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乘花轿停在沈公馆门前时,祖母正逼着我娘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她说,今日进门的五房姨太太,往后都要帮着管家。
我娘不肯,祖母当即沉下脸。
“商会里那些有头有脸的老爷,谁家不是三妻四妾?”
“你嫁进沈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丫头,还有脸拦着沈家添男丁?”
“钥匙交出来,省得外人说我们沈家容不下新人,更省得人家笑你善妒。”
我爹靠在沙发里抽着雪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场喜事合在一日办,倒也省事。”
满屋顿时笑成一片。
祖母听得越发得意。
“还是我有本事。你们爷爷在外应酬了几十年,也没敢往家里领过半个女人。”
奶娘牵着我的手,我站在人群后面,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祖母还不知道,今早爷爷的副官刚送来一封电报。
他养在北城、北平和苏城的姨太太们,已经带着十几个儿女前来投奔。
我转身跑到电话旁,踮起脚拨通号码,奶声奶气地吩咐:
“派十几辆黄包车去火车站接人。”
“爷爷养在北平、津城和苏城的姨太太,还有那些小少爷们,都已经到了。”
“一个也别落下,全接到公馆来。”
“就说老夫人请她们吃喜酒。”
……
我再回正厅时,我娘被逼着交出钥匙。
五个穿旗袍的女人坐成一排。
最受宠的柳曼青挨着我爹沈廷章,身旁站着个七岁的男孩。
另四个也没闲着,一个把玩库房钥匙,一个盯着我娘的玉镯,一个挑起了房间。
“你们不许欺负我娘!”
我心疼得厉害,扑过去抱住我娘。
茶盏碎了一地。
奶奶脸色当即就沉了,用力拍着沙发扶手。
“看看你生出来的野丫头,上过女学都还像个泼猴!”
“沈家要就这一个孩子,你顾澜就是沈家的罪人!”
我娘抖了抖身子,忍着手上的疼,却还是把我护进怀里。
“妈,明珠才九岁,您骂我便是,别吓她。”
我鼻子一酸。
我娘向来护着我。
我五岁发高烧,沈家的下人都因为父亲对我们的冷落,压根不搭理我们。
是我娘冒雨抱着我跑了两条街,求到了卫生院给我看病。
我爹当时彻夜未归,她还替我爹圆话。
她为他找了一辈子的借口。
可我爹却连正室夫人的体面都不肯给她。
柳曼青这时委委屈屈道:
“老夫人别怪太太,我来不求名分,只求宝生能认亲爹。”
她推了身旁的男孩一把。
宝生跪在了我娘跟前,张口便喊:“母亲。”
我娘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我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孩子都开口了,你就认下。”
“再把库房钥匙交出来,往后五房一起管家。”
我气得发抖,看着那七岁的男孩。
算时间当时我娘才小产,我爹那时守在床边,还答应过这辈子有我这一个孩子就够了。
我担忧地看向我娘。
我娘嘴唇发白:“库房里是我的陪嫁……”
可我爹却不耐烦地皱眉:
“进了沈家的门,还有什么你的?”
“我在商会里也是有身份的人,你非要哭闹得全海城看笑话?”
奶奶帮腔,眼底满是得意:
“廷章是华商会副会长,这身份哪个不是有几房姨太太,就你事多。”
她摸着腕上的翡翠镯,满面春风。
“你学学我!你公公早年带兵,后来退下来管几个码头,南来北往见过多少漂亮女人?”
“每次回海城,头一件事就是来见我。”
“几十年了,他敢往公馆领半个女人吗?”
五房姨太太连声奉承:
“就是啊,还是老夫人御夫有方。”
“老爷子心里只有您,您的福气大着呢。”
我牵住我娘冰冷的手,小声说:
“先生教过,娶亲要请长辈作证。”
“爷爷不在,爹爹一下娶五个,商会的人会不会笑话?”
我爹脸色变了变。
我吸了吸鼻子,抽泣道:
“不如等今晚的宴会,当着宾客交钥匙,省得以后说不清。”
我娘错愕地盯着我。
奶奶却当我是识时务,笑道:
“好!今晚就让全海城看看,沈家人丁有多兴旺!”
我心底也跟着期待起来。
奶奶不是喜欢人丁兴旺吗?
那今晚过后,我爹就会多出十几个弟弟妹妹。
我娘把我拉回偏厅,门一关,眼泪就掉了下来。
“明珠,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难道连你也觉得,我该把那些女人认下来?”
我心口像被针扎。
一把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哽咽道:
“越要紧的事,越不能关起门来糊涂办。爹爹要娶五个姨太太,那就让全海城都看看。”
我仰头问她:“娘信不信我?”
我娘怔了怔,眼圈更红了。
我又说:“更何况,外公还在省署做官,顾家也不是没人。”
我娘眼泪落得更凶,摸着我的头,满是自责。
“傻孩子,你才多大?怎么能让你替娘受这些?”
“你外公年纪大了,如今又还在任上,我不想他为了我和沈家撕破脸。”
我没有作声,只将她抱得更紧。
外公若知道我们受了这种欺负,怎么可能不管?
我娘护了我这么多年,这次换我护她。
没多久,账房带着账册来了。
“老夫人吩咐,今晚宴席的钱两千大洋,请太太从陪嫁里出。”
我娘脸色一白。
“沈家的账上没银子了吗?”
账房干笑:“铺子最近周转紧,老夫人说先拿太太陪嫁撑撑场面。”
我这才明白。
柳曼青手里拿的不过是外库钥匙。
她们真正惦记的,是我娘贴身藏着的保险柜钥匙。
我娘攥紧了手,沉声说:
“沈家铺子缺钱时,我已经补进去大半嫁妆。剩下的是给明珠留的,不能再动。”
话音刚落,我爹便冷着脸推门进来。
“都成夫妻了,还翻什么旧账?”
