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花沈清月两次举报我抄袭。头一回,她说我隔着两排抄了她的选择题。第二回,我们作文里用了同一句引文,她说连思路也是我拿的。
两次都没认定作弊。老师却在我的推荐表上写了「暂缓」,把我从保送候选里挪了出去。
第三次月考收卷,她又站了起来。
「老师,陆遥又在看我的卷子。这次他连答案都抄过去了。」
有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等着听我认错。我指了指讲台上那叠还没拆开的答题卡。
「哪一题?你现在说,麻烦老师写下来。」
她停了一下,报了第八题,又补了一句:「我填的是负二。他肯定也填了负二。」
监考老师把笔伸向登记本。我请他再添一行,写上她说的是已经抄到,还是只看见我抬头。
她说:「抄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看卷之前,把她指控我的原话留下来。
我请老师翻我的卷子。我的姓名跟考号都在,底下每个答案框都是白的。
1
最后一遍铃声响完,监考老师还在按座号收卡。有人举手说背面没写考号,老师让他坐着等。
沈清月一屁股把后头的椅子顶歪了。
「老师,我要举报。」
她喊得有点急,把自己的答题卡攥出一道折痕。收卷老师伸手要接,她转了个方向,先朝讲台看。
「是陆遥。」她说,「这次我真的看清楚了。」
有人把草稿纸卷成一根筒,敲了两下桌子。
「老师,可别又只叫家长了。保送名单快报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上回我爸请了半天假来学校,他就站在办公室门外,跟我爸说叔叔您劝劝他吧,早点承认对谁都好。
监考老师叫我坐在原位,等他把两个人的材料分袋。沈清月说她同意封存,最好现在就比,一道一道比。
我把监考留在我桌角的草稿纸从手肘底下抽出来。
「也把这个收进去吧。」我说,「一张都别落下。」
监考老师说行。他把我那份装进去,拿笔在封口处写了考场和姓名。
有人问:「那是不是他写了什么在草稿纸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许嘉站在自己的桌边。她是班长,平时谁在课堂上说话,名单都是她报。她跟沈清月坐了一年同桌。
我说:「老师收走了,你要知道,可以等老师看。」
许嘉没说话,把嘴抿成一条线。
有人跑去喊班主任。门开了两次,原本要去食堂的人也都回来了。数学考完肚子应该挺饿的,我却只闻到前排那同学撕开的橘子皮味,酸得嘴里发涩。
第一次是高二期中。监考还没走,沈清月就举手说我坐得靠后,一抬头能看到她的选择题。我跟她隔两排,前面的同学还坐着。后来我解释了三遍,我看的是挂钟。
第二次是语文联考。她说我用了她的作文构思。我俩卷子上唯一起意相似的,是老师刚发过的一句引文。卷子还没发回班里,我抽屉里就多了个纸团。
有人拿红笔写我抄成习惯了,叫我以后干脆给沈清月让个位置。
那纸团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两次都查不出作弊,老师对我说「这次就不追究了」。第二天在保送预审表上,他还是把我的名字拿铅笔圈了起来,说应该等传言平息再报。
没过几天我名字真不见了。爸爸问过一次,名单上是不是少印一行。我讲不出口。
班主任赵明诚走进来,领口一边压在毛衣底下,像刚从走廊那头一路赶过来。
「先让其他人出去。」他扫了一眼讲台,「清月,你说是怎么回事?」
沈清月掉了滴眼泪,抬手擦的时候转向还没出去的同学。
「前两回我不想拖累班里,能忍就忍了。今天我真忍不了了。他总不能每次都拿这个当便宜。」
赵明诚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主动告诉老师的。
「有。」我指了指封好的材料,「这回先按她说的查,好不好?」
他皱起眉:「你如果承认老师还能给你争取。上办公室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沈清月正把桌面压平。走近了能看见她眼下有水,抿住的嘴角却往上动了一下。
我把凳子推进去,示意她先走。
「那就说清楚些。」
2
年级办公室就在楼梯口。我们三个进去还没两分钟,门外已经站满了刚才走掉的人。有人捧着水杯慢慢喝,同一口水喝了半天。
赵明诚把椅子拖到桌前,让沈清月坐下。
