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叶窗断了两根拉绳,斜挂在半空,把外面的写字楼切割成灰白的长条。沈砚坐在转椅上,皮面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把掉了漆的美工刀,咔哒、咔哒地往外推刀片,推出来一截,又缩回去。
刀片顶在我的喉结上,凉得我脖子上的皮肉往后缩了一下。
操。
这孙子真敢下手。
我后背抵着档案室掉灰的墙皮,双手背在身后,摸到了裤兜里那把磨平了齿的铜钥匙。入职培训刚结束,连工牌上的塑封膜都还没撕干净,这姓沈的部门经理就把我叫进了这间没监控的杂物间。头顶的排风扇扇叶上积着厚厚的油泥,转起来呼啦呼啦响,风吹得我后脖颈全是冷汗。
“陆铮。”沈砚开口,声音跟砂纸磨过生铁似的,“民国二十六年,腊月十七,青衣巷口那场大火,烧得挺旺啊。”
我眼皮跳了两下,盯着他鼻梁上那副断过左腿、用黑胶布缠了两圈的金丝眼镜。
前世我是城南高中的校霸,后来混进地下黑拳场,再后来在九龙城寨那种黑市里当过十年把头,三天前被人灌了铅水沉江,一睁眼就成了这间叫“天启生物”的上市公司实习生。什么狗屁民国二十六年,老子压根没去过。
但我没吭声,大拇指在裤兜里死死抠着那把破钥匙的缺口,把掌心肉抠出个深坑,疼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换了身人皮,连祖宗规矩都忘了?”沈砚往前凑了半步,他身上那件领口磨出毛边的白衬衫底下,透出一股子常年泡在福尔马林和旧纸堆里的馊味,跟档案室角落里那袋发霉的碎纸屑混在一起,“你欠我一条命,今天连本带利,拿这间公司的试用期合同来抵。”
他左手从腋下夹着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厚得像砖头的A4纸,直接拍在我胸口上。
纸张边缘跟刀片似的刮过我下巴,哗啦啦掉了一地。有几张滑进了墙角那摊不知道谁洒的隔夜黑咖啡里,迅速吸饱了褐色的脏水,泡得发胀。
“下午下班前,把这几百页的供应链坏账流水全部人工核对完,找出里面三笔洗钱的假账。”沈砚把美工刀收回去,揣进西装裤兜,食指推了推那副破眼镜,“差一个小数点,你就自己从十九楼跳下去。或者,我帮你推一把,就像当年你在青衣巷把老子推进火坑里一样。”
我弯下腰,去捡地上那张泡了咖啡的报表。
手指头刚碰到纸边,沈砚那双前头踢掉了皮、露出灰白内里的黑皮鞋就直接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鞋底的沙砾碾进我手背的血管里,先是一阵闷闷的钝痛,接着骨头缝里钻出一股尖锐的酸麻,整条右胳膊肘都跟着抽搐了一下。我抬头看他,视线正好撞上他裤管往上提时露出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暗红色的、像是被铁链子常年勒出来的陈旧烂肉疤。
我认识这种疤。以前在黑拳场关水牢的死囚,脚脖子全这样。
“听懂了吗,把头?”沈砚脚尖用力碾了碾。
“懂……懂了,沈经理。”我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呛得眼角泛红,说话都打结巴,“我做,我下班前肯定做完,您把脚……脚抬一下,脏了您的鞋。”
沈砚哼了一声,把脚收回去,转身拉开门。门轴生了锈,吱呀一声怪叫,外头办公区键盘敲击的密集响动漏进来一点,又被他反手甩门声砸断。
杂物间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蹲在地上,没急着捡纸,先把右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手背上破了块皮,渗出一点血珠子,混着地上的咖啡渍,看着跟烂泥一样。我大拇指反复搓着食指的指腹,把那层老茧搓得发烫。
不对劲。
这姓沈的疯子,嘴里念叨什么民国青衣巷,可他刚才踩我手背发力的姿势,分明是现代格斗术里专门用来废人腕骨的寸劲。还有他身上那股味儿,除了旧纸味,还有一股子……焊锡混着机油的焦糊味。
我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报表。一共四沓,不对,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我看着是五沓,有一沓滑到铁皮文件柜底下了。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且粘着头发丝的水泥砖,往柜子底下掏。指尖摸到那沓纸的时候,还蹭到了柜子底面粘着的一张硬邦邦的黄表纸。
我把那张黄表纸一块儿扯了出来。
借着百叶窗漏进来的灰白光线,我眯着眼看。那根本不是什么现代办公用纸,是一张烂了半边、边缘跟狗啃过似的毛边竹纸,上面用暗褐色的、干涸后发黑的液体写着几个毛笔字:洪门叛逆陆铮,立斩无赦。落款是个用朱砂盖的残破私印,印泥都块剥落光了,勉强认出个“沈”字。
只看了一眼,我后槽牙就咬紧了,左腮帮子上的咬肌鼓起来,弹了一下。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子前世是混现代黑市的,名字虽然也叫陆铮,但绝对没混过什么民国的洪门!这沈砚到底认错人了,还是故意拿这套鬼话来搞我心态?
我把那张破竹纸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的,带着股陈年老灰和血腥混合的怪味,我硬生生梗着脖子咽进了肚子里,食道被刮得生疼。
抱着那几沓粘着脏水和灰尘的报表走出杂物间,外头大平层办公区里开着足足的冷气,吹得我湿透的后背一阵阵发紧。几十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白领正低头猛敲键盘,没人抬头看我一眼。前台坐着个扎马尾的小妹,叫林小满,正拿着把断了半截塑料壳的指甲刀修剪死皮,咔嚓、咔嚓,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的工位在最角落,紧挨着男厕所的门,一抬头就能闻见里头飘出来的劣质樟脑丸味。
桌面上摆着一台外壳发黄、右下角贴着资产报废标签的旧台式机。我一屁股坐下,椅子底下的气压杆漏了气,噗的一声往下猛沉了一大截,晃得我尾椎骨磕在硬塑料垫上。
离下班还有一个钟头。
这几百页的报表,别说人工核对,就是拿眼睛纯翻一遍都得俩小时。沈砚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只要我今天交不出结果,按照天启生物那份霸王试用期合同,我不光得背上“恶意延误重大项目”的罪名赔偿十万块违约金,档案里还得记上一笔商业欺诈,以后在江城连送外卖都没人要。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转个不停的蓝色沙漏图标,右手拇指又开始搓食指关节,皮都快搓破了。
比狠是吧?以前在城南高中,那些拿奥数金牌的学霸也喜欢用校规和档案来压我,后来他们全在学校后巷的垃圾桶里给我磕过头。
我把那几沓报表往桌上一摊,没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而是抓起桌角那把被用秃了头的铅笔,直接翻到了每一页的最底端。
沈砚这种有强迫症的顶级学霸,做假账洗钱,绝对不会在数字加减这种低级地方留把柄。但我刚才在杂物间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内侧,有一块极淡的、洗不掉的蓝黑色墨水渍。
现在全公司都用激光打印机,谁他妈还会用老式钢笔?
我低头,把鼻子凑近那几百页报表的装订线边缘,顺着纸张侧面的缝隙猛吸了一口气。灰尘冲进鼻腔,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都飙出来了,但就在那股子碳粉的焦味里,我闻到了一点点极淡的、只有老式英雄牌蓝黑墨水放久了才会散发出来的铁胆酸味。
找到了。
我伸出两根手指,直接从第四沓报表中间抽出来三张纸。这三张纸的右下角审核人签名栏,虽然也是打印体的“沈砚”两个字,但在名字后面的句号位置,有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用钢笔尖点出来的凹痕。
这是以前地下钱庄掌柜记黑账的法子,叫“暗针眼”,专门用来给洗过的脏钱做标记。
我刚把这三张纸抽出来拍在键盘上,办公区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玻璃杯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
“杀人啦!陆铮的工位上有刀!”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骨狠狠撞在办公桌底下的铁皮抽屉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原本在修指甲的前台小妹林小满已经尖叫着往大门外跑,而几个男同事全刷地一下站起来,离我三米远,眼神跟看疯狗一样盯着我的桌子。
沈砚推开经理室的磨砂玻璃门走了出来。他左手捂着流血的右胳膊,白衬衫袖子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
“陆铮,”沈砚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颤,指着我桌角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沾着血的生锈裁纸刀,“不过就是让你重做一份报表,你居然在茶水间捅我?”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把根本不属于我的破刀,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2
茶水间就在我工位斜对角,门帘子是那种发黄的软塑料片,现在正晃荡着,上面沾着一抹刺眼的红。
我根本没去过茶水间。这一个钟头里我连屁股都没挪过窝。
“保安!快叫保安报警!”离我最近的一个胖子同事一脚踢开椅子,抓起桌上那个掉了耳朵的马克杯对准我,手抖得杯子里的剩茶水泼了一裤裆,“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看他眼神不对,跟劳改犯似的!”
沈砚站在经理室门口,右手死死按着左臂的伤口,不对,是右臂,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把那件破白衬衫染红了一大片。他喘着粗气,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却死死钉在我脸上,一眨不眨。
他在逼我动手。
只要我现在冲过去跟他撕扯,或者企图逃跑,坐实了“持械伤人”的罪名,在这个到处都是高清摄像头的写字楼里,我今天晚上就能直接住进看守所。一旦进了号子,凭天启生物在江城的关系网,弄死我跟碾死一只臭虫没区别。
我右手大拇指飞快地搓着食指关节,搓得骨节咔吧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早上出门时房东老太婆催缴水电费的破锣嗓子突然在耳边响了一下,我甩了甩头,把那点走神的杂念甩出去。
不能跑。更不能认。
我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抓起桌角那把带血的生锈裁纸刀。
周围那几个男同事怪叫一声,齐刷刷往后退,那个胖子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把身后的塑料垃圾桶撞翻,吃剩的泡面汤流了一地,酸臭味直冲脑门。
我没理他们,捏着裁纸刀的塑料柄,把刀刃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铁锈混着人血的腥气,反而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像是烂苹果发酵后的怪味。我伸出舌尖,在刀背那抹暗红色的液体上舔了一下。
甜的。还带着点薄荷脑的清凉感。
是医用止血凝胶混了红药水和糖浆。这孙子根本没流那么多血,他胳膊上顶多就是划破了点油皮,剩下的全是他提前藏在袖管里的假血包!
但我没法跟周围这群吓破胆的白领解释这个。我现在冲上去扒他的衣服验伤,保安一棍子下来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沈经理,”我举着那把破刀,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故意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你说我在茶水间捅了你,哪只手捅的?”
沈砚靠在门框上,嘴唇发白,喘息着说:“右手!你从背后抱住我,用右手拿刀划我的胳膊!茶水间没监控,你就以为没人能治你了是吧?”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骂了一句,直接把右手伸到众人面前。
我的右手手背上,还留着刚才在杂物间被他皮鞋底碾出来的那块血痂,周围肿得老高,五根手指头因为充血肿胀,连并拢都费劲,更别提握住这么细的裁纸刀柄发力了。
“大家伙儿都长着眼呢。”我举着肿成猪蹄的右手,一步步往沈砚那边走,每走一步,鞋底踩在泡面汤上就发出啪叽一声响,“我这只手,十分钟前搬档案柜的时候被砸伤了,连拿笔都哆嗦,怎么从背后抱住一米八几的沈经理,再用这只废手给他来上一刀?”
刚才倒在地上的胖子愣了一下,伸长脖子看了看我的手背,嘴里嘟囔了一句:“也是啊,他刚才回工位的时候,右手确实一直垂着没动过……”
沈砚的眼皮跳了一下,捂着伤口的手指往里收了收,挡住了大半截破损的袖口:“你……你是惯犯,右手伤了不会用左手吗!”
“左手?”我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把左手的袖子一把撸到手肘上。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左撇子,这事儿档案上写着,沈砚肯定知道。但原主有个毛病,他左手手腕内侧长了个鸡蛋大小的腱鞘囊肿,凸出来一块硬邦邦的肉疙瘩,稍微一转手腕,整条筋都跟着抽痛。更重要的是,我刚才在工位上翻那几百页脏报表的时候,左手一直按在纸堆上,现在整个左手掌心和五根手指肚,全沾满了黑色的打印碳粉和刚才那摊隔夜咖啡的褐色污渍。
我把黑乎乎的左手举起来,再把右手捏着的那把生锈裁纸刀亮出来。
那把裁纸刀的黄色塑料手柄上,干干净净,除了一点点滑腻的油脂和血印,连半个黑指印都没有。
“我要是用左手捅的你,这刀柄上怎么没沾上我手上的黑泥?”我盯着沈砚镜片后面的眼睛,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动静说,“青衣巷的火,烧坏的是你的脑子吧,沈大掌柜?”