“今晚来的都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沈家的脸面,难道还不值你几箱东西?”
奶奶也扶着佣人的手进来,满脸讥讽:
“我进沈家时,可没拿几块大洋挂在嘴边。”
“你公公从前在关外,一领到钱便往家里送,唯恐我缺衣少穿。”
她故作无意地摸着脖子上的翡翠项链。
“女人有男人疼,哪需要抱着钱跟防贼似的?”
五个姨太太站在后面笑。
“太太就是太会算了,小家子气。”
“老爷这么大的家业,还能亏待一个丫头?”
柳曼青更柔声道:“太太要是真有正房气度,就该替老爷分忧。”
我娘气得嘴唇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扫了我一眼:
“还有她那间朝南房,腾出来给宝生住。”
我娘猛地抬头。
“那是明珠的房间!”
“一个丫头住那么好的屋子,也是浪费。”
奶奶冷声道:“让她搬去后面放旧家具的屋子。”
我娘还想争,我爹已经叫人去搬东西。
我冲回房间时,宝生正坐在我的书桌前。
他拿起我的课本,咧嘴一笑,直接撕成两半。
“这里以后归我了。”
“你娘说你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沈家的东西轮不到你占。”
我气得扑上去,却被我爹从后面一把扯开。
“明珠!”
我娘急忙护住我。
“啪——”
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
我娘踉跄了一下,嘴角立刻渗出血,却还把我往怀里搂。
“娘!”
我哭得喘不过气,死死搂住她。
就在这时,客厅电话响了。
佣人接起后,连声应是:
“北站的人已经接到了,十几辆黄包车,晚宴前准能到。”
奶奶只听见是沈家的远客,顿时眉开眼笑。
“定是老爷子请来撑场面的!”
她立刻丢下众人,扬起声音吩咐:
“把正门全打开,红灯一盏都不许少!今晚登门的贵客,谁也不准怠慢!”
我擦去眼泪,轻轻开口:
“奶奶放心,今晚家里人多到一定比过年还热闹。”
“你们可要一直笑下去,千万别后悔。”
屋里霎时静了。
我爹和奶奶的脸,一齐沉了下来。
我爹厉声喝道:“你又在胡说什么?”
奶奶认定我是在咒沈家,当即命人把我拖去祠堂。
“跪到开席!家训抄不满一百遍,别想吃饭!”
我娘扑过来要拦,却被两个婆子按住。
“妈,孩子膝盖受不住,她昨夜还咳嗽……”
奶奶眼皮都没抬。
“受不住也得受。沈家的规矩,可不能被一个丫头片子坏了。”
我被关进祠堂后,门没关严,我能听见外头的声音。
五个姨太太像终于得了势,轮番使唤我娘。
“太太,席位可得仔细,别让我的人坐到末席。”
“酒水摆错了,太太亲自摆摆吧。”
紧接着,是瓷盏翻倒的声响。
有人故意把酒泼在我娘身上,还娇声笑:
“哎呀,太太动作太慢,我一时没拿稳。”
我攥紧小手,心里恨得不行。
柳曼青最后还逼迫我娘。
“太太,这里还有五份院契。老爷说了,公馆里最好的五处院子,往后分给我们住。”
我娘声音发颤:“我不签!”
我从门缝里看见,我爹把钢笔塞进我娘手里。
我爹还冷冷道:“几个院子而已,你非要让人觉得沈家正房容不下人?”
我娘望着纸上的名字,泪水无声落在契书上。
她不肯动笔。
我爹的脸更冷:“顾澜,别逼我在今天动怒。”
宝生此时还跑到祠堂外,故意大声吩咐:
“把沈明珠的书桌搬走!还有她那盏洋灯,也搬到我房里。”
他隔着门笑我:
“等我的名字进了族谱,你和你娘都得听我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趁守门佣人离开,从后窗翻了出去。
跑到街上还算熟悉药铺里借电话,拨到外公府上。
电话接起时,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外公,救命!沈家欺负我和我娘!”
那头静了片刻。
随后,外公压着怒火的声音传来:
“明珠别怕,顾家的人还没死绝!”
“我顾荣山的女儿和外孙女轮不到旁人欺辱!”
我眼眶一热。
刚放下听筒,沈家的佣人就追了进来。
我爹得知我向外公告状,当场停了我的女学,还命人将我娘锁进偏厅。
我娘在门后哭着求他:
“廷章,明珠还小,你别毁了她的前程!”
我爹隔着门冷声警告:
“今晚你若敢露出半点不满,我立刻把她送去外地。”
“你什么时候懂规矩,我什么时候让她回来。”
我娘满脸错愕,眼底浮现一抹痛色。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嫁给你时,你说过这辈子只敬我、护我。明珠病时,你也说过会补偿我们母女……”
我爹不耐烦地打断:
“陈年旧事还提什么?”
“只要你往后安分,我们照旧是夫妻,谁也没亏待你。”
奶奶站在旁边看够了,才让佣人送来一件褪了色的旧旗袍。
“今晚让顾澜穿这个。既然摆不出正房的气度,就别糟蹋好衣裳。”
我娘闭了闭眼,彻底沉默了下来。
傍晚前,几车箱笼先进了院。
箱子上盖着爷爷私用的红戳,有皮箱、玩具箱,还有成摞学生书箱。
奶奶笑得满面红光。
“瞧见没有?老爷子人在外头,心里可一直惦记着这个家。”
搬运工擦着汗道:“这些只是行李,客人还没到呢。”
奶奶听了更加欢喜,催人把所有红灯笼都点亮。
入夜后,汽车接连停在公馆外。
商会老板、码头管事、各家太太陆续登门。
我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旧旗袍,被佣人押到宴会厅门口。
里面衣香鬓影,灯火通明。
柳曼青正挽着我爹,笑着接受众人恭维。
奶奶坐在上首,朝我娘招了招手。
“客人都到齐了。”
“顾澜,进来给五位新人见礼。”
我娘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旧旗袍,脸白得像纸。
满厅宾客都在看她。
她攥紧衣角,终究还是迈了进去。
五个姨太太依次上前敬茶。
我娘不但要接茶,还要亲手送出红封和院门钥匙。
每递出一把钥匙,她的手便颤一下。
那些院子,她亲自盯着修瓦、换窗、种花。
如今全成了别人的。
到了柳曼青面前,奶奶忽然皱眉。
“红封这么薄?顾澜,你是故意寒碜新人?”