「老师,我不用坐。」她把一张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递过去,「我按考场排的座位。考试过了四十分钟,他第一次往我这儿转,后来还有两次。」
红笔走的线特别直。从我坐的位置往右前方去,到了她桌角。
「那会儿正做到第八题。」她从文件袋里又拿出手机,「还有人看见。老师你把这个放大,就知道我没瞎说。」
照片上是我坐在后排、头往右转。上沿被裁掉了一截,剩下一点浅蓝色的布。她桌面上的答题卡糊成一片,连题号都看不见。
我问:「拍照片的人在吗?」
「谁拍的有区别吗?」她声音一下变轻了,「我也没想连累那位同学。」
我指着浅蓝的地方:「我们那场监考有两位,一个穿灰的,一个穿这个颜色。要拍的是考试中,得找原图看看他站哪儿。」
许嘉在门边说:「看题就拿看题说事,还能怪监考老师挡着你?」
有几个人跟着笑。赵明诚敲了敲桌面,大家安静了一点。他问沈清月,照片是刚才谁转的。
她说是后排一个同学收卷时拿到的。
「收卷时?」我问。
她盯着手机:「收卷前后,我也记不准。老师,你们别被他绕进去。查两张卷子要几分钟?我的答案在那儿,重合多少,一眼就看到了。」
赵明诚目光落回我脸上。熟悉的表情又回来了。之前无论沈清月拿出什么,他最后都转回来问我,「你怎么解释」。
我把桌上的座位图旋半圈,让红线朝向他。
「您要先判我往哪儿看,还是先判我写过她的答案?」
赵明诚想说什么,停了停。
「我没说已经判你。你要配合。」
「我配合。」我说,「但我想请两位监考老师都在。刚才收卷的人也别少。」
刚进来的监考老师手里拿着留存本。他没有凑到手机边看照片,只问沈清月,现在是要举报哪个考号,什么事项。
沈清月脸上的委屈又重了一层。
「他平时成绩比我高,大家更容易信他。换谁被同一个人盯这么久,晚上还能睡得着?」
许嘉从门口挤进来半步。
「赵老师,您总要给踏踏实实考试的人一个交代。保送复选就差最后一轮,不能给有问题的人留着名额。」
我瞥了一眼门口。
「是该给一个交代。你先别替老师发结果。」
许嘉抬眉要说话,赵明诚用笔敲了下桌,让她出去。她只往后退到门框,没真走。
监考老师把桌中间空出来,要接年级组送来的袋子。赵明诚这才想起,刚才沈清月还说了照片的事,伸手去拿手机。
我说:「先别翻卷。她原话里刚才只有动作,现在多了答案。两件事不能算成一句吧?」
监考老师没抬头,把留存本翻到了当天。
3
那些人等着看分数,先等来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监考老师问:「指认陆遥已经写了你的答案,是这件事吗?」
沈清月扫了一眼门口,说:「对,已经抄了。」
我问她抄的是哪一题。她先说考完脑子都是乱的,题多得很,没必要这么细问。
「就说你最有把握的一道。」
她把头一抬。
「第八题。我最后填的是负二。他肯定也填了负二。」
外面有人小声说,自己填的明明是二。旁边立刻有人叫他闭嘴,说看你这分考得。
监考老师在本上写了题号和答案。等他写完,我看着沈清月问了一句。
「这个『已经抄到』要不要一起写?」
她盯住我。眼泪还挂着,却迟迟没眨眼。
「写。」她说,「光看他往我这儿转,我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说吗?」
监考老师把那一行读给她听,让她确认原话。她看了几秒,签了名。写到月字那一撇,用了点力,垫在底下的纸都压出一道印。
赵明诚把我的那份放到桌面上。他大概是真的想让我在最后关头说点什么,隔着封套又问了我一遍,要不要说明情况。
我问:「老师,之前第一次,您也问过我。等证明我没抄以后,您打算把什么写进记录?」
他嘴唇动了动。
沈清月替他回答:「如果确实没抄,我道歉。要是抄了,你退出保送推荐,给全班公开道歉。」
我说:「不要拿名额和我赌。学校查卷是一回事,谁该进候选又是一回事。要是她改口,也麻烦老师把改口的时间写下来。」
监考老师点头,让赵明诚开封。
沈清月的卷在上面,填得很满。第八题右边,那两个字看得很清楚。
负二。
所有人都往前挪了一点。有个同学的保温杯滚到门边。他弯腰去捡了一下,起身时正好看见赵明诚把我的答题卡翻过来,愣得把杯子忘在手里。
我的名字写完,下面就是一行空框。
第八题一个字没有。
再往后,仍然一个字没有。
4
赵明诚把答题卡举起来,朝着顶灯照了照。他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空框里的方格清清楚楚。
那张答题卡轻得往下坠,他一手按不住,伸过去两根手指,把边角抚平。
「陆遥,」他说,「你为什么没做?」