沈砚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他捂着右臂的左手松开了半寸,露出了衬衫袖口底下粘着的一小截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半个干瘪的塑料软管。
他见我看清了那个塑料管,非但没慌,反而把脖子往前一伸,喉结几乎贴到了我手里的裁纸刀尖上。
“那这把刀怎么会在你桌上?”沈砚拔高了音量,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刀柄上没有你的指纹,是因为你戴了手套!天启生物的商业机密都在我的办公室里,你是对手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被我撞破了就想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四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壮汉冲了进来,手里全拎着通了电的防暴叉,蓝白色的电火花在空气里噼啪乱响,带起一股子臭氧味。领头的保安队长是个歪鼻子,二话不说,举起防暴叉就往我胸口上捅:“把刀放下!趴下!”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胖子同事的办公桌上,把上面的仙人掌盆栽撞翻在地,泥土撒了一鞋面。
这局是死局。保安队长跟沈砚明显是一伙的,连问都不问就要直接用电棍废了我。只要我被电晕过去,手套、指纹、商业间谍的证据,沈砚随时能往我身上塞一百套。
我右手捏着裁纸刀,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跑是跑不掉的,唯一的机会,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到连沈砚和这几个保安都兜不住的程度!
“商业间谍?”我吼了一嗓子,没去躲那根戳过来的防暴叉,反而左手一把抓起自己桌上那三张带“暗针眼”的假账报表,直接塞进了嘴里!
“他要毁灭证据!按住他!”沈砚脸色大变,顾不上装伤员了,一步跨过来就要掐我的脖子。
晚了。
我没把纸咽下去,而是借着嘴里嚼碎的口水,把那三张纸团成一团湿漉漉的纸球,赶在防暴叉捅上我胸口的瞬间,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了旁边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总经理室里正在开跨国视频会议。大屏幕上投着十几个外国高管的脸,秃顶的王总正端着个紫砂壶在吹茶叶沫子。
大门轰的一声撞在墙上,把防盗门吸铁石都撞碎了。
我吐出嘴里那团沾着口水和血丝的报表纸球,直接砸在王总面前那台价值好几万的定制款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同时顺势往门框上一撞,任由身后保安队长的防暴叉狠狠捅在我的左肩胛骨上。
滋啦——!
一股狂暴的电流顺着肩胛骨钻进脊椎,我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用大锤同时敲碎了一样,眼前黑了一下,舌头差点被自己咬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砸进总经理室的地毯上,把王总脚边的痰盂都踢翻了,脏水泼了王总一裤腿。
“王总……”我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臭烘烘的地毯毛,趁着电流停歇的空当,伸出还在剧烈哆嗦的右手,指向门口脸色铁青的沈砚,嗓子眼像是被火炭烫过一样往外挤字,“沈经理……洗钱……三千万假账……他要杀我灭口……”
大屏幕上的十几个外国高管同时发出了惊呼,视频会议的麦克风还开着,我刚才那句话通过高保真音响,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跨国董事局。
王总手里的紫砂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沈砚的黑皮鞋上。
沈砚站在门口,原本捂着伤口的左手垂了下来,那截藏在袖口里的透明塑料软管,正好顺着袖口滑出来半截,在总经理室明亮的吊灯下晃来晃去。
3
王总的脸绿得像刚从酱菜缸里捞出来的酸黄瓜。
他顾不上擦裤腿上的痰盂脏水,一脚踢开脚边的紫砂壶碎片,扑到办公桌前,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把那十几个外国高管的叫骂声硬生生掐断在屏幕里。
我趴在地毯上,左肩膀被防暴叉捅过的地方还在突突地跳,皮肉焦糊的味儿混着地毯上的陈年脚臭,熏得我直犯恶心。我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左手腕那个腱鞘囊肿正好压在地板缝上,疼得我手肘一软,下巴磕在桌腿上,磕出一嘴的血沫子。
“都他妈给我滚进来!把门关上!”王总指着门口看热闹的那帮白领,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保安队长歪鼻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防暴叉的电门关了,反手把总经理室的大门锁死,连百叶窗都拉了下来。屋里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下头顶那盏水晶吊灯,有两颗灯泡坏了,一闪一闪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沈砚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他已经把那截滑出来的塑料软管塞回了袖子里,正低着头,用右手拇指慢慢摩挲着左臂上那道假伤口。
“王总,”沈砚开口,语气平得像是在汇报上个季度的考勤表,“这小子是个精神病,入职体检报告造了假。刚才在茶水间拿刀捅我,被保安制服了就开始满嘴胡话,污蔑公司财务有问题。”
王总没看他,弯下腰,用两根胖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头,嫌恶地从电脑键盘上拈起我吐出来的那团湿纸球。
纸球上还粘着我嘴里的血丝和口水。王总抽了两张抽纸垫着,一点点把那三张揉烂的报表展平,凑到水晶灯底下看。才看了几秒钟,他原本因为暴怒而涨红的脖子,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连嘴唇皮都开始哆嗦。
有戏。
我趴在地上,右手的食指在粗糙的地毯毛上画着圈。这三千万的假账,绝对不光是沈砚一个人干的,王总这个总经理肯定在里面分了大头。我刚才当着跨国董事局的面把这事儿捅出去,王总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死,而是我死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把这三张纸的底细全秃噜出来。
“沈砚,”王总把那三张烂纸往桌上一拍,纸张粘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这就是你跟我保证的万无一失?连个刚来的实习生都能一眼看出这三笔账有问题,等下礼拜总部审计组下来,你是准备让我去坐牢,还是你替我去死?”
沈砚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黑胶布的眼镜,低头看着我:“他看不出来的。一个三流大专毕业、连会计从业资格证都没有的混混,不可能在十分钟内从几百页流水里找出暗账。有人在背后教他,或者……他以前就干过这行。”
我把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撑着桌子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左半边身子还是麻的,站不稳,只能拿屁股靠着王总的红木办公桌。
“王总,沈经理,”我咧开嘴笑了一下,牵动了下巴上的磕伤,疼得我直抽冷气,“我懂个屁的会计。我就是看这三张纸的纸边比别的纸黄了一点,闻着有股子老墨水味儿,跟别的打印纸不一样,这才抽出来打算拿去擦桌子的。谁知道沈经理一看见我抽这三张纸,就非说我拿刀捅他,还要让保安电死我。”
我故意把“老墨水味儿”四个字咬得很重。
沈砚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我黑乎乎的左手上。
王总喘了两口粗气,从桌上的金陵十二钗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火机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烟雾喷在我脸上,呛得我连连咳嗽。
“行了。”王总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砸翻了一个回形针盒子,铁丝圈撒了一桌,“一场误会。沈经理工作压力大,不小心自己在茶水间划伤了胳膊;陆铮是吧?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领导。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谁再敢往外多嚼半个舌根子,老子让他全家在江城待不下去!”
歪鼻子保安队长愣了:“王总,那刚才视频会议那边……”
“那边我自会去跟洋鬼子解释,就说是消防演习!”王总瞪了保安队长一眼,又转头看向沈砚,“把桌上的垃圾清了,带他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医药费公司报销。陆铮,你试用期过了,明天直接转正,调到沈经理手底下当专员,月薪加两千。”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把我稳在公司里,等风头过了,再找个没监控的地方把我沉江是吧?
但我面上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点头哈腰:“谢谢王总!谢谢沈经理!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乱翻东西了!”
沈砚没说话,走过来抓起桌上那团湿漉漉的报表纸球,塞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跟上。”
我拖着发麻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出总经理室。
外头办公区的白领们全低着头,把脸埋在电脑屏幕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前台的林小满,还在那儿咔嚓咔嚓地剪指甲,见我出来,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一口极其整齐的小白牙。
那眼神不对劲。没有半点刚才尖叫逃跑时的惊恐,反而像是在看戏台子上的猴儿。
我没工夫细想林小满的古怪,跟着沈砚进了电梯。电梯里没别人,只有一面擦得锃亮的防爆镜,照出我俩狼狈的德行。沈砚按了负二楼的按钮。
天启生物的医务室在三楼,负二楼是废弃的地下停车场和旧档案仓库。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钢缆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是有只老鬼在耳边磨牙。我往角落里退了半步,右手悄悄摸向裤兜里那把磨平了齿的铜钥匙,把钥匙尖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
“不用紧张,王总让你明天转正,我今天就不会弄死你。”沈砚看着电梯镜子里的我,伸出左手,慢条斯理地把右臂衬衫上那个粘着透明胶带的假血包撕了下来,随手扔进电梯角落的烟灰桶里,“我刚才试过你的身手了。你躲防暴叉的时候,重心是往左后方沉的,那是现代散打的步法,不是我们洪门的铁线拳。”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负二楼,门缓缓滑开,外头一股子浓郁的霉味混着死老鼠的臭气扑面而来。地下室没开大灯,只有几盏绿幽幽的消防应急灯亮着,把一排排生锈的铁皮货架照得跟棺材铺似的。
沈砚迈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我没出电梯,右脚死死抵住电梯门的感应胶条,不让门关上:“沈经理,有话就在这儿说。我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洪门,也没去过青衣巷。我叫陆铮,江城本地人,你要是不信,我现在把身份证掏出来给你看。”
沈砚停在两排货架中间,转过身来。绿色的应急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眼窝照成两个黑洞。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往下扯,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扯得乱七八糟。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左脸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顶歪了。
“身份证……对,现代社会有身份证……”沈砚神经质地低声念叨着,左手在自己西装内兜里胡乱掏摸,掏出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小药盒,抖出两粒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喝,直接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嚼碎了咽下去,“我是天启生物的部门经理,麻省理工的金融硕士,不是青衣巷的沈把头……那都是幻觉,是实验副作用……”
我盯着他手里那个铁皮药盒。
那种药盒我太熟了。以前在九龙城寨的黑市里,有些被洗脑改造过的死士,脑子里被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芯片,一旦两股记忆冲突,就会引发剧烈的偏头痛和精神分裂,必须靠这种特制的神经抑制剂才能压下去。
这孙子不是重生的!他是被人强行灌了什么狗屁民国帮派的记忆,把当年的仇恨移花接木到了我头上!
不对。如果他是被植入记忆的,那我呢?我脑子里那些城南高中校霸、九龙城寨把头的记忆,难道也是假的?
我猛地抬起右手,看着自己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老茧。不,肌肉记忆骗不了人,我刚才看破他寸劲和假血包的经验,是实打实刀口舔血攒出来的。
“喂,”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开电梯门,“你这药,是谁给你的?”
沈砚咽下药片,脖子上的青筋慢慢平复下来,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阴沉。他把铁皮药盒揣回兜里,扶正了眼镜:“不管是真记忆还是假记忆,我的脑子里每天晚上都在放你在青衣巷烧死我的画面。只要你活着,我就睡不着觉,我的头就会像要裂开一样疼。”
他从旁边的铁皮货架上,抽出一根用来撬木箱的实心铁撬棍。撬棍一头是扁平的弯钩,上面还沾着干涸的红漆,在地上拖行时刮出刺耳的金属噪音。
“王总不敢杀你,是因为他怕审计组。”沈砚拖着撬棍,一步步朝我逼近,“但如果在负二楼清理旧档案的时候,生锈的货架突然倒塌,把你砸成肉泥,那就是一场完美的安全生产事故。公司顶多赔你家几十万,连警察都挑不出毛病。”
我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想往电梯里退。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的电梯门竟然自己合上了!我明明用脚抵着感应胶条,但电梯顶上的显示屏数字已经开始往上跳:负一、一楼……
有人在楼上用总控钥匙强行锁死了这部电梯!
地下室里没有楼梯间,唯一的消防通道大门被一把生锈的大铁链子锁得死死的。
“砰!”
沈砚手里的铁撬棍已经砸了过来,直接劈在我刚才站立的电梯门框上,把不锈钢门套砸出一道深深的凹槽,火星子四溅,溅到我的脖子里,烫得我皮肉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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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来不及去拍脖子上的火星子,顺着撬棍砸下来的风声,整个人直接往地上一滚。
地下室的水泥地多少年没扫过了,厚厚的一层灰泥混着机油渣子,全糊在了我的脸上和嘴里。我呸地吐出一口黑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左边那排高达三米的铁皮货架底下。
“铛!”
