
“你去吧,妈这里有护士。”
“不去。我在这也能帮。”
她看着我,没再把那句“别耽误你”说出口。
十一点四十七分,管护站的工作人员在旧观景台找到了第二辆车。
那里手机信号弱,领队小陶的手机没电,司机只顾着安抚孩子,没听见何斌后来换号打来的电话。十九个人都在,两名老人有些头晕,随队人员已经让他们坐下休息。
管护站的人借来一部有信号的手机,小陶用它给我打来电话,唐经理随后加入三方通话。一个带孩子的大哥急着下山,说导航显示只剩两公里,想带大家走到大路上。
我让他把电话交给小陶:“那两公里是旧路的直线距离,中间有两段塌方改道,雨天不能带游客走。所有人留在观景台,谁也别去追行李。”
原来的司机也接过电话。他怕耽误时间,想把车往前开到信号好的地方。
我说:“你路不熟,别挪车。观景台能停稳,人就安全。应急车到了,你只负责帮我点人。”
小陶把十九个人分成两组,老人和孩子靠里坐,其余人收起三脚架和行李箱。管护站的人拿来热水,又守住通往旧路的出口。刚才要步行的大哥重新坐下,把孩子背上的包解了下来。
第二辆应急车十二分钟后到达。司机把游客转上车,先送老人和孩子,再按名单核对另外十七人。唐经理在电话那头数到最后一个名字,才说:“郑师傅,十九个,全在。”
十二点三十五分,三十八名游客全部到了民宿。
冯国梁给我发来一张车辆停稳后的照片。照片里没人鼓掌,也没人喊我的名字,只有司机蹲在车旁收警示牌,唐经理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我把照片关掉,去楼下买了两份粥。
何丽坐在病房门口,看我回来,问:“都到了?”
“都到了。”
她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角:“那就好。”
我递给她一份粥。她接了,低头喝了两口,忽然哭起来。
“我刚才真怕。”
“我也怕。”
“那你还跟我弟算钱?”
“怕归怕,规矩还是要有。今天这三十八个人能安全回来,是因为车有人派、司机有人管、费用有人认。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她没有反驳。
下午,周队长把服务记录发给我核对。两辆车、四名工作人员、三十八名游客,五千六百元由何斌的民宿支付。制动警报的车留在停车区,由具备条件的救援人员处理。公司只负责游客转运,没有替任何人证明车辆状况。
我把记录看完,确认无误。
母亲睡了一觉,精神比上午好。她问我:“你弟那辆车坏得严重不?”
“还要检查。人没事。”
“人没事就好。开店不容易,能帮你还是帮一把。”
我把吸管插进温水杯:“帮可以,不能拿别人家的安全帮。”
她想了想,点头:“也是。”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至少能让他们明白一次。
傍晚六点,何斌却带着两盒水果进了病房。他把水果放下,先问我妈疼不疼,又把一张转账截图递给我看。
“姐夫,五千六我付了。今天谢谢你。”
“谢公司司机吧,我没上山。”
“都一样。”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明天运输部门要问情况,你帮我说明一下。”
“说明什么?”
“就说两辆车是你替我联系的,属于你们公司内部协作。他们有经验,你一说,事就小了。”
我看着他:“车是婚庆公司的,司机是你找的,我昨天才知道。你让我怎么说?”
“就一句话。你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点,罚款也不会真让你出,我来承担。”
何丽在旁边收拾碗筷,动作停了。
何斌继续算他的账:“民宿刚开,我不能背一个组织黑车接送的名声。你不一样,你在运输公司,熟人多,解释起来方便。以后游客接送都给你做,我还能亏待你?”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何斌,今天我愿意帮,是因为车上有三十八个人。”
“我知道,所以我谢你了。”
“可明天那句假话,我不替你说。”
他脸上的笑没了。
“姐夫,你非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打开病房门,让他出去。
“实话实说,死不了。你要真觉得会死,就先想想你今天让谁上了车。”
第6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公司。
周队长把昨天的应急调度单递给我,让我核对自己参与的环节。我只确认了三件事:我没承接开业接送;我向公司报告了游客受困;我在医院提供过路线建议。
“运输部门可能要问你话,照实说。”周队长说,“别替你小舅子扛,也别因为生气多说他没做过的。”
“明白。”
我把能提供的通话时间和公司记录整理好。冯国梁知道多少,由他自己回答;两辆车的手续归谁、司机拿了多少钱,我没见过,不乱猜。
从公司出来,何斌在门口等我。
他一夜没睡,眼睛通红,手里拎着公文包。昨天那股理直气壮少了,开口还是先谈条件。
“姐夫,我先退你两万,剩下的往后分批。民宿以后所有用车都走你们公司,你帮我把今天这关过了。”
“怎么过?”