门口有人嘟囔了一声:「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没有人笑。刚才喊得最响的男生还把脑袋伸着,像在等答案从纸上长出来。
我没先答赵明诚。监考老师的本子仍然打开着,我问沈清月:「你刚刚报的是不是第八题?」
她张了张嘴。许嘉在门边喊了声清月,反倒把她眼泪喊出来了。
「我又没说我看见他写。」她说,「我看见他往我这边看。也可能是发现我往后看,他就不敢往下抄了。」
监考老师抬起眼。「刚才你说的是已经抄到了。我读过一遍,你签了字。」
沈清月扑过去,手在离本子一寸的位置停住。
「老师,我太紧张了。你改一下行吗?」
监考老师把本子往自己这边移。
「原话保留。我在下一行补你刚才说的。」
笔尖再响的时候,门边已经有人走了。鞋底蹭过走廊,声音清楚得很。
她盯着我:「你明明可以好好考。你不写,就是准备好看我出丑。」
她说中了我有准备。想一想我还是有点心疼这次月考,那张卷的最后一题,我昨天正翻过类似的题型。开考时我拿笔在手里转了半圈。以往我爸在家看见,总要叫我放下,些小动作养得比解题还熟。这一次我把笔放下,就再也没拿起来。
我从包里取出文件袋。里头有张折起来的纸,昨天晚上我回教室拿练习册,在桌洞底下摸出来的。纸上是这周刚复习的几条公式,最容易把正负写反的地方,有人用红笔画了圈。
「这张纸昨晚我就交年级值班老师看过。这里有留存时的照片和回执。我今天带来,是怕连这一张也说不清。」
沈清月问:「你的意思是我塞的?」
「我没看见谁塞。字像,也不能直接算是谁的。」我把两样东西放到桌上,「但明天在我桌上再翻到一张,或者卷上有个碰巧一样的答案,您还会问我知不知道应该早点承认。赵老师,上次您就是这么问的。」
赵明诚一动没动,没去拿那张公式纸。
另一位监考老师说可以先查本场视频和巡场记录。留存本那一页没人合上。
屏幕上铃响了。我填完考号,把笔放到桌角,后来确实抬过几次头。一次老师从我旁边过,我给她留出一点位置;还有两次,黑板上方的钟正卡在窗子反光里,我抬头想找分针。
视频往后走到最后一次收卡。穿浅蓝外套的老师手里抱着卷,在我右前方站了一会儿。
监考老师按了暂停。
「这一段已经收卷了。」他说,「从他放下笔到收卷,没有再往卡上写,也没找到他偷看别人的动作。」
沈清月双手垂下去,没再要求改登记。
我现在才知道,零分有多轻。老师单手把那张纸收走就行。要等到别人肯跟它一起看一眼我,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件事,却要等大半年。
5
沈清月贴着桌角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今天是我看错。那以前呢?今天他交白卷,总不能证明上个月、去年上学期他也没做过。」
这句话让门口又围过来两个人。许嘉看了他们一眼,像想跟着点头,最后只说了一句:「都说清楚也好。」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的第一份,是两份申诉的收件凭条。
「我本来就要问以前。今天这张白的是它自己的证据,前两次就用前两次的。」
赵明诚见过第一份。他认得盖在左下角的章,伸手按了一下。
上次来学校时,我爸拿条校裤给我。裤子晾在外边不干,他在修理铺的暖气片上烘了半天,怕我下午穿着湿的进教室。那天他在办公室站了四十分钟,没顾上把裤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赵明诚告诉他,只有半学期,孩子忍一忍,大家自然会忘掉。我爸临走时问老师,学校给个书面结果行吗。老师说别为这点事跑第二趟。
后来还是我自己跑了第二趟。年级值班老师收了书面申请,等我补了那场考试的时间、考场和座位,才从学校档案里找到原先那次核查保存下来的记录。
眼下监考老师调的是原记录。把座位图放到屏幕边上,我那一排靠后,沈清月隔两排另有一条过道。抬头的时候,视线从两个人肩中间穿过去,正好是墙上挂钟。往她那张桌子看,不得不再转一个角度。
沈清月说:「一段视频又不能证明整场。」
老师就顺着她上一次说的几个时间往前查。她后来没再增加时间。她画的那条红线连着她的名字,在旧座位图上根本找不到那么一条通路。
门外有个男生闷声说:「我的位置在她后面。那钟那天还慢了。我记得。」
我没回头。上次我说钟慢了的时候,没有谁接我这句话。