说完,她的目光落到我娘手腕上那只玉镯。
我娘脸色一变,猛地捂住手腕。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能给。”
奶奶当着所有宾客笑出了声:
“一只镯子也舍不得,难怪廷章不愿进你的房。”
“我就不同了。你公公每年都给我添首饰,我从来不缺男人送的东西。”
四周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我爹脸上挂不住,抓过我娘的手,硬生生褪下玉镯。
我娘疼得脸色一白,手腕被刮出一道红痕。
他却看也不看,直接将镯子套在柳曼青手上,软下声音:
“今日是喜事,别扫兴。”
柳曼青眼底得意,笑道:“那我多谢姐姐了。”
“还给我娘!”
我被奶娘带出来,哭着冲过去,却被佣人牢牢拦住。
我娘怕我受伤,只能咽下委屈,低声说:
“明珠,别闹……娘没事。”
我心疼得厉害,恨恨地盯着他们。
我爹却牵过宝生,当众宣布:
“从今日起,宝生就是沈家长子。”
“往后他进商会、接铺面,沈家的码头也交给他学着管。”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恭维。
“沈老爷总算是后继有人了,看这模样和沈老爷真像!”
“这孩子一看就是做大事的!”
奶奶红光满面,又让人拿出爷爷的电报,逢人便炫耀。
“老爷子虽然人不在海城,可家里的事情可一点没落下。”
“我们夫妻几十年,他最听我的话。”
她转头看向我娘,越发得意。
“有些女人守不住丈夫,只会怨别人。”
“我从不争不抢,你公公还不是一辈子只认我?所以啊,凡事多想想自己的问题。”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门房忽然进来通报:
“顾老爷到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外公的地位在海城是数一数二的,连沈家都要客气三分,只不过是为人低调而已。
外公拄着手杖走进宴会厅。
顾家随行的人跟在他身后,满厅笑声顷刻停了。
我娘看见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爹……”
外公看着她的模样,脸色沉得吓人。
我爹赶紧上前。
“岳父,不过是家宴,怎么把您惊动了?”
外公冷冷看着他。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气氛瞬间绷紧。
奶奶正要开口,公馆外忽然响起一连串黄包车铃。
一声接一声,堵满长街。
爷爷的副官率先跨进门,身后跟着奶妈和几个提行李的听差。
奶奶顿时挺直腰背,以为爷爷派人给她撑腰来了。
她故意提高声音:
“老爷子又给我送了什么贺礼?”
副官行了个礼,脸色却很古怪。
“老爷只吩咐我,务必把人平安送到公馆。”
奶奶笑得更得意。
“那就请进来,别让贵客在外头等着。”
下一刻,门外便响起女人催孩子下车的声音。
十几辆黄包车堵满沈公馆门前。
十个打扮各异的女人,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提着箱笼跨进门。
满厅宾客全都看傻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环视一圈,目光落到奶奶脸上,笑着问:
“这位就是老爷常说的海城大太太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我们都是老爷这些年安置在外面的姨太太。”
“这些,也全是沈家的儿女。”
奶奶脸上的笑,像是被人一巴掌抽僵了。
她盯着门外乌泱泱的人,半晌才挤出一句:
“胡说八道!什么姨太太,什么沈家儿女?你们是谁,也配登沈家的门?”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并不恼,只从手袋里取出一封发黄的信。
“这是老爷亲笔写的,上面还有他的私章。大太太若不认,可以请副官来念。”
副官站在一旁,头低得更深。
满厅宾客的目光,全落在奶奶脖子上的翡翠项链上。
方才她还在炫耀自己御夫有方,说爷爷几十年不敢领半个女人回家。
如今,人不但来了,还足足来了十房。
十几个孩子挤在厅门口,最大的已经二十多岁,最小的还被奶妈抱在怀里。
一个穿学生装的少年朝奶奶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大娘。”
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开口。
“大娘好。”
“给大娘请安。”
一声声“大娘”,叫得奶奶脸色由青转白。
宾客中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沈老夫人不是说老爷子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吗?”
“人家没领回来,不代表外头没有。”
“十房呢,比沈副会长还多了一倍。”
刚才奉承奶奶的几位太太纷纷别开脸,肩膀却憋笑憋得直抖。
我爹终于回过神,厉声呵斥副官:
“父亲是不是病糊涂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敢往家里送!”
副官抬起头。
“老爷清醒得很。”
“他说这些年外头不太平,孩子们也到了认祖归宗的年纪,所以让他们全部回海城。”
“族谱、出生年月和各处宅子的契书都在箱子里,一样不少。”
奶奶猛地站起来。
“宅子?什么宅子?”
最前面的女人笑了笑。
“老爷在北平、津城和苏城替我们置办的宅子。”
“老爷说了,那些是给我们母子的安身之处,沈家谁也不能动。”
奶奶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两下。
“他哪来的钱置宅子?”
那女人看向她脖子上的项链,语气平静。
“老爷管着码头几十年,总不能所有银子都送回海城吧?”