铁撬棍紧贴着我的后脚跟砸在货架的立柱上。这排货架本来就锈得厉害,底座的膨胀螺丝早就烂穿了,被沈砚这一棍子砸下去,整排货架发出一阵令人心慌的嘎吱声,上面堆着的几十个装满废旧文件的硬纸箱子哗啦啦往下掉。
一个大纸箱正好砸在我后背上,箱子烂了底,里头几百份发黄的A4纸跟雪片似的把我埋在了底下。纸张边缘刮过我左肩被防暴叉捅伤的地方,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我不敢停,手脚并用地从纸堆里往外刨。
沈砚的脚步声就在货架外头响起,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散落的纸张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陆铮,你跑什么?”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吃过药后的诡异亢奋,“当年你在洪门刑堂,一个人挑了八个红棍的时候,可没这么狼狈。把你藏着的刀掏出来,跟我堂堂正正干一架!”
我猫着腰,躲在两个铁皮柜子的夹缝里,大口喘着粗气。鼻腔里全是纸灰味,呛得我想咳嗽,我死死用左手捂住嘴,把那声咳憋回肺管子里,震得胸腔生疼。
这疯子力气大得邪门,根本不像个坐办公室的白领。而且他对这里的地形熟得很,正一步步把我往消防通道那个死胡同里赶。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家伙。就一把不到一寸长的破铜钥匙,捅进他棉袄里都扎不破皮。得找件顺手的兵器。
我的视线在周围的废品堆里乱扫。破电脑显示器、断了腿的转椅、发霉的拖把头……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脚边一个半开的木头工具箱上。
那箱子不知道扔在这儿多少年了,木板都沤烂了,里面装满了生锈的铁钉和几把断了头的螺丝刀。在工具箱的最底下,压着一卷用来捆扎重型货物的钢丝打包带,旁边还有一把刃口崩了三个大缺口的铁皮剪。
我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把铁皮剪的把手,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咔”声。
我猛地抬头。
只见沈砚根本没绕过来追我,他就站在我这排货架的另一端,把那根实心铁撬棍插进了货架底座的缝隙里,正弓着背,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撬!
他真的要推倒这排货架把我活埋在这儿!
这排货架上不光有纸箱,最顶上那层还放着十几台报废的老式大屁股CRT显示器和几台坏掉的激光打印机,每台都有几十斤重,这要是砸下来,别说我这副破身板,就是头牛也得被砸成肉饼!
货架已经开始往我这边倾斜了,底座的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顶上的两台旧显示器晃晃悠悠地滑出了边缘,正对着我的天灵盖往下掉!
顾不上拿铁皮剪了!
我抓起工具箱里那卷钢丝打包带,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跟只蛤蟆似的往前扑了出去。
“轰隆——!”
就在我扑出货架范围的下一秒,两台大屁股显示器重重地砸在我刚才蹲着的位置,显像管瞬间爆炸,玻璃碴子跟弹片似的四处乱飞。有几片碎玻璃直接扎进了我的小腿肚子和后腰里,先是一凉,紧接着火辣辣的剧痛顺着神经冲上脑门。
整排三米高的铁皮货架彻底垮塌,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带着上面几千斤的废品轰然砸下,激起一团几米高的黑灰蘑菇云。
我被气浪推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后脑勺撞在消防通道那扇上锁的铁门上才停下来。
灰尘迷了我的眼,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我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粘稠的血,不知道是头上撞的还是被玻璃划的。
不能躺着。
我咬着舌尖,借着那股子刺痛强行撑起上半身,靠在铁门上,把手里那卷钢丝打包带一圈圈缠在右手掌心上,当成临时的指虎。边缘锋利的钢丝割破了我的手心,血顺着钢丝往下淌,把滑腻的铁皮粘得更紧。
浓重的灰尘里,一个黑影拎着铁撬棍走了出来。
沈砚的眼镜在刚才的震动中掉了一只镜片,左眼露在外面,布满了血丝,看着比右眼大了一圈,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他捂着鼻子咳了两声,看到我还靠在铁门上喘气,提着撬棍就冲了过来,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抡圆了棍子往我脑袋上砸!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我脑袋就得跟刚才那个显像管一样开花。
我退无可退,身后就是锁死的铁门。在撬棍带着恶风砸到面门的瞬间,我没往旁边躲,而是猛地往下一缩脖子,左肩迎着撬棍的侧面硬顶了上去!
“咔嚓!”
不知道是我肩膀的骨头裂了,还是刚才防暴叉留下的焦痂破了,一阵钻心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成功用左肩卸掉了撬棍砸向脑袋的大半力道。撬棍顺着我的肩膀滑下去,狠狠砸在身后的铁门锁链上,砸出一串火星。
就是现在!
我忍着左肩快要散架的剧痛,整个人贴进了沈砚的怀里。这是城南高中后巷打群架最管用的贴身肉搏,只要近了身,他手里的长撬棍就是废铁!
我缠满钢丝带的右手握成拳头,根本没去打他的脸,而是铆足了劲,由下往上,一记极其阴损的勾拳,狠狠捣在沈砚的软肋下面——胃部偏右的肝区!
钢丝带的边缘瞬间划破了他的白衬衫,扎进皮肉里。
沈砚整个人像只被扔进开水锅里的虾米,猛地弓起了腰,嘴里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只喷出一口酸水,手里的铁撬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肝区受击的剧痛让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我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左手虽然抬不起来,但手肘还能动,我拧身一记横肘,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把他那副只剩半边镜片的破眼镜彻底砸飞。紧接着,我右手抽出缠在手上的钢丝带,趁着他跪倒的姿势,从背后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
钢丝带深深陷进他脖子的皮肉里,我用右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心,双手抓着钢丝带的两头往后猛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谁派你来的?谁往你脑子里塞的假记忆?说!”
沈砚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钢丝带,手指头被锋利的钢丝割得鲜血淋漓。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舌头吐出来半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脚在地上胡乱蹬踹,把地上的废纸踢得乱飞。
他没求饶,左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旁边的地面,右手突然放弃了去扯脖子上的钢丝,而是拼命伸长胳膊,去够掉在地上那半截摔碎的眼镜腿!
我以为他要拿眼镜腿扎我的腿,膝盖用力往下压,手上的钢丝又收紧了两分,再有十秒钟,他的喉管就会被钢丝彻底割断。
“青衣巷……火……”沈砚从被勒扁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右手终于抓住了那根断掉的金属眼镜腿,但他没有扎我,而是猛地抬起手,把那根尖锐的眼镜腿,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右大腿外侧!
噗嗤一声,眼镜腿没根而入。
借着这股自残带来的剧痛刺激,沈砚爆发出了骇人的力气,他猛地往后一仰头,后脑勺跟铁锤似的砸在我的鼻梁上!
鼻梁骨发出令人心悸的酸响,眼泪鼻涕混着鼻血瞬间糊住了我的视线。我手上一松,沈砚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从钢丝套里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出去两米远,抓起地上的铁撬棍,转身指向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血顺着锁骨往下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左眼死死盯着我,嘴里喘息着说:“你……你刚才那一拳……还有勒脖子的手法……根本不是洪门的功夫!你是谁?你把真正的陆铮弄哪儿去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喘着粗气刚想骂娘,头顶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一股白茫茫的、带着浓郁苦杏仁味的气体,从生锈的通风百叶窗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5
是高浓度的工业麻醉瓦斯!天启生物是搞医药研发的,地下室的通风管道竟然直接连着实验室的废气排放阀!
只吸了半口,我的舌根就开始发麻,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刚聚集起来的那点力气顺着毛孔往外直漏。
沈砚也闻到了那股味儿。他脸色大变,扔掉手里的铁撬棍,捂着流血的脖子冲到电梯口,拼命拍打着不锈钢电梯门,把门板拍得砰砰山响:“开门!林小满!你疯了吗?我还在下面!快把阀门关了!”
林小满?
我靠着铁门,脑子里轰的一声。刚才在上面用总控钥匙锁死电梯、现在又往地下室放毒气的,居然是前台那个一直在剪指甲的黄毛丫头?!
外头的电梯毫无反应,头顶的通风口还在呼呼地往外喷白烟。那种苦杏仁味越来越浓,我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一个沈砚变成了两个、三个,晃来晃去。
不能死在这儿。老子刚活过来三天,连口热乎的猪脚饭都没吃上,怎么能被一个前台小妹用毒气像熏耗子一样熏死!
我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咸的血味刺激着快要罢工的大脑。我低头看向身后那扇消防通道的铁门。门把手上缠着手指粗的铁链子,挂着一把老式的十字铜锁。
铁链子已经锈透了,刚才被沈砚一撬棍砸中的地方,有一节铁环明显变了形,裂开了一道细缝。
“沈砚!”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想死就过来砸锁!电梯被人断电了,这扇门是唯一的活路!”
沈砚还在徒劳地抠着电梯门的缝隙,指甲盖都抠翻了,流出来的血涂在不锈钢门板上。听到我的喊声,他晃了晃脑袋,像是刚从某种狂躁的幻觉里醒过来一点,跌跌撞撞地转身,抓起地上的铁撬棍朝我跑过来。
他跑得东倒西歪,大腿上还插着那半截眼镜腿,每迈一步就飙出一股血。
“让开!”沈砚冲到我面前,双手高高举起铁撬棍,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准铁链子那节变形的铁环狠狠砸了下去!
他因为吸入了瓦斯,准头差得离谱,这一棍子偏了三寸,擦着我的耳廓砸在铁门板上,震得我耳膜生疼,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你他妈眼瞎啊!”我骂了一句,顾不上跟他计较,趁着他拔撬棍的空当,我把缠在右手上的钢丝打包带解下来,一头穿进那个裂开细缝的铁环里,另一头死死缠在铁撬棍的中间,“往后拉!用撬棍当杠杆,跟我一块儿别断它!”
沈砚没吭声,双手抓住撬棍的一头,我用没受伤的右胳膊抱住撬棍的另一头,两个人同时把脚蹬在铁门框上,拼命往后仰。
苦杏仁味的白烟已经弥漫到了腰部,我感觉自己的肺像是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一、二……起!”
我嘶吼了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顺着后背流进裤腰里。沈砚也是拼了命,脖子上的血槽因为用力过度,血跟喷泉似的往外飙,全喷在了我的脸上,又热又腥。
“咔吧!”
那节锈蚀的铁环终于承受不住钢丝和撬棍的双重绞杀,崩断成两截!半截铁环像子弹一样弹飞出去,擦破了沈砚的脸颊。
铁门失去了束缚,我俩因为惯性同时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蠕动,伸长脖子去撞那扇虚掩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裂开了一道一尺宽的缝隙,楼梯间里带着潮湿水汽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我大口大口地吸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回头一看,沈砚已经摊在地上不动了,他流血太多,加上吸入了过量的瓦斯,那只没戴眼镜的左眼正往上翻着白眼。
我犹豫了一下。
现在只要我自己爬进楼梯间,把铁门往死里一关,沈砚必死无疑。一个想杀我的疯子死了,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的手已经抓住了楼梯间的门框,只要一使劲就能翻出去。但我的视线扫过沈砚敞开的西装领口,在他锁骨下面,贴着一块方形的、用来固定心脏起搏器或者某种电子元件的医用胶布。
他脑子里有芯片。他知道青衣巷,知道林小满,甚至可能知道我为什么会带着城南高中的记忆重生在这具身体里。
他要是死了,我就彻底成了一个瞎子,只能等着幕后那个林小满再换一种法子来弄死我。
“操。”我低骂了一句,骂自己心软,更骂自己蠢。
我缩回已经爬出门缝的半截身子,伸出右手,一把揪住沈砚的后衣领子。这孙子看着瘦,骨头架子却沉得要命,我拖着他就像拖着一头死猪,手指头抠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一点点把他往门缝外头拽。
就在我把他的上半身拽进楼梯间,准备去拉他那两条长腿的时候,地下室深处的浓烟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哒、哒、哒。
有人戴着防毒面具,从另一侧的货梯里下来了!
我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白茫茫的烟雾里,一个穿着前台制服、扎着马尾辫的娇小身影正拎着一把消防斧往这边走。防毒面具那两个圆鼓鼓的黑色滤毒罐,像两只死鱼眼一样盯着我。
是林小满!她下来补刀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抱住沈砚的腰猛地往楼梯间里一滚,同时一脚踹在铁门内侧。
“哐当!”
