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能听懂草木的声音,整日对着草自言自语。
村里人都叫我痴儿。
我五岁那年,天下大旱。
鱼水村百亩田地,拼死才保住十亩。
我却指着那十亩地大喊:
“草草疼……虫虫要来了。”
“草草吃……药药……”
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纷纷看向我爹。
“何富顺,快把你家痴儿领回去,这个时节哪来的害虫?”
爹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家里拖。
谁知第二天,蝗虫真的来了,十亩地被啃食得干干净净。
村民骂我是灾星,爹也要把我卖给一个瘸腿老头。
可救下我的却是荷花村里“吃人”的五煞,他们把我护在身后一字一句道:
“她,以后就是我们闺女了。”
……
蝗虫来的那日,我听见满村的草都在哭。
爹回家时,脸比煤炭还黑。
一大群村民乌泱泱闯进我家院子,指着我骂。
“灾星!就是她咒来的蝗虫!”
“何富顺把灾星交出来!别连累我们全村人饿死!”
我吓得缩在屋角发抖。
娘抱着哥哥怨恨地看着我:
“家里一粒米都没了,都怪你。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这个祸害。”
我急忙摇摇头:
“苗苗没有说谎,是草草告诉苗苗的。”
“到了现在你还是这样疯言疯语的。给我滚!”
爹一把拽住我。
“走!跟我们去荷花村!”
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哭着往后缩。
“不要!苗苗没有害人!”
“闭嘴!再哭,老子打死你!”
娘抱着哥哥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早点回来,家里还等着米下锅。”
周围的村名都道:
“赶紧把这灾星给送走!”
爹把我拖到隔壁村一个老头家。
老头的一条腿是瘸的,头发又脏又白。
他捏着我的胳膊看了又看。
“太瘦了,干不了多少活。”
爹赔着笑:
“别看她瘦,力气大着呢。打水、烧火、喂鸡都能干。养两年,还能给你当媳妇。”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脚边的草突然拼命摇起来。
“快跑!”
“苗苗,快跑!”
我吓得浑身发抖,用力挣开爹的手,转身往外跑。
刚冲出院门,便一头撞在几个人身上。
我抬头一看,吓得忘了哭。
面前站着五个高大的汉子。
刀疤脸、独眼、独臂、断眉,刺纹!
是荷花村五煞!
村里人说,他们打过人,见过血,最喜欢吃小孩。
为首的断眉沈岩冷冷地扫过我一眼:
“小孩,看着点路。”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死丫头,你还敢跑!”
爹已经追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往回拖。
我疼得直哭,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沈岩的衣角。
“救救苗苗!”
五个人都停下了脚。
沈岩看了一眼我被抓红的手腕。
“你这是要卖孩子?”
爹瞪着他们:
“滚一边去!老子卖自己的闺女,轮得到你们管?”
他拖着我继续往院里走。
刀疤脸赵小树一步挡在前面。
“卖亲闺女,你也配当爹?”
“老子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管!”
赵小树的脸一下变了,攥紧拳头,怒喝:
“你再说一遍。”
手上带有刺纹的女人顾禾往旁边一站,挡住院门。
爹见五个人围过来,声音小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骂:
“怎么,你们还想抢人?这灾星吃我的,喝我的,我卖了她天经地义!”
瘸腿老头也走了出来。
“都说好了,半袋糙米,人归我。你还卖不卖了?”
“卖的。卖的!”
爹拽着我的头发,硬把我往老头那边推。
“过去!以后他就是你爹!”
我疼得大哭,双手拼命往后抓。
“不要!苗苗不要!”
“等等。”沈岩站在原地,看了看我,又看向爹。
爹立刻松了些力气,脸上露出贪色。
“怎么,你们要买?”
我赶紧躲到沈岩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沈岩冷声问:
“多少能让她跟我们走?”
爹眼珠子一转,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
赵小树当即怒了。
“你疯了吧?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这灾星害得全村颗粒无收,我养她五年,一两还嫌少呢!爱要不要,不要就还给我!”
说完,他就伸手来抓我。
我吓得缩紧身子,哭着哀求:
“不要把苗苗还回去,苗苗会干活,还会——”
顾禾上前一步。
“一两就一两,我要了!”
赵小树急忙拉住她:
“顾姐,咱们五个把裤兜翻烂,也凑不出一两!”
“凑不出也得凑,总不能看着他卖孩子!”
一直没说话的断臂李书和开了口。
“刚才你和这老头谈的是半袋糙米。”
“现在粮价再高,半袋糙米折成钱,也不到一百文。我们给你两百文,她,跟我们走。”
“不行,就要一两!”
李书和淡淡地说:
“那我们去报官。”
“卖亲女,官府未必不会管。闹到衙门里去,谁都不好看。”
瘸腿老头的脸一下白了。
“胡说!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不买了!你们都给我滚!”
爹见买主没了,脸更黑了。
独眼王羌看着他:
“喂!两百文成不成,不成我们可就走了。”
爹咬了咬牙:“两百就两百,先给钱!”
五个人立刻翻起口袋。
王羌从鞋底摸出几十文:“别嫌弃,捂得暖和。”
赵小树摸遍全身,只掏出十几枚铜板。
其余几人也把全身摸了个遍才勉强凑够两百文。
沈岩将钱交到爹手里,一字一句道:
“数好。”
“她,以后就是我们闺女了。”
爹一把抢过铜钱,确认不少后,他揣起钱就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空空的。
原来,苗苗只值两百文。
顾禾摸了摸我的头。
“别怕,坏爹已经被我们赶走了。”
王羌凑过来,冲我眨了眨那只好眼睛。
“以后你就是我们的闺女了,叫声爹来听听?”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
脚边的小草轻轻蹭着我的脚。
小草呼吸得很静,很安全。他们是好人。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爹……爹爹们好。”
顾禾抬手敲了王羌一下。
“瞧你教的!老娘是女的!”
她蹲到我面前,放下衣袖遮住刺纹,柔声道:
“别怕!我叫顾禾,你可以叫我顾姨。”
我点点头,缓缓道:
“顾……顾姨。”
“哎!苗苗乖。”
说完,她笑着朝我伸出手。
“走,跟我们回家。”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了上去。
她一下回握住我的手,好暖。
沈岩却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我没明白,呆呆地看着他。
王羌在旁边笑道:
“老大是嫌你走得慢,要背你回家呢。”
“苗苗很乖,可以……自己走。”
“光着脚怎么走?”
沈岩看了一眼我磨破的脚底。
“上来。”
我小心地趴到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也很硬。
原来被人背着是这种感觉。
赵小树大手一挥。
“走,带闺女回家!”
“你小点声,别吓着她。”顾禾骂道。
“我高兴还不行吗?”
几个人说说吵吵,带着我回了新家。
新家只是一间不大的茅草屋,却很温馨,院子外还有一棵桂花树。
刚进院子,我的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们一下全安静了。
我红着脸,捂住肚子,怯生生道:
“苗苗不饿的。”
肚子却又叫了一声。
赵小树立刻冲进灶房,笑道:
“等着,五爹给你煮饭!”
他掀开米缸的盖子。
米缸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咱们是不是把最后的饭钱,全拿去给闺女了?”
沈岩道:“我记得家里还有红薯。”
王羌眼前一亮:“我记得在哪!我去挖!”
接着他跑到院子外的一颗桂花树下,翻出了三个红薯。
我们六个人围着桌子,一人分半个。
我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眼泪却掉了下来。
沈岩皱眉问我:
“不好吃?”
我赶紧摇头。
“好吃。苗苗从……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甜的。”
顾姨揉了揉我的脑袋。
“傻丫头,等顾姨有钱了,给你买糖吃!”
赵小树却愁道:
“这下家里是真没吃的了,明天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兴冲冲闯进院子。
“小树!山脚下长出一大片蘑菇!村里人都去摘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朵红艳艳的蘑菇。
“瞧,多肥啊!赶紧走!去晚了就没了。”
赵小树第一个站起来。
“等着,我去多摘些回来!”