这句话,正正打在奶奶脸上。
方才她说得有多得意,此刻就有多难堪。
我从佣人手里挣开,跑到我娘身边,小心握住她被玉镯刮伤的手腕。
“奶奶不是喜欢家里人丁兴旺吗?”
“现在多了十个姨太太、十几个叔叔姑姑,奶奶应该高兴才对。”
奶奶狠狠瞪向我。
“是你,是你把他们叫来的!”
我往外公身边缩了缩,故意露出害怕的样子。
“电报是爷爷发的,人也是爷爷养的。”
“我只是叫了黄包车,怕叔叔姑姑们走累。”
席间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打我。
手杖重重敲在地上。
外公挡在我面前,冷声道:
“当着我的面,你还想碰明珠?”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
外公看都没再看她,只脱下外套披到我娘肩上。
“澜儿,爹来迟了。”
我娘咬着嘴唇,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爹……”
外公看着她手腕的伤,又看了看柳曼青腕上的玉镯,眼神越来越冷。
“谁拿的?”
柳曼青下意识往我爹身后躲。
我爹勉强笑道:
“不过是一只镯子,都是一家人,岳父何必计较?”
“一家人?”
外公冷笑一声。
“那便先把沈家这一大家子认清楚,再谈谁和谁是一家人。”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眉眼和爷爷极像,手里还捧着一只上锁的木匣。
他先向奶奶行了一礼,随后看向我爹。
“三弟,多年不见。”
“父亲让我带话给你。”
“从今日起,沈家的码头和祖产,由我们兄弟一起接管。”
我爹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弟”两个字,让满厅再次安静下来。
我爹一直以沈家独子自居。
奶奶也总说,沈家的一切早晚都是他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年纪比他还大,手里又捧着爷爷的私匣。
若他真是沈家长子,我爹刚才许给宝生的铺面和码头,便成了一个笑话。
我爹沉着脸:
“谁是你三弟?父亲不在这里,凭一封信就想分沈家的家产?”
年轻男人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码头账册、几张盖了红印的契书,还有爷爷亲笔写下的分产文书。
副官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念道:
“沈家码头共六处,长房、二房、三房各掌两处。”
“海城公馆为沈家祖产,所有子女皆有居住之权,任何人不得擅自驱赶。”
念到这里,门口那些女人的眼睛都亮了。
方才还嫌弃偏院的五个姨太太,神色却变得难看。
她们原以为进了公馆便能各占一处好院子,谁知突然多出十房人,连正院都不够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立刻问:
“我们一路赶来,房间可收拾好了?”
奶奶气得嘴唇哆嗦。
“没有房间!这是我的家,谁也别想住进来!”
最前面的女人笑意淡了。
“大太太这话就不对了。”
“老爷说海城公馆人人有份,我们也是沈家的人。”
“方才您还给三少爷纳了五房姨太太,怎么轮到我们,便容不下了?”
“你不是最有正房气度吗?”
这句话一出,四周又是一阵低笑。
奶奶刚才拿来羞辱我娘的话,原封不动落回了她自己身上。
我轻轻晃了晃我娘的手。
“娘,奶奶教过您,正房要贤惠大度。”
我娘看了我一眼,眼中第一次浮起一点解气。
她轻声道:“明珠,不许没规矩。”
可她没有再替奶奶说半句话。
十房女人也不客气,立刻叫听差往里搬箱子。
孩子们哭的哭、跑的跑,不一会儿便挤满了宴会厅。
宝生的脸色最难看。
他拦住一个要往后院去的少年,大声说:
“这里是我家!我是沈家长子!”
年轻男人低头看他。
“长子?”
他又看向我爹,神色有些古怪。
“三弟,你连族谱都没开,便敢定长子了?”
宝生不服气地挺起胸口。
“爹说以后沈家的铺子和码头都是我的!”
这次,连商会里的老板都笑了。
年轻男人合上木匣。
“你爹自己只有两处码头的份。他还没拿到手,倒先许给你了。”
宝生脸涨得通红,转头便向柳曼青哭闹。
柳曼青也慌了。
她顾不得装温柔,抓住我爹的袖子问:
“廷章,你不是说沈家的家业全由你做主吗?”
另外四个姨太太也围了上来。
“那你许给我的绸缎铺呢?”
“你说西边院子以后归我!”
“我的院契都签了,不能不算数!”
我爹被她们吵得脸色铁青,猛地甩开手。
“都闭嘴!”
外公冷眼看完这出闹剧,才转向我娘。
“澜儿,去把你的嫁妆单子拿来。”
我爹脸色一变。
“岳父,今日是沈家的家宴。”
“所以我才要当着沈家的亲眷和海城宾客,把账算清楚。”
外公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无人敢插嘴。
“我女儿嫁进沈家时,顾家陪送了两间铺子、六处房产,还有现银、首饰和绸缎。”
“这些年沈家生意不济,她一次次拿嫁妆填补。”
“如今你们还逼她拿出最后的东西,替沈廷章纳妾。”
“既然沈家人丁这样兴旺,想必也用不着顾家的钱了。”
奶奶听见要算账,终于顾不得那些姨太太。
“亲家公,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
外公看向我娘身上的旧旗袍,又看向柳曼青手上的玉镯。
“你们扒我女儿衣裳时,可没拿她当一家人。”
我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走到众人面前,缓缓取下腰间的保险柜钥匙。
“账册都在楼上。”
“我嫁进沈家十五年,每一笔钱去了哪里,我都记着。”
我爹猛地攥住她的手。
“顾澜,你敢!”
外公的手杖重重敲下。
“让她去拿!今晚这笔账,谁也别想赖。”
我娘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退让。
她看着我爹,一字一句道:
“那是我的嫁妆,我为什么不敢?”