铁门重重关上。我摸索着把门背后那个生了锈的插销用力往锁孔里推。因为门框变形,插销推到一半就卡住了,怎么也推不进去。
外头的高跟鞋声音停在了门外。
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一把锋利的消防斧刃直接劈穿了薄薄的铁皮门板,从门缝里探了进来,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不到两寸远!
我怪叫一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对着卡住的插销柄拼命猛砸。一下、两下,虎口震裂的血糊满了砖头,终于在消防斧拔出去准备劈第二下的时候,把插销彻底砸进了锁孔里!
外头又劈了两斧子,铁门被砸得砰砰乱响,但终究没能劈开。很快,外头没了动静,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瘫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半截砖头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都感觉不到疼了。
还没等我缓过这口气,躺在我脚边的沈砚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有醒,但他的右手却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梦呓着:“别信……别信档案……陆铮早就在三年前死了……你也是假的……”
我低头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脸,脚脖子被他抓得生疼,整个人如坠冰窟。
陆铮三年前就死了?那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6
楼梯间里没有灯,黑得我把手举到眼前,只能看出一团更黑的轮廓。空气里飘着股沤烂了的拖把味,混合着我和沈砚身上的血腥气,闻着让人直犯恶心。
沈砚抓着我脚脖子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隔着薄薄的袜子抠进我的肉里。我抬起另一只脚,用鞋底板踹了踹他的手腕子,没踹开,这孙子昏迷了都跟护食的恶狗一样。
“松手,你大爷的……”我喘着粗气,弯下腰去掰他的手指头。
掰到他右手无名指的时候,我指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凸起。不是戒指,是他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明显比正常人粗了一大圈,而且往左边歪斜着,摸上去像是一块长歪了的老姜。
我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稀薄。我顾不上脚脖子上的疼,双手抓住沈砚的右手,凑到铁门缝隙漏进来的那点绿幽幽的应急灯光底下,死死盯着他那根歪斜的无名指。
这根手指头我认识。
前世在城南高中,高三那年冬天,我们在学校后街的台球厅跟外校的混混干架。当时班里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平时连句话都不跟我说的书呆子学霸,因为回来拿忘在教室的奥数竞赛卷子,被那帮混混堵在了巷子口。我拎着台球杆冲进去救人的时候,那书呆子的右手无名指已经被混混用铁管砸断了。后来因为家里穷没钱做手术,他的手指头就自己长歪了,每次握笔写字,无名指都会不自然地翘起来。
那个书呆子,叫什么来着?
我用拳头用力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把脑子里那团被麻醉瓦斯搅浑的浆糊砸开。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他当时推了推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看着满头是血的我,说了一句:“你替我挨了一棍子,这人情我记下了。”
后来的十年里,我在地下黑拳场和九龙城寨摸爬滚打,再也没见过那个书呆子。
我低下头,扒开沈砚额头上乱糟糟的刘海,仔细看他那张沾满血污和黑灰的脸。把那股子阴鸷和疯癫剥掉,这张脸的骨相,分明就是当年城南高中那个书呆子长开后的模样!
他不是什么民国洪门的仇敌!他是当年被我救过的那个同班学霸!
可他为什么会不认识我,反而一口咬定我是民国二十六年在青衣巷烧死他的叛徒?还有他刚才说的梦话——“陆铮早就在三年前死了,你也是假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伸手去掏自己的裤兜,把今天早上入职前刚办的临时工牌摸了出来。工牌在刚才的滚爬中裂了一道缝,上面的寸照是个脸色苍白、留着寸头的年轻人。
这不是我前世的脸。前世我鼻梁上有一道被砍刀留下的横疤,但这具身体的脸干干净净。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借尸还魂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上,可如果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陆铮,而且三年前就死了,那我现在顶着的这具皮囊,为什么还会有呼吸、有心跳,甚至连左撇子和手腕上的腱鞘囊肿都跟档案里写的一模一样?
头顶的楼梯间上方,突然传来了铁门被推开的哗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在水泥墙壁上乱晃。
“在下面!气味是从负二楼漏出来的,快下去看看!”是歪鼻子保安队长的声音,里头还夹杂着王总的咆哮,“要是那两个混账东西死在下面,你们全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们从一楼的消防通道下来了!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沈砚。这小子脖子上的血虽然因为血压降低止住了一点,但再不送医院缝合,肯定得失血过多休克。更重要的是,王总和林小满现在是一伙的,还是两伙人?
刚才在总经理室,王总明显是想息事宁人,保住那三千万假账的秘密;可转头林小满就锁死电梯放了毒气,这是要连沈砚一块儿灭口!
这公司里头有两拨人在斗法!林小满背后的人,想借着这次冲突把沈砚和我一起抹掉,嫁祸给王总或者做成意外事故。
脚步声已经到了负一楼的转角,手电筒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赌一把!林小满是背着王总下死手的,我现在把事情闹到王总面前,王总为了不背上两条人命的官司,绝对不敢当场弄死我们!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没有往楼上躲,反而抓起地上那半截染血的碎砖头,对着自己的左大腿外侧——刚才被显示器玻璃扎破的地方,狠狠拍了下去!
碎玻璃碴子被砖头彻底拍进了肉里,疼得我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我借着这股子钻心的疼,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啊!王总救命!有杀手放毒气杀沈经理啊!”
这一嗓子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震得墙皮都往下掉。
跑在最前面的歪鼻子保安队长被我吓了一跳,手电筒光柱直接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左手死死抱住还在昏迷的沈砚的脑袋,右手举着那块带血的砖头,摆出一副拼死护主的架势:“别过来!谁再过来我跟谁拼命!有人锁了电梯放毒瓦斯,沈经理为了救我,被铁门砸断了脖子!”
王总喘着粗气从保安后面挤了过来,他拿着手电筒往我们身上一照,看到我和沈砚浑身是血、跟两个血葫芦似的惨状,又闻到从铁门缝隙里渗出来的那股苦杏仁味,胖脸上的肥肉狠狠抖了三抖。
“妈的,哪个王八蛋干的?!”王总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对着保安队长吼道,“还不快去把人抬上来!叫救护车!不,别叫外面的救护车,直接抬到三楼医务室去,让张大夫给他们缝针!”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手上却没松劲,一直等到两个保安捏着鼻子冲下来去抬沈砚,我才顺势一歪脖子,装作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但我没真闭眼,眼皮留了一条极细的缝。
在被保安架着胳膊往楼上拖的时候,我看见一楼消防通道的门口,站着一大群闻讯赶来的白领。人群的最前面,前台小妹林小满正双手捧着一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
她已经换下了刚才那身制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连半点灰尘都没有。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她穿着制服拎着消防斧劈门,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姑娘,会在五分钟前差点要了我们俩的命。
林小满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越过攒动的人头,冲我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转了两个圈,做了一个“你脑子有病”的口型。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她根本不怕我把她供出来。负二楼的监控八成早就被她删干净了,那套前台制服和防毒面具说不定现在已经塞进了焚化炉。我现在要是敢指认她,王总只会觉得我吸入了过量的麻醉瓦斯,真成了沈砚口中的精神病!
7
三楼医务室里一股子来苏水混着劣质酒精的刺鼻味。
那个叫张大夫的校医是个秃顶老头,右手有帕金森,拿着缝合针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没给我打麻药,直接用镊子夹住我左腿肉里的碎玻璃碴子往外拔,疼得我把身下那张裂了皮的蓝布诊床抓出了五个窟窿,里头的黑心棉都被我抠了出来。
“忍着点,新来的。”张大夫眼皮都不抬,用带血的棉球擦了擦我腿上的血窟窿,拿着弯针就往我皮肉里穿,线头拉过去的时候,皮肉发出滋啦的摩擦声,“能在沈经理手底下活过第一天,你小子命够硬的。前两个月调过来的那三个实习生,有一个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捆着呢。”
我咬着自己左手的衣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含糊不清地问:“那三个……也是叫陆铮?”
张大夫抖着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我肉里半寸,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我一眼:“胡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多叫陆铮的。不过……那几个人倒也怪,全都是左撇子,手腕子上也都有个跟你一样的肉疙瘩。”
我嘴里的布料差点被我咬碎。
全是左撇子,全有腱鞘囊肿!
沈砚昏迷前说的那句“陆铮三年前就死了,你也是假的”,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脑仁里来回拉扯。天启生物根本不是在招什么实习生,他们是在用某种批量筛选的方式,找身体特征跟三年前死掉的那个“陆铮”一模一样的替身,然后把我们一个个送到沈砚面前,刺激沈砚脑子里的那块记忆芯片!
我们是耗材!是用来给沈砚做精神测试的活体小白鼠!
我扭过头,看向旁边拉着白布帘子的另一张床。沈砚就躺在里面,脖子上的伤已经缝好了,正挂着血袋和生理盐水。王总在半个小时前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只留了两个保安守在医务室门外。
张大夫给我包扎好伤口,把带血的纱布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行了,在这儿躺一宿,明天早上能下地就去上班,不能下地就自己交辞职信滚蛋。”说完,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出了医务室,顺手把大灯给关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剩下走廊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毛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保安晃动的黑影。
我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直到外头两个保安开始打哈欠、点烟聊天,我才悄悄掀开身上那床散发着汗臭味的薄被子。
左腿一沾地,缝合的伤口就扯着疼,我抓着冰凉的输液架,单脚跳着挪到了沈砚的床边,一把掀开了中间的白布帘子。
沈砚还没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他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来扔在床尾,里面那件破白衬衫被剪烂了,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我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他左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果然贴着一块巴掌大的医用防水胶布,胶布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硬币大小的金属凸起,正随着他的心跳,一闪一闪地透出极其微弱的红光。
这不是什么心脏起搏器,这是一种皮下生物电极,连接着他颈椎后面的神经束!
我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防水胶布的一角,刚想把它撕下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原本闭着眼睛的沈砚突然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左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扣住了我的右手腕,右手同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张大夫落下的医用手术刀,刀尖直接抵在了我的大动脉上!
手术刀薄得像纸片,冰凉的触感让我脖子上的汗毛瞬间炸开。
“别动。”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因为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没法低头,只能斜着眼珠子看我,“那东西连着我的迷走神经,你敢硬撕,我现在就拉着你一块儿死。”
我僵在原地,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恶意:“老同学,把刀放下。城南高中,高三四班,后街台球厅,你右手无名指是谁替你挡了一棍子才保住的,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沈砚握着手术刀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刀刃在我脖子上划出一道极浅的血印子。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左眼里的血丝一点点扩散,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城南高中……台球厅……不,不对!那是民国的青衣巷!你是洪门的陆铮,你为了抢帮主的位子,在祠堂放火烧死了我全家!”
他又犯病了!只要我一提起城南高中的真事儿,他锁骨下面那个发红光的金属片闪烁的频率就会加快,强行用民国青衣巷的假记忆去覆盖他的真实记忆!
“你低头看看你自己的手!”我压低声音低吼,顾不上脖子上的刀,左手一把抓住他握刀的右手,强行把他的无名指掰到他眼前,“洪门的人练铁线拳,手指头要是断了,必须打碎了重接,绝不可能留着这么一根歪指头!你这根指头,是因为当年你家里穷,你妈生病没钱治,你把做手术的钱省下来给你妈买药才长歪的!你他妈连自己亲妈都忘了吗?!”
“轰”的一声,沈砚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记重锤,整个人在病床上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松开手术刀,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把头皮抓出一道道血痕,嘴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眼泪混着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妈……我妈……不对,我没有妈,我是孤儿,我是青衣巷的孤儿……头好疼……啊——!”
他锁骨下的红光已经连成了一片,甚至能听见底下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滋滋声。
门外的两个保安听见屋里的动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伸手就要推门:“里头干什么呢?老实点!”
不能让保安进来!要是让他们看见沈砚发疯,林小满随时能找借口把他拖进实验室销毁!
我一咬牙,抓起掉在床上的那把手术刀,没有去割那个发光的金属片,而是对准金属片上方一寸的位置——那里有一根青紫色的皮下导线正连接着他的颈部,我手起刀落,刀尖挑破皮肤,直接把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铂金导线给挑断了!
“啪!”
一点蓝色的电火花从沈砚锁骨的伤口里崩了出来,紧接着,那个金属片上的红光彻底熄灭了。
沈砚所有的挣扎和嘶吼,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他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那种狂躁的红血丝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极度茫然和恐惧。
门把手转动,歪鼻子保安队长推门走了进来,手电筒往我们这边一照:“鬼叫什么呢?!”