那蘑菇刚靠近,我便听见它尖声大笑。
“吃吧!”
“吃了我,我就把你们的养分全部抢过来!”
我吓得打翻红薯,扑过去大喊:
“不能吃!蘑蘑有毒!”
顾禾以为我害怕,蹲下来哄我。
“苗苗别怕,顾姨留下陪你。”
我使劲摇头,指着自己的肚子说:
“不能吃!吃了肚肚会痛!”
报信的李大壮笑出了声。
“哪里来的小娃娃,净会胡说。这蘑菇我们从小吃到大,能有什么毒?”
赵小树挺起胸膛。
“这是我闺女!”
说完,他又挠了挠头,低声哄我。
“闺女,家里没粮了。五爹不去,咱们明天就要饿肚子了。”
我急得抓住他的袖子。
“不能去!蘑蘑不是蘑蘑!”
李书和忽然看向李大壮。
“大壮,这蘑菇是在哪里发现的?”
“西山悬崖边啊,一大片呢!”
说完他又不耐烦地催促:
“小树,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还能骗你?”
“就一句话,去不去?”
赵小树看向沈岩。
“大哥,咱们到底去不去啊?”
李书和却拿起那朵蘑菇,嘴里嘀咕那句:
“蘑蘑不是蘑蘑……”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说:
“苗苗说得对。这不是我们平时吃的蘑菇。这个伞盖上的斑点是白色,村里常吃的是黄色。”
李大壮一把抢回蘑菇。
“你一个残废胡说八道什么?”
赵小树立刻攥紧拳头。
“你骂谁呢?”
李大壮不耐烦道:
“爱去不去,饿死了别后悔!”
说完,他拿着蘑菇匆匆走了。
赵小树望着他的背影,咽了咽口水。
“咱们真不去?”
顾禾把我搂进怀里。
“不去。我信苗苗,也信老二的眼睛。”
这一晚,我们饿着肚子睡了。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开门!快开门!村里出事了!”
沈岩打开院门,我躲在他们身后,小心地探出脑袋。
门外围满了村民。
一个老头看见我,立刻用手指着我。
“就是她!她就是鱼水村的灾星!”
其他人也跟着大喊。
“灾星!滚出去!”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
顾禾立刻把我护进怀里。
“嘴巴都放干净点!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碍着你们什么了?”
一个妇人尖声道:
“她一来,村里就出了事,不是灾星是什么?”
沈岩冷冷扫过众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那些红蘑菇!”
“昨天李大壮带大家去摘蘑菇,抢到的人今早全倒下了。”
赵小树回头看向我。
“苗苗,你还真说对了!”
那老头却怒道:“听见没有?蘑菇有毒就是她咒的!”
一个妇人接着说:“她在鱼水村时,也是她刚说完有虫,蝗虫就来了!”
“鱼水村容不下她了,她又跑来害我们!”
我只能低头嘀咕着:
“苗苗也是好人……苗苗没有害人……”
顾禾怒道:
“蝗虫和蘑菇苗苗都提前说过,你们自己不信,凭什么怪她?”
“一群有娘生没娘养家伙,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小树一听,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
“静一静。”这时,荷花村村长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重重敲了敲地面。
“沈岩,你爹活着时也是十里八乡称赞的好人,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混账儿子!”
他举起拐杖,指着我。
“这个灾星,荷花村不能留!”
沈岩把我拉到身后。
“她是我闺女。”
村长脸色一沉。
“你若非要护着她,你们六个就一起滚出荷花村!”
村民们立刻跟着大喊:
“对!一起滚出荷花村!”
我从沈岩身后钻出来,张开双手挡在他们前面。
“不要赶苗苗走!”
“苗苗可以让你们肚肚……饱饱。”
院外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哄笑。
“你们听见没有?这个痴儿说她能找到粮食!”
“附近的山都被我们翻遍了,连草根都没剩下,她能去哪儿找?”
“她要真有这个本事,鱼水村还会饿肚子?”
我攥紧衣角,急得小脸通红。
“是草草告诉苗苗的,南边有吃的。苗苗不会撒谎!”
一个妇人笑得直不起腰。
“草要会说话,我家的树还能下蛋呢!”
沈岩看着我认真的模样,蹲到我面前,认真开口:
“苗苗,你真听见了?”
我用力点点头头,伸手指向南面。
“真的。苗苗可以带你们去。”
“南边全是荒山!”村民又叫起来,“那里连耗子都不去!”
顾禾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苗苗,我信你。你带我们去找。”
李书和看向村长。
“村长,若苗苗找到粮食,你们所有人都要向她道歉,承认她不是灾星。”
村长冷笑一声:“找不到呢?”
沈岩站起身,将我护到身后。
“我们六个一起滚出荷花村。”
“好!”
村长用拐杖重重敲地。
“大家都去瞧瞧!看看这个痴儿能从荒山里变出什么!”
我跟着草叶指引,一直往南走。走了许久,才在一片荒地前停下。
“就是这里。”
村民伸长脖子看去。
地上除了石头便是干土,只有几根枯草趴在裂缝里,他不禁笑道:
“沈岩,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吃的,你们可要遵守约定给我滚出荷花村!”
“对!滚出荷花村!”
身后的村民纷纷起哄。
沈岩看向他们扬声道:
“你们急什么,我们还没挖呢!”
“就是!”顾禾附和道,随即又看向我柔声道:
“苗苗,你说的能让肚肚饱饱的在哪啊?”
我笑了笑,指着脚下的一块地说:
“就在苗苗脚下啊。”然后又指向几个爹说:
“一爹,二爹……几个爹脚下都有啊。”
五个对视一眼,点点头,扛起锄头道:
“挖!”
土又干又硬,挖了好一会儿,只挖出一个空荡荡的土坑。
村民顿时笑得更响。
“看吧,什么都没有!”
“别浪费工夫了,赶紧滚出荷花村!”
“五个灾星,还真把痴儿的疯话当宝贝!”
我气鼓鼓地看向他们:“胡说!草草不会骗人!”
话音刚落。土里忽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
“挖到了!是葛根!”
众人侧头看去,李书和将一截粗壮的根块慢慢从土里拔了出来。
村民们的神色立刻变了,沈岩几人还在继续挖。
“不止一根,这下面还有!”
泥土被掀开,一根又一根粗壮的葛根露出来,连成了一大片。
赵小树抓起一根葛根,高高举过头顶。
“都看清楚了!这么大一片葛根都是我家苗苗找到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四周顿时安静,村民们全都僵着脸,死死盯着坑里的葛根。
一个黑皮壮汉忽然挤出人群,举起锄头便往前冲。
“还愣着干什么?快挖!谁挖到就是谁的!”
其他村民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抄起锄头往前挤。
我听见地下的葛藤疼得直哭,急忙张开双手,挡在土坑前面。
“不能挖!草草会疼的!”
一个瘦高男人瞪着我。
“这么多葛根,你家吃得完吗?闪开点!”
“就是!都是一个村的,凭什么不让我们挖?”
他说着便伸手推我。
顾禾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冷声道: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王羌也挡到我面前,笑眯眯地扫过众人。
“刚才是谁说我闺女不是荷花村的人,还让我们一起滚出去?”
“怎么见了粮食,又想起大家是一个村的了?”
沈岩笑着看向村长。
“村长,先前说好的。”
“粮食找到了。”
“让他们给我闺女道歉。”
我嘟起小嘴,叉着腰看向村民,脆生生地开口:
“苗苗不是灾星!”
村长看了我一眼,又瞥向我身后的葛根道:
“丫头,先前确实我们误会你了。你不是灾星。”
其他村民惦记着葛根,也纷纷改口。
“苗苗,叔刚才说话重了。你哪里会是灾星啊,分明是我们荷花村的福星!”
“对呀苗苗,都是误会。你快问问草,别处还有没有吃的?”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
“草草说它不喜欢你们,不让苗苗告诉你们。”
众人脸色一僵。
黑皮壮汉扛起锄头便往坑边走。
“不说拉倒,这里不是还有吗?”
