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五次问许苒,要不要尝一道焗鱼,回答的人是她弟弟。
“姐,我想吃。”
声音从她手里的手机传出来。许苒眼睛都亮了,手指划了两下,把菜单拉过去。
“那我拍给你看。等你好了,姐带你来吃。”
菜单还压着我一根手指。
五一是我们结婚五周年。为了让她坐在这张桌子前,我做了三个月的攻略,连两个人能点半条鱼都提前问过。
服务员把笔尖从点菜单上挪开。
“两位还在等人?”
我看了看已经坐在我对面的许苒。她把菜单举到镜头前,让许川看那条鱼是怎么做的。
“先生?”服务员又叫了我一声。
我抽出手,把菜单合上。
“劳驾,这桌不用等了。”
我拎着包起身。过道窄,走出去的时候,我那只崴过的右脚在椅腿上蹭了一下。许苒正在哄许川喝水,声音压得很低。
“不急,我看着你,喝完再躺。”
她在餐厅坐了整整一个钟头。我已经到酒店了,她才发消息问我,一会儿要吃,一会儿又跑,存心让谁难堪。
我说:“我问过你五遍。”
“就因为我没理你?”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把这件事说清楚一点也不难。
“对,许苒。就因为你没理我。”
那道菜我不吃了,这段婚姻我也不想过了。
这一条发过去,她没有回。
我订了一张第二天回去的机票。脱鞋的时候鞋带打了结,我弯腰扯了好几下,终于松开,脚腕上已经勒出一圈印。
我刚躺下,门锁响了。
许苒推门进来,手机还攥在手里。
“程望,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五个小时的飞机我跟你坐了,景点我也陪你排了。你一句话不说走了,让我在店里干等一个钟头。你觉得有意思吗?”
“没意思。”
“那你还这么做?”
我看着她:“所以你是等了一个钟头,才发现我走了。”
她顿了顿,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九点是小川睡觉的时间。他这几天不舒服,没有我哄着根本睡不着。我给他打视频,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话非得那个时候问?”
“我只是问你吃什么。”
以前她这么说,我已经伸手去拉她了。小川被我深夜的电话吵醒过,我道过歉。我不知道他不能碰红枣,自己熬了汤端过去,他没喝,我也道了歉。
那时我总想着,解释清楚这一次,下一次她总会听我把话说完。
今晚我脚疼,懒得下床。许苒在床尾站了片刻,手机亮起来,她低头去看。
她大概忘了,出发那天,先弯腰道歉的也是我。
机场柜台前,箱扣崩开了,充电线、袜子和她的小风扇滚出去老远。我那只脚刚在箱轮上一绊,疼得整条腿都发木。后面的人把手推车往旁边让,我蹲着给人家赔不是,一件一件往回捡。
许苒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举着手机给许川看航显。她在算落地时他该吃哪顿饭。
下飞机时,我问许苒能不能先去路口那座牌楼。攻略里最早画圈的就是它。她捏着手机说那里有几十个人举着手机拍,你也非得去给他们凑数?
话说得不响,拖着行李从我们身边过去的一家人还是听见了。有人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把松了的箱扣再按一遍,没敢朝她看。
进餐厅之前,我只想着,既然今天没有一张像样的合照,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下来吃口饭,也算把这个日子过了。
再往前推几年,我也有过一次没道歉的时候。
许苒追我那阵子,常跟我讲她弟弟。许川小时候从福利院接回来,药吃得比零食还勤。后来长大了,只要家里人晚半个钟头回去,他还会在客厅给他们留一盏灯。
我说,等我们结婚了,家里就多一个给他留灯的人。
那话是真心的。约会的时候,他常来,许苒让他坐身边,说方便给他挑出菜里的葱。我就坐对面。最早连我也觉得,等许川身子好一些,慢慢就会习惯自己睡。
我问过她,许川已经成年了,你每天晚上去他房里陪他说到睡着,能不能慢慢停下来?