我赶在手电筒光柱照过来的前一秒,一把拉过旁边的薄被子盖在沈砚胸口,挡住那个冒着青烟的伤口,同时自己捂着左腿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哼哼:“保安大哥,我腿上的线崩开了,疼得受不了……”
保安队长照了照我裤腿上渗出来的血,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装睡的沈砚,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妈的,真娇气,再敢乱叫把你嘴缝上!”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又出去抽烟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慢慢站起身,看向病床上的沈砚。
沈砚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近乎哭腔的、带着当年那个书呆子特有的文弱声音说:“陆铮?真的是你?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而且,我记得你三年前在九龙城寨被沉江的时候,尸体是我亲自从海里捞上来的啊……”
8
医务室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顺着铁栅栏的缝隙往里灌,吹得输液管晃来晃去。
我双手撑在沈砚的病床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把床单抓得全是褶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把我的尸体捞上来的?”
沈砚捂着锁骨下面被我挑断导线的伤口,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去擦,只是仰着头,用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盯着我的脸,眼神里全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三天前……不,是三年前。”沈砚因为刚断了脑子里的电流刺激,记忆还有点混乱,说话颠三倒四,舌头直打结,“三年前,我在华尔街拿了风投回国,创立了天启生物。我一直记着当年你在城南高中替我挨的那一棍子,托人去九龙城寨找你,想把你接回来洗白。结果等我赶到香港的时候,只看见你的尸体被装在麻袋里,泡得跟发面馒头一样,鼻梁上那道刀疤都被鱼啃烂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张平平整整、连个青春痘印子都没有的鼻梁。
如果我的本体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是被沈砚亲自敛的尸,那我现在脑子里关于“三天前被沉江”的记忆,为什么会这么清晰?我甚至还记得铅水灌进喉咙时那种滚烫粘稠的窒息感!
“我把你的尸体运回了江城,放在天启生物地下三层的液氮罐里。”沈砚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衬衫扎进我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神经质的战栗,“当时公司正在研发一种叫‘回声’的脑机接口项目,原理是提取死人海马体里残留的生物电信号,复制成数字记忆,再植入到活体宿主的脑子里。我想救活你!哪怕只是让你的意识在别人身上活过来也行!”
我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所以,我现在的身体,是你找来的活体宿主?”我咬着后槽牙问。
“不……不是我找的!”沈砚拼命摇头,把脖子上的纱布都蹭歪了,渗出一圈红印子,“项目进行到一半,公司的投资方——也就是海外那个神秘的董事会突然强行接管了实验室!他们把我也抓了起来,往我脑子里植入了这枚芯片,编造了一段民国青衣巷的假记忆,让我把所有叫‘陆铮’的实验体当成生死仇敌来猎杀!”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医务室紧闭的大门,继续说道:“这三年里,他们每隔半个月,就会往我的部门塞一个名字叫陆铮、身体特征跟你这具宿主一模一样的实习生。前十九个全被我用各种方法逼疯或者弄死了,因为他们脑子里的记忆复制都是残缺的,一遇到生死危机就会逻辑崩溃。你是第二十个!也是唯一一个完整继承了当年城南高中和九龙城寨所有格斗本能的成功品!”
二十个!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刚才张大夫说的那三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左撇子。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重生复仇的爽文剧本,这是一场拿我的残魂和活人肉体当耗材的生化养蛊!
幕后黑手把我记忆的复制品装进一个个替身里,再用洗了脑的沈砚当磨刀石,逼我们在绝境里厮杀,以此来筛选出最完美的“记忆克隆体”!
“林小满是谁?”我死死盯着沈砚,“前台那个剪指甲的丫头,她在负二楼放瓦斯,连你一块儿杀,她是董事会的人?”
沈砚的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林小满……她是实验室的首席观察员!只要她动手清理现场,就说明这一轮的测试已经结束了,不管你成没成功,为了防止实验数据外泄,所有的实验体和失去控制诱导员,都会被当成医疗废料销毁!王总那个蠢货,还以为我们只是在搞普通的商业洗钱,他根本不知道这栋楼的地下三层藏着什么!”
我松开抓着床单的手,转身走到窗边,透过铁栅栏往下看。
三楼下面就是写字楼的正门广场。虽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但广场四周的四个保安亭里全亮着灯,十几个穿着黑制服、手里拎着防暴棍的保安正在来回巡逻,连外卖员的电瓶车都不让靠近。
整栋大楼已经被彻底封锁了。林小满刚才在负二楼没能用消防斧劈开铁门,现在肯定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清除程序。门口那两个抽烟的保安,根本不是王总留下来保护我们的,而是林小满派来监视我们的看守!一旦到了后半夜,随便往我们输液瓶里打一针空气,我们俩就得悄无声息地变成两具尸体。
“地下三层的实验室,怎么下去?”我转过身,看着沈砚,“我的本体还在那儿吗?林小满的控制终端在哪儿?”
沈砚撑着床面坐起来,伸手把输液管从手背上硬生生拔了下来,带出一串血珠子:“地下三层没有电梯直达,必须从一楼大厅前台后面的暗门走,但需要林小满身上的虹膜和动态密码。至于控制终端……就在我的经理室电脑里!董事会为了让我随时监控实验体的反应,把主服务器的副端口接在了我的内网电脑上!”
十九楼,经理室!
只要能摸回十九楼,用沈砚的电脑黑进主服务器,不光能把这栋楼的电子门禁全部打开,还能把他们这三年来拿活人做实验的脏数据全部发到公网上去!到时候警察和记者把这儿围个水泄不通,林小满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完蛋!
“能走吗?”我走到床尾,把沈砚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西装外套扔给他。
沈砚接过外套套在身上,遮住半裸的上身和锁骨上的血口子。他下床的时候左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刚才在负二楼,他自己用断掉的眼镜腿扎穿了右大腿,现在两条腿全废了。
“我走不了。”沈砚扶着输液架,喘着粗气,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磁卡和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办公室的门禁卡和保险柜钥匙。开机密码是城南高中后街那家台球厅的门牌号,你还记得吧?”
“八零四。”我脱口而出。当年我们在那儿打了不下二十场架,门牌号上的那个“四”字还是被我拿啤酒瓶子砸掉的。
“对,八零四。”沈砚惨笑了一下,重新坐回病床上,顺手抓起桌上张大夫留下的那个搪瓷茶缸子,“外头那两个保安,我替你引开。你从医务室隔壁的配电间爬通风管道,直接去坐货梯上十九楼。记住,拿到数据立刻发出去,别管我,更别去地下三层找你的本体,那具尸体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医务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拧开了!
不是那两个抽烟的保安!门锁转动的时候没有半点声音,紧接着,一股极其淡的、只有高级定制香水才有的冷杉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林小满来了!
我反应极快,几乎在门把手下压的瞬间,整个人直接往地上一趴,顺势滚进了沈砚病床的床底下!
病床底下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絮,还扔着两个生锈的扁平铁皮便盆。我把身体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双穿着米白色羊绒袜和黑色小皮鞋的脚,停在了距离我鼻尖只有不到半尺远的床沿边。
9
床底下黑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只有走廊里漏进来的那点昏黄光线,把林小满那双黑色小皮鞋照得反光。
灰絮钻进我的鼻孔里,痒得我鼻腔发酸,喉咙眼一阵阵往上泛痒,想打喷嚏。我腾出右手,用大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人中穴里,把皮都掐破了,用那股子钻心的刺痛强行把喷嚏憋了回去。
除了林小满的高跟鞋,后面还跟着两双大码的黑皮靴,鞋底沾着泥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口那两个抽烟的保安连个屁都没放,八成已经被林小满的人给悄无声息地料理了。
“沈经理,这么晚了还没睡呢?”林小满的声音甜得发腻,跟白天在前台接电话时一模一样,紧接着是玻璃瓶子碰撞金属托盘的脆响,“您在负二楼吸了点麻醉废气,脑子里的芯片信号刚才突然中断了。董事会那边很担心您的身体,特意让我带了最新的神经阻断剂过来,给您打一针,打完就不疼了。”
病床的铁架子嘎吱响了一声,沈砚往后缩了缩:“林观察员,这一轮测试还没结束。二十号实验体刚才从窗户翻出去了,你现在杀了我,谁帮你去抓他?”
床底下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楼的窗户外面焊着手指粗的防盗铁栅栏,连只猫都钻不出去,沈砚这谎撒得太糙了!
果然,林小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医务室里回荡,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沈经理,您在麻省理工学的是金融,又不是表演。”林小满往前走了半步,小皮鞋的鞋尖几乎踢到了我藏在床沿阴影里的手肘,“窗户上的灰都没动过,他怎么翻出去?再说了,二十号实验体左腿缝了八针,刚才在地下室又吸了半管子瓦斯,他现在要是能自己走出这扇门,我就把这瓶药自己喝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把被子掀开,让我看看你锁骨上的接口。是谁帮你把铂金导线挑断的?”
沈砚没动。
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林小满旁边的黑皮靴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沈砚的脸上。病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个搪瓷茶缸子从床头柜上滚落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流进了床底,正好漫过我的脸颊,冰凉刺骨。
“按住他。”林小满说,“直接注射到颈动脉里。至于那个二十号实验体,把这屋子翻一遍,就算变成老鼠钻进墙缝里,也给我抠出来。”
两个穿黑皮靴的壮汉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病床上的沈砚。沈砚拼命挣扎,双腿在床板上乱蹬,铁架子发出快要散架的呻吟,但他两条腿都有伤,脖子又刚缝了针,根本不是两个专业打手的对手,喉咙里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
林小满穿着小皮鞋走到床头,手里拿着针管,正在往外推空气。
不能再等了!等她一针扎死沈砚,那两个打手一低头就能看见床底下的我!
我右手悄悄摸向旁边那个生锈的扁平铁皮便盆。便盆里不知道装了谁留下的半盆子尿液和消毒水,散发着一股子冲天的骚臭味。我把心一横,左手撑地,右手抓起那个装满脏水的铁便盆,对准床沿外头林小满那双白色羊绒袜的脚踝,猛地往外一泼,紧接着整个人像条疯狗一样从床底下窜了出去!
“哗啦!”
又骚又臭的脏水混着来苏水,结结实实地泼了林小满一脚面。
这女人明显有洁癖,被尿液泼中的瞬间,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尖叫,下意识地往后猛退了一步,手里的注射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针头都摔弯了。
“在床底下!弄死他!”林小满疯了一样跺着脚,指着刚从床底下钻出来的我尖声大叫。
按着沈砚的那两个壮汉反应极快,左边那个大汉立刻松开沈砚,转身一记鞭腿就朝我的脑袋扫了过来!
我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半,根本来不及躲,只能双手交叉挡在脸前硬抗。
“砰!”
大汉的黑皮靴重重踢在我的小臂上,那力道大得像是被一辆迎面开来的摩托车撞中,我整个人直接离地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张大夫的铁皮药柜上!
药柜上的玻璃门哗啦一声全碎了,里面的红药水、紫药水、酒精瓶子跟下冰雹似的砸了我一头一脸。几百个玻璃瓶在地上摔得粉碎,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滑坐在满地的碎玻璃碴子里,双臂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嘴角往外直淌血。
那个大汉根本不给我喘气的机会,从腰间拔出一根实心甩棍,手腕一抖甩开,带着呼啸的风声,对准我的天灵盖就劈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病床上的沈砚突然暴起!
只剩一个大汉按着他,他竟然硬生生用牙齿咬住了那个大汉手腕上的大动脉,跟狼一样死死撕扯着,同时用没受伤的左手抓起输液架,连带着上面挂着的玻璃盐水瓶,狠狠砸向朝我冲过来的那个壮汉后脑勺!
“哐!”
玻璃盐水瓶在大汉的后脑勺上炸开,大汉往前扑倒的势头偏了一下,手里的甩棍擦着我的耳朵砸进身后的铁皮药柜里,把铁皮砸出个大坑。
我借着这半秒钟的空当,右手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药水里胡乱一抓,摸到了张大夫刚才放在桌角、用来给器械消毒的酒精灯!
酒精灯还在烧着,幽蓝色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而现在,整个医务室的地面上,全是被我撞翻的高浓度医用酒精!
“沈砚!闭眼!”