“就说你事先知道车辆安排,只是临时发现手续不全,才让他们停运。这样我也有个提醒、纠正的过程。”
“我事先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了,你帮我圆一句。”
“你退我两万,是还你姐拿走的钱,还是买我这句话?”
何斌把公文包抱在胸前:“都是一家人,你非要分这么清?”
“分不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咬了咬牙:“你是不是看我现在难,想踩一脚?”
“昨天游客在山上,我先救人。今天你要我撒谎,我拒绝。两件事不冲突。”
“运输部门要罚多少你知道吗?我那民宿还开不开?”
“车主和司机的责任,由他们承担;你组织接待时做了什么,也由你自己说。你如果觉得罚得不对,可以依法陈述申辩。找我编故事,没用。”
何斌站了半天,见我不松口,终于急了:“行,那八万你也别想要回去。钱已经变成装修材料了,你就算告我,也得等。”
“我会等。昨天那五千六你肯付,说明你听得懂规矩,只是不想轮到自己守。”
他转身走了。
我回医院时,何丽正替我母亲擦脸。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没回头。
“你跟小斌谈了?”
“谈了。”
“他要先还两万?”
“买我改口。”
母亲的手停下来,看看我,又看看何丽。
何丽把毛巾放进盆里:“你就不能帮一次?”
“我帮过。人救下来了。”
“可他是我亲弟弟。”
“所以他就该让姐夫替他撒谎?”
她拧干毛巾,水一滴一滴落进盆里:“郑向东,你开十八年车,除了开车还有什么?女儿明年上高中,妈后面还要康复,我们那点存款够用吗?小斌要是做起来,我们老了至少有条路。”
“所以那八万不是临时帮忙,是你给自己买的保障。”
“对。”她终于转过脸,“我投了,我想有个盼头。你有固定工作,你不懂我每天在家算计多少钱才够。”
“我懂。正因为懂,我才问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只会说不行。”
“你可以说服我,可以拿你自己的钱投。你不能一边不告诉我,一边让我拿妈的手术、公司的车、我的责任去保它。”
何丽把盆端起来,水晃到地上。
“你妈手术已经做了,游客也安全了。你现在抓着小斌不放,不就是想证明你对?”
“运输部门查不查他,不由我决定。至于那八万,我得要回来。”
她笑了一下:“要回来以后呢?”
“离婚。我们各自过日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我按住她的肩:“妈,您别动。”
何丽看着我,眼睛发红:“你真舍得?”
我舍不得那十八年,也舍不得她昨晚喝粥时的样子。可我更清楚,只要这次我替何斌说了假话,下一次还会有别的车、别的钱、别的急事。
“舍得。”我说。
第7章
何丽当天没再回病房。
晚上,女儿给我打来电话。她住校,只听说外婆手术做完了,问我什么时候去接她周末回家。
“周六下午,我按点去。”
“你跟妈吵架了?”
我看了眼病床上的母亲:“大人的事,我们处理。你别从别人嘴里猜。”
女儿沉默一会儿,说:“爸,你别又算了。”
我愣住。
她从小看我把事压下去。何斌借走我们的新车撞坏保险杠,我说算了;岳母把母亲住的房间腾给亲戚,我说算了;妻子给弟弟钱,我也常说算了。孩子记得比我还清楚。
“这次不算。”我说。
母亲等护士查完房,才问我:“丽丽真要跟你离?”
“是我提的。”
“为了妈的手术?”
