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买房那天,我妈卡里少了三十万。
全家人没有查监控,没有问银行,也没有问弟弟。他们直接问我:“是不是你拿的?”
我说不。
没人信。
那天是周末,我妈叫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可我刚坐下,我妈就把手机摔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记录。
“林棉,你是不是拿了你弟三十万?”
她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我还没反应过来,婆婆先冷笑了一声:“我说她平时怎么那么大方,原来是拿娘家的钱充面子。”
丈夫周磊皱着眉,低声说:“你先认了吧,别闹得太难看。”
弟弟林浩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明明没拿。
可在这个家里,谁最不会吵架,谁就最有罪。
我没有哭,也没有求他们相信我。我只是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那笔转账。金额是三十万,转出时间是我妈生日那天,收款人名字被马赛克挡住了。
“这不是我转的。”我说。
我妈立刻拍桌子:“不是你还有谁?你弟要买房,我存了四年的钱,说没就没了!你最近不是刚换了手机吗?钱从哪来的?”
我换了手机,是因为旧手机摔坏了。那台新手机两千块,是我自己攒的工资。
可我说出来,没人听。
婆婆说:“两千块?你一个月才挣多少,能攒两千?还不是拿了你弟的钱。”
周磊也说:“棉棉,你要是真拿了,就还回去。一家人没必要闹到派出所。”
我看着他。
他是我丈夫,结婚四年,他从来没有在饭桌上这样说过我。以前他总会帮我挡一句,哪怕只是说“别吵了”。可这一次,他站在所有人对面,看着我,像看一个做错事的人。
我突然觉得饭桌上的菜很冷。
我妈继续说:“你是我女儿,你拿点钱怎么了?你弟买房是大事,你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现在倒好,装得比谁都干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帮衬过。
林浩上大学时,我给他买过电脑。他找工作时,我给他交过房租。他谈恋爱时,我借过他两万块,后来他说还了,我也没再问。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出来,他们会说:“那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床单是我妈去年换的碎花款。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婆婆说:“这种媳妇,留着有什么用?”
我妈说:“她从小就闷,问十句不答一句。可到底是亲女儿,总不能真报警吧?”
周磊说:“妈,您别急。我再劝劝她。”
我听见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门被推开时,我没有抬头。
周磊坐到我旁边,声音放软了:“棉棉,你到底有没有拿?”
我看着他。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去年我送他的表。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温和的丈夫,可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不耐烦。
“我没拿。”我说。
他叹了口气:“那你把银行卡流水打出来给我看看。”
我愣住了。
“你不是说没拿吗?”他补了一句,“打出来,大家都放心。”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想帮我证明清白。他是想让我自证。
可自证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永远没有尽头。你今天证明没拿三十万,明天他们还会问你为什么换手机,为什么买新衣服,为什么周末不回家吃饭。
我说:“周磊,你是我丈夫。你不信我?”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想帮你。”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婆家,留在娘家睡了一夜。
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轻轻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肯认。周磊那边也说不通。怎么办?浩子买房还差钱呢。”
我站在门后,没有出去。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说:“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得很,问什么都说没有。可她要是真没拿,钱怎么会没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听见我妈最后说:“再逼一逼吧。她心软,扛不住几天。”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流水打了出来,又把支付宝和微信的账单也导了出来。我本来只想证明那三十万不是我转的,可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我妈卡里少钱的那天,周磊的银行卡也转出了一笔三十万。
时间只相差十七分钟。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手心开始出汗。
周磊转出的收款人名字同样被马赛克挡住了,备注只有两个字:还款。
我回到家时,周磊正在阳台抽烟。他看见我手里的流水单,脸色变了一下。
“你去银行了?”
“嗯。”
他把烟掐灭,走过来:“你查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纸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这跟你没关系。”
“为什么我妈少钱那天,你也转了三十万?”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欠了朋友钱,那天还的。”
“哪个朋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磊,”我说,“我妈的钱是不是转给你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又疲惫的样子。
“棉棉,你别多想。你弟买房差钱,妈主动说先转给我,让我帮忙周转一下。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就还回去的。”
“那你现在还了吗?”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四年,他一直是个好丈夫。他不抽烟,不喝酒,工资上交,周末陪我买菜。我以为他只是话少,脾气好。可现在我才发现,他所有的温和,都建立在我什么都不问的基础上。
只要我不问,他就可以一直好下去。
周磊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别跟你妈吵。她年纪大了,急了点。钱我会还上的。”
“那你告诉我,钱现在在哪?”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林棉,你一定要把事闹大吗?那是你妈,是你弟,是我老婆。一家人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我听见“一家人”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原来在他们眼里,只有他们是一家人。
我是那个可以随时被怀疑、被质问、被要求懂事的人。
那天下午,我妈又打来电话,让我回去吃饭。她说:“昨天是妈急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弟也想跟你道个歉。”
我去了。
饭桌上,林浩果然给我夹了一块肉,低声说:“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怀疑你。”
我看着他。
他二十四岁,比我小五岁,从小被妈宠着长大。他想要什么,妈都会给。我小时候想要一个书包,妈说“凑合用”;林浩想要一双球鞋,妈当天就买了。
我一直以为,长大以后会不一样。
可昨天饭桌上,他们看我的眼神,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那块肉。
“林浩,”我说,“你买房差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还差二十多万。”
“那三十万,妈说转给周磊周转。”
林浩看向周磊,又看向我妈。
周磊脸色一沉:“棉棉,你胡说什么?”
