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婆婆临走前把音量调得很大,说新房里有人声,才显得热闹。门口堆着亲戚送来的礼盒,茶几上搁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糖果和瓜子。
我端着白瓷盘,弯腰把床上的红枣、花生和桂圆一颗颗捡起来。
床单被来道喜的人坐皱了,床头贴着两个红喜字,其中一个歪到了一边。忙了一整天,我脚后跟磨得生疼,头上的发卡也硌得头皮发麻。
“明天买个收纳箱吧。”我捡起一颗桂圆,转头问丈夫,“这些东西总不能一直放床上。”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回答。
我以为他是累了,便继续把床单抻平。刚拉住一角,他忽然走过来,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力气不算大,却没立刻松开。
“怎么了?”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抖了一下。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笑了笑:“你不会要说婚礼上的戒指是借来的吧?”
他没有笑。
床头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发白。衬衫领口有一块汗渍,额角也蒙着细汗。
我的笑慢慢停了。
“到底是什么事?”
他看了看我们压在床单上的手,像是用尽力气才开口:
“我有一个女儿。”
我手里的花生掉在床上。
电视里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隔着门钻进来,刺得人耳朵发紧。
“什么?”
“我有一个女儿。”他抬起头,“九岁了。”
我盯着他,过了几秒才找回声音:“你什么时候有的?”
“九年前。”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你女儿。”
“她出生的时候就知道。”
我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掌心里还攥着那颗花生。
“她一直跟谁生活?”
“跟她外婆。她妈妈去年冬天去世了。她外婆身体也不太好,照顾不了她,我准备把她接过来。”
“准备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半年前。”
我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半年前,我们已经在一起。他带我去看新房,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我选了米白,他就真的换成了米白。
他知道女儿可能要跟他生活,却从来没有告诉我。
“她什么时候来?”
“明天早上九点。”
我看着他:“你已经安排好了?”
“她的东西今天下午送来了。”
他朝窗边看了一眼。
那里放着一个粉色行李箱,旁边还有一个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洗旧的兔子玩偶。我一直以为那是婆婆带来的东西。
“她今天下午就把行李送过来了?”我问。
“是。”
“你母亲知道?”
“知道。”
“还有谁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至少在这个家里,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会多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想过很多次,想找个合适的时间。”
“半年前有时间,婚礼前也有时间。你等到什么时候,才叫合适?”
他低下头:“我怕你接受不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先让我知道,至少给我一个接受或者拒绝的机会?”
他没有说话。
我望向床头柜上的婚纱照。照片里我挽着他的手,笑得眼睛都弯了。早上化妆时我还看过它,那时我以为我们把彼此的人生都讲清楚了。
“她知道你今天结婚吗?”
“知道。”
“她知道我昨天才知道她吗?”
“她不知道。”
“你怎么跟她介绍我?”
“我说你是我要结婚的人。”
“她叫我什么?”
“我想让她叫你阿姨。”
我低头看着床单上的喜字,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早就布置好的。只有我被留在最后一步,等着别人告诉我该怎么站。
“你不只是瞒着我有女儿。”我说,“你还替我安排了她要怎么称呼我、明天住哪里,以及我应该什么时候知道。”
“我没有想安排你。”
“可你已经安排好了。”
客厅里的电视突然安静下来。大概婆婆听见卧室里动静,把声音关小了。
丈夫往前走一步:“我不想在婚礼前让你难受。”
“你不想让我难受,还是不想我退婚?”
他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答案。
他怕我在婚礼前离开,于是选择在婚礼之后告诉我。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会影响我的决定。他只是不愿意在自己最怕失去我的时候承担那个决定可能带来的结果。
“如果你婚前告诉我,我可能会犹豫,也可能最后还是会跟你结婚。”我说,“可那应该由我来决定。”
“我知道。”
“你现在说知道,太晚了。”
他抬手,像是想碰我的肩膀,又在半空停住。
我看着那只手:“别碰我。”
他立刻放下了。
“她明天来,我不会把她赶走。”我说,“她没有做错什么。但我现在也不会假装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我没有让你马上照顾她。”
“她住进这个家,我怎么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我不是问你会不会让我给她做饭。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觉得可以先把她带进我们的婚姻,再告诉我。”
他沉默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桂圆,把盘子放到床边。
“她住哪个房间?”
“书房。我买了折叠床,也整理好了。”
“谁整理的?”
“我和我妈。”
我笑了一声:“原来书房也安排好了。”
他脸上的血色更淡了。
我抬头看着他:“你今晚准备睡哪儿?”