“不全是。钱、车、这次撒谎,都赶一块了。”
她摸着膝盖上方的被子:“妈这条腿,不值当你们散。”
“您别给自己的腿定价。我们过不下去,是因为谁都不把谁当回事,跟您一条腿值多少钱没关系。”
她看着我,半天才说:“其实我也想早点做。每回上下楼,我都怕摔。可你岳父以前看病欠过钱,丽丽不容易,我想着让她先顾娘家。”
“她不容易,我认。您也不容易,我也得认。”
母亲把脸转向窗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妈以后不让你替我让了。”
第二天,何斌主动来医院。他没进病房,在楼下跟我谈。
“八万已经铺进房间了。瓷砖、床、热水器,哪样不要钱?你现在逼我退,我只能去借高息的。”
“旅行社的尾款到了吗?”
他表情一变:“你怎么知道?”
“何丽说过,游客到了付七万六。唐经理昨天清点完人数,接待已经开始。你只要按合同服务,这笔钱就该到。”
“那是要维持三天接待的,不能动。”
“我没让你全拿。你既然有营业收入,就拿出退股方案。你姐未经我同意投的钱,我不同意入这个股。”
“你告我也没用,营业执照是我,转账备注也是自愿入股。”
“备注是你让她写的?”
他没回答。
我点头:“这句我也会如实说。”
何斌抬手抓了抓头发:“姐夫,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把钱退了,你和我姐也过不下去了。你把这个家拆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钱退回来,是我和我妈后面的生活。婚怎么离,是我跟你姐的事。你别把它们捆在一起。”
他把公文包甩到肩上:“你现在说得硬气。离了我姐,谁给你照顾妈?谁管孩子?你出车半夜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
这确实是我怕的。
我常年不在家,母亲和女儿很多事靠何丽。她手里的家务和照护不是假的,她对这个家的付出也不是一句“她贴娘家”就能抹掉。
可照顾过我,不等于可以永远替我做决定。
“我少跑夜班,申请调线路。”我说,“妈请康复师,女儿周末跟我。实在忙不过来,我花钱请人。以前靠她做的,我认,也谢谢她。以后我学。”
何斌没想到我连这个都想了,半天没再说话。
我转身上楼时,周队长给我发来通知,让我下午去公司一趟。
到了公司,唐经理已经坐在会议室。
他把一份三个月的接驳需求放在桌上。旅行社在青石山还有六个团,想换正规承运方,要求每次发车前核对司机、车辆和游客名单,应急联系人必须熟悉山路。
“郑师傅,昨天你没到现场,可每一步都没乱。”唐经理说,“我们想跟公司合作,也想让你做安全联络人。”
我没立刻答应:“我只是司机,合作得公司定。”
周队长把需求推回来:“公司愿意接。岗位你考,安全考核和排班考核都过,才能上。”
唐经理笑了:“该考的考。我们有的是时间走流程。”
会议结束,何斌却等在楼下。
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拦住我:“姐夫,游客以后都给你们。你跟我姐别离,八万也别退了,算我们一块做。”
我看着他:“运输归运输,钱归钱,婚姻归婚姻。”
“你连这都不肯换?”
“不换。”
第8章
公司没因为我会处理一次急事,就把岗位直接塞给我。
第二天,我参加安全笔试,又跟车跑了一趟青石山。考官让我说出沿途三个风险点,我把隧道出口、雨后岔口和老鹰崖旧路逐一讲清,连哪里手机没信号都标在图上。
最后一项是夜间灯光检查。我蹲在车前看了两遍,发现左侧示廓灯接触不好,登记后换车考试。
成绩出来,我排第一。
周队长把新线路排班表递给我:“三个月项目,安全绩效一共六千,按月考核,每月两千。你少跑两趟夜班,白班线路由你负责联络。别嫌钱少,先把人安全带回来。”
“不少。”我说。
我缺的不是一个突然发财的机会。我需要一份能照顾母亲、又能靠本事挣钱的班。
新排班从下周一开始。我把时间表拍了照,贴在母亲的床头柜上,告诉她每天几点回来。
母亲正在做第一次床边康复。治疗师让她抬腿,她疼得直吸气,却不再说要不练了。我替她数到十,她才慢慢放下。
“向东,你这班好。”她喘着气说,“晚上能回家。”
“能。周末还能接念念。”
她点点头,又数了一次十。
下午,唐经理把正式合作确认函送到公司。三十八名游客的回程也由我们承运,何斌按开业当天的约定承担费用,没再要求我私下安排。
我随车去民宿接人,第一次以线路安全联络人身份进何斌的店。
前台堆着开业花篮,几名游客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那辆出警报的中巴不在,没人再提让它继续跑。唐经理核对完三十八个人,把名单交给司机。
何斌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姐夫,中午留下吃饭吧。”
“不了,我跟车回公司。”
“你看,现在按规矩也能做。咱们以前非要吵什么?”