我妈也急了:“什么周转?我没转给周磊!我是把钱放卡里,准备给浩子付首付的!”
我拿出手机,把那两笔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妈,这是你卡里的转出记录。这是周磊卡里的入账记录。时间只差十七分钟。”
饭桌安静了。
林浩先开口:“姐,你是不是误会了?姐夫怎么会拿我妈的钱?”
周磊冷笑:“林棉,你现在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连我都咬?”
我妈拍桌子:“够了!一家人吵什么吵!钱没了就没了,再想办法就是!你非要搞得鸡飞狗跳才开心?”
我看着他们。
他们没有人问那两笔转账是不是巧合。没有人问周磊为什么收了我妈三十万。没有人问钱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只想让这件事过去。
而我,是那个不该把纸捅破的人。
我站起来,把流水单收好。
“我没偷钱。”我说,“我也没拿你们一分钱。如果你们非要说我拿了,那就报警吧。”
我妈瞪大眼睛:“你要报警?你要把你老公送进去?”
“不是我送。”我说,“是钱自己会说话。”
我说完,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妈在后面喊:“林棉,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停了一下。
小时候,她也说过这句话。那时我十岁,因为她给林浩买了蛋糕,没给我买,我哭了。她说:“你再哭,就别认我这个妈。”
那次我哭了很久,最后还是跑过去抱住了她。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小区,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替我把路照亮。
我掏出手机,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申请调取更详细的转账信息。
然后,我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家门禁卡最近的使用记录。”
客服问:“请问您是业主吗?”
我说:“是。另外,我的门禁卡三个月前丢过,当时报过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的,我帮您查一下。”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不再是那个坐在饭桌上,等别人给我定罪的人了。
我回到家时,周磊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他站在客厅里,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林棉,”他说,“既然你非要闹,那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帮你”。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他没有拦我。
只是在我经过客厅时,他忽然说:“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停下脚步。
“知道什么?”
“知道钱在我这。”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先摸一下手表。”
周磊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周磊的行李箱就放在客厅中央,像一堵墙,把我和这个家隔开了。
他站在墙后面,看着我收拾衣服。
我拿了一个行李箱,打开,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缓冲。
四年婚姻,我的东西其实不多。
衣服、护肤品、几本书、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我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僵硬。那时候我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拍张照,然后日子就会自动好起来。
现在我知道不是。
周磊终于开口了:“你真要走?”
“是你让我走的。”我说。
“我没让你走,我是说离婚。”
“离婚不就是让我走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很响。他抖了一下,像被那声拉链抽了一鞭子。
“林棉,”他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谈什么?”
“谈钱的事。”他说,“那三十万,我会还。我妈那边我去解释。你别报警,也别跟你弟说太多。一家人,没必要搞得那么僵。”
我看着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我着想。可仔细一听,全是在替他自己开脱。
“周磊,”我说,“你欠了多少网贷?”
他脸色一变:“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跟我说的。我就问你,欠了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四十万。”
我手里的行李箱把手差点没握住。
“四十万?”
“嗯。”他低下头,“之前做生意亏了,借了点钱。本来想慢慢还,后来利息越滚越多……”
“做生意?你做什么生意?”
“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店,失败了。”
“什么店?朋友叫什么?”
他不耐烦了:“林棉,你一定要审问我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嫁了四年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去摸手表。
我盯着他的手腕。
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两千多块。他当时很高兴,说“老婆送的,我天天戴”。现在他每次说谎,都会下意识摸那块表,像摸一个护身符。
“钱是我妈转给你的?”我问。
他没回答。
“周磊,我妈的钱是不是你骗走的?”
他猛地抬头:“骗?我用得着骗吗?她自己愿意转给我的!”
“她为什么愿意?”
“我说浩子买房差钱,让她先转给我,我周转几天就还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你欠了网贷?”
“说了她还会转吗?”他理直气壮,“她疼儿子,一听是给浩子买房,肯定二话不说就转了。我要是说我自己欠债,她一分都不会给。”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眼里,我妈的偏心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而我,是那个最好糊弄的妻子。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他冷笑一声,“你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闹。再说了,你挣那点钱,帮得上什么忙?”
我点点头。
原来我不但不会吵架,连帮忙的资格都没有。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磊,我门禁卡三个月前丢了,你捡到了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门禁卡?”
“我小区的门禁卡。丢了之后我补过一张,但旧卡一直没找到。”
“我没看见。”他说,“你丢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里面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在可怜我,又像是在可怜他自己。
我没有回自己租的房子,而是去了我妈家。
我想再问一次。
我想问清楚,那三十万到底是不是她主动转给周磊的。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不是,她为什么要在饭桌上逼我认罪。
我到她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门没锁,我直接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灯,我妈坐在沙发上,林浩也在。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进来,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我妈皱眉。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周磊说你主动把三十万转给他,让他帮弟弟周转。是真的吗?”