许苒当时就把车停在路边。
“你在想什么?程望,他叫我姐。你答应照顾他的时候,真心过没有?”
她回家把这话讲给她爸妈听。第二天我第一次正式上门,桌上摆的是她母亲亲手包的饺子。她母亲夹给我两个,说:“有些事原本干干净净,自己心里绕了弯,看什么才都要绕弯。”
我求助似的看了许苒一眼。她把饺子皮戳开,正在替她弟弟看馅里有没有葱。
那顿饺子我吃得很慢。许苒的父亲给我把醋碟往近处推了推,问我们下个月的婚礼订哪一天。许苒替我答了,好像方才只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我张开嘴,本来还想问她一句,为什么这件事不能留到我们俩回去再说。
最后我还是道了歉。她母亲点点头,把饺子重新往我面前递了一盘。
这次去过纪念日,她起初也说要带许川。我连第三个人的座位都查好了。出发前一天,许川感冒,裹着厚被子拉住她的袖口。
“姐,我去不成了。你跟姐夫好好玩。”
我第一反应居然有点高兴。总算可以不用在一张桌边,看着她照顾别人。
许苒把他垂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我留下陪你。”
2
她说完就伸手来拿我的手机,问退票页面在哪里。
我握住手机,问她:“那我呢?”
为这趟旅行,我把后面半个月该交的图抢在前头画完。办公室只有我那盏灯开了五个通宵。第三个月刷到合适的酒店,我连会议的间隙都怕错过,把手机藏在图纸底下付了款。
我以为她至少会问问,除了退掉,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这次去,我等了三个月。”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索性把手机放到身后,“你真要我现在退?”
“望哥,我也想跟你去。”她停了一下,“可小川不舒服,我人去了,心也在这儿。”
“我就是问你,这次去不去。”
她抬起眼睛。我想她这次总算是听见了。可眼泪下来得比她的话快,我拿手背擦掉一回,第二回索性不擦了。她看着我,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我还想告诉她,航班要坐五个小时,我挑了两张连座,连她喜欢靠过道都记得。再说这些,听上去好像还在求她。我就只说了下一句。
“要是不去,咱们离婚吧。”
屋里很安静。床头那杯水已经没冒热气了。许川抓住她一截袖子,声音发闷。
“姐,你们别为我吵。我不舒服几天自己就好了。”
许苒一把拉住我的手,像是怕我真往外走。
“他身体不好,你非逼我现在选?你不能懂事这一次吗?”
这种话我听过很多回。以往我点点头,紧接着就轮到我来想怎么把大家都哄好。那天我站得有点僵,点不下去。
“你自己决定。我等你答这一回。”
许苒最后把我的手拽了回去。
“我去。以后别拿离婚说事。”
我真以为自己争到了一趟两个人的旅行。第二天箱子刚推到门外,她就把蓝牙耳机挂上,说要替许川看看他没法去的地方。
第一个景点是座修在旧城墙上的楼。楼上有一扇很宽的窗,能拍进整座城。
我提前跟她说好,到那儿拍一张合照。她点过头。所以排到我们,我把相机递给后面的大叔,请他照一张。
大叔举着相机,我给许苒留了窗边光好的位置。
她已经走过来了。离我还有一步,手机里传出许川的声音。
“姐,你把窗户给我看看。”
许苒越过我走到窗边,把手机举了起来。
“往这边看,能看见屋顶吗?等你好了,我站这儿给你拍。”
大叔半蹲着,转过来问我:“我再等等?”
许苒听见了,隔着那扇窗回头。
“你先给他拍吧。我都陪他站了一路了,拍照片还非得拉上我?”
后面还排着人。大叔只好按下快门。照片后来我看了一眼,窗边空着一半。我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来得及把预备牵她的那只手抬起来。
我追上她,问她能不能把视频停十分钟。
“程望,我已经陪你来了。”她摘下一侧耳机,“他连门都出不了,你还要跟他计较这十分钟?”