我赶紧抱住葛藤。
“不能挖了!根根要留下,不然以后就没有了!”
瘦高男人恼道:
“这块荒地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挖?”
“是苗苗找到的!草草说不能挖,就是不能挖!”
顾禾往我身边一站。
“听不懂人话吗?我家闺女说不许挖,就不能挖了!”
众人还想争,王羌却掰下两根粗壮的葛根,塞进村长手里。
“村长,今日挖得够多了。再伤了根,往后谁都吃不上。您说是不是?”
村长掂了掂葛根,立刻笑了。
“苗苗已经证明自己不是灾星。都回去,不许再闹!”
村民只能不甘地离开。
赵小树望着他们的背影,担忧道:
“他们晚上偷着来怎么办?”
我拍了拍胸脯道:
“不会。没有草草带路,他们找不到。”
顾禾摸着我的头说:
“我家苗苗真是厉害!”
沈岩却忽然蹲下,认真看着我问:
“苗苗,你真能听懂草木说话?”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以前爹娘见我和草说话,总骂我是怪物,是个没用的痴儿。
顾禾看出我害怕,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苗苗不想说就不说。我们以后不问了就是。”
赵小树连忙点头。
“对!就算你真是小妖怪,也是五爹家的小妖怪。”
顾禾抬手敲了他一下。
“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抬头看着他们。
五个人明明长得凶巴巴的,身边的小草却软软地贴着他们,一点也不害怕。
我攥住顾禾的衣角,小声开口。
“苗苗从小就能听懂草草说话。”
“草草软软的,就是安全,硬硬的,就是害怕。”
“有时候,它们还会告诉苗苗哪里有吃的。”
顾禾道:
“咱们这是捡到宝了,草木精灵小苗苗。”
王羌一拍大腿。
“哪里是宝,分明是小福星!昨晚要不是苗苗,咱们早把毒蘑菇吃了。”
五人纷纷点头。
赵小树一把将我举起来,笑得恣意:
“走!带我家福星苗苗回家!”
我笑着看见五个乐呵呵的人,他们真的不会觉得苗苗奇怪。
苗苗真的有家了。
下午,王羌挑着葛根去了镇上。
直到天快黑,院外才传来他的喊声。
“闺女,快出来!看看二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我欢喜地跑出院子,一眼便看见王羌肩上的粮袋。
“是粮粮!”
我扑过去抱住袋子,高兴得直蹦。
王羌却神秘地眨了眨那只好眼睛。
“还有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一打开,里面竟是几颗白白的糖。
我伸手碰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
“给苗苗的吗?”
他笑着摸着我的头:
“除了我家苗苗,爹还能给谁,快吃!”
我抿抿嘴,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放入嘴里,五人都盯着我。
“怎么样,好吃吗苗苗?”
我笑着开口:
“好甜!”
他们纷纷笑了,“喜欢就好,以后爹还给你买!”
李书和看向那袋粮食,问道:
“二哥,你那葛根怎么卖了这么多钱?”
王羌得意地扬起下巴。
“要不说你二哥是天才呢!”
“我原本去的是粮铺卖葛根,结果那掌柜见只肯拿猪食价收。我没卖,转头去了对面的酒楼。”
我问道:“为啥要去酒楼?二爹去喝酒酒了?”
他笑着摇摇头继续道:
“闺女,那酒楼可不止卖酒,还卖菜。葛根能入菜,也能煮汤。”
“所以,最后我谈下的价格是粮铺的三倍。”
赵小树看着那袋白米,咧嘴笑道:
“有钱人吃东西就是讲究。不过二哥,你这脑袋不愧是出自江南第一富商家啊。”
王羌眼神似乎暗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
“那是自然。走,吃饭!”
晚上,锅里终于煮上白米,桌上还放着一碟青菜。
我们六个人围着桌子,谁都舍不得先动筷。
“苗苗快吃。”
“闺女先吃,锅里还有。”
我摇摇头,捧着碗说:
“一起吃,苗苗要和爹爹、顾姨一起吃。”
“好,一起吃!”
众人这才拿起筷子。
我看着那口从前在家只有爹和哥哥能吃的白米,小心地吃了一口,又软又香,真好吃
见我低着头不说话,沈岩皱眉问道:“怎么了苗苗,饭煮硬了?”
赵小树又问:“闺女,是不是没有肉,不爱吃?五爹以后给你一定给你买!”
我急忙摇头。
“不是。太好吃了。苗苗以前只能吃糙米,有时候糙米也没有。”
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顾禾摸摸我的头。
“好吃就多吃,今天管够。”
我笑着点点头“嗯!”。
赵小树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道:
“只是山里的葛根迟早会挖完。以后可怎么办啊?”
李书和道:“这确实不是长久之计,要想不挨饿,以后得靠我们自己种粮。”
“种粮?”其余几人纷纷一惊。
我立刻举起小手。
“种!苗苗也种,草草会帮我们的!”
几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沈岩放下碗,看向我,笑道:
“那我们就听苗苗的,种!”
“好!种!”
第二天一早,我们拿着剩下的钱去找村长。
村长一听,掀了掀眼皮。
“你们来晚了,好地早分完了,只有南坡十亩荒地。那地方缺水多石,种什么死什么。”
“你们也要?”
赵小树皱眉:“就没有别的?”
“没有。”村长冷笑,“嫌弃便别买,省得赔光家底,又赖村里欺负你们。”
我拉了拉沈岩的衣角。
“爹,我们要,草草说那里有水。”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南坡要有水,还能荒到现在?”
我认真摇头。
“苗苗路过那里时,青青说石头后面有水在睡觉。”
村长笑得更大声。
“又是草,又是青苔的,我看昨天你不过是运气好,歪打正着了那一片地。”
“你们不会真敢信她一个丫头说的胡话吧?”
沈岩看我一眼,直接把钱放到桌上。
“信,我们都信。”
“南坡十亩,我们要了。”
拿到地契后,我们立即去了南坡。
我拉着他们走到一面山壁前,摸了摸石缝里的青苔。
“就是这里,水水在石头后面。”
王羌敲了敲山壁:
“藏得够深啊。”
消息很快传开,村民全跑来看热闹。
“南坡要能挖出水,我把石头吃了!”
赵小树冷笑一声,抡起铁锤便砸了一下,两下,碎石不断落下。
可砸了半天,山壁后面仍是干土。
村民的笑声越来越大。
“果然又是痴儿的疯话!”
“花钱买块荒地,还真把痴儿的话当宝了!”
村民笑成一片。
我急得眼眶发红,赶紧蹲下摸住青苔。
“青青,你说的水水呢?”
青苔软软地蹭着我的手指,一直往左边晃。
“有的。”
“在下面。”
我急忙指向左边。
“挖歪了,水水在那边睡觉!”
有人嗤笑道:“刚才说这里,现在又说那里。等会儿是不是整座山都有水?”
李书和走到左侧石缝前蹲下,用手摸了摸泥土。
“这里比别处湿。”他看向赵小树道:“往低处砸,泉眼应该在下面。”
赵小树立刻换了位置。
“好,听三哥的!”
几锤下去,石壁裂开一道缝。
下一刻,一股清亮的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
四周的笑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一窝蜂冲上前。
“真有水!”
“以后大家又多了一处泉水用,太好了!”
沈岩拿出刚立好的地契,挡在泉眼前。
“你们看好了,这泉水是我家的。”
有人急道:“你还想独占水源?”
“水可以分。”李书和淡淡开口,“谁来帮忙挖沟,谁家便能用水。”
刚才笑得最凶的几个人脸色难看,却还是回家扛来了锄头。
我蹲在泉边摸了摸青苔。
青青高兴得一直晃。
可人群后面,有个人正死死盯着泉眼。
第二日天刚亮,五个人便扛着锄头往南坡走。
我追到院门口,一把抱住沈岩的腿。
“苗苗也要去!”
赵小树揉了揉我的头。
“闺女乖乖看家,五爹回来给你买糖。”
“苗苗不要糖,苗苗会种地!”