我妈脸色一变,看向林浩。
林浩低下头,不敢看我。
“妈,”我说,“你说话。”
我妈沉默了几秒,忽然哭了。
“是我转的。”她说,“周磊跟我说浩子买房差钱,让我先转给他,他过几天就补上。我想着反正都是给浩子用的,就转了。谁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哭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你为什么在饭桌上说钱不见了?为什么说是我拿的?”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不这么说,你会查吗?你不查,周磊就不会露馅!我要是直接说钱转给周磊了,他肯定死不承认!”
我愣住了。
原来她是故意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钱在周磊那里。她不是怀疑我偷钱,她是想借我的手,把周磊逼出来。
“所以你拿我当枪使?”
“你是我女儿,”她说,“你帮帮你弟怎么了?”
“所以你就让全家人冤枉我偷钱?让婆婆骂我,让丈夫跟我提离婚,让弟弟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不然怎么办?”她急了,“周磊是你老公,他欠了钱,难道让我这个当妈的去跟他闹?闹开了,你俩还过不过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关心我的婚姻,关心周磊的面子,关心弟弟能不能顺利买房。
可她从来没关心过我有没有被冤枉。
“妈,”我说,“如果那三十万真是我拿的,你会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说:“你不会拿。”
“为什么?”
“因为你没那个胆子。”
我点点头。
原来在她眼里,我不是清白,只是懦弱。
我转身要走,林浩忽然叫住我:“姐。”
我回头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姐,对不起。我知道妈做得不对,可我也是真没办法了。买房差钱,首付凑不齐,房东那边催得紧……”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冤枉?”
“我……”他张了张嘴,“我以为你真拿了。”
“你以为?”
“姐,你平时那么省,突然换了新手机,还买了新衣服。我问你哪来的钱,你又不说……”
“我自己挣的。”我说,“我加班攒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姐姐长姐姐短地叫。我摔倒了,他会哭着去叫妈。我妈打我,他会挡在我前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挡在我前面了。
他站在了他们那边。
我走出我妈家,外面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周磊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他问。
“外面。”
“下雨了,你回来吧。”
“回哪个家?”
他沉默了。
“林棉,”他说,“我知道错了。那三十万我会还,网贷我也会慢慢还。你别走,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恳求。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可我现在只觉得累。
“周磊,”我说,“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干脆得让我意外。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妈家回不去,婆家也不想回。我租的房子还有半个月才到期,房东上周发过消息,说不续租了,要卖房子。
我站在路边,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温柔:“请问是林棉女士吗?”
“我是。”
“我是你小区物业的,姓陈。你今天下午打电话查门禁记录,我查到了。”
我一下子站直了:“查到了什么?”
“你丢的那张旧门禁卡,最近有使用记录。最后一次使用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进的是你弟弟林浩住的小区。”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确定?”
“确定。门禁系统有照片抓拍,虽然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男人,穿深灰色衬衫,戴手表。”
深灰色衬衫。
手表。
我想起周磊今天晚上穿的衣服。
“能把照片发给我吗?”我问。
“可以,我加你微信发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原来有些真相,不需要我哭着去要。
它自己会来找我。
我打开手机,给陈敏发了条消息:“明天能帮我个忙吗?”
她很快回:“你说。”
“陪我去一趟派出所。”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雨里。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派出所的灯很亮,亮到能照出我脸上的每一道疲惫。
陈敏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是我路过便利店时买的。她是我同事,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我加班到最晚,她都会留下来陪我一会儿。那天我给她发消息,她二话没说就来了。
“紧张吗?”她问。
我摇摇头。
其实紧张。但比起紧张,更多的是平静。就像你终于决定把一块压在胸口四年的石头搬开,虽然重,但你知道搬开之后就能喘气了。
接待我们的民警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很稳。他看了我带来的转账记录、门禁抓拍照片,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这个情况我们可以先立案侦查。你丈夫涉嫌诈骗,金额三十万,已经达到立案标准。”
我点点头。
“不过,”刘警官顿了顿,“这类家庭内部的案件,调解的可能性比较大。你确定要立案吗?”
我想了想,说:“确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我不是要让他坐牢,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钱不是我拿的。”
刘警官看了我几秒,点点头:“好。”
立案回执拿到手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终于有人替我盖了一个章,上面写着:你不是疯子,不是妄想,不是无理取闹。
陈敏拍了拍我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哪?”
“先回我家吧。”她说,“我那儿有间空房,你凑合住几天。”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谢。”
“别谢。”她摆摆手,“你以前帮我顶过班,记得吗?”
我记得。去年她孩子发烧,我替她上了两天班,没跟任何人说。原来她记得。
那天晚上,我住在陈敏家的次卧。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很干净。她给我拿了新的牙刷和毛巾,又把我的行李箱拖进房间。
“先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手机一直在震。周磊发了十几条消息,我妈发了七八条,连林浩都发了三条。
我没看。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棉,你是不是去派出所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尖。
“嗯。”
“你疯了?你要把你老公送进去?”
“是他自己送自己进去的。”我说。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停了几秒,又换了个语气,“棉棉,妈求你了,撤案吧。周磊已经答应还钱了,他爸妈也在凑,过几天就把三十万还给我。你别闹了,好不好?”