“书房。”
“折叠床是给你准备的?”
他没有回答。
我望向窗边的粉色行李箱,忽然理解他为什么那么急着在婚礼后说出口。明天孩子要来,书房要让出来,他今晚大概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我不在安排之中。
“你先睡书房吧。”我说,“我自己待一会儿。”
“我可以解释。”
“你已经解释了。”
“晚晚,我不想失去你。”
“那不是你可以替我决定要不要留下的理由。”
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拿起睡衣,走进卫生间。关门前,我听见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我现在不需要你说对不起。我需要你以后别再把重要的事藏到我没法轻易转身的时候。”
水流声很快盖住了外面的动静。
我站在镜子前,一点点擦掉脸上的妆。眼线被水晕开,发卡一枚枚从头发里拆下来,放在洗手台边。
镜子里的人还穿着红色睡衣,头上残着婚礼盘发的印子。
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刚刚结婚的新娘了。
洗完澡出来时,卧室只亮着床头灯。粉色行李箱被挪到了书房门口。桌上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张写得工整的纸。
安安,九岁,小学三年级。
不吃香菜,晚上睡前要喝半杯温水,换季容易咳嗽,怕打雷。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有动。
这是他为我准备的说明,还是为自己准备的交代,我分不清。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躺下以后却一直睁着眼睛。
凌晨两点多,我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清亮亮地传来:
“爸爸,阿姨住哪个房间?”
我坐起身。
卧室门没有关严,外面的声音清楚地钻了进来。
“她还在睡觉。”丈夫说。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那她为什么没有出来?”
“昨天她很累。”
女孩停了一下:“可是她昨天结婚,今天应该很开心。”
我攥紧被角。
丈夫沉默几秒,才说:“安安,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爸爸没有提前告诉阿姨你的事情,是爸爸做得不对。”
门外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安安问:“她不知道我会来吗?”
“她昨天晚上才知道。”
“那她会让你把我送走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丈夫没有立刻回答。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我看见安安穿着浅蓝色外套,背着书包,手里抱着那只洗旧的兔子。她没有哭闹,只是仰头看着丈夫,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敢问得太大声的防备。
她转头看见我。
丈夫也跟着回头,神情一下紧张起来。
“你醒了?”
我先看向女孩:“你就是安安?”
她点头:“嗯。”
“我叫林晚。”
“爸爸说过。”
“你吃早饭了吗?”
她摇头。
我看向丈夫:“厨房有什么?”
“煮了粥。”
“给她盛一碗吧。”
他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安安站在原地,没敢往里走。我侧过身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进来吧。”
她盯着地板,小声问:“我可以进你的房间吗?”
“这是我的房间。”我说完,看见她脸色立刻紧了,便补了一句,“你可以进来,但先问我就好。”
“那我现在问,可以吗?”
“可以。”
她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她的行李箱还在门口,粉色的箱子比她的肩膀还高。
丈夫把粥端进来,递给她。
安安捧着碗,却没有坐下。她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问:“我以后真的住这里吗?”
“是。”丈夫说。
“她同意了吗?”
他的手指停在碗边,没有替我回答。
安安又看向我:“她同意了吗?”
我沉默几秒:“我昨天才知道你要来。”
她低下头,手指抓紧碗沿。
“所以你不想让我来?”
“我没有说不想。”
“可是你不知道我。”
“是。”
“你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是。”
她眼圈红了:“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我看着她:“因为你不需要靠我喜不喜欢,才能有一个家。但我需要时间认识你。大人有时候需要时间,不代表一定会拒绝。”
她抬起眼睛:“那我叫你什么?”
“林阿姨就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不能叫妈妈吗?”
丈夫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蹲下来,尽量跟她平视。
“不能。”我说。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接着说,“只是妈妈不是一个今天换上的称呼。你已经有妈妈了。以后我们能变成什么样,要靠我们一起生活、慢慢认识,不能因为你现在很需要一个妈妈,我就马上答应当你的妈妈。”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丈夫要开口,我抬手挡了一下。
“别替我解释。”
他停住了。
我继续对安安说:“你可以先叫我林阿姨。我会记得你不吃香菜,也会在你需要大人帮忙的时候找你爸爸。你不需要现在就把我当成家人,我也不会要求你喜欢我。”
她吸了吸鼻子:“那我不会被赶走吗?”
“不会。”
“就算你不喜欢我?”