我嘶吼了一声,根本没去管自己同样泡在酒精里的裤腿,抓起那盏亮着的酒精灯,对准站在门口的林小满和那个正在殴打沈砚的壮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过去!
“啪啦!”
酒精灯在半空中碎裂,一点蓝色的火苗坠落在地上的酒精滩里。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瞬间在医务室中央爆开!烈火顺着流淌的酒精,眨眼间就窜上了窗帘、病床的被单和两个壮汉的裤腿!
“啊——!我的脸!”林小满被火焰的气浪掀翻在走廊里,头发被燎焦了一大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那两个壮汉下半身全着了火,顿时顾不上抓我们了,惨叫着在地上疯狂打滚。
火苗同样顺着我的裤脚往上蹿,烧得我左腿缝合的伤口滋滋作响。我顾不上拍打裤腿上的火,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病床边,一把拽起满嘴是血的沈砚,转身冲进了医务室里间那个狭窄的配电室,反手把配电室的防火铁门死死关上!
外面医务室的烟雾报警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喷淋头开始哗哗地往下喷水,但酒精火根本不是水能轻易浇灭的,反而顺着水流烧得更旺了。
配电室里只有两平米大,闷热得像个蒸笼。我用双手拼命拍灭了自己裤腿上的火苗,手掌心被烫起了一溜大水泡,一碰就破,流出来的黄水粘在裤子上。
我抬头往上看。配电室的顶棚上,确实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通风管道口,铁丝网已经被锈蚀得差不多了。
“快上去!”沈砚推了我一把,他自己的半边衬衫也在刚才被火燎着了,肩膀上烫得一片通红,“水火无情,林小满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她马上就会去总控室锁死整栋楼的电梯!你必须在她赶到总控室之前坐货梯上十九楼!”
我踩着配电箱爬上去,一拳砸开生锈的铁丝网,探进半个身子,然后回头朝沈砚伸出手:“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沈砚靠在滚烫的防火铁门上,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刚才在地上捡起来的那支摔弯了针头的注射器——那是林小满掉下的神经阻断剂。
“我两条腿都断了,爬进管道也是拖死你。”沈砚看着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当年在城南高中教室里给我讲数学题时一模一样,“陆铮,当年在台球厅,你替我挡了一棍子,让我在高考考场上拿了状元。今天,这人情我还你了。”
防火铁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那两个扑灭了身上火焰的壮汉正在用消防斧疯狂劈砍门锁!
“你他妈敢死试试!”我红了眼,伸长胳膊去抓他的衣领子,却只抓到了他手腕上的一块烂布。
沈砚用力往下一拽,挣脱了我的手,同时按下了配电箱上那个红色的总闸开关!
滋啦——!
整个三楼的照明电路瞬间短路,配电箱里爆出一团耀眼的电弧。我被气浪震得缩回了通风管道里,只看见底下的火光中,沈砚用身体死死抵住了即将被劈开的防火铁门,手里的注射器针头,对准了门缝外伸进来的那只手腕!
10
通风管道里全是积了十年的陈年老灰和死蟑螂壳子。
我趴在冰冷的镀锌铁皮上,手掌心被火烫破的水泡磨在铁皮接缝的毛刺上,每往前爬一寸,就像是有人拿把钝刀子在刮我的手心肉。身后配电室里传来的闷哼声、铁门被劈开的巨响,还有沈砚最后那声短促的嘶吼,顺着铁皮管道的共振,一声声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没有回头。
左手腕上的腱鞘囊肿磕在管道的铆钉上,疼得我整条左臂都在打摆子。但我爬得极快,膝盖和手肘交替往前猛蹭,裤子磨破了,膝盖骨上的皮肉蹭在铁皮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印子。
沈砚拿命给我争取来的这几分钟,我要是浪费半秒,我他妈到了底下都没脸见他!
爬过两个直角弯道,前面出现了一丝光亮,是三楼货梯井道侧面的换气口。
我连踹了三脚,把换气口的百叶窗踹飞出去,百叶窗掉进黑漆漆的电梯井里,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哐当一声回响。我探出头看了一眼,货梯的轿厢正好停在三楼的位置,顶上的钢缆涂满了黑色的黄油。
我没走外面的电梯门,直接从换气口翻了出去,整个人重重地砸在货梯轿厢的铁皮顶盖上,震得轿厢往下沉了半寸,钢缆发出嘎吱一声怪叫。
我趴在轿厢顶上,掀开应急天窗的铁盖子,顺着里面的检修铁梯滑进了货梯内部。
货梯里有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儿,角落里还放着两个贴着“生物危害”黄色标签的塑料大桶。我冲到控制面板前,一把按下十九楼的按钮,然后拼命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开始往上跳:四、五、六……
我靠在轿厢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沈砚塞给我的那张门禁卡和铜钥匙。门禁卡上沾着沈砚的血,滑腻腻的。我用衣服下摆把血擦干净,右手大拇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搓着食指关节。
八零四。开机密码是八零四。
只要上了十九楼,黑进主服务器,把底下的脏事儿捅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叮!”
电梯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我握紧拳头刚想往外冲,抬头一看显示屏,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是十九楼!显示屏上亮着一个鲜红的“12”!
十二楼是天启生物的行政中枢和安保总控室!林小满已经赶到总控室,把货梯截停在了十二楼!
电梯门咔哒一声滑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保安,手里的防暴叉闪着蓝白色的电光,为首的正是那个歪鼻子保安队长!而在他们身后,半边头发被烧焦、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烫伤膏的林小满,正坐在轮椅上,怨毒地盯着电梯门缝里的我。
“二十号,你还真能跑啊。”林小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把他的四肢打断,只要留着脑子就行,送去地下三层直接开颅提取数据!”
四个保安怪叫着,挺着防暴叉就往电梯里捅!
货梯的空间本来就小,我退无可退,眼看着四把防暴叉像铁网一样罩了过来,我眼神一狠,没有往后躲,而是双脚猛地踹在电梯角落那两个贴着“生物危害”标签的塑料大桶上!
那桶里装的是刚从实验室清出来的废旧福尔马林和强酸腐蚀液!桶盖本来就没拧紧,被我这一脚踹翻,两个大桶顺着地面滑出去,撞在最前面两个保安的脚脖子上,桶盖崩开,里面黄绿色的刺鼻液体哗啦啦流了一地!
液体接触到空气和地板砖,瞬间冒起一股股白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啊!硫酸!是废酸液!”冲在最前面的歪鼻子队长鞋底板当场被腐蚀穿了,疼得他惨叫一声,扔下防暴叉就往后跳,把后面两个保安撞得人仰马翻。
趁着门口大乱,我没有冲出去跟他们硬拼,而是双手抓住电梯顶上的应急天窗边缘,双臂猛地发力,整个人像猴子一样直接蹿上了轿厢顶盖!
底下传来林小满气急败坏的尖叫:“他在电梯顶上!把电梯电源给我切断!困死他!”
轿厢顶上黑漆漆的,只有井道壁上每隔几米才有一盏昏暗的检修灯。十九楼离十二楼还有七层楼的高度,足足二十多米高!电梯电源一旦被切断,我就只能被困死在这个铁盒子里。
我抬头看着头顶那两根手指粗的承重钢缆,又看了看井道壁上那排垂直往上的检修铁梯。
爬上去!
我把沈砚给我的门禁卡和钥匙死死咬在嘴里,顾不上双手掌心火辣辣的剧痛,一把抓住了井道壁上冰凉的检修铁梯,双脚踩着凸起的横梁,一步一步拼命往上爬。
手心里的水泡彻底烂了,粘稠的血混着黄水涂在生锈的铁梯上,滑得我好几次差点抓空。我只能用小臂挽住铁梯的横梁,靠着肩膀和残存的右腿力量往上硬蹭。
十二楼、十三楼、十四楼……
底下的电梯轿厢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轿厢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往上冲!
林小满没有切断电源!她反而让人在总控室解除了货梯的限速器,直接把电梯开到了最大功率往上顶!她想用高速上升的电梯轿厢,直接把我挤碎在十九楼的井道顶棚上!
呼啸的风声从底下灌上来,巨大的配重铁块顺着我旁边的导轨轰隆隆地往下砸,擦着我的后背掠过,带起的气流差点把我从铁梯上吸下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电梯轿厢顶上的探照灯像怪兽的眼睛一样,正以每秒好几米的速度朝我的脚底板狂飙上来!
十七楼、十八楼!
我已经爬到了十八楼的半空,距离十九楼的厅门还有三米,但底下的轿厢距离我的脚后跟已经不足五米了!
来不及爬到十九楼了!
我看着旁边十九楼厅门下方那套复杂的机械门锁连杆,心一横,在轿厢顶盖即将撞上我脚底板的瞬间,我松开抓着铁梯的左手,整个人往右侧荡了过去,双脚狠狠蹬在井道壁上,借着反弹的力道,右手一把抓住了十九楼电梯厅门内侧的紧急解锁拉杆!
“咔哒!”
厅门的机械锁被我硬生生拽开,门板往两边滑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与此同时,失控的货梯轿厢已经冲到了我的脚下!
我双手死死扒住十九楼厅门的地坎边缘,双腿拼命往上缩,像条泥鳅一样往门缝外头钻。
“轰——!!”
货梯轿厢失去了限位制动,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在十九楼井道的最顶端!整栋大楼的十九层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无数水泥块和断裂的钢缆零件像炮弹一样在井道里乱飞。
我的左脚慢了半秒,脚后跟的鞋底被狂暴冲上来的轿厢顶盖边缘狠狠擦了一下,整只鞋子连带着脚后跟的一块皮肉当场被削飞,剧痛让我眼前彻底黑了一瞬,但我还是借着那股子撞击的震荡力,连滚带爬地翻进了十九楼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
身后,严重变形的电梯门被卡死,井道里冒出滚滚浓烟和电火花。
我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左脚光着,脚后跟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一点。我吐出嘴里咬着的门禁卡和钥匙,卡片上全是我牙床咬出来的血印子。
十九楼静得可怕。作为高管办公区,这个点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拖着那条废掉的左腿,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爬行,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道子。爬到沈砚的经理室门口,我颤抖着举起门禁卡,贴在感应器上。
“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磨砂玻璃门自动滑开。
我爬进办公室,反手把门锁死,然后顺着办公桌的桌腿往上爬,把自己摔进沈砚那把裂了皮的转椅里。
桌上的电脑屏幕黑着。我按下开机键,主机风扇嗡嗡转了起来,屏幕上很快跳出了天启生物的内网登录界面,中间是一个要求输入六位密码的方框。
六位密码?
沈砚刚才在配电室明明跟我说,开机密码是台球厅的门牌号“八零四”,那是三位数,怎么会是六位?!
11
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打在我满是血污的脸上,那个闪烁的白色光标,像是一根针,一下下扎着我的眼球。
密码错误!请重试(剩余机会:2次)。
我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红色警告框,右手大拇指把食指关节搓得嘎吱作响,搓破的皮肉粘在了一起。天启生物的内网系统装了自毁程序,三次密码输入错误,硬盘就会自动格式化,并且直接向十二楼的总控室发送最高警报!
为什么是六位数?沈砚在配电室里拿命替我挡门,他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拿假密码来坑我!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鼻腔里全是从走廊地毯上沾来的灰尘味和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八零四。城南高中后街台球厅的门牌号是八零四,我刚才试了输入两遍“804804”,不对。那还有什么三位数,是我和沈砚都刻在骨子里、绝对不会忘的?
我的视线落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那是天启生物刚成立时的剪彩照,照片里的沈砚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右手握着剪刀,那根长歪的无名指高高地翘着。
无名指……高考状元!
当年沈砚顶着那根断指去参加高考,拿了江城的理科状元,当时学校门口拉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大红横幅,上面用斗大的金字写着他的高考总分!我那时候每天去后街打台球都要从横幅底下钻过去,那个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七百一十二分!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走廊外头的安全出口方向,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林小满知道货梯没能撞死我,正派人顺着消防楼梯往十九楼爬!
我伸出血肉模糊的右手食指,在键盘上重重地敲下了六个数字:8、0、4、7、1、2。
按下回车键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屏幕闪了一下,红色的警告框消失了,一个布满密密麻麻绿色代码和数据流量的后台监控界面,瞬间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成了!