我又说了声对不起。相机剩下的电够拍好几百张,那天我没有再开过。
酒店里,许苒还站在床尾。她以为我接下来也会像在城墙上一样服个软。
“明早的票我买好了。”我说,“明天就回去吧。”
“你能不能别说走就走?”
我掀开被子,给她看那只肿起来的脚。
“许苒,我脚疼。”
她终于低头,愣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崴的?”
机场托运的时候,我把散落的东西往箱里塞,给她说过一次。
“你等我一下,我脚可能扭了。疼得厉害。”
她听着耳机那头许川说没胃口,贴着话筒哄他,蒸蛋吃几口也好,空着肚子难受的是他自己。
还有一次,就在登城楼的队里。人多,我被挤得没站稳,去抓她胳膊。
3
“许苒,扶我一把。脚有点撑不住了。”
她拨开我的手,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手机那边的人看墙上挂的画。
“小川,你喜欢这个?等会儿我找找有没有小一点的,能挂你书桌上头。”
我扶住栏杆站稳。排在后头的人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了。
现在是第三次。距我在机场绊那一下,已经十三个钟头。许苒就站在我面前,很认真地问我,为什么没早点说。
我把脚收回被子里。
“算了。”
她张了张嘴,手里的手机先响了。屏幕一直没关,只是暗了下去。
“姐,你还没哄好姐夫吗?”许川问,“他可能不高兴咱们打了一整天电话。你帮我道个歉吧。我挂了。就算今晚睡不着,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许苒一下举起手机。
“别挂。你身上不舒服,人家我也哄过了,他就是在气头上。”
她拿着手机走到沙发边,背对着我坐下。
“行。程望,对不起。”
我等她转过来。她没转,先问镜头那边杯子是不是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等许川说放好了,她才侧过脸来。
“小川病着,还得替你想。回去你跟他道个歉,别让他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差点答一句好。过去我跟许川说过那么多次对不起,许苒从来没问过,轮到我听这一句时,想听什么。
我本来都把枕头放平了。听完拿起来,隔着一米多远的床,砸到了她肩上。
“许苒,回去就办离婚。”
倒也没多大声音。她一下站直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软话,你还想我怎样?你上回逼我答应出门,这回又逼我跟小川绝交?”
“你跟谁打电话,以后都由你。”
我是照着她的眼睛说的。她看了我一会儿,显然还在等我补上别的话。
屏幕里许川已经坐了起来。
“姐,是我话多了。姐夫,以后我少给她打电话,你们别因为我散了行不行?”
许苒马上转过去:“说什么?没人要你道歉,你躺着。”
“我心口不舒服。先睡了,姐。”
屏幕黑了。许苒连打几次,那边没有接。她在床尾来回走了两步,找身份证的时候,抽屉都差点被她整个拉出来。
“程望。要是小川有什么事,你也别想好过。”
“你现在要去哪儿?”
“最近一班飞机还赶得上。我回去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自己看着办。”
她把房门甩上了。床单底下,我那只脚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我拿起手机,退掉明早的票。航空软件还记得我们出发的城市,问我是不是要重新订一张回家的机票。
我退出了那页,先给律师打了个电话,把能说清的事都说了一遍。搁下电话,我买了一张往相反方向飞的票。
这回我只填了一个名字。
4
飞机起飞后,机舱窗外有一段很厚的云。我点开律师发来的文件,把几个要签字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右脚换了宽一点的鞋,还是肿着。我没再拿手机拍给谁看。等飞机飞平,我问空乘要了一杯水,吞下去才觉得那口气松了。
许苒比我早几个钟头落地。
她赶回许家,玄关的灯还亮着。许川房里倒没开大灯,他靠在枕头上,见她进来,立刻撑了一下床沿。
“姐。你真的回来了。”
她还没放下包,先问:“你哪里疼?刚才怎么不接?”
“后来就过了。我怕你们还在吵,不敢接。”
许苒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脸是白的,说话有气,床头放着喝过一半的水。她把包搁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半夜说不舒服,叫我怎么放心?”
