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能看到别人对我的心动值。
朋友大多是60以下,追求者也不过75。
姜毅总是骂我笨,头上心动值却高达98。
火灾发生时,追求者将我抛下逃跑,
他却义无反顾冲进去将我救了回来。
从那时我就知道,心动值最高的人才值得托付和信任。
成人礼那天,我正准备跟他表白。
结果他当众踩断我的鞋跟,狠狠将我推进泳池。
只为了博校花一笑。
“欣怡,我可是让寿星给你当众表演杂技了。”
“你是不是该履行承诺,亲我一口?”
顾欣怡娇笑着搡了他一把。
“这么对待你的小青梅,就不怕她生气?”
他不以为意。
“放心,她离不开我。”
我狼狈上岸,
就见他身旁的室友宋扬,心动值一路飙到了100。
于是我走到宋扬面前,抱着就亲了上去。
“给你一个机会,做我男朋友。”
全场死寂,
姜毅脸上的笑猛地僵住。
而他头上的心动值,却跳到了99。
……
……
湿透的礼服贴在身上,地板上已经蓄了一小滩。
我还没稳住,肩上忽然一沉。
宋扬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身上。
他一只手扶住我手肘,掌心很稳。
我冲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刚好让附近的人听见。
“看什么?我告白呢。”
全场还是死寂。
毕竟人人都知道,我是姜毅的跟屁虫,
每天都像个保姆一样伺候他。
他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饿了,
我凌晨五点就买了早餐在楼下等宿舍楼开门。
他说自己想喝网红奶茶,我毅然决然排了八小时的队。
就是这样被称为舔狗的我,
居然亲上了他室友,还要跟他室友谈恋爱?!
顾欣怡先笑了,笑声清脆。
“许清禾,你不是被气疯了吧?”
“阿毅就跟你玩了一下,你转头强吻人家宋扬,
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她一边说一边挽上姜毅胳膊。
姜毅没有拂开,目光钉在我身上,
头顶数字开始颤,从40滑到37,又滑到34,到最后却猛地反弹。
一路涨到了99。
“许清禾。”
姜毅甩开顾欣怡,几步走到我面前。
“你为了报复我,连我室友都下得去手?”
我没有躲。
宋扬动了一下,像怕我站不稳,手虚虚托在我手肘后。
“是不是报复你,你心里清楚。”
姜毅面上闪过一丝恼怒,伸手要来拉我手腕。
“别闹了,回去换衣服。你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他指尖还没碰到我,我往宋扬那边让了让。
宋扬顺势把我往身后带了半步。
我轻嗤一声。
“我什么样子?”
“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又是拜谁所赐!”
说完,我挽住宋扬的手臂。
“走吧。”我对宋扬说:“我的男、朋、友。”
“许清禾!”姜毅在身后吼。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像是什么玻璃台被整个扫到地上。
顾欣怡惊叫了一声。
我懒得管他们,将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比一步快。
宋扬没有问我为什么亲他,
也没有甩开我。
他只是任由我牵着,跟着我走出了宴会厅。
自动门合上的瞬间,夜风灌进来,
我猛地打了个颤,膝盖软了一下。
宋扬反手扶住我,掌心扣在我小臂上,力道很稳。
“冷不冷?”他低头看我。
我没答,只盯着他头顶那个数字。
100。
我第一次见到满分心动值。
他顺着我的视线垂下眼,
落在我唇上,皱了下眉。
“嘴唇都紫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果然冰得没知觉。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
“你不问我为什么亲你?为什么突然跟你表白吗?”
“你想说就说。”
他把我肩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拢紧。
“不想说,先上车。”
夜里风大,他却站到风口那边,替我挡掉一半冷意。
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与姜毅,认识了十二年。
他头顶上的心动值十二年没有改变过。
一直都是98。
在他把我从火场中救出来的那一刻起,
我就认定了这辈子非他不可。
所以我追在他身后跑,
听他的话,做让他满意的事。
即使他的毒舌属性,有时能将我弄哭,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他远一点。
我一直以为,他超高的98心动值,
是我能信任和依赖他的全部证明。
直到今天,在我打算跟他表白的这天。
他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让我出丑,
只为了博校花一笑。
我才发现,他对我的心动值一直在降。
他喜欢上了顾欣怡……
“别哭了,不是你的错。”
宋扬轻柔地为我擦去脸上的泪。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哭的泣不成声了。
成人礼这一天。
本该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却受尽了委屈和嘲笑。
“会生病的,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吧。”
我被他牵着走,没注意方向。
等回过神,已经绕到宴会厅侧门旁的一条员工通道。
宋扬没有带我去正门。
他把手机按掉,低声对迎上来的工作人员说。
“麻烦帮我拿条干毛巾,再找一双平底鞋,36码。”
那人很快回来,把毛巾和鞋递给他。
他松开我的手,把鞋放到地上,又把毛巾搭到我肩上。
“先去洗手间把湿衣服处理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我点了一下头。
那间洗手间很小,灯白得刺眼。
我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嘴唇还带着冻过的青紫。
妆早花了,像西游记里张牙舞爪的女妖精。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毛巾里,哭得发不出声。
门外,宋扬轻轻敲了敲。
“许清禾。”
“我没事。”我哑着嗓子应。
“我放了一双鞋在门口。”
“不急,你慢慢收拾,我等你出来。”
我将自己收拾好之后,出门就看见宋扬靠在墙上等我。
他将一双小白鞋递给我。
“穿这个会舒服点,是你的码数。”
我换鞋时,看到自己左脚踝外侧肿起一块。
宋扬也看见了,蹲下来:“扭到了。”
“不严重。”
“肿了。”
他伸手托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拿出喷雾剂。
“会凉,忍一下。”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没松手,只抬头看我一眼。
“别动。”
药雾喷到皮肤上,凉得我一哆嗦。
他低下头,动作很轻,把红肿的地方都喷了一遍。
他头顶的数字,还是100。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100。
我从来没见过的数字。
从前我总是喜欢问妈妈。
“为什么喜欢不能达到100。”
妈妈不知道我的能力,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
“傻孩子,凡是喜欢都不可能达到满分,
总会有瑕疵让你不那么喜欢。”
可为什么宋扬头上对我的心动值会是满分呢?