我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抓起鼠标,在桌面上找到了那个标着“回声项目(机密)”的加密文件夹。因为已经是最高管理员权限,文件夹直接点开,里面全是视频日志和活体实验报告。
我随便点开了一个编号为“00”的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了一下,背景正是这栋大楼地下三层的无菌实验室。视频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镜头,在操作台前忙碌着。在他面前的透明解剖台上,躺着一具浑身插满管子、鼻梁上有一道狰狞横疤的尸体——那是我前世的本体!
可当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鼠标捏碎。
视频里那个正在操作设备、提取我脑内海马体记忆的主刀医生,根本不是什么外国专家,而是沈砚!
而且画面里的沈砚,脸上没有半点被逼迫的痛苦,反而眼神狂热,对着镜头用流利的英文汇报着:“回声项目第一阶段测试完毕。原始样本‘陆铮’的战斗本能与海马体情绪数据已完整剥离。接下来,我将把我自己作为‘诱导锚点’,接入主服务器,通过不断制造生死高压环境,对克隆宿主的意识融合度进行极限打磨……”
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三年前!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脑子里像是有几万只马蜂在同时乱撞。
沈砚刚才在医务室里跟我说的那套“被海外董事会强行洗脑、被迫猎杀我”的说辞,全是假的!他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他自己就是这个“回声项目”的总负责人!是他亲手解剖了我的尸体,也是他自己主动往脑子里塞了芯片,配合林小满一起演了这出大戏!
不对,如果他是主谋,他刚才在配电室里为什么要替我挡门,甚至不惜用身体去堵那两个壮汉的消防斧?
我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夹里最新的一个文档,日期就在昨天晚上。
那是一份由沈砚亲笔签名的《项目终止申请书》,但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驳回”印章。在文档的最下面,附着一段昨天半夜的监控录音。
我戴上桌上的破耳机,调大音量。
耳机里传来沈砚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林小满,实验必须停下来!前十九个宿主的脑死亡已经证明了,没有真实的情感羁绊,单纯靠民国仇杀这种虚假的高压剧本,根本无法让陆铮的意识彻底苏醒!你们这是在谋杀!”
紧接着,是林小满冷冰冰的回答:“沈博士,董事会投了三个亿进来,不是为了让你复活你的老同学叙旧的。我们要的是能够批量复制的超级单兵意识程序。既然民国剧本不够刺激,那就把你自己的权限剥夺,让你也变成剧本里的一环。明天入职的第二十号宿主,如果你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激发出他的全部潜能,董事会就会销毁你们两个,换新的诱导员上场。”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摘下耳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全是苦涩的血味。
原来是这样。
沈砚三年前确实想用这种疯狂的科学手段复活我,但他引狼入室,被背后的资本董事会架空了权力,自己也沦为了实验室的囚徒。他白天在杂物间拿美工刀顶着我的脖子、在负二楼拿铁撬棍砸我,全是在林小满的监控下,用最极端的方式逼我把前世的求生本能和记忆彻底融合成一体!
而在三楼医务室,他知道我已经彻底醒了,为了不让我落进董事会手里变成量产的工具,他选择用自己的命,把我送上了十九楼!
走廊外头的安全通道铁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好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顺着经理室的磨砂玻璃照了进来,脚步声近在咫尺。
我没时间替沈砚难过了。我抓起沈砚给我的那把铜钥匙,弯下腰,插进了办公桌底下一个固定在承重墙上的小型铁皮保险柜里。
拧动钥匙,保险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账本,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移动硬盘,硬盘上面用白色的涂改液写着三个字:给陆铮。在硬盘下面,还压着一把装满了钉子的改装射钉枪和一盒高爆微型雷管——那是工程队用来炸地下岩石的违禁品!
我一把抓起移动硬盘揣进怀里,把那盒微型雷管系在腰上,双手端起了那把沉甸甸的改装射钉枪。
与此同时,我把电脑里那个“回声项目”的整个加密文件夹,直接拖进了江城各大新闻媒体和警方举报平台的群发邮箱里,点击了发送!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往前爬:10%、20%……
“砰!”
经理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用消防斧狠狠砸碎!歪鼻子保安队长带着三个满身是血的打手冲了进来,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发送进度条,歪鼻子脸色狂变,举起防暴叉就朝电脑主机砸过来:“砸了电脑!快!”
我坐在转椅上没动,抬起手里的改装射钉枪,保险早就被沈砚拆掉了,我对准歪鼻子队长的右膝盖,直接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沉闷的气压声响起,一根三寸长的水泥钢钉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射穿了歪鼻子的膝盖骨,把他整条右腿死死钉在了后面的木质文件柜上!
歪鼻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挂在文件柜上抽搐。
剩下的三个打手吓得硬生生刹住脚,我把射钉枪的枪口一抬,对准了他们中间那个人的眉心,同时左手亮出了腰间那盒连着引线的微型雷管,大拇指就按在电子起爆器上。
“来啊!”我咧开满是鲜血的嘴,露出森森白牙,盯着门外被两个保安架着轮椅抬上来的林小满,“这盒雷管足够把十九楼的承重柱炸断!在进度条跑完之前,谁敢往前迈半步,老子就拉着你们一块儿从十九楼飞下去!”
12
经理室里静得只剩下歪鼻子保安队长抓着膝盖上的钢钉嗷嗷乱叫的动静,还有电脑机箱风扇嗡嗡的转声。
发送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五,像只快要冻死的蜗牛,一点点往前蹭。这破公司的内网装了流量限制阀,几百个G的活体实验视频,一时半会儿根本传不完。
林小满坐在轮椅上,她那张原本清纯讨喜的娃娃脸,现在因为左半边头发烧焦、脸颊起了好几个水泡,看着跟庙里刷了一半漆的泥胎似的。她死死盯着我左手大拇指按着的那个黑色电子起爆器,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头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都退后。”林小满开口,把旁边两个想从侧面绕过来偷袭我的打手喝退,“二十号,你很聪明,比前十九个废物强太多了。不枉沈砚那个蠢货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帮你。”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握着射钉枪的右手食指往里扣了半寸:“你把他怎么样了?”
“没死呢,董事会还要留着他的脑子做数据分析,怎么舍得让他死?”林小满冲我笑了笑,扯动了脸上的烫伤水泡,疼得她眼角抽了一下,“不过他把我的神经阻断剂扎进了自己脖子里,现在估计已经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植物人了,正躺在一楼大厅等着装车运走呢。”
植物人。
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肉都在颤。沈砚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那颗高考状元的脑子,现在为了救我,自己把自己废成了个活死人!
“你看,你把数据发出去有什么用?”林小满指了指电脑屏幕,进度条刚跳到百分之七十,“天启生物背后的股东,有海外的医药巨头,也有江城本地的大人物。就算这些视频流出去,顶多半个小时就会被全网公关删帖,到时候随便推个像王总那样的替死鬼出来顶罪,实验室换个地方照样开张。而你,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克隆黑户,警察抓到你,你猜你是会进看守所,还是会被直接转交给我们?”
我没搭腔,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网络连接图标。
她在拖延时间!
十二楼的总控室肯定还在她的人手里,她一边在这儿跟我打嘴炮稳住我,一边已经让人在后台用物理手段去切断整栋大楼的外部光纤了!
果然,进度条在跳到百分之七十八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紧接着弹出了一个“网络连接已断开”的红色感叹号!
几乎在红标弹出的同一秒,原本老老实实坐在轮椅上的林小满猛地往地上一扑,嘴里尖叫道:“断网了!开枪!”
她身后那两个打手根本不是普通保安,手同时往后腰一摸,居然掏出了两把装了消音器的仿五四手枪!
我早就在防着她这一手!在网络断开的瞬间,我根本没去管那台破电脑,左脚在办公桌底下一蹬,整个人连着身下那把破转椅一起往后仰倒,同时右手扣动射钉枪的扳机,对着办公桌上面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连续开了三枪!
“噗!噗!噗!”
三根钢钉打碎了吊灯的承重铁链,几十斤重的水晶灯带着火花轰然砸落,正好砸在办公桌正中央,把电脑显示器和桌子砸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玻璃碴子挡住了那两个枪手的视线。
“噗噗!”
两声沉闷的消音枪响,子弹打穿了飞溅的木屑,有一颗擦着我的左耳廓飞过去,带走了一小块耳垂肉,热乎乎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摔在地上,顺势一个懒驴打滚,滚到了经理室最里面的落地窗前。
十九楼的落地窗用的是双层钢化玻璃,外面就是江城繁华的夜景和几十米深的柏油马路。
两个枪手一脚踢开燃烧的木桌残骸,枪口一左一右锁定了角落里的我。林小满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沾满了地毯上的灰,歇斯底里地喊道:“打断他的腿!别打头!”
我已经退到了绝路。怀里揣着装有全部证据的移动硬盘,可只要我死在这儿,硬盘还是会落回他们手里。
怎么逃?走廊被堵死了,电梯废了,难道真要从十九楼跳下去?
我后背抵着冰凉的钢化玻璃,往后摸索的时候,左手手肘突然撞到了落地窗旁边窗帘盒后面的一个铁环。
我扭头一看。
那不是窗帘拉绳,那是大楼外墙高空擦窗机(吊篮)固定在十九楼内侧的辅助安全钢索!因为这两天江城刮台风,外墙清洁工没干完活,把吊篮停在了十七楼的凸出檐口上,而那根手腕粗的主钢索,就顺着十九楼窗外的滑轮垂在玻璃外面!
“去你妈的超级单兵!”
我冲着那两个端枪逼近的打手骂了一句,左手把腰上那盒微型雷管解下来,没有去按起爆器,而是直接用打火机点着了雷管上面那截备用的导火索,迎面朝那两个打手扔了过去!
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白烟和火星子。
那两个专业枪手再怎么悍不畏死,看到这么大一盒工程雷管冒着烟飞过来,也是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开枪,怪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外扑,连地上的林小满都顾不上了!
趁着他们卧倒躲避的这两秒钟,我没有去炸窗户,而是抡起手里那把沉重的改装射钉枪,把枪口顶在落地窗钢化玻璃的左下角——那是钢化玻璃应力最脆弱的死穴,连续扣动扳机!
四根钢钉钉在同一个点上,整块三米多高的双层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外头十九楼的狂风倒灌进来,吹得玻璃哗哗作响。
我把空了的射钉枪往地上一扔,后退两步,用没受伤的右肩,合身撞向那面布满裂纹的玻璃墙!
“哗啦——!”
钢化玻璃彻底碎裂成无数颗粒,像瀑布一样往十九楼底下倾泻。
与此同时,我扔出去的那盒微型雷管在经理室门口轰然引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狂暴的气浪混着火焰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像块破布一样飞出了十九楼的窗户,直挺挺地坠向几十米高空的黑暗之中!
狂风在耳边鬼哭狼嚎,失重感让我的内脏全都挤到了嗓子眼。我在半空中拼命伸长双手,眼睛被风吹得根本睁不开,只能凭着刚才看准的位置,朝着窗外半尺远的那根冰凉滑腻的吊篮主钢索一把抱了过去!
双手抱住钢索的瞬间,下坠的巨大冲力带着我的双手在钢索上疯狂摩擦。
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和老茧瞬间被钢丝绳磨穿,皮肉翻卷,连骨头缝都在冒火星子!我死死咬着牙,把双腿也盘在钢索上,用鞋底和裤裆的布料死命夹住钢索,整个人像块挂在秤杆上的腊肉,一路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和一串血花,顺着钢索滑向十七楼的凸出檐口!
“砰!”
我的双脚重重砸在十七楼外墙悬挂的铝合金吊篮底板上,把薄薄的铝板踩出两个深坑,整个人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趴在吊篮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十九楼的窗口正往外冒着滚滚黑烟,火光把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我躺在摇晃不止的吊篮里,看着自己双手掌心露出来的白骨和碎肉,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但我的左胸口,那块沈砚留给我的黑色移动硬盘,还死死地贴在我的肋骨上,带着我身体的温度。
不能停。林小满没被炸死,她马上就会派人去一楼大厅把变成植物人的沈砚运走,我得赶在他们前面下去!
13
十七楼的外墙风大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铝合金吊篮被风吹得左右乱晃,撞在外墙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
我趴在吊篮底板上,吐出来的血被大风一吹,全糊在了脖子和下巴上,干了之后绷得皮肤发紧。双手掌心的肉已经磨烂了,几根断掉的钢丝刺在肉里,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十九楼被我炸穿的窗口还在往外冒黑烟,几块烧着的窗帘布飘落下来,擦着吊篮掉进下面的黑暗里。消防警报声终于在整个写字楼里响了起来,外头马路上隐约传来了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林小满算漏了一点。她可以切断内网,可以用公关压下网上的视频,但她压不住十九楼这么大一场爆炸!只要消防队和警察冲进大楼,她那个藏在地下三层的活体实验室就彻底保不住了!