第二份是语文组的复核说明。老师借了办公室另一台电脑,把联考作文匿名放到屏幕上。沈清月认出自己的开头,说自己探讨的是身边的人如何在时代里重新找到位置。我那篇从路边的修鞋叔叔写起,说的是手艺丢了会怎样。
在最容易被圈过来的一句,两个人用的是老师公开发的材料里同一句引文。除了那句,地点、人物和论证顺序,分别读下去是两篇不相干的文章。
「还要我把第三段念出来吗?」语文老师问。
沈清月摇头。「我那时候只看见他开头也用了这句。」
「你回来跟老师说的,是整篇思路照搬。」我说,「你觉得哪天我写过你,只提那一天那件事。我每回都配合。今天两次材料都在,你能不能说一遍,有什么你还能确定?」
她低着头,直到手机屏幕黑下去都没作声。
许嘉说:「她当时还说你跑去找老师改上交时间。」
我看向她:「你也看见了?」
许嘉像被烫了一下,把手从桌面缩走。
「我没看见。有人在论坛写,我以为他们是看见了才写的。」
我把第一张帖子放到她眼前。帖子说只要这次给我保送,学校的公平就是个笑话。那段文字发出来时,我们班甚至还没发候选复核表。
「那我们问问,写的人从哪儿来的。」
6
教导主任许建平进来以后,先请门外的同学退到走廊另一端。屋里有两张空椅子,他留了一张给新的证人,说家长也已获通知。
来的人是同考场最后一排的小何。他一进门先看沈清月,握着书包带,问主任自己可不可以坐下。
许主任说可以,请他从手机里的照片说起。
小何把屏幕朝老师转过去,翻到一张没裁过的照片。边上有穿浅蓝衣服的监考老师,举着已经收起来的答题卡;再往上,是黑板上写的交卷提示。
「这张我只是用来给同学看换考场的座位。」他说,「我也不该等还没离开考场就拍。」
他把手机搁稳了点。
「她来要的时候,我说了是收卷以后。」
沈清月说:「我没让你说它是考试中!」
「那你交的图为什么没有老师?」小何问。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脸看她。
许主任摊开留存单,让两边分别说自己原来发的图片与用途。发件时间和原始图片的时间不同,他没有在白板写是谁定要陷害谁,只记清楚谁收到过,原图和裁图由谁提交,何时被当成了举报材料。
沈清月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看了半天。
「我只是觉得,上边那些东西不重要。」
「没了上边,才像还没交卷。」我说。
她眼睛一瞪,小何却从书包里拿了一张折好的回执。今天他出考场时,班里有人问他能不能给自己发张原图,他才发现自己拍的东西也被转了好几圈。后来他把材料通过论坛申诉交给了老师,回执上有帖子号。
我的帖子投诉已经递了几天。管理员把各版本和删改时间保留了,只把必要的核查线索交学校。许主任拿出的那份单子上,认领原始图片的人和首次上传裁图的记录能对上。其他几条只有转发,主任当着我们把它们划到另一栏,说要继续核,不能现在就算在谁头上。
有人在外边说了一句,当时清月让大家到帖子下帮忙证明她没冤枉人。
赵明诚要开门叫说话的人来,许主任先让他关上。
「先核学校自己的事。」许主任把书面申请翻到下一页,「这张推荐表,谁调的?」
我第一次看见上面的签名。原来把我标成待观察,和把沈清月补进候选,是同一张表的两行,中间只隔了一道横线。
赵明诚说:「第一轮怕学生议论,想着先不确定,留个机动位。」
我问:「所以待观察只有我。今天还没有看到我的卷子,候选位已经给别人留了?」
赵明诚掀了掀纸角。纸上签名拐弯的那一笔抖了一下,原来是他手抖了。
「是我签的。」他说,「现在看,当时核得不够。」
沈清月突然声音很大:「不是我申请的!老师给我的名额,他又没写不能替换!」
许主任把推荐表和学生的记录摊到两边。
「先分别记。改表谁签字,举报材料谁提供,各归各。你们今天都把看到的写下来,谁也别替另一个人说他应该怎么想。」
他说完把纸递给我。事情闹到现在,终于有人给了我一张能从第一行写起的纸。
7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响一下。
许嘉没回教室。她靠着门,问沈清月:「上次你给我看照片的时候,你也跟我说是考试中拍的。你那会儿就知道是收卷了?」
沈清月抬头看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哭了。她没再擦眼泪,就任它掉到那张记录纸上。
「现在连你也来问我。你们以前谁说不信我了?」
许嘉退了一步。
「我在班里帮你们整理过多少次资料?值日名单谁排?运动会号码没人去领,是我去领的。」沈清月回头看着赵明诚,「赵老师,我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我也是想争一个机会?」