所以我开口问他。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扬怔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
“我现在给你的,都是你需要的。”
我别开眼,不敢再看那个100,
也不敢再看他微红的耳廓。
第二天早上,我刚从辅导员的办公室出来,
手里还捏着医院开的假条和拍片报告。
姜毅就堵在宿舍楼拐角,像等了很久。
他脸色不好,眼底发青,一开口就带着压不住的火。
“许清禾,你什么意思?”
我没停。
他两步追上来,一把拦在我前面。
“我昨晚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为什么不回?”
他声音不小。
早课时间,路上全是人,好几个同学放慢脚步看过来。
姜毅不仅没收敛,甚至还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寝室?”
“你跟宋扬到底去哪儿鬼混了?”
“鬼混”两个字一出来,
周围“嗡”地一下,全是窃窃私语。
我抬眼看他。
他头顶上的数字悬在那里,89。
从他张嘴到现在,又降了一格,变成76。
我忽然不慌了。
“说完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
我抬手,用了十成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得路边的麻雀都惊了起来。
他头被打偏过去,半张脸迅速浮起红印。
周围瞬间安静,几个举着手机的都没敢再动。
姜毅偏着脸,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他才慢慢转回来,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许清禾——”
“姜毅,你凭什么在这里造我跟宋扬的谣言?”
我咬着牙看他。
“我手机为什么打不通,你心里没数?”
他眼神动了一下。
“昨天是你把我推进泳池。”
“我的手机因为你报废了,泡水关机,打不开。”
他喉结滚了滚。
我把手里的假条和报告举起来。
“我昨晚没回寝室,是因为脚踝扭伤,宋扬带我去医院拍片了。”
“这里是假条,辅导员看过,医生建议我观察一晚。”
姜毅哑巴了,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你还要查什么?”
路上没人吭声。
“倒是你。”我盯着他。
“有这工夫堵在路边质问我,难道就不能找我朋友打听一下。”
“也省得你满学校散布我跟宋扬的谣言。”
“我没有散布……”
他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语气弱下去。
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从66升到72。
又晃了晃,像是愧疚,又像是被当众揭穿的难堪。
“许清禾。”他别开眼,“我……”
“想道歉就道歉。”我没什么好脸色。
“不想,就别挡道。”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点愧疚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面子和习惯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毅也是担心你,你别想多了。”
顾欣怡走过来,笑得温温软软,伸手挽住姜毅的胳膊。
“你呀,非说清禾一夜没回,急得早饭都没吃。还嘴硬。”
姜毅没有推开她,并且硬气了起来。
“对啊,我就是担心你!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不识好歹!”
顾欣怡仍笑着。
“你们认识十八年了,他总不会害你。”
我点了点头,慢慢垂下举着假条的手。
“喔,原来在你眼里,担心就可以造人家谣言。”
“说彻夜未归是在外面鬼混?”
“既然他那么担心。”
我看向顾欣怡,面无表情。
“那麻烦你转告他,以后我的事,他少操心。”
说完,我绕过他们,走进人群。
“许清禾。”姜毅又在身后喊。
“回来!”
从前姜毅每次这样喊我,我都会笑嘻嘻的凑上去。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宋扬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起初我以为是巧合。
跟闺蜜去湖边散步,我拐过木栈道,
一眼看见他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
膝盖上摊着本厚书,像是等了很久,又像只是碰巧。
闺蜜用手肘撞我,笑得一脸暧昧。
“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你家宋扬?”
我嘴硬。
“学校就这么大,碰上不正常吗?”
他抬眼看过来,不走近,只朝我点了点头。
后来我去操场跑步。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
我沿着内圈慢慢跑,一抬头,宋扬就在我斜前方。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我的速度,没有搭话,也不挡路。
跑到拐弯处,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横冲过来,
他忽然伸手,把我往跑道内侧拉了半米。
“小心。”
再后来,我去图书馆备战英语四六级。
每次预约座位,都能看见他背对着我,坐在旁边的位置。
我一度怀疑他动了手脚。
“你是不是黑进我预约系统了?”我小声问。
他正在替我接热水,闻言笑了一声。
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他端着杯子,回头看我。
“我要是有那本事,直接把你的座位换成我旁边。”
“那现在呢?”
“现在是我猜的。”
他把杯子放到我右手边,又顺手把我散开的耳机线拢了拢。
杯壁贴着我的手背,温度正好。
我有一天终于憋不住了。
那是傍晚,我们从操场出来。
我满头汗,他给我递了瓶拧开的水,自己站在路灯下。
“宋扬。”我叫他。
“嗯?”
“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你?”
他顿了一下,侧过脸看我。
晚风很轻,灯光落下来,他眼里像盛着一小片暖色。
他没有正面回答。
“许清禾。”他忽然笑了,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
“那天不是你说,让我做你男朋友吗?”
我一愣。
“现在这样问。”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委屈。
“是想说话不算数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
我想这么答。
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那个100分才舍不得,
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他头顶的数字依旧稳稳亮着。
100,明明白白。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宋扬!”
我还没反应过来,姜毅已经冲上来。
他一把拽住宋扬的衣领,重重把人往旁边一推。
“你干什么对许清禾动手动脚?!”
宋扬向后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路灯杆上。
他眉心拧起来,却没有还手。
姜毅站在我们中间,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瞪着我。
他头顶的数字在跳,从刚才的三十几猛地往上窜,
又定在某处乱颤。
“许清禾,你告诉我,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他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我们在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毅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他刚才碰你。”他喘着说。
“他是我男朋友。”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宋扬身旁。
“碰我怎么了?”