我爹怔住了。
大约在他的记忆里,我娘永远温顺。
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关起门来掉眼泪,从不会当众反驳他。
可人心不是铁打的。
被伤透了,也就凉了。
外公带来的人陪我娘上楼,很快抬下来两只木箱。
箱中全是账册和当票。
我娘翻开最上面一本。
“民国十二年,沈家绸缎铺亏损,我拿出八千大洋。”
“十四年,码头货仓失火,我典当首饰,补了六千七百大洋。”
“十六年,商会换届,廷章为了打点关系,从我的陪嫁铺子里支走一万二千大洋。”
满厅宾客的神色渐渐变了。
我爹能坐上华商会副会长的位置,平日里总说是自己本事大。
谁能想到,他身上的体面,大半是拿我娘的嫁妆撑起来的。
我娘又翻了一页。
“宝生出生那年,柳曼青在城南买宅子,用的是沈家铺面的账。”
柳曼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娘抬头看着她。
“那间铺子,是我的陪嫁。”
“你住了七年的宅子,是用我的钱买的。”
柳曼青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正房气度”四个字。
另外四个姨太太也慌忙低头,生怕账册上还有自己的名字。
外公拿过账本,递给在场的几位商会老板。
“诸位都是见证。”
“顾家的钱,我一笔不少地陪送进来。沈家花了多少,也请诸位看清楚。”
我爹恼羞成怒,一把打落账册。
“够了!”
纸张散落一地。
“夫妻之间的钱,哪有分得这么清的?”
“这些年你吃沈家的、住沈家的,难道不要钱?”
我娘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吃的米、穿的衣,都是我自己的铺子送来的。”
“明珠从出生到上女学,花的也是我的嫁妆。”
“就连这座公馆每年修缮的钱,都是从我的账上支的。”
她指着柳曼青腕上的镯子。
“现在,你们连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也要抢。”
“沈廷章,到底是谁在吃谁的?”
我爹被问得脸色发青。
奶奶却突然扑过去抢账册。
“假的!全是假的!顾澜存心败坏沈家的名声!”
最前面的外室女人看见她脖子上的翡翠项链,忽然走近了几步。
“大太太,你这条项链,也是老爷送的?”
奶奶像抓住了最后一点体面,立刻护住项链。
“当然!这是他前年托人从北平带回来的。”
女人神色更加古怪。
“前年老爷确实从北平买过一条项链,可那是送给我女儿的。”
“后来项链在路上丢了,老爷还查过一阵子。”
年轻男人从木匣中取出一张首饰单。
“红绸盒,十八颗翡翠珠,金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兰’字。”
奶奶的手猛地捂住项链扣。
众人哪里还看不明白?
爷爷从外面送回沈家的东西,被奶奶当成给自己的礼物,戴了两年,还拿来向所有人炫耀。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
“大太太,劳烦摘下来。”
奶奶死死攥着项链。
“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东西!”
我立刻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说:
“奶奶,一条项链也舍不得,难怪爷爷不愿意回您的房。”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奶奶气得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扶她。
那十房女人只关心房间,我爹的五个姨太太围着他追问铺面,宾客们忙着看热闹。
外公扶住我娘,沉声道:
“澜儿,今日爹只问你一句。”
“这沈家,你还想不想留?”
我娘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我爹。
十五年的夫妻情分,像那只碎掉的茶盏,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慢慢摇头。
“不留了。”
我爹的脸色骤然变了。
三个字一出口,我娘反而平静下来。
我爹却像被人踩中了尾巴。
“顾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已经三十多岁,还带着一个女儿。离了沈家,谁还会要你?”
我娘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留恋也没了。
“我不是货物,不需要谁要。”
“我有爹、有女儿,也有自己的嫁妆。离开沈家,我只会比现在过得好。”
外公点了点头。
“既然想清楚了,今晚便跟爹回去。”
我爹上前一步,挡住我娘。
“她可以走,明珠必须留下。”
我心头一紧,立刻抱住我娘的腰。
“我要跟娘!”
奶奶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这话也尖声叫道:
“明珠姓沈,是沈家的孩子!顾澜要滚便自己滚,休想带走沈家的骨血!”
我娘浑身一颤,紧紧把我护在身后。
“你们平日里不是口口声声说她是赔钱货吗?”
“刚才还要把她赶去堆旧家具的屋子,停她的女学,送她去外地。”
“现在我要走了,你们倒想起她姓沈了?”
奶奶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爹却冷笑道:
“她是我的女儿,我愿意怎么管教都轮不到你插手。”
“你今日若敢踏出沈家一步,以后就别想再见她!”
我娘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她不怕离婚,也不怕旁人指点,唯独怕失去我。
我从她身后走出来,直直看着我爹。
“爹爹留下我,是因为舍不得我吗?”
我爹皱起眉。
“自然。”
“那我昨夜咳嗽,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我今年上女学几年级,你知道吗?”
他依旧答不上来。
“我五岁发高烧,是哪家卫生院救了我,你知道吗?”
厅里静得只剩孩子的哭声。
我仰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宝生几岁,只知道他该住朝南的房间,只知道把我的书桌和洋灯送给他。”
“你留下我,不是因为疼我,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娘好过。”
我爹恼羞成怒,扬手便朝我打来。
外公的手杖横在中间。
我爹这一巴掌没落到我脸上,反倒撞得手腕生疼。
外公怒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敢打孩子!”
几位商会老板也皱起眉。
我爹最爱脸面,只能咬牙收回手。
就在这时,公馆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声。
副官神色一振,快步迎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满头花白、拄着文明杖的老人跨进宴会厅。
奶奶看见来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爷!”
她跌跌撞撞冲过去,指着那些女人哭诉。
“你快把她们赶出去!她们来历不明,还说要分沈家的公馆和码头!”