顾禾笑着替我擦掉鼻尖上的灰。
“让她去吧。留她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好耶!苗苗也能种田田了!”我笑着跑在前头。
到了南坡,我抱着布袋在地里走来走去。
有的种子喜欢泉边湿润的地,有的却喊那里太凉。
我只能指着不同的地方。
“这里舒服,可以种豆豆。”
“那里太干,种种不喜欢。”
爹爹们也不笑我,按照我指的位置翻地、挖坑。
顾禾插着腰笑道:
“咱家的小福星,还是个种田高手呢。照这样下去,这片地很快又能交给老三去卖!”
我抱着种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次苗苗知道,三爹又要去酒楼了。”
三爹看向我笑道:
“是啊,我们家苗苗真聪明。”
继续撒种时,地里的种子却传来几声难受的哼哼。
“闷死了。”
“身上坏掉了……”
我赶紧蹲下,指着它们说:
“顾姨,爹爹,这些种子说它们浑身都疼!”
李书和捏起一粒凑到眼前,道:
“发霉了。”
赵小树抄起锄头,怒道:
“谁敢害咱家的地?”
顾禾把我挑出的坏种全装进破布袋,剩下的人仔细筛了三遍,才把好种重新种下。
赵小树一直骂骂咧咧。
“别让我抓住那个黑心肝的!”
我叉着腰也喊道:“别让苗苗抓到你个心黑的!”
他们被我逗得纷纷一笑。
几日后,南坡便冒出一排排嫩芽。
我每天都跑来看它们。
可这天夜里,我睡得正香,窗外的草突然哭起来。
“苗苗,快来!”
“芽芽们被拔掉了!”
我一下坐起来,光着脚冲出房门。
“爹爹!田里的芽芽都在哭!”
“什么!”
众人连灯都顾不上点,抓起家伙便往南坡赶。
月光下,大片嫩芽倒在泥里,有的被踩烂,有的连根扯断。
赵小树眼睛都红了。
“到底是谁!老子现在就去挨家挨户搜!”
他扛起锄头便走,沈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小树不要冲动,一家一家是查不到的。”
“难道就让咱家的苗白死?”
我蹲在田边,缓缓道:
“不会,苗苗问到了。”
我指向被吓得硬邦邦的狗尾巴草,捏住鼻子,学给他们看。
“草草说来的人臭臭的,鱼鱼的味道,草草都快吐了。”
王羌眯起那只独眼。
“村里卖肉的不少,可兼卖咸鱼的只有孙屠户。”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
我们赶到孙家,一眼便看见墙边放着双布鞋。
鞋底沾着南坡特有的红泥,缝里还卡着半截嫩芽。
赵小树一脚踹开院门。
“孙屠户,滚出来赔我家的苗!”
孙屠户提着裤子冲出屋,张口便骂。
“大半夜闯我家,你们五煞还讲不讲王法?”
赵小树将那双鞋摔到他面前。
“穿着你的臭鞋毁了我家的地,还敢提王法?”
孙屠户脸色一变,很快又怒道:
“一双鞋能说明什么?你们霸着泉眼欺负全村,现在还想赖我头上?”
李书和从怀中拿出一只铜烟嘴,丢在孙屠户脚边。
“这是田里捡到的。”
动静引来了周围的的村民,有人一眼认出东西。
“这不是孙屠户天天叼着的烟嘴吗?”
“还真是他干的!”
村长赶到时,孙屠户还在嘴硬。
“凭一双鞋、一个烟嘴,就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村长用拐杖敲了敲地。
“孙屠户,你毁了多好的苗子啊。明日去补种,毁了多少就赔多少种子,再替沈家修三日水沟。”
“凭什么?泉水本来就该全村共用!”
村长脸色一沉,用拐杖重重敲地。
“你毁田还有理了?有什么仇怨也不能对庄稼下手!”
“若敢再犯,我便按村规将你赶出荷花村!”
孙屠户还想争辩,可证据确凿,他只能咬牙认下,临走前狠狠剜了我一眼。
之后一段时间,南坡再没出事。
一个月后,地里的葛根终于收成了。
王羌将葛根晒干,带着我送去镇上的酒楼。
管事抓起一把葛根看了看,故意摇头。
“叶子碎,根也不够粗。看在以前合作过的份上,这批货我出十两。”
周围来看热闹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还嫌少?种葛根这么挣钱!”
我也悄悄扯了扯三爹的衣角。
“二爹,十两很多吗?”
王羌冲我眨了眨眼,又笑眯眯地看向管事。
“一百两,少一文不卖。”
管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最多二十两!”
“八十两。”
“三十两!”
“七十两。”
管事额角直跳:“五十两!再多我不要了!”
王羌立刻伸手:“成交。”
管事下意识与他击掌,等反应过来,脸都绿了。
“等等,我是不是上当了?”
王羌把五十两银子揣进怀里,牵着我就往外走。
“苗苗,二爹可没骗他,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
我仰头看着他。
“二爹真厉害,会把十两变成五十两!”
王羌赶紧竖起一根手指。
“嘘,低调。财不露白,懂不懂?”
我也压低声音:
“懂,就是偷偷有钱。”
王羌乐得直笑,带我去了集市,买下一袋白米、两斤猪肉和五只毛茸茸的小鸡。
我蹲在竹筐前,咽了咽口水。
“二爹,小鸡怎么吃呀?”
王羌赶紧把竹筐抱起来。
“这个不能吃!养大了会下蛋,到时候让苗苗天天吃鸡蛋。”
我摸摸小鸡的脑袋,认真道:
“那苗苗再等等,等它们长大。”
晚上,我们终于吃上一顿肉。
赵小树摸着肚子感叹:
“咱家能过上这日子,全靠闺女这个小福星。”
我连忙掰起手指。
“爹爹和顾姨都恨厉害,我们家少了谁都不行。”
沈岩给我夹了一片肉。
“对,谁都不能少。”
赵小树问道:“那以后咱家还种葛根?”
李书和笑着说:“能种的东西多着呢。”
我忽然想起集市上的药铺。
“顾姨,草药也能像粮食一样种出来吗?”
顾禾放下筷子,眼睛一下亮了。
“当然能种。”
我却挠挠头道:
“可是草草没告诉苗苗,哪里能种药药。”
顾禾捏了捏我的脸。
“傻丫头,不用什么都问草草。你听土地和药苗舒不舒服,顾姨来认它们喜欢什么。”
王羌笑着接话:“能行!老四家里以前就是做药材生意的,交给你,我们都放心。”
顾禾的手停了一下。
我见她不笑了,赶紧抱住她的胳膊。
“顾姨最厉害,药药都喜欢你。”
顾禾低头看我,脸上重新有了笑。
“好,那顾姨就替苗苗把药种出来。”
李书和看着我们笑道:
“那南坡以后就继续种粮,咱们再买几块荒地种药。”
沈岩敲了敲桌子。
“可以,那咱们明日看地,合适便买。”
“好!”
我们买地的消息很快传遍村子。
有人说我们卖葛根赚了五十两,也有人根本不信。
“几筐破草根能值五十两?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拍响。
一个村民举着地契挤进来。
“沈岩,听说你们要买地?我家那五亩荒地卖给你们!”
第一个村民刚进门,又有几个人拿着地契赶来。
“先买我家的,我家那块离泉眼最近!”
“我的足足有五亩,价钱还能商量!”
沈岩淡淡扫过他们一眼:
“带路吧,我们总得看看你们家的地。”
我跟着顾禾走进荒地,蹲下来摸了摸田边的小草。
“这里晒得疼,草草一直喊渴。”
顾禾抓起一把土,捻开看了看。
“土干,日头足,适合种板蓝根。”
我又跑到另一头。
“这里软软的,脚底凉凉的。”
“这块地低,水多,可以种水芹。”
我们连看几处,沈岩只买下紧挨南坡的两块,其他人见他不肯乱花钱,只能拿着地契离开。
赵小树望着新买的地,挥了挥锄头。
“十几亩而已,我一个人就能翻完!”