许川本来要往她身边靠,见她脱下外套,又问了一句:“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想起酒店床上那只肿起来的脚,也想起程望拿着手机给她看票。可能今晚他已经睡了,反正还有明天早上的飞机。
“他自己会回来的。”
许川垂着眼睛,指尖一下一下抠枕套的边。
“他明知道你最怕我出事,还挑这个时候闹。姐,他过两天气消了,一定又要你去哄。”
“他气消了会自己说的。每回都是这样。”
许苒说得很肯定。早些年吵完架,程望偶尔也不发消息。她到家,餐桌上照旧有他的碗和她的碗。谁先挪开椅子,那件事就算过去了。
许川往外挪了挪,把床边刚好够人坐的一段让给她。
“姐,以后别回去哄他了。咱们俩过。你在家住,多久都行。我会比他对你好。”
许苒手才碰到那条被子,忽然收回来。
“你刚说什么?”
见他还想伸手拉她,她把椅子拖开。椅背碰到床头柜,半杯水洒在桌上。
“许川,程望是我丈夫。你这话以后别再讲。”
许川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问:“他都说要离婚了,你还认他?”
“你是我弟弟。”她把那几个字说得很重,“这些年我照顾你,就因为这个。”
他把头低下去,说知道了。许苒没问他是不是真知道,拿毛巾把台面擦了一遍。出门时她还是嘱咐,明天记得去复诊,她开车送。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买菜,照常把晚饭盛到床边小桌上。夜里小川叫她,她还是进屋待一会儿。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去看程望的头像。
没有新消息。她打过“到家了说一声”,想想自己怎么也算是被撂下的人,就删了。又打过“你的脚有没有去看”,想起他说回去就办离婚,把这一句也删了。
到第四天早上,聊天框还停在他那句不想过了。
5
门铃一响,她以为是程望。
来的是快递员,递给她一只律师事务所的封套。许苒站在门口拆开,先看见第一页的“离婚协议”,然后看见程望的签名。她翻到最后。最后一页也签了,字尾往下落,和平时给她签收快递一模一样。
连她之前发过脾气说要换掉的那辆车,他都没要。能写清的都写清了,只有他自己带进家门的行李,标了已经取走。
她把电话打到律师那里,问这是不是他临时拟来吓唬人的。
“材料是程先生亲自确认的。有关协议的事,您可以通过我转达。”
“他呢?你让他接一下。”
对方只问,她是不是有话要转达。许苒听出来了。她连程望会不会回家等她,都得问一个别人。
她拿着协议回了婚房。进门开灯,门边仍挂着两人的结婚照。白色鞋柜上的浅盘空了一半。程望习惯在里面搁钥匙和上下班的手表,现在只剩一张小票,被一把已经卸下挂件的旧钥匙压着。
小票是那天餐厅的,上头只有一笔预约金。她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程望写给自己的提示:五一那天,记得带相机。
她下意识去拉抽屉。原来的相机包不见了。他画图穿的旧外套也不见了。她站在柜门前,想了一会儿,发现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他为什么连那台用了这么多年的旧相机也要带走。
然后她才想起来,它是他认识她以前买的。
她给程望打了电话。没有接通。往常一声还没响完,他已经在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换了个聊天软件,又换了一个,直到看见那个红色感叹号。她再去他原来的公司,前台先递给她一杯水,才告诉她,程望已经离职了。
“您是家属的话,不知道这件事吗?”
她把没喝过的水交还,回了声谢谢。
夜里回到许家,许川还给她留着灯。他先看了看她手里的封套,压着喜色说:“签就签吧。日子过成这样,是他自己不肯珍惜你。”
许苒站住了。她忽然记起餐厅里许川问能不能尝那道鱼。那会儿她答得很快,压根没想过他是从哪一句听见的。
“那天问我要不要吃鱼的人,到底是谁?”
许川避开她的视线。“我以为你没听见。”
“你明知道我没听见。那次你挂电话也一样,是吧?”