爷爷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翡翠项链上。
“东西果然在你这里。”
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
爷爷朝那名年轻男人伸出手。
年轻男人立刻把分产文书交给他。
爷爷看过红印,直接递给在场的商会老板。
“人是我叫来的,文书也是我立的。”
“这些孩子全是沈家血脉,谁不认,可以现在离开沈家。”
奶奶踉跄了一步。
“那我呢?我陪了你几十年,你把我当什么?”
爷爷淡淡看着她。
“你不是总说自己最贤惠、最容得下人吗?”
“如今人都来了,正好让大家看看你的气度。”
这句话,和奶奶逼迫我娘时一模一样。
奶奶张着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爷爷不再理她,转头看向我爹。
“还有你。”
“我让副官送人回来,不是让你借我的名声纳妾,更不是让你抢儿媳妇的嫁妆。”
“沈廷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我爹脸色惨白。
爷爷却没有停下。
“你那两处码头,我也不准备交给你了。”
我爹猛地抬头。
“为什么?”
爷爷把文明杖往地上一顿。
“就凭你连自己的家都养不起,还拿妻子的嫁妆在外头充阔!”
“码头交给你,不出三年便会被你败光。”
我爹急声道:
“父亲,我在商会经营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何况宝生已经七岁,我总要替沈家留一份家业。”
年轻男人冷冷开口:
“沈家的儿子不止他一个。”
十几个孩子站在厅中。
其中几个男孩的年纪都比宝生大。
宝生方才还以沈家长子自居,如今被挤在角落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柳曼青终于急了。
她抱住我爹的胳膊:
“廷章,你答应过我,宝生一进门就是长子。你还说码头、铺子和公馆以后都是他的!”
爷爷扫了她一眼。
“一个外室生的孩子,还没上族谱,便惦记起整个沈家了?”
柳曼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爹连忙解释:
“曼青不懂规矩,父亲别和她计较。”
“她不懂,你也不懂?”
爷爷指着那五房姨太太。
“你一日娶五房,酒席却要正妻拿钱。传出去,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娘忽然开口:“老爷子误会了。”
“沈家的脸不是今日才丢的。”
爷爷看向她。
我娘站得笔直,旧旗袍虽然不合身,却再也没有半点畏缩。
“廷章养柳曼青七年,我小产时,他还守在我床边骗我。”
“沈家铺子亏空,他拿走我的嫁妆,说将来一定还。”
“今日他们抢我的玉镯、夺我女儿的房间,逼我把院子分给五个姨太太。”
“这些事,沈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您今日斥责他,不过是因为他丢了沈家的脸,不是因为我受了委屈。”
满厅寂静。
爷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外公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上梁不正,下梁自然也直不到哪里去。”
“你在外养十房,儿子有样学样,一口气领回五个。”
“你们沈家谁做主,与我顾家无关。我今日只带女儿和外孙女回家。”
爷爷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顾家的嫁妆,该还。”
奶奶顿时急了。
“不能还!”
她扑到爷爷面前:
“铺子如今全靠那些钱周转,要是还给顾澜,沈家拿什么过日子?”
外公冷笑:“原来你也知道,沈家靠的是我女儿。”
奶奶脸色难堪,却仍死死拦在门口。
“顾澜可以回娘家住几日,但不能离婚。沈家没有休妻的道理!”
我娘听见“休妻”,忽然笑了。
“不是沈家休我,是我要和沈廷章离婚。”
我爹像是受了奇耻大辱。
“你做梦!”
“只要我不同意,你这辈子都是沈家的媳妇!”
“就算死,你也得进沈家的坟!”
我吓得抱紧我娘。
我娘低头摸了摸我的头,再抬眼时,神色无比坚定。
“那就去告。”
“账册、当票、院契,还有今晚所有宾客,都是证据。”
“你逼我交出嫁妆,纵容姨太太欺辱正妻,还当众殴打我。”
“我倒想看看,闹到省署、闹到商会,究竟是谁更丢脸。”
我爹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的脸抽搐了几下,忽然放软声音。
“顾澜,夫妻十五年,何必走到这一步?”
“你先跟我回房,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谈。”
我娘摇头。
“今日,我偏要当着所有人说清楚。”
她走到柳曼青面前,伸出手。
“把我母亲的玉镯还来。”
柳曼青下意识后退。
我爹皱眉道: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我娘看着他,声音很轻。
“那不是你送的。”
“沈廷章,你再敢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我就让人封了沈家所有铺子的账。”
柳曼青终于怕了。
她进沈家,为的是名分和家产。
她咬着嘴唇褪下玉镯。
“姐姐,我不知道这是你的遗物。”
我伸手接过来,认真擦了擦,才替我娘重新戴上。
我娘看着失而复得的镯子,眼圈通红。
她走到桌前,将五份院契一张张拿起来。
“这些院子是沈家祖产,我原本没有资格处置。”
“刚才的签字,是你们逼的,不作数。”
爷爷当众点头。
“不作数。”
另外四个姨太太顿时炸了。
“老爷,你可是答应过我们的!”
“没有院子,我们住哪里?”
“我连原来的房子都退了!”
她们围着我爹吵成一团。
十房外室也不甘示弱,纷纷要求先分住处。
两拨人从争院子吵到争铺子,又从争铺子吵到孩子谁能进族谱。
奶奶被吵得头疼,忍不住尖叫:
“都滚出去!”
最前面的女人冷下脸。
“老爷刚才亲口说,我们是沈家人。大太太凭什么赶?”
奶奶一噎,只能转头拿我娘撒气。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若不是你闹着回娘家,家里怎么会乱成这样?”
我娘还没说话,爷爷便沉声道:“够了!”
“是你逼儿媳妇出嫁妆,是你抢她母亲的遗物,也是你要把明珠赶去杂物房。”
“这些事也是顾澜逼你的?”
奶奶被爷爷当众斥责,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我还不是为了沈家添丁!”