王羌挑眉:“翻完以后呢?播种、挑水、除草,你也一个人包了?”
赵小树顿时闭嘴。
“看来还得找人。”
第二天,村中妇人便结伴找上门。
“沈岩,听说你家缺人,我们能来干活。”
“苗苗,婶子最会除草,你替婶子说句好话。”
她们围着我,又夸我聪明,又夸我可爱。
我听得晕乎乎的,正要点头,人群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沈家的银子全拿去买地了。药材若种坏,他们拿什么给工钱?”
院门外一下安静了。
赵小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怕我们不给钱,那就别来!没人求着你干!”
几个妇人面露迟疑,李书和从屋里拿出账册,放到桌上。
“每日十五文,五日结一次。谁做几日,领多少钱,全在账上按手印。”
方才质疑的妇人撇了撇嘴。
“药材若赔了,你们手里没钱,账写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王羌没同她争,直接取出十两银子。
“这十两交给村长,只用来发工钱。我们的药材是赚是赔,都少不了你们一文。”
村长掂过银子,点头道:“我替他们保管。谁该领多少,我看着发。”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争着报上姓名。
我仰头看着她们,认真问:
“婶婶刚才说苗苗可爱,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苗苗有福气,也是真的吗?”
妇人们连连点头。
“真的,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转头看向赵小树,还没开口,他已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看在你们没骗我闺女的份上,都留下吧!”
一个老太太忍不住感叹:“五煞也不像外面传得那么吓人。”
旁边的人说道:“他们本就不坏。前年王婆断粮,还是沈岩半夜送去的米。”
往后几日,众人一起翻地、引水、播种,荒地里很快种下稻谷和药苗。
这天下午,我正和顾禾在后院挑药草,墙边的小草忽然绷得硬硬的。
“苗苗,有人藏着。”
“就在篱笆后面。”
我放下药草,拔腿跑过去。
“谁躲在我家后面?”
篱笆后传来一阵响动,几个小脑袋慌忙缩了回去。
我跑到墙边,踮起脚往外看。
“我看见你们啦!”
三个孩子这才慢吞吞站起来。
为首的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手里攥着一只草编蚂蚱。
她往前走了两步,小声道:
“福星姐姐好,我叫乐乐。”
我赶紧摆手。
“我不是福星,我叫苗苗。你们为什么藏在这里呀?”
乐乐红着脸说道:
“大家都说你能听懂草说话。我们想看看,又怕你不愿意和我们玩。”
“和苗苗玩?”
我愣在原地。
以前在鱼水村,孩子们见到我便喊痴儿,还会拿泥块砸我,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一起玩。
顾禾从药棚里走出来,扫了几个孩子一眼。
“她们没带石头,也没踩坏药苗,不是来欺负你的。”
乐乐连忙将草蚂蚱递给我。
“这个送给你。苗苗,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我小心接过草蚂蚱。
“你不怕我是灾星吗?”
“你不是!”乐乐用力摇头,“我娘说,是你找到泉水,村里的田才有水喝。你是好孩子。”
我鼻子忽然有些酸,赶紧抓住她的手。
“那我们是朋友啦!”
乐乐带我去找其他孩子。
我们在桂花树下编草环、捉蚂蚱,还把野花插得满头都是。
天快黑时,我戴着歪歪扭扭的草环跑回家。
“爹爹!顾姨!苗苗也有朋友啦!”
赵小树立刻问:“谁?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她们还送苗苗小蚂蚱!”
顾禾笑着替我扶正草环。
“我家苗苗这么招人喜欢,有朋友才正常。”
李书和看着我,忽然说道:
“等苗苗再大一点,也该去读书了。”
我好奇地问:
“读书是什么呀?也能交朋友吗?”
“能。还能认字、看账本。以后坏人拿契书骗你,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眼睛一亮:“那认字能换米和肉吗?”
王羌笑出声:“当然能。你三爹认得字,会算账,替咱们省下的银子都够买好多肉了。”
我立刻跑到李书和身边,仰头问:
“三爹读过书呀?那三爹为什么不继续读了?”
院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书和垂下眼,摸了摸空荡荡的袖管。
“有些事,等苗苗长大再说。”
我不明白,只把草蚂蚱放进他手里。
“那苗苗陪三爹一起读,三爹就不会不开心啦。”
李书和愣了一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好,三爹教你。”
一个月后,药苗越长越高,眼看就能收了。可这天我刚靠近药田,四周的草木便哭成一片。
“好疼!”
“叶子痒,脚也烂了!”
我连忙跑进田里,只见大片药叶卷成一团,边缘发黑。
“顾姨!”
我抱着药苗往家跑。
“药药生病了!”
顾禾接过药苗,翻开叶片一看,里面爬满细小的虫子。
她又捏了捏发黑的根,脸色沉下来。
“叶上生虫,根下积水。再拖几日,这几亩药全保不住。”
消息很快传开。
不到半日,来做工的村民便堵住院门。
“药田都要烂了,我们的工钱怎么办?”
“沈家把银子全拿去买地,不会真让我们白干吧?”
孙屠户挤在人群里冷笑:
“我早说过,几个混混哪会种药?现在血本无归,拿什么赔你们!”
赵小树守在门前,锄头往地上一杵。
“再乱嚼舌头,老子先把你种地里!”
院内,李书和正翻着农书,顾禾拿病叶一遍遍试药。
沈岩和王羌把剩余银钱摆在桌上,算完后谁都没说话。
我蹲在药苗旁,小声问:
“药药,你们哪里疼?”
叶片颤了颤。
“虫虫咬……”
“脚泡在水里,喘不过气……”
我赶紧把听见的话告诉顾禾。她抓起病叶,眼神一亮。
“先挖沟排水,再用苦楝叶、草木灰熬汤杀虫,两边一起治!”
我们打开院门,顾姨将办法告诉众人,可孙屠户立刻喊道:
“几句娃娃话也敢信?药救不回来,谁负责?”
人群再次骚动。
这时,乐乐拉着爹娘挤到前面。
“我信苗苗!”
乐乐娘也点头:
“我家留下救田。苗苗找到过泉水,这次也不会骗人!”
另外几个孩子跑来抱住我。
“我们也信苗苗!”
原本吵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乐乐爹第一个站到我们这边。
“沈家按时给工钱,从没亏待过谁。我愿意留下挖沟。”
其他几户也跟着点头。
孙屠户见状,立刻高声问:
“要是照他们说的做,药田还是毁了呢?你们一家赔得起吗?”
沈岩扬声道:
“我们已经欠下的工钱,一文不少。若银钱不够,便拿房屋抵押。”
孙屠户冷笑:“房子也不值这么多!”
沈岩抬眼看他。
“还不够,我们六人离开荷花村。”
我一听便急了,抱住他的腿。
“大爹,苗苗不要走!”
沈岩把我抱起来,低声道:
“不走。大爹相信苗苗。”
李书和写好字据,当众说明:
“愿意留下救田的,工钱照发,每日再加五文。不愿留下的,现在就能结账,我们绝不为难。”
村民见他们敢押上房屋,纷纷拿起工具。
“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药烂掉!”
男人重挖水沟,妇人翻叶捉虫。顾禾守着大锅调配药汤,我沿田垄一棵棵询问。
“这边还痒!”
“那里水太多!”
三天里,大家几乎没合眼。
第四日清晨,我跑到药田,原本卷起的叶片终于重新展开。
我兴奋地大喊:“顾姨,药药不哭啦!”
顾禾拔出一株药苗,根部的腐烂已经停住。
“救回来了!”
村民顿时欢呼起来,孙屠户站在人群外,脸色难看得厉害。
从那以后,村民干活比以前更卖力。
我找到乐乐几人,把糖分给她们。
“谢谢你们相信苗苗。”
乐乐拍着胸口道:
“我们是朋友,做朋友就要讲义气!”
我听得眼睛发亮,也学着拍胸口。
“对,讲义气!”