姜毅的呼吸更重了。
他死死盯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像有无数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宋扬站直了,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被拽皱的领口。
“姜毅。”他声音冷漠。
“有事说事,别动手。”
姜毅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头顶的数字又滑下去几格。
我忽然不想看了。
我伸手,勾住宋扬的小指。
“我们走。”我说。
宋扬低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反手把我的手牵进掌心。
“嗯。”
我没有再看姜毅。
走出很远,宋扬才低声问:“生气了吗?”
我摇摇头,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太莫名其妙。”
姜毅从前最爱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
“许清禾,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烦不烦啊!”
而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先确认一遍他头上的心动值。
依旧是稳稳当当的98。
我每次都会当他是口嫌体直,然后死皮赖脸的凑上去。
“就不走,略略略,就粘着你!”
可现在……
我扭头看了看宋扬的心动值,扬了扬唇。
比起被诋毁、被打压、被嫌弃的喜欢,
还是宋扬的温柔更得我心!
宋扬的陪伴像温水,慢慢把我焐热。
他每天帮我接热水、陪我跑步、一道题讲五遍也不皱眉头。
姜毅骂了我十二年“笨”。
宋扬却总说:“你可以。”
那天他把数独比赛报名表推到我面前,
我本能推回给他:“我不行。”
“为什么?”
“我数学不好。”我低着头,“去了也是被人笑话。”
宋扬沉默片刻,把报名表重新推回来。
“你逻辑不差,只是以前总被打断。”
“这次要不要为自己试一次?”
我还没回答,旁边传来姜毅的嗤笑。
“许清禾,你月考数学都没上过平均分,
去参加数独比赛,自取其辱吗?”
周围有人看过来。
我指尖微抖,却没有低头。
“我数独行不行,你说了不算。”
我当着他的面,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姜毅脸色沉下来,忽然冷笑。
“行。欣怡,我们也报名。”
“我倒要看看,她到时拿个倒数第一会不会哭鼻子。”
顾欣怡笑着走过来。
“好呀,清禾,比赛见。”
他们走后,我捏着报名表问宋扬。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没有。”他摇了摇头。
“你肯站出去,就已经赢了一半。我会陪你练。”
从那天起,宋扬每天抽出一小时陪我练数独。
他从不催我,也不骂我。
我做错了,他让我自己找出矛盾点。
姜毅和顾欣怡路过时偶尔嘲讽,我全当听不见。
每天晚上练完,宋扬都会说:“今天比昨天快了两分钟。”
我问他:“你信我能赢吗?”
他看着我,眼底很静:“我信你会认真走完。”
我捏着那张报名表,掌心发烫。
这一仗,不为姜毅,不为顾欣怡。
我要为自己打。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宋扬和我的草稿纸贴在一起。
他拿铅笔在九宫格里点下几个候选数,声音很小。
“从第六列看,这里只能填7。”
我顺着他笔尖看下去,恍然大悟,
赶紧在空格里写下答案。
这样的题,以前姜毅也教过我。
他总是三句话不到就摔笔,骂我脑子转不过弯。
“猪都该会了。”
所以我从来不敢问第二遍。
可宋扬不这样。
我错一道,他把草稿纸翻过来,一行一行拆给我看。
哪一格开始出现矛盾,哪一步漏看了候选数,
他都能找出来。
我每次以为他会不耐烦,
他却只是停下来,将温水递给我。
“喝口水,歇一会儿,咱们再试一次。”
我第一次尝到被认真对待的滋味。
我低头继续做题,眼眶有点热。
身后忽然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姜毅带着顾欣怡坐在我们斜对面。
顾欣怡把一摞书放下,朝着我弯眼笑了笑。
“好巧呀,清禾,你们也来这里备战?”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姜毅坐下去,手臂一展,刚好搭在顾欣怡椅背上。
他凑近她,声音不大不小。
“宝贝,这题你也会吗?别人还在那里磨,你上来就解了。”
顾欣怡轻声笑,推了他一下。
“你别吵到人家学习。”
他们挨得极近。
姜毅时不时低头和她咬耳朵,顾欣怡笑得肩膀直颤。
笔从姜毅手里滑到地上,他起身去捡,又故意把椅子拖得响。
我没有抬头。
我攥紧了笔,把草稿纸上的第六列重新验了一遍。
宋扬把一杯温拿铁递到我手边。
“别分心。有进步,你今天比昨天快了很多。”
我接过拿铁,喝了一小口。
是我喜欢的口味。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看题。
姜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又开始低声调笑,笔在纸上“啪”地摔了一下。
顾欣怡捂着嘴笑。
周围几个学生抬了抬头,又各自低下头去。
我不接招,他也不肯收场。
过了一阵,他忽然像想起什么,
从桌上拿起一个牌盒,转身和旁边的男生搭话。
声音越说越大,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
“数独有什么难的,小时候玩的游戏,还用得着当场比赛练?”
“有些人是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了。”
那男生接了一句:“你也别这么说。”
“说错了?”姜毅往后一靠,“有些人就是死撑。”
他一边笑一边摆弄牌盒,动作大得过了头。
牌盒盖子弹开,里面的牌“哗啦”撒了一地。
旁边男生皱了皱眉:“你干什么?”