“妈,”我说,“如果那三十万是我拿的,你会让我还吗?”
她愣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女儿,他是你老公!你们俩离婚了,你以后怎么嫁人?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
我忽然明白了。
在她眼里,我不是受害者。我是那个破坏家庭和睦、让所有人丢脸的人。
“妈,”我说,“我被冤枉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嫁人?”
她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陈敏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早饭:豆浆、包子、茶叶蛋。
“吃点吧。”她说。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肉馅的,很烫,我差点被噎住。陈敏递给我一杯水,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也笑了。
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笑。
吃过早饭,陈敏陪我去了一趟银行。我要把周磊那张卡的流水打出来,看看那三十万到底去了哪里。
银行工作人员说,需要本人持身份证才能查询。
“他肯定不会配合。”陈敏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有办法。”
我想起了周磊的一个习惯。他所有的银行卡密码,都用的是同一个——我的生日。
结婚第一年,他让我帮他设密码,说“用你的生日,我记不住自己的”。我当时觉得甜蜜,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因为他懒得记,而我恰好方便被他使用。
我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去了周磊开户的那家银行。工作人员看了我的证件,又核实了夫妻关系,最后说:“配偶查询需要对方书面授权,或者法院的调查令。”
我早有准备,拿出了派出所的立案回执。
工作人员看了看,说:“这个情况,我们可以配合警方调取。你让办案民警过来一趟吧。”
我给刘警官打了电话。他半小时后到了银行,带着手续。我们一起调取了周磊那张卡的流水。
流水很长,密密麻麻。我一行行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那三十万进账之后,并没有像周磊说的“周转几天就还”。它在卡里停了两天,然后被分成了五笔转走。
第一笔八万,转给一个叫“张伟”的人,备注“还款”。第二笔五万,转给一个叫“李娟”的人,备注“还款”。第三笔七万,转给一个叫“王磊”的人,备注“还款”。第四笔六万,转给一个叫“赵明”的人,备注“还款”。第五笔四万,转给一个叫“网贷平台”的账户,备注“还款”。
总共三十万,一分不剩。
我盯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可笑。
周磊说的“朋友”,原来就是这些网贷平台和高利贷。他根本没有做生意,也没有合伙开店。他只是借了钱,还不上,然后骗了我妈三十万去填窟窿。
“这些收款人,”我问刘警官,“能查到是谁吗?”
“可以。”他说,“我们会逐一核实。如果确认是放贷人员,案件性质会更严重。”
我点点头。
从银行出来,阳光很好。陈敏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回家。”我说。
“哪个家?”
“周磊家。”我说,“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走。”
陈敏没劝我,只是说:“我陪你。”
我们到周磊家时,他不在。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烟味。茶几上堆着烟灰缸,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扭扭,像这个家一样,表面还在,里面已经乱了。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已经被他收拾好了,放在一个行李箱里,就放在床尾。他倒是干脆,连让我自己收拾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拉过行李箱,打开检查了一下。衣服都在,但少了几样东西:我的笔记本电脑、我的结婚证、我的户口本。
我翻了一遍衣柜和抽屉,都没找到。
正找着,门响了。
周磊回来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拿东西。”
“东西不是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吗?”
“我的电脑呢?结婚证呢?户口本呢?”
他眼神闪了一下:“电脑我卖了,抵债。结婚证和户口本……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起来?”
“怕你拿去办离婚。”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我意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他撕掉了所有伪装,露出里面最真实的样子:自私、懦弱、理直气壮。
“周磊,”我说,“把东西还给我。”
“不还。”
“为什么?”
“你撤案,我就还。”
我笑了。
“你觉得我会撤案吗?”
“你会的。”他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心软。只要你妈求你,你就会撤。”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他了解我。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被骂两句就会哭、被求两句就会心软的人。
可他忘了,我已经去过派出所了。
我已经拿到立案回执了。
我已经看到那三十万的去向了。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我高一个头,以前我总觉得他像一座山,能替我挡住所有风雨。现在我才发现,山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风。
“周磊,”我说,“你错了。”
“什么?”
“我不会撤案。”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林棉,你别逼我。”
“是你逼我的。”我说,“从一开始就是。”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你把案撤了。”他压低声音,“不然我让你好看。”
陈敏站在门口,立刻冲进来:“你放开她!”
周磊愣了一下,松了手。
我揉着手腕,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有一种困兽般的狰狞。这还是那个温和的、话少的、工资上交的丈夫吗?
“周磊,”我说,“你刚才的样子,我已经录下来了。”
他猛地看向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时间已经走了三分钟。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你威胁我,我都录下来了。”我说,“刘警官会看到的。”
他后退了一步,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陈敏跟在我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周磊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周磊在里面吼了一声。
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陈敏问我:“手腕疼吗?”
我看了看,红了一圈,但没有破皮。
“没事。”我说。
“接下来去哪?”
我想了想,说:“去我妈家。”
“还去?”