一个月后,药材顺利收成。
王羌和顾禾带我去镇上药铺卖货,学徒让我们先等着。
我趴在柜台边看他抓药,忽然听见竹匾里传来抱怨。
“我不是它!”
“他拿错啦,会害人的!”
我赶紧拉住顾禾。
“顾姨,那两个药药长得像,可它们说自己不是一家人。”
顾禾抬头一看,立刻扣住学徒的手。
“停下。你拿的是商陆,不是人参。”
学徒一把甩开她。
“胡说!这就是人参!”
顾禾将两味药放在一起。
“人参根须细密,气味微苦。商陆根粗,断面有环纹。两者药性相反。”
“这一剂是给虚弱老人补身的,放进商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丧命。”
抓药的客人吓得脸都白了。
学徒却恼羞成怒。
“你一个乡下女人懂什么?带着这个傻丫头滚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气得挡到顾禾面前。
“不准骂顾姨!是药药自己说你拿错了!”
学徒伸手便来推我。
“再不滚,我把你们轰出去!”
“住手!”
后堂帘子猛地掀开,药铺掌柜快步走了出来。
掌柜抓起柜台上的药,只看一眼便变了脸。
“谁让你把商陆当人参抓的?”
学徒慌忙辩解:
“师父,是她们故意捣乱!这分明就是……”
“闭嘴!”
掌柜掰开药根,指着断面骂道:
“环纹都看不出来,我教你的东西全喂狗了?这药若让客人喝下去,我济生堂的招牌就砸在你手里了!”
学徒脸色惨白,只能低头向我们道歉。
“是我看错了。”
顾禾冷声道:“你该向病人道歉。认错药,丢的不是脸,是人命。”
掌柜重新配好药,又亲自查看我们带来的货。
“根粗、汁足,药性也好。这一批全是你们种的?”
顾禾点头。
掌柜眼前一亮问道:
“你们是怎么种的,品质如此好?”
顾姨笑着,指了指我:
“家里有个能听懂药草的小天才,自然种得好。”
我赶紧摇头。
“苗苗只会听。顾姨才厉害,她看一眼就知道药药叫什么。”
掌柜眼睛一亮。
“你既有这份本事,愿不愿留在药铺做学徒?等学成了,还能坐堂看病。”
顾姨似乎犹豫了一瞬,却道:
“我们今日来是来卖药的,其他事以后再说。”
掌柜叹了一口气道:
“也罢,我也不强求。这些药草一百两如何?”
“成交。”
我们带着一百两回村,消息一传开,村民全围到院外。
李书和搬出桌子,翻开账册。
“张婶十二日,一百八十文,救田三日另赏三十文。”
张婶接过钱,惊讶道:“还真有赏钱?”
“字据上写得清楚,一文不会少。”
其他人依次上前,工钱和赏钱全都当天结清。
先前闹得最凶的妇人拿着银钱,羞愧地低下头。
“以前总听人说你们五煞凶恶,是我们只看外表,错怪你们了。”
赵小树抱着胳膊轻哼:“谁稀罕你们道歉。”
他转身去搬桌子,我却看见他偷偷擦了下眼睛。
“五爹哭啦?”
“胡说!是风吹的!”
晚上,顾禾杀了一只鸡。
我们围着桌子吃饭,我忽然问:
“咱家赚了这么多银子,以后要做什么呀?”
王羌笑道:
“自然是赚更多。”
我看向他们问道:
“爹爹们和顾姨这么厉害啊!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王羌放下酒碗,摸了摸蒙住左眼的眼罩。
“二爹从前,确实是做生意的。”
我立刻凑到王羌身边。
“二爹以前也会把十两变成五十两吗?”
王羌笑了一声,眼神却暗下来。
“我家原是江南商户。从小我便跟着父亲学看账、谈买卖。后来全家北上运货,半路遇见山匪。”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
“我挨了几刀,醒来时瞎了一只眼,家里人也全没了。货没了,家没了,我便一路流浪。若不是你大爹捡我回来,二爹早饿死了。”
我摸了摸他的眼罩。
“可是二爹的眼睛很威风,坏人看见一定害怕。”
王羌愣了愣,笑着把我抱到腿上。
“还是我闺女会说话。”
我又看向李书和。
“三爹呢?你以前为什么读书?”
李书和沉默片刻。
“我父亲从前做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报复李家,我逃出来时失去一条手臂。从那以后,我不想再碰官场,只留下几本书。”
我抱住他空荡荡的袖管。
“三爹少一只手,也比坏人聪明。”
顾禾在旁边笑了笑。
“小苗苗,你倒是谁都能夸。”
我又钻进她怀里:“顾姨以前呢?”
顾禾摸着手臂上的纹痕,淡淡道:
“我娘懂药,可她去世得早。我爹喝酒便打人,后来把我赶出家门。我只带走了娘留下的医书。”
我立刻抱紧她。
“顾姨和苗苗一样,也遇见过坏家人。”
顾禾身体一僵,半晌才摸摸我的头。
“顾姨倒希望,你从来没有受过这些苦。”
赵小树见大家都说了,也主动举起手。
“轮到我了。我从小就是孤儿,十二岁那年饿得偷馒头,被人追着打,是大哥他们替我赔了钱,还给了我一顿饭。”
王羌拆台道:“吃完一顿还不走,死皮赖脸跟了我们三条街。”
赵小树理直气壮:“跟着你们有饭吃,我为什么要走?”
我捂着嘴笑。
“五爹很聪明,知道给自己找爹爹。”
“辈分乱了!”赵小树伸手挠我痒痒。
我笑着躲进沈岩怀里,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大爹,你呢?”
沈岩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曾随父从军。那年敌军围城后扬言破城屠民,父亲带人留下阻敌,让我打开暗道,护送百姓离开。”
我急忙问:“那爷爷呢?”
“他没出来。”
“城中百姓活了下来。后来我回到故乡,先后遇见他们四个,便一起留在荷花村。”
我爬上长凳,把几个人的手拉到一起。
“你们都救过人,也保护过苗苗。你们不是五煞,是苗苗最厉害的家人。”
“苗苗想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我举着手说完,几个人都笑了。
第二日,我跟着顾禾晾药,忍不住问:
“顾姨,你想去镇上的药铺吗?”
顾禾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小时候,我娘总带我认药。她走后,再没人教我,我也以为自己不喜欢了。”
“知道重新摸到药材,顾姨才知道,原来一直没放下。”
我立刻抱住她:
“那顾姨去学,苗苗也去!”
“好,顾姨教你认药。”
我想了想,又赶紧摇头:
“不能天天去,苗苗还要找乐乐玩。”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沈岩开口道:“想做便去做,但田地是咱们的根,眼下还不能丢。”
“等攒够银子,我想开家镖局,护送来往商队。”
赵小树立刻拍着胸口:
“大哥开镖局,我就当头号镖师!谁敢劫货,我一拳打掉他的牙!”
王羌晃了晃酒碗:
“那家里的买卖自然归我。总不能让你们一群只会动拳头的去谈价。”
我数了一圈,发现李书和一直没说话。
“三爹呢?”
众人也看向他。
王羌收起笑意:“老三,你还想继续读书,去考功名吗?”
李书和低头看着自己的独臂,久久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李书和才摇头。
“我不想做官。”
赵小树不解:“三哥学问这么好,不做官多可惜?”
“官场里有太多算计。我只想开间私塾,让交不起束脩的孩子也能认字。”
我赶紧举起手:“三爹,苗苗要做第一个学生!”
李书和终于笑了:“好,三爹第一个收你。”
“那苗苗学会写名字,就把爹爹和顾姨的名字都写一遍!”
没过几日,李书和借村中祠堂摆了几张旧桌,先教孩子们认字。
顾禾也去镇上药铺做学徒,沈岩和赵小树继续忙田里的活,王羌继续往各处卖药材。
我白天跟着三爹认字,下午去找乐乐玩。
可一连几日,路边草木都很奇怪。
明明没有风,它们却不停发抖,叶子绷得硬硬的。
我蹲下问:“草草,你们怕什么呀?”