“不会。”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喝得很慢。
我知道她不是我丈夫用来困住我的工具。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被爸爸带到一个她以为已经准备好的家里,却发现大人们连她该怎么称呼新妻子都没有谈好。
可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我突然不再生气。
上午丈夫带安安去买校服和生活用品。我没有跟着去。
出门前,他问:“中午想吃什么?”
“我不饿。”
“我买了你喜欢的酸奶,放冰箱了。”
“你不用一直问我还好吗。”
他站在门口,没再往前。
“我只是想知道。”
“我不好。”我说,“这不是你问一句就能改变的。”
他点了点头,牵着安安出门。
门关上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婚纱照。相框里的人笑得很开心,像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下午三点,他们回来了。安安抱着新书包,丈夫拎着几袋生活用品。她换了鞋,把鞋尖摆得整整齐齐,转头问我:“林阿姨,我可以去书房看看吗?”
“可以。”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书房。
丈夫把东西放好,站到我面前:“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知道她要跟你住。”
“半年前。她妈妈去世以后,她外婆的身体就越来越差。我们商量过一阵,最后决定让她来我这里。”
“你们?”
“我、她外婆,还有她的姨婆。”
“那你有没有想过先告诉我?”
“想过。”
“什么时候?”
“好几次。”
“为什么没说?”
他低下头:“我怕你觉得我有个孩子,怕你不愿意结婚。”
“所以你等婚礼办完。”
“是。”
“这不是没想好怎么说。”我盯着他,“这是你知道我会受影响,才故意选了一个我已经穿上婚纱、客人都散了的时间。”
他的脸色一僵。
“我当时觉得,婚礼都办了,你也许能先听我说完。”他说。
“听完以后呢?还能把婚礼退回去吗?”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指着书房门:“你知道她今天会住进来,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知道学校离家多远。你甚至知道她晚上怕打雷。我却在新婚之夜才知道她存在。你觉得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我瞒了你。”
“还不够。”
他抬起头。
“你把我的选择权换成了自己的安全感。”我说,“你怕我拒绝,就不让我在婚前知道。你不是在保护婚姻,你是在保护自己。”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是。”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心里反而更堵。
“如果我现在不能接受她住进来呢?”
“她还是会住在这里。我是她父亲,我要照顾她。”
“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会跟我离婚吗?”
他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不会强留你。”
“你说得轻松。她已经来了,你还能怎么强留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没有资格强留你。”
书房门开了一条缝。安安探出头来:“爸爸,老师发消息了。”
丈夫擦了擦眼角,走过去:“怎么了?”
“明天要交家庭成员表,要写妈妈吗?”
他停在门口。
我走过去说:“你可以写你想写的。想写妈妈,就写她;不想写,就先空着。别人问起来,你可以告诉他们那是你的私事。”
安安抱着手机:“老师也会问吗?”
“如果你不想说,就说以后再告诉她。”
“可以吗?”
“可以。”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丈夫回头看我,低声说:“谢谢。”
“别谢我。我不是替你照顾她,也不是因为她无辜就原谅你。我只是觉得她有权决定怎么说自己的家。”
他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卧室,拉出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结婚才过了一个晚上,我就不知道这只箱子是临时装东西,还是要把婚姻也一起带走。
丈夫站在门边:“你要回你妈妈那里?”
“今晚回去住。”
“我送你。”
“不用。”
“我开车送你。”
“我说不用。”
他停下了。
我把箱子拉到门口。安安站在书房门边,手里抱着兔子。
“林阿姨,你要走吗?”
“我回我妈妈那里住几天。”
“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抱紧了兔子。
“不是因为你。”我蹲下来,“是因为你爸爸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提前告诉我。那是大人的问题,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还不认识你们。”
“那你以后会认识吗?”
“如果你愿意,我会。”
她没有说话。
我拉着箱子出门。丈夫陪我到楼下,没有替我拿箱子。我告诉他:“把安安的学校情况、生活安排,还有你们之前的关系写给我。别只挑你觉得好听的写。”
“好。”
“不是能告诉我的部分,是应该告诉我的部分。”
他点头:“好。”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安安没有出来,大概还在房间里。
那晚我回了母亲家。母亲听完经过,问我:“你想离婚吗?”
“我不知道。”
“你最难受的是什么?是他有孩子,还是他不告诉你?”