“以前你想免费,还想让我用自己的名义替你担保。”
他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急吗。”
我把游客名单收进文件袋:“以后有团,提前给公司报需求。能接就接,不能接你找别人。别再临时找私家车。”
何斌没有马上答。他看见我在确认函上有安全联络签字,忽然问:“你真能把这摊事做好?”
“我在学。”
“要不民宿也跟你签个长期合作?你别退那八万,我给你算股份。”
我把文件袋合上:“运输合作你找周队长。八万是另一件事。”
“你还是这么死心眼。”
“这次我不改了。”
回程时,何丽给我打电话。她已经知道新线路的事,也知道我考核过了。
“你以前不是说公司不肯给你调白班?”
“以前没有这条线。”
“现在有了,你就能照顾家,也不用那么累。”她停顿一下,“小斌说愿意跟你长期合作。你们都有台阶下,咱们能不能算了?”
我看着窗外,车正经过隧道出口。考试时标过的风险点,此刻一个个从眼前过去。
“何丽,你问的算了,是哪一件?”
“都算了。八万继续入股,你也不提离婚。妈出院以后我还回去照顾。”
“那下次你弟弟再要钱呢?”
她急了:“你为什么总要假设他还会犯错?”
“因为他犯错以后,你总让我替他付账。”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车到站,我让司机先走,自己在站台站了几分钟才继续。
“我可以承认你辛苦,也可以谢谢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说,“可我不能再用‘算了’过下半辈子。”
何丽低声问:“没有我弟这件事,你是不是连我也不要了?”
“是你先把这个家排在了最后。”
她挂了电话。
我回到医院,母亲已经练完第二轮。治疗师在记录本上写,她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二十秒。
那二十秒,比谁的夸奖都让我踏实。
第9章
第七天,我们在调解中心坐到了一张桌子旁。
何斌把八万元退了回来。两万是他原先答应先还的,剩下的从旅行社接待尾款和开业营业收入里凑齐。钱到账时,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转账回执递给我。
“姐夫,股你退了,运输合作别给我停。”
“合作由公司按合同做。你符合要求,就不会因为咱们这点家事停;你不符合,我也不会替你开口。”
他点头:“行。”
这一次,他没再拿“一家人”压我。
何丽坐在我旁边,面前放着财产清单。共同账户原有十二万,她转出八万入股,我缴三万二手术费,退回八万后,账上加上原先剩的八千,一共八万八。
调解员把每笔数重新念了一遍,确认我们都认可。
最后,我和何丽各分四万四。手术费已经支付,不再让她额外承担;母亲后续康复由我负责。女儿愿意平时跟她住,周末跟我,我按月付抚养费,调班后接送由我来做。
何丽看着清单:“我照顾家里这么多年,最后就这些?”
“你的劳动我没否认。房子还有贷款,你要继续住,我搬。装修和家电按清单折价,你觉得不公平,我们再核。”
她沉默了很久,摇头:“房子我不住,卖了再分。今天先把眼前这些说清。”
“好。”
我们约好按程序申请离婚登记,等冷静期结束再共同确认。房子、女儿的安排和各自债务都写进协议,谁也不用靠一句口头承诺赌以后。
何丽把笔放下时,问我:“如果那天我没转八万,你会帮我弟吗?”
“我会帮他找正规车,也会劝他别冒险。免费调公司的车,还是不会。”
“你就这么恨他?”