无数细碎的声音挤进耳中。
“脏东西来了。”
“好多人……要生病了。”
我摸过一片叶子,它急得往我掌心里钻。
“脏东西越来越近了。”
“会发热,会倒下。”
我吓得拔腿往家跑。
“大爹!顾姨!草草说好多人要生病了!”
顾禾正在整理药箱,听完立刻问:“它们还说了什么?”
“说有脏东西,碰到了就会病。”
顾禾脸色变了:“这几日镇上确实多了不少高热、呕吐的病人。若不是普通风寒,恐怕是时疫。”
赵小树一惊:“会死人的那种?”
“若传开,谁都躲不过。”
沈岩马上让村长敲锣,将村民召到晒谷场。
“从今日起,各家清理水缸、茅厕和牲畜圈。水必须烧开再喝。”
孙屠户当场嗤笑:
“一个五岁娃娃听草说几句话,你们便拿时疫吓人?沈岩,你们赚了点银子,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我急忙道:“草草不会骗人!”
“你闭嘴!村里好好的,哪来的时疫?”
赵小树一步挡到我面前:
“再吼我闺女一句试试!”
沈岩抬手拦住他,只对村民道:
“信的人现在回家清扫,不信的,我们不强求。”
顾禾列出药材,李书和计算全村要用的粮药,王羌接过单子准备进镇。
众人刚要散开,一名挑货郎忽然从村外走来。
我身边的草叶瞬间绷紧。
“别让他进来!”
“不能进!”
我冲到村口,张开手拦住货郎。
货郎愣住:“小丫头,我又不是坏人。”
沈岩问清他刚从出现高热病人的县城回来,立刻将人安置进棚屋。
两日后,货郎果然发起高热。
先前还在笑的村民全都变了脸。
“真让苗苗说中了!”
“快把他赶走,别传给咱们!”
货郎烧得迷迷糊糊,听见这话,挣扎着想起来。
“我走……不连累你们。”
顾禾隔着布帘按住他。
“你现在出去,只会把病传给更多人。老实躺着,我给你治。”
孙屠户退得最远,嘴上仍不服。
“他是外村人,凭什么浪费咱们的药?”
我急忙说道:“他生病已经很难受了,不能再把他赶走。”
沈岩看向村民。
“今日赶走他,明日你们病了,是不是也要被赶出去?”
四周顿时没人说话。
顾禾当着众人的面教赵小树送饭。
“用布遮住口鼻,饭放在门外。出来后洗手、换衣,碗筷用沸水煮过,谁也不许乱碰。”
李书和将这些话写成几份,让识字的孩子挨家念给老人听。
王羌则拿出药材清单。
“镇上的药已经开始涨价。咱们不能等病来了再买,得先把药备足。”
有人担心道:“若最后没事,银子不是白花了?”
王羌反问:“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药用不完,以后还能卖。”
村长第一个交出自家的铜钱。
“按各家人口出钱,实在拿不出的,先记在村账上。”
见村长带头,其他人也陆续掏钱。
王羌带着我去附近村子收药。刚走到第一户,我便听见院里的药草喊渴。
我指着角落道:“二爹,那里的药药还活着!”
王羌拨开枯草,下面竟藏着一大片黄芩。
种黄芩的老农听说我们要收药,立刻伸出五根手指。
“五倍价,少一文不卖。如今镇上都缺药,你们爱要不要。”
王羌笑了笑:“我们按平日市价多加两成,现银结清。五倍价,你留着卖给别人吧。”
老农急了:“你们不是赶着救命吗?”
“正因为救命,才不能让人趁机乱抬价。”
王羌牵着我转身便走。
我摸了摸路边小草,小声告诉他:“草草说前面的村子里还有好多药药。”
我们又走了半日,找到几户种药的人家。
当天傍晚,几车药材被运回荷花村。
顾禾把村民叫来,当面分药。
“这些退热,这些止泻,这些暂时不能乱吃。没有生病的人不许自己抓药,吃错了一样伤身。”
孙屠户却趁众人忙乱,偷偷带着儿子去镇上赶集。
两日后,他们刚回村,孙屠户的儿子便咳得直不起腰,同行的妇人也一头栽倒在地。
孙屠户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染病了!快赶走!”
顾禾冷声道:“是你带他们出去的,现在倒要赶他们走?”
她让人把病人送进棚屋,又留下同行者观察。
我听见棚边的草一直喊渴,抱起水罐便要送进去。
沈岩一把将我抱起来。
“大爹,他们没水喝。”
“水要送,但不能是你。”
他把水罐交给赵小树。
“照顾好他们,一个也不能少。”
接连几日,顾禾守在棚屋外诊脉,我也每天蹲在远处询问草木。
“顾姨,今天草草没有昨天那么害怕了。”
顾禾摸了摸病人的额头,终于松口气。
“热退了一些,药起效了。”
孙屠户守在外面,急得来回打转。
“我儿子到底能不能活?”
顾禾看都没看他。
“现在知道着急了?让你别去赶集时,你怎么不听?”
孙屠户低下头,再也不敢顶嘴。
两日后,货郎先退了热,孙屠户的儿子也能坐起来喝粥。
村民亲眼看见病人好转,终于不再怀疑。
“顾大夫教的法子真有用。”
“多亏提前搭了棚子,不然全村都得染上。”
这时,镇上来人求药,说医馆外已经挤满病人,一副普通药涨到五倍价,还有人抱着银子也买不到。
沈岩把村民重新叫到一起。
“村里留下够用的药,剩下的送去镇上。”
有人担心:“万一咱们以后不够呢?”
李书和摊开账册。
“我按全村人数算过,留下的药足够再治二十人。剩下的放着不会救命,送出去才会。”
村长点头:“送。”
孙屠户看了一眼棚里的儿子,也道:
“我家那份也送,我不能看着别人家的儿子等死。”
王羌站起身。
“我和苗苗先去镇上卖货探路。药只按原价卖,谁想转手涨价,一包也不给。”
我抱紧装药的小袋子。
“二爹,苗苗会看好药药,不让坏人拿走。”
我和王羌赶到镇上时,药铺门外已经排起长队。
一个药商带人堵在街口,高声喊道:“退热药十两一副,没钱就让开!”
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哭着求他便宜些。
药商却把她推开。
“救命药就是这个价!”
王羌将我们的车停到对面。
“荷花村的退热药,按平日价卖。病重的和孩子先拿,谁敢转手倒卖,以后永远不卖给他。”
人群立刻围了过来。
药商脸色一沉:“你坏了规矩,以后谁还肯卖药给你?”
王羌笑道:“我从农户手里直接收,用不着你。”
李书和随后带着村民赶到,按病情发号牌。赵小树守在车前,把想插队的人拦回去。
“后面等着!谁家没有病人?”
顾禾则坐在药铺门口看诊。我帮她分药时,忽然听见麻袋里传来微弱的哭声。
“身上烂了,好疼……”
我扒开上层药材,发现下面混着一把发霉的根。
“顾姨,这袋药坏了!”
顾禾立刻扣住袋口。
“谁送来的?”
方才那名药商马上大喊:“看见没有!他们拿坏药害人!”
人群顿时乱了。
王羌将麻袋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印记。
“这是你家的袋子,不是我们的。”
赵小树又从药商伙计怀里搜出剩下的霉药。
伙计吓得跪下。
“是掌柜让我混进去的!”
王羌盯着药商,笑意全无。
“拿人命做买卖,你这生意做到头了。”
证据摆在眼前,药商再也狡辩不了,只能被官差带走。
半个月后,镇上的病人终于少了。
顾禾走出诊棚,对等候的百姓说道:
“今日最后一批病人已经退热。以后还要烧水、洗手,家中脏物及时清理,不能觉得病退了便不管了。”
有人高声问:“顾大夫,往后再有这种病怎么办?”
顾禾指向墙上的木板。
“上面写着这次用过的办法。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听,大人教孩子,孩子也能提醒大人。”
乐乐跟着私塾的孩子站出来,带着众人念道:“水要烧开,病人要隔开,碗筷不能混着用!”