“嗯。”我说,“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陈敏没再劝我,陪我打车去了我妈家。
到门口时,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是我妈。她看见我,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关门。我伸手挡住,走了进去。
林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周母也在,坐在另一边,脸色铁青。
“你还敢来?”周母先开口,“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还有脸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拉了我一把,低声说:“棉棉,你周姨来了,说如果你不撤案,她就……”
“就怎么样?”我问。
“她就让你净身出户。”周母冷笑,“房子是周磊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那个破工作,一个月挣几千?离了婚你喝西北风去?”
我点点头。
“说完了吗?”
周母愣了一下。
“说完了,那我说几句。”我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第一,案我不会撤。第二,房子我确实不要,但婚内共同存款我会依法分割。第三,周磊威胁我的录音,我已经交给警方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录音文件清清楚楚。
周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浩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恐惧?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也不是跟你们商量。我是来告诉你们:那三十万,不是我拿的。周磊骗了妈,也骗了我。他要付出代价,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我顿了顿,又说:“还有,以后你们家的事,别再找我。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也不是你们的出气筒。”
我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妈忽然叫住我:“棉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真不认我这个妈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妈,我一直认你。是你不认我。”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我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一楼时,手机响了。
是刘警官打来的。
“林棉,”他说,“我们找到周磊转出的第一笔款项的收款人了。他叫张伟,确实是个放贷的。我们已经控制了这个人,他交代了周磊欠债的情况。”
“欠了多少?”
“加上利息,总共欠了六十七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半天没说话。
六十七万。
原来三十万只是冰山一角。
“刘警官,”我说,“他还骗了别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们正在查。目前发现,他还骗了他父母的钱,大概十万。另外,他可能还骗了一个前同事的钱,正在核实。”
我闭上眼睛。
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骗的人。
“好。”我说,“谢谢刘警官。”
挂了电话,我走出楼道。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周磊发了一条消息:
“你欠了六十七万。你骗了你爸妈、我、还有别人。我不会撤案,你等着。”
发完之后,我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又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那三十万,你不用问我要了。问周磊要。问他要不到,就问法律要。”
发完,我也把她拉黑了。
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不觉得冷。
陈敏走过来,问我:“完了?”
“完了。”我说。
“接下来呢?”
我想了想,说:“接下来,我要好好睡一觉。”
她笑了:“好,我陪你。”
我们打车回她家。路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我身上卸下来了。
回到陈敏家,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陈敏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
“喝了睡。”她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很甜,暖到胃里。
“陈敏,”我说,“谢谢你。”
“说了别谢。”她坐在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睛。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电话,没有争吵。
等我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浩发来的。我用陈敏的手机看了一眼,因为我的手机还关着机。
消息只有一句话:
“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我眯起了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浩的道歉来得太晚了。
我在陈敏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的手机一直关着机,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信号的茧里。陈敏每天上班前给我留早饭,晚上下班回来带晚饭。她从不问我家里的事,也不催我开机,只是偶尔在吃饭时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楼下那家面馆换了老板,味道变淡了。”
我听着,点点头,继续吃饭。
第三天晚上,我开机了。
消息一下子涌进来,像洪水决堤。我妈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周磊打了二十三个,林浩发了十几条消息,连婆婆都发了三条语音。
我没听语音,先看消息。
林浩的消息最长:
“姐,我知道错了。妈跟我说了,姐夫骗了她的钱,也骗了你。我不该在饭桌上那样对你,不该低着头不说话。我当时就是怕,怕妈骂我,怕房子买不成……姐,你能不能原谅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去你公司找你,前台说你已经请假了。姐,你到底在哪?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看完,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原谅?我做不到。不原谅?他是我弟弟,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认他。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陈敏家的阳台很小,只够放两盆绿萝。那两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我站在帘子后面,看着楼下的路灯。
陈敏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想好了?”
“不知道。”我说。
“那就别想。”她说,“有些事不是现在能想清楚的。等案子结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原谅。”
我点点头。
第四天,刘警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派出所一趟。
“周磊被刑拘了。”他说。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这么快?”
“证据链比较完整。”刘警官说,“他骗了你母亲三十万,又骗了他父母十万,加上之前骗前同事的五万,总共四十五万。张伟那边也交代了,周磊从他那里借过高利贷,利息滚到六十七万。现在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后续可能还会牵扯出更多人。”
“他……会判多久?”
“诈骗金额巨大,情节严重的话,十年以上。”刘警官顿了顿,“不过他是初犯,如果能积极退赃、取得受害人谅解,可能会从轻。”
我沉默了。
十年以上。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里。不是心疼他,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们结婚四年,同床共枕,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规划过未来。我以为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家人。可到头来,他只是一个披着丈夫外衣的骗子。
“林棉?”刘警官叫我。
“我在。”
“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谢谢刘警官。”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陈敏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打开灯:“怎么了?”