现在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警察封锁现场之前,带着沈砚和核心数据从一楼或者地下车库逃跑!
我挣扎着跪起来,看了一眼吊篮旁边的黄色控制盒。因为台风停工,控制盒的电源线是拔掉的,我用胳膊肘夹住那个沾满我掌心血肉的插头,对准插座孔用力捅了进去。
指示灯亮了。我没有用手去按下降按钮,而是直接把下巴磕在那个绿色的塑料按钮上,死死压住。
吊篮的电机发出一阵吃力的嗡鸣,钢索一顿一顿地往下放,带着我顺着大楼背面阴暗的玻璃幕墙往一楼降落。
透过一层层亮着灯的窗户,我看见大楼里面的白领们正乱哄哄地往消防楼梯口跑,有人连鞋都跑掉了。降到五楼的时候,我已经能看清大楼背面那个偏僻的货运通道出口了。
出口外面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依维柯面包车,车尾门大开着。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推着一张移动病床,急匆匆地从货运通道里跑出来!病床上躺着的人浑身盖着白布,但露在白布外面的一只右手,无名指高高地翘着——是沈砚!
而在病床后面,歪着半边脑袋、脸上包着厚厚纱布的林小满,正由那个仅存的持枪打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面包车副驾驶走!
吊篮下降的速度太慢了!等我降到一楼,他们的车早就开出去八百里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距离一楼还有差不多四层楼的高度,十来米高。而在货运通道的正上方,三楼的位置,搭建着一个用来给空调外机遮雨的巨型帆布雨棚,正好在依维柯面包车的斜上方!
拼了!
我松开压着按钮的下巴,翻身骑在吊篮湿滑的铝合金护栏上。十九楼我都跳了,还怕这区区四层楼?!
夜风灌进我的领口,我瞄准底下那个墨绿色的帆布雨棚,右脚在护栏上一蹬,整个人再次从半空中扑了下去!
“噗——咔嚓!”
我重重地砸在三楼的帆布雨棚上,老化发脆的帆布根本承受不住我下坠的冲力,当场被我撞破一个大洞,但帆布下面的几根弹簧钢架还是替我卸掉了大半的力道。我裹着烂帆布,从雨棚窟窿里漏下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下方的白色依维柯面包车车顶上!
“轰!”
面包车的铁皮车顶被我砸得深深凹陷下去,整辆车的减震器发出刺耳的呻吟,四个车轮子都往外撇了一下,前挡风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纹!
正在往车里推病床的两个白大褂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病床失去控制,顺着货运通道的斜坡往旁边滑了出去,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停了下来。
“在车顶上!开枪!快开枪!”林小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车门后面,指着车顶尖叫。
那个持枪打手反应极快,抬起手里的仿五四手枪,也不管能不能看清我,对着头顶凹陷的车顶铁皮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从车厢内部穿透薄薄的车顶铁皮,带着灼热的气浪从我大腿旁边穿出来,打碎了我身下的烂帆布。
我根本不在车顶中间停留,顺着凹陷的车顶边缘往前一滚,直接从布满裂纹的前挡风玻璃上滑了下去,双脚落地的同时,借着下冲的惯性,一记铁山靠,用后背狠狠撞在那个正举枪朝上射击的打手胸口上!
那打手正仰着脖子往车顶开枪,胸口空门大开,被我这带着下坠冲力的一撞,胸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直接飞出去两米远,后脑勺磕在面包车的保险杠上,手里的手枪脱手飞出,滑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
“二十号……你是个怪物……你根本不是人!”林小满看着浑身是血、双手露着白骨从车顶滚下来的我,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她连沈砚都顾不上了,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就要往车里钻,想去拧车钥匙开车撞死我。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一步跨过去,左脚虽然废了,但右腿还能动,我单脚跳起,右手手肘像把战斧一样,从后面狠狠砸在林小满的后颈窝上!
林小满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彻底晕死过去,摔断的半颗门牙混着血沫子掉在脚垫上。
另外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早就吓傻了,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方的路口,红蓝交替的警灯已经照亮了半条街,尖锐的警笛声震耳欲聋,七八辆警车和消防车正顺着内部道路朝这边狂飙过来。
我喘着粗气,一步一挪地走到那个撞在消防栓上的移动病床前,伸出满是血污的胳膊,掀开了盖在沈砚脸上的白布。
沈砚闭着眼,脸色灰败,脖子上被他自己扎了一针的地方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但他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沾满了我的血和汗的黑色移动硬盘,塞进了沈砚没有知觉的右手里,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包括那根长歪的无名指,让他死死握住这块硬盘。
做完这一切,我双腿一软,顺着病床的铁腿滑坐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
警车刺眼的远光灯打在我脸上,几十个拿着盾牌和手枪的特警从车上冲下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把我和这辆破面包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许动!双手抱头!”
我看着那些冲过来的警察,想把双手举起来,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我靠着沈砚的病床轮子,歪过头,冲着最前面那个举枪的老警察咧嘴笑了一下,眼皮一合,彻底失去了知觉。
14
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84消毒水混着白粥的寡淡味儿。
不是三楼那个发霉的医务室。头顶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阳光透过洗得干干净净的百叶窗照进来,在我的被单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我想抬手揉揉眼睛,手腕子却传来哗啦一声铁链响。
我扭头一看,自己的右手腕被一副铮亮的不锈钢手铐铐在病床的铁护栏上,双手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包得跟两个大白馒头似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见我醒了,门口的民警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蓝皮文件夹:“醒了?感觉怎么样,陆铮……不对,现在应该叫你什么?陈默?”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年轻点的民警给我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我一口气把整杯水吸干,缓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沈砚呢?那个跟我一块儿在车底下的男的,他死了没有?”
“没死,在楼下ICU抢救呢。”老民警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床边,翻开手里的蓝皮文件夹,“他脖子上被打了一针高浓度的神经毒素,虽然命保住了,但大脑皮层受损严重,大夫说醒过来的概率不到成。不过,我们在他手里找到了那块移动硬盘。”
老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复杂:“天启生物地下三层的非法活体实验室已经被我们彻底查封了,那个叫林小满的女人、总经理王总,还有十几个研究员全抓了,海外那个挂靠的皮包基金公司也在被国际刑警追查。硬盘里的视频很完整,你算是立了大功,虽然你在大楼里放火、用雷管炸窗户,但考虑到你是被非法拘禁的实验受害者,属于紧急避险,检察院那边不打算起诉你。”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重重地陷进枕头里,牵动了左肩和后腰的伤口,疼得我龇了龇牙:“那你们还铐着我干嘛?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陈默?”
老民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户籍证明,递到我眼前:“这是我们通过DNA比对,查出来的你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你叫陈默,二十二岁,孤儿院出来的,左撇子,手腕有腱鞘囊肿。一个月前被天启生物用高薪试药的名义骗进了公司,然后被抹掉了原本的记忆,强行灌输了三年前死在香港的那个黑道把头‘陆铮’的记忆数据。”
我盯着户籍证明上那张寸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怯生生的,带着一股子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确实就是我现在顶着的这张脸。
“至于为什么铐着你,”老民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帮我解开了手铐,“大夫怕你醒过来之后精神分裂,出现自残或者伤人的行为。毕竟你前面那十九个‘病友’,现在全在市精神卫生中心关着呢。我们已经请了省里的脑科专家过来给你做评估,看看能不能用物理电击的方法,把你脑子里那段属于‘陆铮’的黑道记忆给洗掉,让你变回原来的陈默。”
洗掉?
我用包成馒头的双手,费力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变回那个在孤儿院被人欺负、为了几千块试药费就把自己卖进实验室的陈默?忘了城南高中后街的台球厅,忘了九龙城寨的刀光剑影,也忘了沈砚最后在配电室里推开我的那一下?
“警察同志,”我抬起头,看着老民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什么陈默。我只知道1998年夏天,城南高中的食堂里,猪肉白菜包子卖五毛钱一个,沈砚每次都要把里面的肥肉挑出来扔给我吃。这段记忆要是假的,你们现在就拿电棍把我电死;要是真的,谁也别想从我脑子里把它抠出去。”
老民警愣了半天,合上文件夹,摇着头站起身:“行吧,反正只要你不犯法,脑子里装的是谁,我们也管不着。好好养伤,过两天去局里做个笔录就能出院了。”
两个民警走出了病房,把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树枝上有两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我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把没受伤的右脚伸进床底下的塑料拖鞋里。左脚后跟打着石膏,不能沾地,我就扶着墙根,单脚跳着走出了病房。
楼道里没人拦我。我顺着楼梯扶手,一蹦一跳地到了楼下的重症监护室(ICU)外头。
透过厚厚的隔离玻璃窗,我看见沈砚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头上戴着脑电波监测仪,旁边的屏幕上,代表大脑活动的波纹平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偶尔才会极其微弱地跳动一下。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那根长歪的无名指,依然固执地往左边翘着。
我把包着厚厚纱布的双手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里面的他,鼻梁骨一阵阵发酸——那是昨晚被他用后脑勺撞出来的地方。
“喂,书呆子。”我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水雾模糊了他的脸,“你当年在学校欠我那一棍子,昨晚在三楼配电室已经还清了。但你把老子从香港捞回来,塞进这么一副破身板里,害我受了这么多罪,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里头的机器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沈砚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用缠着纱布的手背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转身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滑坐在长椅上。
半年后。
江城的冬天冷得邪门,刚下过一场冻雨,马路牙子上全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我穿着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军绿色棉大衣,左脚虽然好了,但因为脚后跟少了一块肉,走起路来还是有点跛,每走一步,鞋底摩擦着冰面就发出咔嚓一声响。
我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猪肉白菜包子,推开了江城第一福利院疗养区的大门。
沈砚没有死在ICU里,但也彻底成了植物人。天启生物倒闭后,他的个人资产因为涉嫌非法实验被全部冻结充公,没人愿意管这个废人,我就用警方发给我的那笔见义勇为奖金,把他从大医院接了出来,安置在这家便宜的郊区疗养院里。
推开病房门,屋里开着老式的暖气片,滴滴答答地往铁盆里漏水。
沈砚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黄的毛毯,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这半年里,我每天都来给他擦身子、喂流食,他的左手肌肉已经有点萎缩了,但右手因为我每天帮他按摩,还算有血色。
我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缺了只脚、用红砖垫着的木头椅子坐下,剥开一个包子,把里面的白菜和瘦肉自己吃了,挑出那块油汪汪的肥肉,递到沈砚嘴边:“张嘴,沈大经理,今天肉馅新鲜。”
沈砚当然不会张嘴,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我习以为常地抽出一张草纸帮他擦干净,把那块肥肉扔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
就在我准备去拿第二个包子的时候,我揣在棉大衣兜里的那部花了两百块钱买的二手智能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没有来电显示、甚至连基站代码都被屏蔽了的彩信。
我皱了皱眉,用拇指划开屏幕。
彩信里是一张刚刚拍下来的高清照片。照片的背景,正是这家疗养院大门口的马路对面!从那个角度往里拍,正好能通过二楼的窗户,清清楚楚地拍到我坐在沈砚轮椅旁边吃包子的侧脸!
在照片下面,附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恭喜二十号实验体通过第一阶段社会化测试。回声项目第二期‘职场大逃杀’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在盛世集团开启。请按时入职,逾期未到,我们将远程引爆诱导员沈砚脑内的备用芯片。”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我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下的木头椅子,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往外看!
外头的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凛冽的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冰面上打转。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停着一个卖烤红薯的铁桶车,没有半个可疑的人影。
但我的视线往下一扫,发现在马路牙子的雪泥地上,扔着半截刚剪下来的、带着透明亮油的指甲盖,旁边还印着一双极其清晰的、小码黑色皮鞋的脚印!
林小满?!她不是在半年前就被判了无期徒刑,关进重刑犯监狱了吗?!还是说,当年在依维柯面包车旁被我打晕的那个,也只是一个跟陈默一样的克隆替身?!
寒风灌进我的领口,吹得我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身后轮椅上一直毫无反应的沈砚,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嗬”声。
我猛地回头。
只见沈砚那只放在毛毯上的右手,那根长歪的无名指,正在毛毯上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用力地画着圈。一笔、两笔……他画出来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逃”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