我也举起小手补充:“还要洗手手!不能洗一下就跑!”
众人都笑了,却一个个认真跟着学。
荷花村因为准备得早,只有最初几人染病,没有一人丢掉性命。镇上百姓提着米粮和鸡蛋来道谢。
我看见他们病后还很瘦,只收下一篮鸡蛋。
“剩下的带回去。你们吃饱,身体才有力气。”
一位老婆婆红着眼睛说:“苗苗,你们救了这么多人,是大家的福星。”
这一次,再没人叫我们灾星。
时疫过去没几日,荷花村的晒谷场便摆满了桌子。
村民说要给我们庆功,沈岩怎么拦也拦不住。
村长端起酒碗。
“从前大家叫你们五煞,是我们有眼无珠。这次若没有沈家提前教大家防病,荷花村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孙屠户也带着刚病好的儿子走过来。
他憋了半天,才低声道:“以前是我混账。顾禾救了我儿子,这条命,我记着。”
赵小树挑眉:“只记着有什么用?以后还乱跑吗?”
“不跑了!谁乱跑,我第一个拦!”
众人顿时笑起来。
几个妇人抬来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福泽乡里”。
我仰着头看了许久,小声问李书和:“三爹,这四个字是说我们很有福气吗?”
李书和笑道:“是说咱们帮了很多人。”
我连忙摆手:“匾匾太大,苗苗抱不动。”
王羌把我举起来。
“不用你抱,挂在家门口。”
村民又送来鸡蛋、红薯和布匹。顾禾只收下一小部分,其余都让大家带回去。
一个老人拉住沈岩的手。
“以后村里有事,还得靠你们拿主意。”
沈岩摇头:“不是靠我们,是大家肯听、肯做,才保住了荷花村。”
晚上,我坐在门槛上看新匾。
“以前他们见到爹爹都躲,现在为什么送东西呀?”
王羌在我身边坐下。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长得凶不一定是坏人,嘴上好听也不一定是好人。”
我认真点头。
“二爹虽然只有一只眼,也是最好看的二爹。”
王羌笑得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
几日后,先前从我们手里买过药材的客商找上门。
他看着门口的牌匾,笑道:“你们家的名声已经传到县城了。既会种药,又会做葛粉,为何不自己开铺子?”
王羌问:“县城铺面贵,我们的货也未必卖得完。”
客商拿出一张铺契。
“我有间空铺,可以先低价租给你们。你们救过我家人,这份情我得还。”
王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家人叫到一起商量。
李书和先看契书。
“租金不高,位置也好。咱们只要卖出三成货,便不会赔。”
顾禾道:“铺子还能收药、卖药,村里的药材也不用再被别人压价。”
沈岩看向王羌:“你想做?”
王羌摸了摸眼罩,笑意淡了些。
“我小时候便想开自己的铺子。后来家没了,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我抱住他的胳膊。
“现在有家呀。大爹、三爹、顾姨、五爹和苗苗都帮你。”
赵小树一拍桌子:“开!货我来搬,谁敢闹事我来赶!”
铺子开张后,药材、葛粉和山货很快卖空。村民也把自家的东西送来寄卖,赚到的钱比以前多出不少。
不到半年,县城的铺子已经装不下货。
王羌拿着账册说道:“要想继续做大,只能去更大的地方。”
我问:“哪里更大?”
“京城。”
“京城有糖葫芦吗?”
“有,还很大。”
我立刻举手:“苗苗要去!”
沈岩看着众人。
“那就先去京城开店。站稳脚,再回来接大家。”
我们刚收拾好进京的货物,何富顺夫妻便带着几个鱼水村人堵住院门。
何母一见我便扑过来。
“苗苗,娘来接你回家了!”
我急忙躲到沈岩身后。
何母扑了个空,立刻坐在地上哭。
“我生你养你五年,你有钱了便不认亲娘,还有没有良心?”
何富顺盯着院中的货车,直接说道:“听说你们要去京城开铺子。苗苗是我们何家的孩子,她得跟我们走。”
王羌抱着胳膊冷笑。
“两百文卖掉时,你怎么不说她是何家的孩子?”
“当时家里穷,我们是没办法!”
我从沈岩身后探出头。
“你们有饭,却不给苗苗吃。你们还说苗苗是灾星,要把苗苗扔掉。”
何母脸色一僵,很快又挤出笑。
“娘以前说的都是气话。你跟娘回去,往后家里的肉都给你吃。”
我用力摇头:“苗苗不信。”
鱼水村的人跟着劝。
“亲爹娘哪有坏心?”
“他们知道错了,你就跟他们回去吧。”
顾禾挡到我面前。
“苗苗挨饿受打时,你们怎么没人替她说话?现在见她过得好了,一个个倒会劝人大度。”
何富顺见我不肯,干脆伸手。
“不回去也行。沈家每年给我们五十两,算是替她尽孝!”
王羌气笑了。
“卖一次不够,还想年年卖?”
何富顺恼羞成怒,伸手来抓我。
沈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她不愿意。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何富顺疼得脸色发白,嘴上仍在叫嚷。
“她是我亲闺女,我带她走天经地义!”
沈岩将他的手甩开。
“你收下两百文那日,便不是了。”
何母坐在地上拍腿。
“一张破纸就想断掉血缘?沈家抢孩子啦!”
她喊得越来越大,荷花村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村长拄着拐杖走到最前面,直接拿出当年的字据。
“何富顺夫妻收下两百文,自愿将苗苗交给沈家,从此贫富生死,各不相干。上面有你们的手印,还有我的手印。”
何富顺冲上来想抢,赵小树抬手便将他推了回去。
“想毁字据?当我们全是瞎子?”
鱼水村有人不服。
“苗苗是在我们村出生的,她的福气也该分鱼水村一份。”
我从顾禾身后走出来。
“以前你们说苗苗是灾星,还用石头砸苗苗。现在为什么又说苗苗有福气?”
那几个人顿时闭上嘴。
曾经带头赶我的老人提着扫帚站出来。
“我以前也骂过苗苗,是我老糊涂。可她给荷花村找粮、找水,还救了大家的命。谁想抢她,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村民纷纷举起锄头。
“苗苗是荷花村的孩子!”
“何家既然卖了她,就别再来装亲人!”
何母又哭起来:“苗苗,娘知道错了,你替娘说句话啊!”
我看着她,慢慢摇头。
“苗苗饿的时候,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你一次也没有听。”
王羌收起字据。
“要不去衙门说?顺便问问,卖完孩子再来抢,要受什么罚。”
何家夫妻的脸色终于变了。
一听要去衙门,跟来的鱼水村人先退了。
“这是何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何富顺见没人帮忙,仍不甘心地瞪着我。
“你真不要亲爹娘了?”
我攥紧顾禾的手,走到五位家人面前。
“苗苗没有不要你们。是你们先不要苗苗的。”
何母急忙道:“娘以后一定改!”
“可苗苗已经有家了。”
我指向沈岩。
“大爹会保护苗苗。”
又指向王羌和李书和。
“二爹给苗苗买糖,三爹教苗苗认字。”
我抱住顾禾的腰。
“顾姨给苗苗治病。”
最后拉住赵小树的手。
“五爹会背苗苗回家。你们才是苗苗的家人。”
赵小树红着眼睛,转头吼道:“听见没有?还不滚!”
荷花村民举着扫帚和锄头往前走。何富顺夫妻再不甘心,也只能被赶出村口。
不久后,我们带着货物去了京城。
王羌开铺子,沈岩和赵小树护送货物,李书和教孩子读书,顾禾开药堂。
我白日认字,下午帮顾姨照顾药草,空闲时便给荷花村的朋友写信。
荷花村的院子和田地一直留着,门口那块“福泽乡里”的牌匾也没有摘。
这日傍晚,我背着小竹篓跑进京城的新院。
风吹过花草,叶子软软地蹭着我的手。
“苗苗,到家了。”
五个人正站在门前等我。
我张开双手,笑着朝他们跑去。
“爹爹、顾姨,苗苗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