“周磊被刑拘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受。就是有点……空。”
她点点头,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回到小时候,我妈给我和林浩分苹果。她把大的那个给了林浩,把小的那个给了我。我哭着说“不公平”,我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苹果,咬了一口,是苦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磊还欠着我的钱。
不是三十万,是我自己的钱。结婚四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是他管着。他说“你管不住钱,我帮你存着”,我就信了。每个月发工资,我转给他,他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钱,他说存着买房。
可房子是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的钱,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这次我要查自己的流水。
工作人员帮我调出来,我一行行看过去,心一点点沉下去。
四年里,我总共转给周磊二十八万。这些钱进到他卡里之后,和他的工资混在一起,然后一笔笔转出去。有的转给网贷平台,有的转给那些“朋友”,有的取现,有的消费。
没有一分存下来。
我的二十八万,全被他填了窟窿。
我拿着流水单,手在抖。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我自己。
我那么省,一件衣服穿三年,一双鞋穿到开胶才换。我加班到深夜,吃十块钱的盒饭,舍不得打车。我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他,以为我们在为未来攒钱。
可他拿着我的钱,去还赌债一样的网贷。
我走出银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打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之前陈敏帮我咨询过一个律师,姓王,专做婚姻家事。我预约了时间,今天正好去见面。
王律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干脆。她看了我带来的流水单、立案回执、录音文件,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最后说:“你的情况比较清晰。第一,周磊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多分。第二,他欠的网贷属于个人债务,你没有义务偿还。第三,你可以起诉离婚,同时要求损害赔偿。”
“能拿回我的钱吗?”
“二十八万是婚内共同财产,理论上你可以分一半。但钱已经被他花掉了,执行起来有难度。”王律师顿了顿,“不过,他名下那套房子是婚前买的,但婚后你们共同还贷的部分,你可以主张补偿。算下来,大概能拿到十五到二十万。”
我点点头。
十五到二十万。
这是我四年青春的价格。
“起诉需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王律师说,“不过你现在有刑事案件在手,离婚诉讼可能会等刑事判决结果出来后再审理。这样对你更有利,因为刑事判决可以直接证明他的过错。”
“好。”我说,“那就起诉。”
王律师帮我整理了材料,约好下周立案。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公司。
我之前请了三天假,今天该回去上班了。陈敏本来想陪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到公司时,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假装没看见。我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中午吃饭时,部门经理找我谈话。
“林棉,”他说,“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说。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也知道,公司最近有个重要项目,需要经常出差。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问我,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能。”我说,“我可以出差。”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能力很强,公司还是很看重你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工作文档,开始写方案。写着写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
我抬手擦掉,继续写。
我不能倒下。
我还有工作,还有生活,还有未来。
下班时,陈敏在楼下等我。她看见我,走过来:“怎么样?”
“没事。”我说,“经理找我谈了话,让我出差。”
“你能行吗?”
“能。”我说,“我必须能。”
她没再劝我,陪我走到地铁站。
“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她说,“我买了鱼。”
“好。”
我们并肩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地铁口时,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没说话。
“棉棉,”她的声音很哑,“你在哪?”
“外面。”
“你能不能回家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当面说。”
我沉默了几秒,说:“好。”
我妈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我爬到四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是我妈。
她老了。
才三天没见,她头发白了一圈,眼睛肿着,脸上全是疲惫。她看见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我走进去,看见林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周母也在,坐在另一边,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坐吧。”我妈说。
我坐下来,没说话。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水很烫,冒着热气。
“棉棉,”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妈错了。”
我没接话。
“妈不该冤枉你,不该拿你当枪使,不该让周磊骗我。”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妈就是太急了,浩子买房差钱,我怕他买不成,一糊涂就……”
“妈,”我打断她,“你不用跟我道歉。”
她愣了一下。
“你道歉,是因为你怕我恨你。”我说,“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林浩:“你呢?你也怕我恨你?”
林浩抬起头,眼睛红了:“姐,我不是怕。我是真的错了。那天在饭桌上,我应该帮你说句话的,可我没敢。我……我就是个懦夫。”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周母忽然开口:“林棉,周磊的事……你能不能撤案?”
我看向她。
“他还年轻,”周母说,“判了刑,这辈子就毁了。你俩好歹夫妻一场,你就不能……”
“不能。”我说。
“你……”
“周姨,”我说,“他骗了我的钱,骗了我妈的钱,骗了他父母的钱,还骗了别人。他不是第一次骗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撤案,他出来之后还会骗。到时候,又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周母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儿子是骗子?”
“他本来就是。”我说。
周母站起来,指着我:“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周磊当初娶你,真是瞎了眼!”