“捡起来不就行了。”姜毅语气发冲。
两人推搡了几下。
咖啡厅里本来极安静,这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店长沉着脸走过来:“吵什么?要吵出去。”
“我们这里是静音咖啡厅,别影响其他同学。”
姜毅被众人盯着,脸色难看,终究没再出声。
他弯下腰,胡乱把牌塞回盒子,拉着顾欣怡站起来。
顾欣怡小声道:“阿毅,走吧,太丢人了。”
他们从过道经过时,我余光里看见姜毅头顶的数字。
和我刚来图书馆时相比,他不降反升。
从二十几跳到了四十出头。
我愣了一下。
姜毅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看见宋扬正把一张新的草稿纸推到我面前,
他头顶的数字又往上窜了两格。
四十五。
我攥着笔,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天的画面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那天他堵在宿舍楼下质问我,数字是二十八。
后来宋扬当众说我是他女朋友,他数字涨到了七十六。
可我今天没理他,数字反而涨到了四十五。
他带着顾欣怡坐在这里,搂她、逗她、摔笔、调笑,
全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回头。
我不看他,他不安;
他不安,心动值反而往上涨。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我。
他在意的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人”不再围着他转。
那份失去感越强,他头顶的数字越高。
可一旦我靠近、心软、像以前一样追着他跑,
那数字就会立刻滑下去。
原来我追了十八年,追的都是他“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把那道标红的错题重新摊开,没有再问宋扬。
候选数一格一格标出来。
第六列,第四行,区块排除。
矛盾点找到了。
我落笔,填下数字。
宋扬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自己解出来了。”
“嗯。”我抬头,眼睛清亮。
“谢谢你,宋扬!”
比赛当天,我和宋扬提前到了阶梯教室。
人还不多,宋扬把打印好的几类题型铺在桌上,
我们一道一道过。
他指着一道对角线数独,声音严肃。
“这种变形盘最容易漏宫,先做区块不减。”
我点点头,在草稿纸上标候选数。
他看了一眼,圈掉两个。
“这里,要再排除干净一点。”
我照改。
抬头时,他头顶的100仍稳稳亮着。
可我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盯着那个数字出神了。
开赛铃声响起。
试卷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从标准盘开始扫。
宋扬坐在我右手边,我们分工:我先左半区,他先右半区。
刚进入状态,斜后方传来“咔哒”一声。
姜毅把一支重放笔按得极响。
接着又是一声。
我没理。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低咳,一声接一声,
还夹杂着顾欣怡压着笑的小声说话。
“阿毅,你小点声,人家在比赛呢。”
“我又不是故意的。”
姜毅声音不高,却刚好落进我耳里。
“这种题本来就难,某些人不会做,可别当众哭出来。”
我笔尖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几乎想回头瞪他。
旧习惯像本能,催着我去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弱。
宋扬没有转头。他在我视线边缘动了动唇。
“别回头。”
没有声音,口型却清清楚楚。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子已极自然往斜后方挪了挪,
手肘撑在桌沿,恰好挡住我斜向姜毅那边的余光。
他头顶的数字没有变。
我忽然安静下来。
这些天看穿的规律浮上心头:
姜毅的心动值,只在我离他远、不看他、被宋扬护着的时候往上涨。
我一旦靠近,他就厌烦。
他在意的从不是我本人,是那份“失去感”。
既然这样,我又何必回头。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回试卷。
中盘是一道杀手数独。
虚框区间层层交叠,关键格卡在第六列。
我把候选数全部铺开,一行一行做区块排除。
笔尖在格子上反复点过,橡皮屑蹭了一手。
第六列,第四行,候选数3、7、9。
我忽然停住。
那个格子,不能放7。
因为左侧虚框和为14,双格组合只能是5和9。
我把它圈出来。
“宋扬。”我压低声音。
他倾身看过来,视线极快地扫过我的草稿纸,
又对了一下自己的卷子。
“对。”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解出来了。”
我长舒一口气。
他把自己右半区的关键格点给我。
我们交叉验证,答案一一吻合。
交卷前,我有些恍惚。
以前我害怕考试,害怕做错,害怕听见姜毅骂我笨。
可今天,在那些此起彼伏的干扰声里,
我一次也没想着去算他头顶的数字。
我只想着眼前这道题。
成绩当场宣布。
“第一名,许清禾,宋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掌声响起来。
顾欣怡轻轻“呀”了一声,像是不敢相信。
姜毅没说话。
我余光扫过去,他坐在原地,脸上惯常的嘲讽僵在那里,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找到一句能嘲讽的话。
他头顶的数字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我没有再看。
宋扬把获奖证书递到我手里。
他指尖碰到我,我心跳快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他低声问。
“嗯?”
“给你庆功。”他偏过头,眼里带着浅笑。
“第一名的许清禾同学,赏个脸?”
我捏着证书,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好。”
他看着我,眉眼温柔。
我们并肩走出赛场,经过姜毅身边时,目不斜视。
我没有再回头。
宋扬的手自然垂着,我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晚上,或许该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是为那个100分,还是为宋扬。
又或者,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从赛场出来,天已经暗了。
宋扬没有带我回学校,而是领着我拐进学校后街。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却从没认真看过。
从前总是跟着姜毅来,
去网吧,去台球厅,去吃烧烤。
姜毅去哪,我跟着去哪,从来没考虑过自己想去的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
我拽了拽宋扬的衣袖。
他笑的满眼宠溺。
“去你想去的地方!”