赵明诚张了张嘴。监考老师把本子合到一半,他才说:「你的事情我们都看见了。」
「那为什么一到报名,总是陆遥先去?」她说着说着,声音快要破了,「他爸妈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还次次考前头。他在我前面,我做得再多,大家也只说我比他差一点。」
我攥着主任给我的纸,纸角快折成两层。
以前我们俩一起贴班会照片。有一张拍到我举着题板,她从旁边过去,笑着对我说,下次她要站在那儿。那口气跟下周要换座位一样寻常。我还说行啊,谁先解开,谁先站。
后来我在抽屉里第一次看到纸团,也想过会不会是别的人,怎么也没想过她当时说的“下次”,还要我连自己的位置都站不住。
「头一次我也没想闹这么大,」沈清月说,「我就是想让老师看一看,他也有不对的时候。第二次大家又说我考不过他。我怕再过一个月,没有一个人觉得我能上名单。」
「那你为什么不做下一个月的题?」我问她,「为什么每回都来问我,凭什么排在你前面?」
她没答我。她低着头擦了下脸,手上那张纸已经湿了一角。
我从袋子里翻出张我自己拍的照片。拍的地方是我的桌面,靠着手写名字的左下角,有人在木头上刻了两个字。
抄狗。
当时刚刻下不久,木屑还有一点白。我中午趴在桌上睡觉,醒来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去洗手间照镜子才看见,那道印正好挨着这两个字。
我把相片放到桌上。
「那天我爸从厂里请假,来问的是能不能再查一次。他回去的地铁上还给我带了包出炉的饼。我吃饼的时候没敢抬头。他问我怎么了,我说太烫。」
屋里没人接话。
「你怕排在我后头,我知道。那你有没有哪一天回来问过我,我以后还能不能在班里好好考?」
沈清月把嘴唇抿得很紧,像是要咬住一句马上就要冒出来的话。
许嘉先开口了。她说她把有我的帖子发到了班里一个小群,还叫大家一起盯着我考试。她从没去问老师,那次作文到底认不认抄袭。
「我当时觉得,我不能让清月一个人说。陆遥,对不起。」
我没有替她说那只是好意。
过了一会儿,赵明诚把推荐表拿起来。
「我应该先给你一个明确的结果,也应该管班里的议论。你的名字是我签字拿掉的。」他说,「陆遥,我对不起你。」
那三个字落下来,我没觉得轻松。我只想起爸爸的那条裤子,到我晚上拎回家,暖气上烘出来的味道已经散了。
许主任让老师另外出两份通知,一份暂停沈清月的推荐复核,一份把我恢复到待审名单。他又叫人先保存越传越乱的帖子和底稿,学校查过以后再统一澄清。谁发的一句,谁转的一句,分开问。
众人终于被叫回班。经过我椅子边时,有人低声喊我名字。另一个人停了一下,大约也想说对不起。我把照片装回文件袋,把袋口按紧。他们都走了以后,我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8
正式调查隔了一周才出结果。沈清月没有来上课,那把椅子每天都夹在两排桌子中间。值日生扫到那里,还是下意识要抬一下她不在的书包。
许嘉来过三次。
第一次拿着一盒牛奶。她挑的是学校小卖部最便宜那种;上体育课她每回都买两盒,沈清月喝不完第二盒就放桌上。她往我这儿一放,好像这一回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说我不要。她就把它带了回去。
第二次她带来一小摞订正纸。最上头正好是这次月考的第八题。她圈了好几个负号,说她可以把这一页留下给我。
「许嘉,我知道这题怎么做。」
她的手停在那里。
「我也知道你可能不是来教我做题的。」我又说,「这些纸拿回去吧。」
第三次她没拿东西。下课人都出去了,她在门口等我把水杯拧好,才说:「我给班里那个群发了说明。我说以前没有证据,转发是我做错了。陆遥,对不起。」
我点点头。「我听见了。」
她把路让了出来,没再等我说什么。
学校先公布澄清。这场月考没有抄袭,之前的两次指控经复核也不成立。班里有几个人把公告拍下来,发给我看,问我是不是这下就算结束了。
我爸在下班路上给我打电话。他说学校刚刚给他回过话,说那个书面结果能领取,明天抽空去取一次。我听他说起「抽空」,想起从前他跟工友换班,回来还得把别人的晚班顶掉。
「我放学能取。」我告诉他,「你这次直接回家吧。」
再过了三天,处理通报发下来。学校认定沈清月多次提交不实举报材料、裁切影像误导调查并参与发布不实言论,记过,取消干部职务,安排转班。班主任赵明诚也因核查和处置不当,被通报批评。他们另外安排人来说明那一场零分的申诉。我说卷子是我自己交的,分数照记。推荐资格恢复以后,要复选就照样复选。