“是他不让我知道。”我说,“如果他婚前告诉我,我可能会犹豫很久,也可能还是会结婚。但那是我的决定。他怕我不愿意,就把决定从我手里拿走了。”
母亲叹了口气:“你可以心疼孩子,也可以不马上当她的继母。两件事不冲突。”
丈夫当晚发来一份安安的生活安排。里面写了她的学校、作息、画画课和身体情况,还写明孩子的日常照料、学校联系和医疗安排由他负责。
我看完后,只回了一句:“你写得很详细,但这不能替代提前告诉我。”
他回:“我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安安去学校了,班主任没有在全班面前追问她家庭情况。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吗?”我问。
“问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你需要自己决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下午放学后,我想见她。”
“我会先告诉她你只是来见她,不代表你已经回家。”
“好。”
下午四点半,我在学校门口见到安安。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画。看见我时,她停了几秒,才走过来。
“林阿姨。”
“今天怎么样?”
“还好。”
她把画递给我。画上是一幢房子,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三个人之间都留着一点空隙,没有牵手。
“这个女人是我吗?”我问。
她点点头:“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所以画得离远了一点。”
我捏着画纸的手紧了紧。
“你爸爸有没有说我会回来?”
“他说你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你知道我还没决定吗?”
“知道。”
她抬头看我:“你不喜欢这个家吗?”
“我喜欢房子,但我还不知道要不要在那里生活。”
“因为爸爸的事?”
“对。”
“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不会吵架吗?”
“也会有别的事。你不是我们吵架的原因。”
她像是努力想弄明白,最后小声问:“那我可以哭吗?”
“可以。”
她憋了一会儿,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没有把她抱进怀里,只是站在她面前等她哭完。丈夫蹲在她旁边,也没有把她推给我。
过了好一阵,安安擦擦眼睛:“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你为什么会来看我?”
“因为你不是你爸爸的秘密,也不是我们吵架的原因。你是安安。”
“那你以后是什么?”
“我是林晚,也是你爸爸的妻子。你可以叫我林阿姨。其他的关系,等我们相处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那你会来参加我的生日吗?下个月。”
“如果你邀请我,我会考虑。”
“不是一定答应?”
“我不想在还没决定的时候,说一定。”
她听懂了,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学校附近吃了饭。安安挑出碗里的胡萝卜,丈夫顺手夹走。她吃饭很慢,说起同桌偷看她的橡皮,说画画课上她画了一只没有尾巴的猫。
这些都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
我却在那一顿饭里第一次看见,她不是行李箱旁边那个需要被安置的孩子。她有自己的脾气和习惯,也会把不喜欢的菜挑出来,讲学校里不起眼的小事。
饭后丈夫问:“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坐一会儿吗?”
“坐一会儿可以,我今晚回我妈那里。”
“好。”
他没有劝我留下。
接下来的两周,我没有搬回去,但每周会见安安两次。有一次陪她去买故事书,她挑了一本讲小女孩和外婆的书,说里面的人不住在一起,也还是一家人。
她问我:“你和爸爸以后还会是一家人吗?”
“我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这么久吗?”
“可以。”
她想了想:“爸爸说大人决定事情很慢。”
我看着她:“你爸爸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学会不替别人决定。他还说,害怕别人离开,不是可以把真相藏起来的理由。”
我没有告诉她,大人不该把所有婚姻里的话都放到孩子肩上。只问:“你爸爸还说别的吗?”
“他说你有权不回来。”
我听完,心里松了一点。
丈夫没有把我的犹豫包装成安安需要忍耐的事情。他开始明白,不该让孩子替自己求我留下。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一晚。
那天安安半夜发烧,丈夫带她去了医院。我接到电话时,已经快十一点。我问清医院地址,赶了过去。
她躺在输液床上,脸烧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丈夫坐在旁边拿着病历,神情紧绷。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她怎么样?”
“医生说是普通感染,先观察。”
安安睁开眼睛:“林阿姨。”
“我在。”
“你不是住在妈妈家吗?”
“今天陪你。”
她抓住我的手指,慢慢闭上眼睛。
输液结束后,医生让她回家休息。到家已经凌晨三点,丈夫把她抱进书房。我跟进去给她掖好被角。
他站在门口:“你今晚想回去,我送你。”
“我今晚留下。”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你睡客房吧,我去收拾。”
“客房不用收拾。我睡沙发。”
“我可以睡书房外面。”
“别把我回来过夜当成我已经原谅你。”
“我没有。”
我看着床上的安安:“她发烧,我不可能不来。但这和我是否继续这段婚姻,是两件事。”
他点头:“我知道。”
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安安不吃什么、我喜欢什么,最后留了一栏空白:林阿姨不喜欢什么。
我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这是安安写的。”丈夫说,“她说家里不该只记得她喜欢什么。”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安安退烧了。她坐在餐桌边喝粥,问我晚上还回不回家。
“晚上回妈妈那里。”
“明天呢?”