“我那天真不舒服。再说,你以前都说会回来陪我的。”
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那声音一响,两个人都僵住了。许川捂着脸看她,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你说了我病着,你就会来。每一次都是你自己来的。”
许苒想反驳,喉咙里堵了半天。那天出了酒店,是她自己把门甩上的。五年前第一次把程望的话拿去给父母讲的,也是她。
她把那份协议重新摊开,笔尖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律师说过,这份签了,剩下还有手续。第二天她就约了时间。也许到最后那一步,程望还肯当面跟她讲几句话。
第二天傍晚,程家门铃响了。
老程正在把儿子的拖鞋往鞋柜里收。许苒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有签名的纸。她说只想见程望一面,问能不能告诉她去哪儿找。
上回儿子陪他们吃馄饨,筷子都放下了,还记得问一句,许苒忙成这样吃过晚饭没有。这次打电话来,只说今后不住那套房了,问要不要把备用钥匙拿回来。老程说,钥匙你自己处置。
“爸,就见一面。”许苒说,“我会把话听完。”
老程手搭着门,等她把话说完,关上了门。
6
在另一座城,我重新干起了老本行。
第一份工作是改一套社区活动室的图。原来的窗台太高,坐轮椅的人进去只能看见半截窗帘。我改了三遍,最后让窗台降下来,保住沿墙那排旧木椅。施工那天,我扛着图纸下楼,把受伤那只脚落在台阶上,疼得停了一下。
合作方派来的负责人叫沈知遥。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没问我能不能坚持,只把她站的那把折椅踢到我右腿边。
“先坐。昨天是谁告诉我这个位置必须留过道的?”
“我。”
“那就麻烦程工坐着给我指一下,过道得留在哪儿。”
她从包里找出一张还没拆的热敷贴,放在卷起的图纸边,说等回去歇下再用。她也没追问我是不是做什么傻事伤了脚。我们就坐在灰里,把第一版的窗边细节对完了。
那个项目结束,公司让我带下一组。赶新图的那晚,沈知遥问我要不要吃宵夜,我画到一半,过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
“我要一碗面。”我回她,“要是已经点过了,也没事。”
她说没点,刚把车开到楼下,就等我说吃什么。我下到门口,看见她还坐在车里听广播。商业街快关门了,她打开车门,问我吃完还干不干活。
“干,还有两个细部没收掉。”
“那我把你送回来。”她调低广播,“明天再看你的图。今晚吃面的时候,咱俩先把手机收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吃完起身时,玻璃门上映着我们的影子,谁手里都没举着亮的东西。
一次项目验收,外头下雨,我在新修的屋檐下停了一会儿。她举起手机先问我,放在项目相册里行吗?
我说行。照片里我在笑,自己有点认不出来。
办完离婚手续,我回到新公司继续上班。许苒托律师问能不能再联系,我请他转告她,不用再留我的号码。
7
三个月后,行业峰会请我讲社区活动室的项目。会场里来了不少人,我讲到一半,刚好翻到那扇窗。有个坐在第一排的老人说,过去他也去过一回,窗帘一年到头拉着,这次邻居已经能一眼看见他在里面下棋。
散场时,他还留在第一排等我答下一问。沈知遥拿着一小束向日葵上来,先把花递给我,再俯身去收讲台的纸。
许苒就是这时从过道走过来的。她站得很近,连袖口都是皱的,和当年在机票柜台边举着手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程望。你总算肯见我了。”
“我出来讲工作。”
“我知道我以前太偏心。你跟我回去吧。许川我已经让他自己住了。我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
她握住我的袖口,我把手收回来。
“许苒,离婚办完了。我也不准备回去。”
她停了一下,看向我手里的花,又看向沈知遥。
“原来有人在等你。你哪天认识她的?在你跟我说脚疼以前,还是以后?”