炒栗子的香气混着晚风,路边小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在我左边,在车来车往的道路,
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
最后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
“到了。”他说。
我抬头。
店门不大,暖黄的灯光从格子窗里透出来。
门口挂着今日定食的小黑板。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我随口问。
“前几天路过,见你在这家店门边看了两次。”
他拉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就猜,你应该想试。”
我心头一动。
进了店,服务员刚迎上来,宋扬便报了名字。
对方笑着说:“宋先生,您订的位置在里侧,靠墙的。”
我跟着走过去。
位置果然在最里面,靠墙。
暖风正好从头顶送下来,我缩了缩的脚终于慢慢暖起来。
“你知道我怕冷。”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些意外。
“嗯。”他给我倒了杯热茶。
“你每次去湖边都挑有风的那边走,走不了两分钟就缩脖子。”
“图书馆也总坐靠窗,没到九点手就凉得写不了字。”
我捧着茶杯,没吭声。
他说得不着急,像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菜上来前,他叫来服务员,把几道里的香菜都去掉。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食堂,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到盘边。”
他抬眼看我。
“我问了你朋友,才知道你是吃了会反胃。”
“宋扬……”我嗓子发紧。
突然有些感动。
父母偏心弟弟,对我的心动值常年不上不下。
我才会疯了一样攥紧姜毅。
可他从来也不会在乎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更不会记得我的小习惯。
他的眼里,永远是他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而宋扬,记得我怕冷爱靠墙,记得我不吃香菜,
记得夜深了我的手会凉。
他总是不声不响,把我自己都没注意的小事收进心里。
那些天,他一次次挡在我身前。
图书馆里用口型提醒我别回头。
跑道上把我从失控的男女生群旁边拉开。
数独比赛时,替我把所有干扰声都隔在身后。
我原以为,自己只是贪恋他头顶那个稳定的100。
可这些日子下来,我越来越清楚,让我心动的,早就不是那个数字。
宋扬放下茶杯,忽然正了正身子。
一抬手,就有服务员捧着一束桔梗过来。
“许清禾。”
我抬起脸。
他看着我,眼底被暖光照得极静。
“我喜欢你,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他声音不大,还透着一点羞赧。
“可能比你看到我、靠近我的时间,更早。”
我呼吸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当初靠近我,也许有别的原因。”
他说。
“觉得我合适,觉得我能帮你,或者只是想躲开姜毅。都没关系。”
他停了两秒。
“我可以等。等你分清,等你确认。我不着急。”
店里很安静,耳边只有碗碟轻轻碰响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他头顶。
依旧是100.
红的发光。
可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才点头。
是因为他记得我所有的细枝末节,、
又总在恰当的时候,给我留出后退的余地。
“不用等了。”我听见自己说。
他一顿。
“宋扬,我分得清。”我望进他眼里,“我心动的人,是你。”
他安静地看着我,像要把我此刻的样子刻进去。
然后他笑了。
他伸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我轻轻把手伸过去。
就在他即将握住我的那一刻,店门“砰”地被推开。
冷风卷进来。我转过头。
姜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花,像跑了很远。
额发被风吹乱,肩膀还喘着。
他叫我:“许清禾!”
我看着他。
他怀里那束花,是一束小雏菊。
花瓣细白,被透明包装纸裹着,在灯光里湿漉漉的。
我还没说话,宋扬已抬眼向他看去。
姜毅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我们几乎要交握的手上。
他像被烫了一下,手一抖。
花掉在地上。
包装纸散开,雏菊滚到地板上,有几支折了。
他头顶的数字却在这时候猛地往上窜。
“许清禾,跟我走。”姜毅声音发哑。
我平静地看着他。
“姜毅,花掉了。”我说。
他愣住。
“跟我回去,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我不解的看着他。
“你现在在打扰我跟我男朋友的约会。”
“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
姜毅指着宋扬,浑身都在抖。
“他凭什么当你男朋友?”
“你喜欢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原来你一直知道我喜欢你?”
“然后仗着我的喜欢肆无忌惮的诋毁我、羞辱我!”
“甚至为了博顾欣怡一笑,在我最重要的日子让我当了一天的小丑!”
“我凭什么继续喜欢你?”
姜毅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像要反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宋扬始终没插嘴。
他只是把掉在地上的花捡起来,
理了理,放在邻桌。
“你的东西,别乱丢。”
然后他回头看我。
“我们走,还是继续坐?”他低声问。
“继续坐。”我说。
姜毅站在原地,像钉在了原地。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宋扬。
“刚才的话还算数吗?”我小声问。
宋扬笑了一下,把我的手扣进掌心,十指交缠,很牢。
“永远算数。”
我低下头。他指尖滚烫,我的心跳快得发慌。
可我再也没有去看他头顶的数字。
因为我知道,让我想留下的,是宋扬这个人。
只是他。
第二天中午,图书馆门口。
我刚迈上台阶,就看见了姜毅。
他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
花包得精致,缎带在风里轻轻晃。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姜毅看见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着脸,也没有讥讽。
他朝我走过来,步伐甚至有些局促。
“清禾。”他停在我面前,姿态放的很低。
“我等你很久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下发青,下巴冒出一点青茬,像一整夜没怎么睡。
头上那个数字跳了一下,高得离谱。
“有事吗?”我问。
他把花递过来。
“昨天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不该在日料店那样。”
“这花……你不是最喜欢白玫瑰吗?我特意一早去买的。”
我扫了一眼那束花。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确实很新鲜。
如果是之前,我会很开心。
可现在……
“姜毅。”我平静地说。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花,你拿回去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清禾,我知道你气我。”
他声音更低,像在哄。
“我们认识十二年,你不能因为一个宋扬,就把过去都抹了。”
“你从小最听我的话,对不对?”
“以前我一根冰淇淋就能把你哄好。”
我看着他,心中泛不起一丝涟漪。
“以前是以前。”我说。
“现在我有宋扬。我们不可能了。花也不该送给我。”
姜毅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可能?”他忽然提高声音。
“许清禾,我们十二年!他凭什么?”
“一个后来者,他凭什么让我十二年都没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走近的学生都放慢了脚步。
我还没开口,宋扬已经从我身后走来。
他应该是刚还完书,臂弯里还夹着一本厚书。
看见姜毅,他神色未动,只挡在我侧前方。
“因为你不懂珍惜。”
宋扬的声音不重,却像石子投进水里,一下溅开。
姜毅像被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瞪着宋扬,胸口起伏:“你说什么?”
“十二年了。”宋扬看着他。
“可是在你眼中,你们的感情不值一提。”
“成人礼那天,你踩断她鞋跟,抽走她椅子,
泼她红酒,把她推进泳池。”
“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羞辱他,只为了博顾欣怡一笑。”
“等她走了,你又拿着花来质问别人凭什么。”
宋扬停了一秒。
“到现在,你也没问过她一句,那天受了伤的脚还疼不疼。”
姜毅怔在原地,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他怀里的白玫瑰突然砸在地上,花瓣碎了一地。
“许清禾,我是为了救你,才把你抱出火场的!”