“周姨,”我站起来,看着她,“他娶我,是因为我好欺负。你们全家都觉得我好欺负。可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不想计较。但这次,我计较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妈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棉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妈求你了,”她哭着说,“你就撤了吧。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真的跪下来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扶起她。
“妈,”我说,“我不会撤案。但我会帮你把三十万要回来。刑事退赃,法院会判他退赔。到时候,钱会还给你。”
她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棉棉……”
“还有,”我说,“以后别再让我帮林浩了。他二十四岁了,该自己承担责任了。”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我下楼,走出单元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王律师,麻烦帮我加一项诉求:要求分割婚内共同存款二十八万,并补偿婚后共同还贷部分。”
她很快回:“好。”
我收起手机,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和林浩去公园。那天月亮也很亮,林浩骑在我爸脖子上,我牵着我妈的手。我妈说:“棉棉,你是姐姐,以后要照顾好弟弟。”
我当时点点头,说“好”。
现在我想说:妈,我照顾了他二十四年,够了。
从明天开始,我要照顾我自己了。
我打车回陈敏家。路上,我给公司经理发了条消息:
“经理,下周的出差我可以去。另外,我想申请调岗到项目部,长期出差也没关系。”
他很快回:“你确定?项目部比较辛苦。”
“确定。”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觉得很平静。
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
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
出差的地方在南方,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城。
项目部租了一套两居室,我一个人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工地,晚上九点回来。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偶尔会想起我妈,想起林浩,想起陈敏。但我没联系他们。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有些话,隔着电话说不清楚;有些情绪,隔着屏幕接不住。
一个月后,王律师给我打电话。
“林棉,”她说,“周磊的案子快开庭了。另外,离婚诉讼这边,我帮你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他名下那套房子。”
“房子能卖吗?”我问。
“可以,但需要法院判决之后。如果他败诉,房子会被拍卖,所得款项优先偿还债务,剩余部分再分割。”王律师顿了顿,“不过,他父母那边想跟你谈和解。”
“谈什么?”
“他们愿意拿出二十万,换你出具谅解书,减轻周磊的量刑。”
我沉默了几秒。
二十万。
比我预期的多五万。
“你怎么看?”我问王律师。
“从法律角度,谅解书确实会影响量刑。但从你的角度,拿钱走人,彻底切割,也许是最好的选择。”王律师说,“当然,决定权在你。”
我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看着窗外的钢筋水泥。夕阳照在脚手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敏的微信。
我们一个月没联系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在吗?”
她秒回:
“在!你终于想起我了!”
后面跟了三个大哭的表情。
我笑了。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周磊家愿意拿二十万和解,我要不要答应?”
她回得很快:
“拿!为什么不拿?那是你应得的。谅解书又不值钱,给他一张纸,换二十万,划算。”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说话。
划算吗?
也许吧。
但有些东西,不是用划算不划算来衡量的。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很兴奋:“你终于肯打电话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有多担心你?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我以为你……”
“我没事。”我打断她,“就是太忙了。”
“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有。”我说,“我每天都吃饭。”
“那就好。”她顿了顿,“说正事。二十万,你拿不拿?”
“我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我犹豫的是,”我说,“如果我拿了这二十万,是不是就等于原谅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棉,”她说,“你听我说。谅解书不是原谅,是交易。你拿钱,他减刑,两清。你不欠他,他也不欠你。至于原不原谅,那是你心里的事,跟那张纸没关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而且,”她继续说,“你想想,这二十万是你四年青春的一部分。你拿回来,天经地义。你不拿,难道留着给他还债?”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好。”我说,“我答应和解。”
“这就对了。”她松了口气,“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钱必须直接打到你账上,不能经过他父母,也不能经过你妈。拿到钱,立刻搬离那套房子,换锁,彻底断干净。”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王律师回了消息:
“我同意和解。但钱必须直接打到我账上,拿到钱之后,我出具谅解书。”
她回:“明白。我去跟他们谈。”
两天后,和解协议签了。
二十万,分两笔打到我账上。第一笔十万当天到账,第二笔十万在周磊判决生效后一周内到账。
我收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正好是周末。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回成都。
到成都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那栋楼。
四楼,左边那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一张闭着的嘴。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忽明忽暗,我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四楼,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换锁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好。
我掏出手机,给周磊的父亲打了个电话。之前和解协议签的时候,王律师把他的号码给了我。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周父的声音很苍老,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叔叔,”我说,“我是林棉。我回来了,门锁换了,我进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让物业帮你开。”
“不用。”我说,“我只是回来拿剩下的东西。麻烦您把锁匠叫来,开个门就行。”
“好……好。”
半小时后,锁匠来了。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乱。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脏衣服,地板上积了一层灰。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东西还在。
衣服、鞋子、化妆品、几本书。我花了两个小时,把它们全部装进行李箱。装完之后,我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住了四年的地方。
墙上还贴着我们结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甜,周磊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我走过去,把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2022年5月20日,我们结婚啦!
字迹是周磊的,歪歪扭扭。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2022年5月20日。
多么好的日子。
多么假的誓言。
我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走出大门。
锁匠帮我把门关上,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再见了。
我在心里说。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一种释然。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叫了一辆网约车。
“去哪?”司机问。
我报了陈敏家的地址。
车开起来,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成都的秋天到了,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满人行道。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我和周磊第一次租房子。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钱,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单间。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我们很开心,在墙上贴满了照片,在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
周磊说:“等我们有钱了,就买一套大房子,给你一间书房,让你放所有的书。”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为了让我多给他一点钱。
车到了陈敏家楼下。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敲了门。
陈敏打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我。
“你回来了!”
“嗯。”我说,“我回来了。”
她松开我,接过我的行李箱,拉我进去。
“快进来!我给你留了饭!”