那天班会,沈清月终于来了。她站在讲台上,制服领口扣得很齐。赵明诚将话筒转向她,只说现在开始。
她低头念了一遍名字。念到“截取、歪曲考试画面”时,往下停了好几秒,手上那张纸折了一小截。没有人递纸巾,也没有人帮她把下一句念掉。
「我向陆遥同学正式道歉。」
她抬眼看我。四周有人转了过来,也有人埋头盯着自己那套题。等这一下等得有点久,我知道大家在等剩下一句。
「我听见了。」我说。
沈清月没回自己的座位。她往下走,从门边接过装书的箱子,纸底塌了一小角。她走过我桌旁,压低声音。
「你满意了吗?」
我本来已经把笔拿起来了,又搁回去。
「你要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说没关系,今年你有三次能停下。你每次都接着说了。」
她抬了下箱子,脸越发白。
「我只是想要那个名额。」
「我也想要。」我看着她,「我去做题。你以后别再拿我的名字填你那张表。」
她没再说话。门从外头关上,我把书翻回刚才的页码。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喊到最后半圈时声音散了。我坐在那里,第一次不必把写下来的字用手藏住。
9
复选名单在星期五贴出来。
我从楼梯拐下去时,公告栏前挤着人。我爸上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今天要是看见结果,不论好坏,都告诉他一声。手机在兜里。我没先拿出来,先挤进那点空地。
红纸上第一行是我的名字。后面四个字,复选通过。
我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拍照。镜头有点抖,我只好把手机靠在墙上,等字对清楚。发出去一会儿,我爸回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他那边常响的电扳手,叮一声停了。
他说,晚上吃什么?
我回他,吃你上次带的那个饼吧,趁热。
许嘉在旁边离我两步远。她侧身让开一个正找名字的同学,对我说了声恭喜。我说谢谢。只到这儿。还有个男生想伸手拍我肩膀,胳膊抬到一半收了回去,也跟着说恭喜。
旁边是换候选的公告。沈清月当初递补的位置现在有了别人。那个名字我认识,是隔壁班一个平时中午还拿错题本来问老师的人。他用手指确认自己的名字没看错,就转身往教室跑。
我把手机收好,往门口走。树阴拖得很长,有人把单车靠在梧桐树上,锁链碰着车架响了两下。
沈清月站在树边,说想问我一件事。
她手上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处分申明的复印件。她说学校给了她时间提交自己的说明,家里人也问过,能不能附一份我同意谅解的书面材料。
「我不会让你替我说没发生过。」她看了我一眼,「你只要写说你已经原谅我了。」
许久以前,在办公室里,她把一张两排座位的草图压在桌上,问赵老师为什么只有她的委屈不算数。我看见她那时候手也在抖,就以为她多少还顾忌她说的是别人一整年的日子。
现在她手还是在抖。她问的仍然是怎么让自己轻一点。
「不能。」我说。
她眼里马上有了泪。「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现在又能保送,还计较什么?」
我背着书包站了一会儿。风吹下来一片干叶子,她低头避开了。
「那场月考的零分还在。名额是我后来做题得的,不能拿来抵你说过的话。」我说,「要不要改处分,是学校的事。我的名字,你别再替我写了。」
我走的时候,她没有再叫我。
期末前还有一次模拟。换了考场,窗户在左边,挂钟在黑板最正中。监考老师走到我桌边,把卷子倒过来给我看,说名字和考号写这格,别写反了。
他等我拿稳,说:「好好考。」
我点点头。铃一响,教室里到处都是翻纸声。第一题我读过一遍,写下答案,再去读第二题。这一次不用等谁替我证明我为什么拿笔。
出教学楼时,太阳把公告栏一角照得发亮。红纸还贴着。我往前绕开一辆送水的车,走上回家的路。校门口那家打饼的摊子正升起一点烟。我爸说还得过几分钟才到。
我说没事,我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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