爷爷看了一眼满厅的孩子。
“沈家缺人吗?”
厅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奶奶脸色涨成猪肝色,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外公不想再看他们闹下去,吩咐人替我和我娘收拾东西。
奶奶仍不肯放我走。
她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明珠必须留下!她是沈家养大的!”
我疼得叫了一声。
我娘一把推开奶奶,将我护进怀里。
“她病时你不管,她被抢房间时你不管,她跪祠堂时你也不管。”
“这九年,她吃的是顾家送来的粮,穿的是我亲手做的衣。”
“沈家给过她什么?”
奶奶指着我:“她身体里流着沈家的血!”
我抬起头。
“可我不想变成你们这样的人。”
奶奶脸色一僵。
我紧紧牵住我娘的手。
“以后娘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外公眼眶微红,摸了摸我的头。
“好,外公带你们回家。”
我爹见我们真的要走,终于慌了。
他冲过去拦住厅门。
“顾澜,你今天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我娘停下脚步。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我爹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你会后悔的!”
“离开沈家,顾家的铺子也做不下去。”
“商会里都是我的人,我只要说一句话,没人敢和你做生意!”
外公的眼神彻底冷了。
“是吗?”
他转向在场的商会老板。
“顾家的货栈、铺子和现银,从今日起不再替沈廷章作保。”
“谁与他做买卖,自己掂量。”
几位老板神色骤变。
沈家的铺子连年亏空,全靠顾家的名声和银钱撑着。
如今顾家撤了担保,谁还敢赊货给他?
还没等我爹开口,账房便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外头来了好几家商号的人,说要沈家立刻归还欠款!”
##11
我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谁让他们来的?”
账房擦着满头冷汗。
“方才宴会上的消息传出去了。”
“他们听说太太要带走嫁妆,又听说老爷子的码头不交给您,便都怕沈家还不上钱。”
“绸缎庄要收回赊来的布,洋行也催着结清货款。”
“还有几家,说今晚若见不到钱,明日便去封铺子。”
我爹身子晃了一下。
方才还围着他争院子的五个姨太太,瞬间安静了。
其中一个悄悄把库房钥匙放回桌上。
另一个立刻问:“廷章,你不是说铺子每年能赚几万大洋吗?”
我爹怒道:“生意上的事,女人少插嘴!”
柳曼青却不肯罢休。
她跟了我爹七年,比谁都清楚他的性子。
“你说宝生认祖归宗后,就给我们母子一间铺子。若铺子全被封了,我们靠什么活?”
“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我替你生了儿子,没名没分等了七年!”
柳曼青的哭声越来越尖。
“你当初还说顾澜性子软,只要我带宝生进门,她一定不敢反对。”
“你说她的嫁妆早晚都是沈家的,分我一半也没人敢管!”
满厅宾客哗然。
我娘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哪怕早知我爹无情,亲耳听见这些话,仍旧会疼。
我握紧她的手。
“娘,我们回家。”
我娘低头看着我,缓缓点头。
“好。”
我爹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柳曼青脸上。
柳曼青摔倒在地,宝生吓得大哭。
“你打我娘!你不是说最疼我娘吗?”
我爹被哭声搅得心烦,竟连宝生也推了一把。
宝生撞在椅子上,愣了半晌,哭得更厉害。
另外四个姨太太见状,哪里还敢留下。
“我家里还有事,今晚先回去。”
“这门亲事办得仓促,我看还是以后再说。”
“院契既然不算数,我也不住了。”
方才她们还一口一个老爷,一转眼便争着往外走。
奶奶急忙拦人。
“你们已经进了沈家的门,哪能说走就走?”
一个姨太太甩开她。
“连饭钱都要正房出的人家,谁爱留谁留!”
这句话像又一记耳光,打得奶奶险些站不稳。
柳曼青却走不了。
她等了七年,连退路都押在宝生身上。
她抓住奶奶的衣角,哭道:
“老夫人,宝生可是沈家的孙子,您不能不管我们!”
奶奶看着宝生,再看向厅里十几个孩子,眼神早没了先前的疼爱。
从前她把宝生当独苗。
如今沈家最不缺的就是孙子。
“你自己找廷章去!”
她用力扯回衣角,转身便去求爷爷。
“老爷,夫妻几十年,你不能眼看这个家散了。”
爷爷疲惫地看着她。
“我多年不回海城,你从来没问过我在外面做什么,只顾着拿我寄回来的东西在人前炫耀。”
“你喜欢的只有沈家大太太这个名头。”
奶奶如遭雷击。
外公已经带着我和我娘走到了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
红灯笼仍然高高挂着,满地却全是碎瓷、账本和被踩烂的喜字。
这场五喜临门的宴席,最后成了全海城的笑话。
第二天,沈家铺子果然被人堵了门。
我爹被商会暂停了副会长的职务,整日奔走借钱,却没有一个人肯替他作保。
三日后,奶奶带着两个佣人来到顾家。
她不再穿绸缎,也没有戴那条翡翠项链。
一见到我娘,她竟直直跪了下来。
“顾澜,算妈求你。”
“拿钱救救廷章吧。”
我娘站在台阶上,没有伸手扶她。
从前奶奶哪怕咳嗽一声,我娘都会亲自端茶送药。
如今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她眼中只剩疲惫。
“你道歉只是怕沈廷章没钱还债。”
奶奶嘴唇抖了抖。
“夫妻哪有隔夜仇?廷章是一时糊涂。”
“只要你肯回去,我让那五个女人都滚,宝生也不进族谱。”
我听得心里发冷。
她不是知道错了。
她只是发现五个姨太太带不来银子,而我娘能救沈家。
我娘也看明白了。
“就算她们全走,我也不会回去。”
奶奶急道:
“那明珠怎么办?她不能没有爹!”