他忽然盯着我,眼睛通红。
“这些年,我就算嘴上凶一点,也从来没真的害过你。”
“你欠我一条命,现在说走就走?”
我看着他。
从前他只要一提火场,
我立刻心软,立刻认错,立刻追回去。
可现在,这些话再也掀不起我心里的浪了。
“你救过我,我记得。”我轻轻开口。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借此肆无忌惮的羞辱我。”
姜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伸手,反握住宋扬垂在身侧的手。
宋扬显然没料到,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慢慢扣紧。
“姜毅。”我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
“以后别再纠缠我了。”
“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男朋友,叫宋扬。”
姜毅头顶的数字,在这句话落下去时,不降反升,
猛地蹿上去,比他抱着花出现时还要高。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我没有再看他,拉着宋扬绕开地上的白玫瑰。
身后,姜毅没有追。
他像被定在原地,花瓣散在他脚边,沾了灰尘。
那束花,再漂亮,也已经不能让我回头了。
当晚,我刚洗完澡,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姜毅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一下,还是点开了。
“清禾……”
声音一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
他哽咽着,像灌过酒,又像在哭。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以前是我不对,我混账,我认……”
“十二年,清禾……我十二年的喜欢,凭什么就……就没了……”
背景里隐隐传来顾欣怡尖锐的声音:“姜毅,你疯够没有!”
然后是“砰”的一声摔门响。
语音断在那里。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出奇地平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宋扬发来的:“明早降温,多穿点。我帮你占座。”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就笑了。
我扣下手机,没有再回姜毅。
追妻火葬场也好,迟来的深情也罢。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但姜毅似乎并不死心。
他开始频繁堵在我回宿舍的路上。
他不再冷嘲热讽,而是抱着手机,一遍遍拨我的号码。
消息从凌晨发到清晨,语音一条接一条。
他翻出我们十五年的旧账,幼儿园、小学、中学,
似乎要把每一个能证明我们命定的瞬间都摆到我面前。
起初我不肯见他。
可那天,他抱着一本旧相册,在实验楼门口拦住我。
“清禾,你只需要看最后一眼。”
他嗓子哑着,眼眶发红。
“看完后,如果你还要跟宋扬走,我就认。”
我没有接。
他把相册硬塞进我怀里。
翻开第一页,是我五岁,他拉着我的手。
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别过脸,不肯看镜头。
再往后,是我七岁,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
他插着口袋,神情理所当然。
初中,雨天。
我举着伞追在他后面,他大步走在前面,伞永远偏向他。
高中,我捧着保温盒站在篮球场边,他接过饭盒,
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跑去。
越看,我越觉得可笑。
照片里的那个我,永远在讨好,永远小心翼翼,永远担心他皱眉。
我像一只绕着灯飞的蛾,把跟在他身后当成了使命。
“清禾,我们明明那么好。”
姜毅连声音都带上了些哽咽。
“十二年,不是谁都能插进来的。”
“你看这些照片,哪一个不是你开心的样子?”
我抬头看他。
“我开心吗?”我轻声反问。
他愣住。
“照片里的我,不是在给你系鞋带,就是追着你打伞。”
“我会笑得那么讨好,是因为我怕你生气,怕你不要我。”
“那不是开心,那是我没有自己。”
他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合上相册,塞还给他。
“这些账,我早翻过去了。”
“你提多少遍,也只能证明,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姜毅张了张嘴,像被堵住喉咙。
他头顶的数字不降反跳,跳得厉害。
“许清禾,你凭什么说这不是爱!”他吼出来。
我看着他,又像透过他,看穿了过去十八年的自己。
“你的喜欢,只是不想失去一个玩具。”
姜毅瞳孔剧缩。他往前一步,想抓我的手。
宋扬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没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只站到我面前,把姜毅隔开。
“她愿意见你,才见。”
宋扬声音很冷。
“不愿意见,谁也不能勉强。”
姜毅盯着宋扬,胸口起伏。
他终究没有动手。
宋扬侧头看我,低声问:“走吗?”
我点头。
他牵起我的手,带我穿过人群。
姜毅在身后喊:“许清禾!你会有后悔的那天!”
我没有回头。
那之后,我的生活被宋扬一点点填满。
早晨,他提前帮我占好图书馆靠里有阳光的位置。
豆浆是温的,包子是热的。
中午我们并排吃饭,他把我讨厌的香菜挑到一边。
傍晚一起在操场慢跑。
他话不多,但总在我鞋带松开时先蹲下来。
我开始知道,被人安静地爱着,原来不用小心翼翼。
我想去哪,他就陪我去哪。
我不想说话,他就在旁边看书,不多问一个字。
姜毅远远见过我们几次。
一开始,他还会嗤笑;
后来,那点嗤笑消失了。
他站在树影里,捏着矿泉水瓶,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阴。
他头顶的数字一次比一次高。
我再也没有为此心动过一下。
我生日那天,宋扬说晚上给我过。
我笑着问:“有惊喜吗?”
“你晚上就知道了。”
他轻轻刮了下我鼻尖。
可中午我刚出宿舍楼,外面已经围了一小圈人。
姜毅站在最中间。
他今天穿了身白衬衫,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见我出来,他朝前一步。
“许清禾。”
周围有人举起手机。
我皱起眉,没有动。
“我错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以前是我不懂珍惜。”
“今天当着你朋友的面,我正式跟你道歉。”
他顿了顿,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清禾,回到我身边好不好?我知道你喜欢我。”
“十二年,我们才是命定。我愿意用以后每一天补偿你。”
人群炸开。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又看向他头顶。
那个数字高得刺眼。
可它越亮,我越觉得讽刺。
它如今再高,也抹不掉成人礼那天,他亲手给我看过的39分。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没有接花。
“姜毅。”我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都安静下来。
“你这样纠缠我,让人恶心。”
他浑身一僵。
“成人礼,我走到你面前,想跟你表白。”
“可你做了什么?”