“明天再看。”
她点点头:“你们大人都喜欢说明天再看。”
“有些事确实得等到明天才知道。”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说再看,直接说留下?”
“会。”
“什么时候?”
“等我确定你爸爸不会再把重要的事瞒着我。”
她看了丈夫一眼:“不是努力,是要做到。”
丈夫放下勺子:“你说得对。”
一个月后,我和丈夫去做了婚姻咨询。
咨询师问他,为什么把女儿的事拖到婚礼之后。
他说:“我怕她知道以后会拒绝我。我以为先结了婚,她就会因为已经是我的妻子而留下。”
咨询师问他现在怎么看。
“我把她的选择权换成了自己的安全感。”
我坐在旁边,手指慢慢收紧。
轮到我时,我说:“我最怕以后还有别的事情,我仍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我要的不是他保证一辈子没有难以启齿的事,而是碰到会改变共同生活的事实,他要先告诉我,不要等确定我不会走以后再说。”
他点头:“我会做到。”
“你不能保证不害怕。”我说,“你只能保证害怕的时候,不拿我的选择权替你消除害怕。”
“好。”
我们把这句话写进了共同约定:凡是会影响共同生活的事情,不能隐瞒;不能用孩子、父母或其他亲人逼对方留下;是否继续婚姻,要在事实清楚以后由两个人各自决定。
他签了字。
我没有马上签。
他没有催我。
三天后,我也签了。不是因为我已经原谅了他,更不是承诺永远不离开,只是确认我们都知道,婚姻不能靠隐瞒维持。
我把签好的照片发给他。他回:“谢谢你愿意继续谈。”
我说:“继续谈不等于我答应留下。”
“我知道。”
“我去见安安,也不等于我答应做她的继母。”
“我知道。”
“你可以有期待,但不要变成压力。”
“好。”
搬回家的那天是周六。
没有鲜花,也没有亲戚来接我。丈夫把我的东西按原样放好,卧室床单换成了我喜欢的浅灰色。
安安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只纸盒。
“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块她自己做的饼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回家”。
“你自己做的?”
她点头:“爸爸帮我烤的。”
“为什么写欢迎回家?”
“你以前住这里。”
“我回来住,不代表事情全解决了。”
“我知道。”她想了一下,“你只是决定继续观察。”
我忍不住笑了:“谁教你的?”
“爸爸。”
丈夫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
安安把纸盒递给我,转身跑进书房写作业。
我和丈夫站在客厅里,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谢谢你回来。”他说。
“我不是因为婚礼办完了才回来,也不是因为安安需要我才回来。”
“我知道。”
“我是确认过,这段婚姻还有继续的价值,才回来。”
他点头:“我会记住。”
“你不用靠记住来证明。以后遇到事,先说出来。”
“好。”
“你要是再瞒我,我会走。”
“我知道。”
“这次别只说知道。”
他看着我:“我会害怕,但我不会再用你的选择替我消除害怕。”
我没有接话。那不是一份保证就能抹掉过去,却是他终于说对的一句话。
晚上,我在卧室铺床。床单是灰色的,没有婚礼当天的红枣、花生和桂圆。
他端着一杯水走进来,伸手想帮我抻床单。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我可以帮你吗?”
我看着他:“可以。”
他这才压住床角,把床单慢慢铺平。
没有按住我的手,也没有先替我决定。
书房里传来安安的声音:“爸爸,晚晚阿姨,我有道数学题不会!”
丈夫转身要过去。
我先一步叫住他:“明天学校那张家庭信息表,你填了什么?”
“爸爸、安安,还有你。”他顿了一下,“我问过她,她想写你。”
“她怎么介绍我?”
“她说你是她的晚晚阿姨,也是爸爸的妻子。”
我把床角抻平,走到他身边,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僵了一下,没有反握,只低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确认。
“我只是想牵你的手。”我说,“不是因为你做得完美,也不是因为过去的事消失了。”
“我知道。”
“我愿意靠近你,是我的选择。不是因为你已经把我娶回家,我就该留下。”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没有松开手。
新婚之夜,他按住我的手,低声说有件事必须告诉我。那晚,我差点离开,不是因为他有一个九岁的女儿,而是因为他把真相留到了婚礼之后,以为我成为他的妻子,就会失去拒绝的资格。
后来我留下,也不是因为婚礼办过了,更不是因为安安无辜。
是因为我知道全部以后,仍然有权选择留下。
而这一次,他没有按住我的手。
是我自己握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