“我不恨他。我只是再也不想拿自己的日子替他补洞。”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肯让,才适合你。”
我没接话。
适合两个字,听了十八年。能挣钱时适合当丈夫,能出车时适合当姐夫,能忍时适合当儿子。等我不肯让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变了。
也许我的确变了。
调解结束,何斌先走。何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出院那天,我来帮忙。”
我本能地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改了:“你愿意来,我谢谢你。先把时间约好,别临时再为小斌走。”
她点头:“好。”
回医院后,母亲正扶着助行器站在床边。治疗师守在一旁,她看见我就急着展示:“我能站两分钟了。”
我扶她坐好,把调解结果简单说了。
她听到四万四,先问:“丽丽会不会不够用?”
“她还有工作,也有她的安排。您别替她省自己的康复费。”
母亲捏着助行器的把手,低声说:“以前我总怕你们吵架,什么都劝你让。现在看,我让得太多了。”
“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她抬起头,“是我把你教成这样的。你爸走得早,我说家里就你一个男子汉,什么事都得扛。可我忘了,你也会累。”
我鼻子一酸,只好低头替她调脚踏。
母亲又问:“你后悔吗?”
我想到何丽年轻时在医院陪我的两晚,想到女儿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着,也想到手术室外那兜摔碎的红鸡蛋。
“我后悔的是让您等了那么多年。”
母亲没再问。她把脚往前挪了一点,扶着助行器,又站了一次。
第10章
第四十二天,青石山新接驳线发首班车。
我五点半到公司,先核司机状态,再检查安全带、灭火器和应急锤。游客名单三十六人,我留了两个机动座位,没让任何人临时加塞。
冯国梁开首班车。他看我绕车走了两圈,笑着问:“郑联络员,还亲自查轮胎?”
“你开你的,我查我的。”
六点半,车准时出发。周队长把首班记录递给我,我在安全联络栏写下名字,没多写一句漂亮话。
母亲也起了早。
她手术后第四十二天,能扶助行器在走廊来回走。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接下来按时复查,别急着爬楼。我在医院附近租了间一楼小屋,厨房和卫生间都装了扶手,押金和租金从我的那份钱里出,数目清楚,不用再猜哪一笔会被挪走。
她给首班车煮了一锅茶叶蛋,非让我带给司机。我只拿了六个,剩下的装进餐盒,留给康复师和她自己。
“以前你出车,我总煮一大锅,让你给这个带、给那个带。”她说,“今天就你们几个吃,别到处送。”
“知道了。”
“中午回来吃不?”
“回。两点收班。”
她这才让我出门。
何丽在冷静期结束后按约来办完了手续。我们没有吵,也没有让女儿选谁对谁错。房子按协议挂牌,后续款项到账再分。她找了一份商场收银的白班,周末把女儿送到车站时,会提醒我别让孩子吃太辣。
我们不再是夫妻,仍然要把女儿养好。
何斌的民宿没有倒。运输问题由相关部门依法处理,他没有再找我改口。后来的游客接送,他提前两天向公司报人数,按合同付费。周队长问我有没有意见,我说只要符合安全要求,就正常做。
我没有靠让他的店关门证明自己赢。
他学会先算成本、再找车,比我赢他一回更有用。
首班车回来后,唐经理告诉我,车上有个老人晕车,冯国梁提前在允许停车的服务区停了十分钟,又调换过座位,后半程没再难受。我把这件事记在线路日志里,下一班给老人留前排。
事情都很小。
没有人因为我做对一次,就把我当成大人物。公司照样考核,游客照样投诉热水不够,母亲做康复也照样疼。可我知道每一笔钱在哪儿,每一天几点回家,哪件事该我负责,哪件事该别人自己扛。
下午两点,我拎着空餐盒回小屋。
母亲不在。康复师说她非要下楼走走,刚扶着助行器去了第一站。
我赶到时,她坐在站牌下的长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脚边放着一个保温袋。
“医生说别久站,没说不让坐。”她先解释。
我蹲在她面前:“您怎么来了?”
“看看你的新线路。”
第二班车刚好进站。几个游客排队上车,有人看见长椅上只剩一个位置,又拎着大包想让我母亲往边上挪。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拍了拍自己身边:“这儿有人了,我儿子坐。”
那人愣了一下,笑着去了另一边。
母亲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给我留的热饭。
“你吃,别凉了。”
车出站时,我坐在她身边,吃完了那份饭。
这一次,没人让她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