“你踩断我的鞋跟,抽走我的椅子,泼我红酒,又把我踹进泳池。”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热,却没有哭。
“那是你为了博顾欣怡一笑。”
“我现在有了新男朋友,你又想起来我了?”
姜毅嘴唇发抖,花在他手里晃。
“那么多年”我轻声问完,自己先笑了,“你怎么没早点去注意我呢?”
“清禾……”他喊我的名字,像用尽力气。
我站在他面前,等他抛出最后那一句旧情筹码。
他猛地抬起头,眼角通红。
“我救过你的命!没有我,你早就死在火场里了。”
又是这样,又提到了火灾的事情。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周围更静了。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我把整颗心都交出去的人,如今只剩下这句话。
“那场火,我记你一辈子的恩。”
“可这份恩情,不是爱。更不能成为我必须回到你身边的理由。”
我别开脸。
宋扬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身后。
他接过我手里的书包,轻声说:“走吧,我订了位置。”
我握住他的手。
身后,姜毅还跪在那里。
花掉在脚边,花瓣散了一地。
那天之后,我原以为日子会慢慢归于平静。
姜毅没再来纠缠过我。
宋扬陪我过了二十岁生日。
那天晚上他包下学校后街那家小日料店,
在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只很小的蛋糕。
蜡烛点起来的时候,他看着我,说。
“许清禾,以后每一个生日,我都在。”
我戏谑笑他。
“别把话说太满。”
他却郑重的厉害。
“满不满,时间会知道。”
那之后,我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
他替我占座,我帮他带饭。
周末他去兼职,我就在店里陪他。
日子平静得像一碗搁温了的水。
我以为姜毅也会慢慢放手。
可他没有。
退学申请没有出现,玫瑰没有出现,跪在人前也没有出现。
他不再堵我,却开始换了一种方式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他堵顾欣怡。
起初是避开,后来是刁难。
顾欣怡还是校团委的人,
姜毅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她上学期活动经费报账的问题,
一封举报信发到系里。
顾欣怡被叫去谈话,学生会职务被撤了。
顾欣怡在朋友圈发了句。
“有人心黑手更黑。”
姜毅在下面评论:“比不上你。”
这条回复被截图传开。
全校都知道,姜毅和顾欣怡彻底翻了。
曾经他跟顾欣怡走得近,那是人尽皆知。
现在他亲口盖章,说她“心黑”。
顾欣怡成了笑话。
昔日围着她转的那群人,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顾欣怡去找姜毅理论。
那天我刚从实训楼出来,远远看见他们在梧桐路拐角。
顾欣怡拉住姜毅的袖子,语气又急又软。
“姜毅,你不能这样对我。”
“当初是你自己来找我的,现在凭什么把气都撒在我身上?”
姜毅甩开她,眉眼冷得厉害。
“我不找你找谁?”他声音很轻,却像刀片。
“没有你,清禾会多看我一眼吗?没有你,我跟她不会走到今天。”
“是你自己先招惹我的!”顾欣怡吼出来。
“那又怎样?”姜毅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不是挺喜欢吗?不是喜欢我为了你笑吗?”
“现在我给你个名分,我姜毅的仇人。”
顾欣怡站在原地,浑身发颤。
我收回目光,没有继续看。
我原以为,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战争。
直到三天后的中午,顾欣怡出现在我宿舍楼下。
她像是刚哭过,眼睛肿得厉害。
往日精致的卷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
脸上没怎么化妆,皮肤白得像纸。
她怀里抱着一盒昂贵的燕窝,递到我面前。
“清禾……”她嗓子哑得厉害,“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站在门前,没接。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
她低头,手指攥着燕窝盒子,指节泛白。
“我不该在成人礼上笑你,不该故意在你比赛时打扰你,
更不该总在你面前跟姜毅亲热。”
“我错了,给你赔罪。”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声音发颤。
“你放过我好不好?你让姜毅放过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哭得很真,肩膀一抽一抽。
可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分明藏着深深的怨毒。
“顾欣怡。”我平静地开口。
“他整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会去管。”
“你该找的人,是姜毅。从始至终,都不是我让他对付你的。”
她抬起头,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
“可只要你去说……”
她急急地往前一步。
“我去说什么?”我打断她。
“说请他对你好点?说请别再骚扰你?”
“顾欣怡,你以前看我出丑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天成人礼,我浑身湿透,鞋跟断了,裙子全贴在身上。”
我看着她,声音不禁冷下来。
“你挽着姜毅,站在泳池边,笑得比谁都大声。
你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现在你被姜毅针对,倒来求我放过你。”
顾欣怡的伪装一寸寸裂开。
她紧紧盯着我,眼底的怨毒终于不再遮掩。
“许清禾,我哪里比不上你?”
她声音忽然拔尖,像压抑太久的尖叫。
“我比你漂亮,比你会说话,比你会做人。”
“我费尽心机才让姜毅喜欢我。”
“可为什么你一转身,宋扬就护着你,喜欢你还给你名分?”
“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
“姜毅的喜欢,不是什么值得人人争抢的东西。”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顾欣怡像被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都白了。
“你根本不懂!”
她咬着牙,眼睛通红。
“你唾手可得,当然可以说这种风凉话。”
“可我呢?从一开始,我就追在姜毅后面。”
“我熬了三年,好不容易让他看我一眼。”
“凭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说抢就抢……”
“我没有抢。”我打断她,“他松手以后,我才看见别人。”
“够了!”
她尖叫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许清禾,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清高的样子。”
她把手里的燕窝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和包装碎了一地,粘稠的汁液溅到我鞋边。
“你等着!”她吼完,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心里没有愤怒,只觉得荒唐。
那时,我还不懂她最后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直到一个月后,一条消息炸遍了整个学校。
顾欣怡怀孕了。
孩子是姜毅的。
事情的开端,比想象的更安静。
顾欣怡约姜毅在老地方见面。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清吧,灯光暖黄,人很少。
她说:“阿毅,就当我求你了,别这样对我。我们好聚好散,成吗?”