我忍不住开口:
“我有爹的时候,也没见他管过我。”
奶奶狠狠瞪了我一眼,却不敢再骂。
她压低声音哀求:
“顾澜,你就看在十五年夫妻情分上,替廷章还一次债。”
“只要铺子缓过来,他一定会记得你的好。”
我娘沉默片刻,忽然问:
“我小产时,他在哪里?”
奶奶一怔。
“明珠发高烧时,他在哪里?”
“他养柳曼青七年,用我嫁妆给她买宅子时,又有没有记得我的好?”
奶奶答不出来。
我娘转身吩咐人取来一只木盒。
里面装着那件褪色的旧旗袍、外库钥匙,还有沈家硬塞给她的账册。
她将盒子放到奶奶面前。
“这些还给沈家。但我的嫁妆,一分都不能少。”
“离婚文书,沈廷章也必须签。”
奶奶猛地站起来。
“你非要逼死他吗?”
我娘平静地看着她。
“债是他欠的,姨太太是他养的,铺子也是他经营坏的。”
“怎么最后倒成了我逼他?”
奶奶被问得哑口无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爹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西装皱巴巴的,眼里全是血丝。
他手中拿着已经写好的离婚文书。
“顾澜,只要你肯替我还债,我就签。”
外公从厅里走出来,冷冷道:
“你没有资格讲条件,顾家的账房已经核过。”
“你名下两间铺子、城南宅子和存货,折价后勉强够归还澜儿的一部分嫁妆。”
“余下的,写下欠据,按年偿还。”
我爹咬紧牙。
“铺子给了她,我拿什么翻身?”
我娘淡淡道:“当初你拿走我的嫁妆时,可没问过我靠什么生活。”
我爹看向她,忽然软下声音。
“澜儿,我知道错了。”
“我和柳曼青断了,其他四个也不会再进门。你跟我回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我娘眼圈微红。
“以前是什么样?是我替你守家,你在外头养女人?”
“还是你打我、抢我的东西,再拿明珠逼我低头?”
“沈廷章,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是你把十五年的情分,一点点耗光了。”
我爹脸上的哀求慢慢变成怨恨。
“你离开我,也不过是个弃妇!”
我娘拿起钢笔,在文书上签下名字。
“那也比做你的沈太太强。”
外公把文书推到我爹面前。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到底还是签了。
沈家的债已经压到眼前。
若他不肯归还嫁妆,外公便会把账目送去商会和公署,到时他连最后两间铺子都保不住。
文书签完,我娘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扑进她怀里。
“娘,我们自由了。”
她紧紧抱住我,眼泪落在我的头发上。
“是,我们回家。”
离开沈家后,我重新回了女学。
我娘拿回两间铺子,将其中一间改成了绸缎庄。
她在沈家管了十五年账,比任何人都懂生意。
没有我爹指手画脚,铺子的账反而一日比一日好。
从前笑她是弃妇的人,后来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叫一声顾老板。
沈家的日子却越来越乱。
爷爷将码头分给外头的儿子,海城公馆也住进十房姨太太和十几个孩子。
奶奶每天为了柴米、房间和月钱争吵。
她从前逼我娘让出院子,如今自己的正院被几个孩子跑进跑出,摔坏了花瓶,扯破了帘子,也没人听她的话。
她想赶人,爷爷便拿她曾经说过的话堵她。
“你不是最贤惠大度吗?”
那条翡翠项链,自然也还给了原主。
奶奶再出门时,脖子上空荡荡的,再不敢同人炫耀爷爷多么疼她。
我爹的五个姨太太,四个当夜便走了。
柳曼青想守着宝生争家产,可我爹欠债之后,连城南宅子也抵了出去。
她和我爹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后来她带着宝生离开沈家,再没有回来。
我爹去顾家找过我娘几次。
第一次,他送来一束花,说想重新开始。
我娘让人把花原样退回。
第二次,他站在铺子门口,说宝生已经走了,他如今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隔着柜台看着他。
“从前我也一直是你的女儿。”
“是你不要我的。”
我爹脸色灰败,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次,是他被商会正式免去副会长职务那天。
他喝得醉醺醺的,坐在顾家门外,骂所有人忘恩负义。
他骂爷爷偏心,骂姨太太势利,骂外公仗势欺人,最后又骂我娘狠心。
可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自己错在哪里。
我娘没有出去见他。
她只让人转告一句:
“余下的嫁妆欠款,记得按时还。”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踉踉跄跄离开,心中没有半点难过。
有些人失去一切,不是旁人害的。
是他把真心当软弱,把忍让当理所当然,最后亲手毁掉了自己的日子。
一年后,我娘的绸缎庄又开了一间分号。
开张那天,她穿着一身新旗袍,腕上戴着外婆留下的玉镯。
她站在铺子门口迎客,眉眼明亮。
再也不是那个穿着旧旗袍、被人逼着给姨太太敬茶的沈太太。
外公坐在一旁喝茶,笑得合不拢嘴。
我放学回来,扑进我娘怀里。
“娘,先生夸我的文章写得好!”
我娘替我理了理辫子。
“那明珠以后想做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我要读很多书,也要赚很多钱。”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儿不是赔钱货,女人也不必靠男人活着。”
我娘怔了一下,随后笑着点头。
门外鞭炮声响起,红纸漫天飞舞。
同样是满街的红色,这一次却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被逼着低头。
我娘牵着我的手,走进满堂光亮里。
我忽然想起沈家那场荒唐的喜宴。
奶奶想用五房姨太太压垮我娘,却等来了爷爷的十房姨太太。
我爹想靠一个儿子抢走我娘的嫁妆,却连自己的铺子和名声也赔了进去。
他们最看不起的两个女人,最后活得比谁都体面。
而这一次,我们不必再等谁来救。
因为我娘已经学会护住自己。
我也会和她一起,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