我走进屋,看见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每天都做饭,每天都多留一份。我想着你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陈敏,”我说,“谢谢你。”
“说了别谢。”她摆摆手,“快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
菜还是热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了下来。
陈敏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擦干眼泪,继续吃。
吃完饭,我帮陈敏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林棉,你知道吗?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手一顿。
“我知道你坚强。”她说,“但坚强的人也会累。你不用一直撑着,偶尔也可以软弱一下。”
我点点头,没说话。
洗完碗,我走进陈敏给我准备的房间。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床上铺着新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个玩偶。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个月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我妈给我和林浩分苹果。她把大的那个给了林浩,把小的那个给了我。我哭着说“不公平”,我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但这一次,我没有低头。
我把手里的小苹果扔在地上,说:“凭什么?”
然后我转身走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律师发来的:
“林棉,周磊的案子下周开庭。你需要出庭吗?”
我想了想,回:
“需要。”
她回:“好。具体时间地点我发给你。”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上。
我忽然觉得,那些灯光里,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它不亮在周磊的房子里,不亮在我妈的家里,不亮在任何人的屋檐下。
它亮在我自己心里。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姐姐,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我是林棉。
我只是林棉。
开庭那天,成都下着小雨。
我穿着陈敏帮我挑的深灰色西装,坐在原告席上。王律师坐在我旁边,面前摊着一叠材料。被告席上,周磊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瘦了一圈,头发剃得很短。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旁听席上坐着我妈、林浩和周磊的父母。我妈一直低着头,林浩红着眼眶看着我,周母则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法官敲下法槌,庭审开始。
王律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周磊的诈骗事实、婚内转移财产、以及个人债务问题。她提交了银行流水、立案回执、录音证据,以及和解协议。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周磊的谎言上。
轮到周磊的辩护律师发言时,他试图把责任推给张伟,说周磊也是受害者,是被高利贷逼的。
王律师立刻反驳:“根据证据显示,周磊在认识被告之前就已经开始借贷,并且多次以虚构事实的方式骗取他人钱财。这不是被逼,是蓄意。”
法官点了点头。
最后,法官问周磊:“被告,你有什么想说的?”
周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很哑:“林棉……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他继续说,“我不该骗你,不该骗妈,不该骗所有人。我……我就是鬼迷心窍了。我以为我能还上,我以为……”他哽咽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发现。”
我忽然想笑。
不会发现?
他把我的工资卡拿走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为了存钱买房。他把我的积蓄转走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为了应急。他一次次撒谎的时候,我以为他是真的有苦衷。
我不是没发现,我只是不想发现。
因为一旦发现了,我就得承认,我嫁给了一个骗子。
法官宣判时,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被告人周磊,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责令被告人退赔各受害人经济损失……”
十年。
我转头看向周磊。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妈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林浩扶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周母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我没有哭。
庭审结束后,我们在法院门口遇到了。
我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棉棉,妈对不起你……”
“妈,”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林浩站在一旁,低着头:“姐,我……”
“浩子,”我说,“你二十四岁了,该长大了。以后别再让妈操心。”
他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周磊被法警带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悔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我们之间,终于两清了。
周母走过来,瞪着我:“林棉,你满意了?我儿子坐牢了,你高兴了?”
“周姨,”我说,“不是我让他坐牢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骗钱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可怜。她宠了一辈子的儿子,最后毁在了自己的纵容里。
但这可怜,与我无关了。
三个月后。
我回到了成都,正式调到了项目部。工作很忙,经常出差,但我很充实。我用和解的二十万加上自己的积蓄,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米,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
搬进去那天,陈敏来帮我收拾。
“你这阳台不错,”她说,“养点花吧。”
“好。”我说。
“再养只猫。”
“也行。”
“找个男朋友。”
我笑了:“这个不急。”
她白了我一眼:“你都二十八了,还不急?”
“二十八怎么了?”我说,“二十八岁,有房有工作有存款,挺好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现在这样,比嫁给他强一万倍。”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风很轻,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接着,我又翻到“妈”和“林浩”的名字,没有删,但设置了免打扰。
不是恨,只是需要一点距离。
有些关系,靠得太近会伤人,离得远一点,反而能喘口气。
我打开朋友圈,看见林浩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去看了妈,她气色好多了。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我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我看了很久,点了个赞。
然后,我发了一条自己的朋友圈:
“新家。新的开始。”
配图是阳台上的两盆绿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陈敏秒赞,评论道:
“欢迎回家。”
我看着那条评论,笑了。
是啊,回家了。
回我自己的家。
半年后。
我升了职,成了项目部的副经理。工作依然很忙,但我不再觉得累。周末的时候,我会去陈敏家蹭饭,或者在家看书、养花、撸猫。
我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林浩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很努力。她说她身体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我听着,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们之间依然有隔阂,但都在慢慢修复。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我不急。
有一天,我路过以前和周磊租过的那间小单间。那栋楼还在,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留恋,没有遗憾。
就像路过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我妈给我和林浩分苹果。她把大的那个给了林浩,把小的那个给了我。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扔。
我接过小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然后我对我妈说:“妈,这个苹果很好吃。但下次,我想要大的。”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下次给你大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街道上,早起的人们匆匆走过,卖早餐的摊位冒着热气,公交车缓缓驶过。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希望的味道。
我叫林棉。
我二十八岁。
我有房,有工作,有朋友,有猫,有绿萝。
我离过婚,被家人误解过,被丈夫欺骗过。
但我挺过来了。
而且,我会一直挺下去。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自己走的。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