姜毅没说话,只闷头喝酒。
顾欣怡也不催。
她坐在他旁边,低声说话。
说起第一次见面,说起他递还给她的那瓶水,
说起他们偷偷翻墙去看电影。
姜毅喝了很多。
他本来就被我的事熬得厉害,几乎是几杯就上了头。
顾欣怡扶他离开的时候,他连路都走不稳。
后来的事,两个人说法不同。
姜毅说她是蓄意。
顾欣怡说他是酒后失德。
可那天晚上之后,顾欣怡确实留下了东西。
照片。
她趁姜毅睡死,用手机拍了满床狼藉和他紧闭眼熟睡的样子。
照片里,她的半边肩膀也露着。
她算计好了角度,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留下的人。
几天后,她拿着孕检报告,约姜毅见面。
“我怀孕了。”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报告单边角发皱,最下方写着“早孕”二字。
姜毅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你疯了?”他猛地站起来,“谁知道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顾欣怡却出奇地平静。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你的。”她说。
“放屁!”姜毅一把掀翻了报告。
顾欣怡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你不认;报告,你也不认。”
她声音柔和,却像含着毒。
“那我就把它们发到网上,发给学校,发给你爸妈。”
“让大家看看,姜大少爷是怎么始乱终弃,又是怎么翻脸不认的。”
姜毅的脸终于变了。
“顾欣怡,你敢!”
“我敢不敢,你很快就知道了。”她慢慢笑开。
姜毅冲上去抢那些照片。
顾欣怡早有准备,整个人往后退,把包护在怀里。
两人纠缠间,姜毅失手把她推倒在地。
顾欣怡摔在地板上,却没喊疼。她护着肚子,冷冷地看着他。
“我已经把备份给了人。”她笑着说。
“如果我出事,半个小时后,全校都看得到。”
姜毅僵住,额角青筋直跳。
“你算计我。”
“是啊。”
顾欣怡终于不笑了,眼里全是薄凉的恨。
“你毁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姜毅没再动手。
他摔门而出,把门砸得山响。
他以为顾欣怡只是想吓吓他。
可她比他想的更狠。
当天下午,照片和孕检报告的复印件,被送到了姜家。
送东西的人放下信封就走。
姜母打开一看,手里的青瓷杯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姜父从书房出来,脸色铁青。
“把那个孽种给我叫回来!”
姜毅被司机的电话从学校叫回家。
他走进客厅,还没站稳,姜父的皮带就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姜家怎么生出你这样的东西!”
藤条落在肩背上,发出沉闷的响。
姜毅闷哼一声,踉跄着跪下去。
“爸!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姜父眼睛血红。
“你做出这种丑事,还想跟那女人撇清?”
“你知道她拿着什么找上门吗?床照!孕检报告!”
“我们姜家几代人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藤条一下接一下落下。
姜毅的衣服很快裂开,血痕一条一条渗出来。
他开始还咬着牙不吭声,后来终于受不住,缩在地板上哀叫。
“爸!我错了!别打了!”
姜母扑上去拦,被姜父反手推开。
“你还要护着他?我早该打死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管家和保姆听见响动冲进来,才合力把人架开。
姜毅已经倒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后背和手臂上全是血印,气息微弱。
救护车来的时候,姜父仍站在门口,胸口起伏。
“救什么救,死了干净!”
姜母哭得瘫坐在地。
顾欣怡不是当天到的医院。
她是第二天早上来的,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
脸色很差,像真的担心坏了。
她跪在姜母面前,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阿姨,我是真心喜欢阿毅的。
孩子是无辜的,求你们别让我打掉。”
姜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孩子还没成型,你就学会拿它挟持我们姜家了!”
顾欣怡被打得偏过脸去,嘴角渗出血丝。
她却没躲,反而死死护住肚子。
“我肚子里的,是姜家的孩子。”她抬起眼,一字一句。
“你们要是敢逼我打掉,我就去报警,去网上曝光。”
“让所有人都知道,姜家是怎么逼死一个孕妇的。”
姜母气到发抖,却真的没再叫人动手。
因为顾欣怡手里还有东西。
那照片一旦流出去,姜家就再也洗不清了。
学校里的传闻疯长。
有人说,顾欣怡是故意的,早就看中了姜家。
也有人说,姜毅活该,玩弄感情终于遭了报应。
还有人在赌,赌姜家会不会认下这个孩子。
我和宋扬从图书馆出来,校园里的议论像风一样往耳朵里灌。
“听说姜毅被打得半死,现在还在重症。”
“顾欣怡挺着肚子去了医院,姜家现在不大好收场。”
“所以啊,千万别惹疯女人。”
我沉默地走着。
宋扬没说话,只把我的手往他外套口袋里带了带。
“冷吗?”他问。
我摇头。
可指尖还是凉的。
“宋扬。”我轻声叫他。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认真想了想,才说:“想要的太多,又总想走捷径。”
我点点头。
顾欣怡那天冲我喊“你根本不懂”,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姜毅的喜欢。她
还要一个身份,一个高人一等的位置。
所以她赌上自己,赌上孩子,赌上姜家不敢声张。
可姜毅是什么人。
姜家是什么地方。
顾欣怡这一局,或许能逼他们暂时低头,却永远逼不来爱和尊重。
我低头看向我们交握的手。宋扬的掌心很热。
“还好。”我轻轻说。
“什么?”
“还好我选了看得见我的人。”
宋扬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勾了勾唇。
“我也选了不会回头的人。”
我笑起来,眼眶有点酸。
远处天色暗下来,风又起了。可我没有再回头。
有些旧事,就留在风里。
有些旧人,注定要为自己的选择,咽下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