离最近的人还坐在台下。许苒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响。她抬手去拨沈知遥手里的话筒。沈知遥侧开一步,话筒没被夺走,她自己手背却在台沿磕了一下。
工作人员已经走过来。沈知遥把话筒放在我手边。
“还有个人等你答呢。”
我拿起话筒,看向第一排。
“耽搁您了。关于刚才的私人指责,我只说一句,这位是我来这里以后认识的合作方。离婚是我自己决定的。”
许苒叫我的名字。我把话说完,再转回第一排。
“至于能不能把这扇窗用到下一间活动室,能。不过进门的路得先留宽。”
那位老人开始掏笔。就在这一小会儿,许苒被人请下讲台。我最后问沈知遥的手疼不疼。她翻过来看,说红了一点,一会儿就好了。
“我还没吃晚饭。”我说,“你有空吗?”
“有。”
她下台等我和那位老人把话说完。我没急着疏散人群,也没请她替我解释一遍。出来以后,是我去牵住她还捧着讲义的那只手。
8
第二天,会场那段画面被截成十几秒。帖子故意从许苒伸手拿话筒开始,停在我和沈知遥一块儿出门。另几个账号跟着转,说我早跟合作方勾搭上了,借离婚换城市,连项目也是对方给的。
帖子把许苒台上那句“脚疼以前”拿来当证词。她当时只问了半句,落到帖子里,已经变成她亲眼见过。
已经谈定的项目收到匿名投诉,要我先从第二次汇报里退出。主管把邮件转给我,只问了一句:“你需要我们先做什么?”
“原来的工作安排别撤。”我说,“谁说我拿过照顾,请他指出哪个项目、哪一天。”
会场保留了原录像。那段被剪掉的答复还在,前后都有现场的人。公司也留着我到岗、首次接触项目、第一次见合作方的记录。我请律师把两条时间线放到一块儿看。码得出来的是哪一天、谁先做了什么。剩下的那些伤心话,我一句都不用他们猜。
许川给我发来一条语音,还是原来的号码。他说他只替他姐讲了几句实话,只要我肯私下认错,那几条帖子他都能撤。末了还说,有张聊天截图虽然是他剪的,可离婚确实是我先提的。我把语音和那张被裁过的图一起交给律师。
后来出庭,我第一次隔着一条过道看见他们姐弟俩坐得那么远。她没有陪许川坐在一边。聊到那趟旅行,许苒亲口说,是她先回去的。我那时已经当面给她看过伤。完整对话里,我问她的头一件事,也只是要不要点菜。
许家两位老人都在后面。许苒的母亲手上攥着一包纸,从头到尾没递出去。散场时,她叫住我,说当初那顿饭她欠我一句话。
我停了步。
“我当时说你想得不干净,”她说,“你只是让他们学着有个分寸。那本来是我们做父母的该教的。”
我点了点头。那时候有人肯这么说一句,我大概会回家做一桌菜。现在我听完,跟她道了别。
那天从法院出来,沈知遥在台阶下面等我。她端着两杯热饮,看见我,先把路让出来。
“都结束了?”她问。
“嗯。”
她把杯子递过来。我右脚已经可以稳稳踩过每一级台阶。走到最后一级,我才想起这次我没有扶栏杆。
网上陆续有了澄清。先前暂停的汇报照常做。再后来许川因诽谤被判了刑,相关账号发出了道歉。许苒那边接连丢掉合作,几笔已谈好的款项没有到账。公司没撑到来年,清算时有人打电话来问我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旧东西拿走。那里没有我的东西了。
一年后,我给自己的工作室挂了牌。窗外正对一个小公园,下午有人走过,脚步从门边听得见。下班前,沈知遥抱着相机过来,说门口有光,拍张照吧。
我从椅背上捞起外套,叫她在门边等我一下。她收起相机,伸了只手给我。
“我也能进去等。你慢慢来。”
那张照片后来夹在两份婚礼场地的报价单中间。桌子多大、哪天有空,我们俩说了半顿饭。服务员过来问还有什么要加。我说想再点半条鱼,转头去看沈知遥。
她说好。
我这才把菜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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