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条咸鱼。
最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吃完就躺。
可偏偏一道赐婚圣旨,把我塞给了满朝最会内卷的太傅。
她们说我命好,嫁给了最年轻的太傅,权倾朝野,俊美无双。
可我最怕的,就是这种自律到可怕的人。
他卯时起,子时睡,连喝茶都要顺手批三本奏折。
成亲第三天,他看着我窝在软榻上嗑瓜子,终于忍无可忍:
"夫人,你就没有一点上进心吗?"
我懒洋洋翻了个身:"有啊,我想努力活到八十岁。"
他气笑了。
后来,朝堂上杀伐果断、人人敬畏的太傅大人,背着我碎碎念:
"本官娶的哪是夫人?分明是娶回来一尊祖宗。"
01
上辈子猝死,一朝穿越。
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条咸鱼。
刚穿过来便被一道赐婚圣旨,嫁给了满朝最会内卷的太傅。
嫁谁不是嫁,只要能躺平就行。
成婚次日卯时一刻,铜雀台钟声响两遍。
帐幔外脚步声停驻。
皂靴底碾过金砖,极轻,极稳。
顾砚伸手掀开帘钩,官服规整,腰佩玉带,朝珠无一点晃动。
"沈氏,晨起更衣,随我进宫谢恩。"
我翻个身,面朝里,被子拉过头顶。
"不去,困。"
顾砚站床沿,眉头拧成死结。
晨光落在他侧脸,棱角锋利。
"为人妇者,当知温良恭顺。"
"晨昏定省,宫中常仪。"
我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窗纸。
"鸡都没叫,起什么?"
顾砚抿唇,朝服袖口微振。
"圣人下旨赐婚,当面谢恩是礼数。"
"你这般做派,沈家教你的规矩何在?"
"嫁鸡随鸡,嫁……嫁了太傅,太傅就是规矩。"
话音落地,我翻身继续打呼。
顾砚站在原处,气息沉了又沉。
他自入仕,门生故吏无数,满朝文武无人敢违他半句。
如今卧榻之侧,躺着这么个软硬不吃的泥鳅。
"沈青禾,起来。"
顾砚伸手抓锦被。
他反手一拽,我借力翻身,整个人裹成春卷,严丝合缝。
"太傅卯时点卯,眼下快误时辰了。"
"耽误公事,言官参你一本治家不严,划不来。"
顾砚手悬在半空,指骨发白。
帘外随从长风低声禀报。
"爷,马车候了半个时辰,再不动身,宫门落锁查验赶不上了。"
顾砚收回手,整了整袖口褶皱,目光落在那团锦被上。
"午后回府,若见你还在榻上,家法伺候。"
脚步声远去,院门开合。
我翻身仰面,长舒一口气。
家法?
太傅府家规共三十六条,抄在正堂石碑上。
昨夜巡视过,通篇讲的是修身齐家,没有一条准许夫君动手揍夫人。
睡到巳时三刻。
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门,眼圈通红。
"小姐,外头下人都传开了,说您第一天就惹恼了太傅,连宫都没进成。"
我取过青盐擦牙,漱口吐水。
"传就传,嘴长在旁人身上,替他们省力气做什么。"
"可那是顾太傅!满京城闺秀做梦都想攀的高枝,您怎么就不肯服个软呢?"
我挑了件素净水绿绫裙套上,头发随意挽个纂,插根木簪。
"高枝太硬,硌骨头。我只想当烂木头,漂水上,随浪走。"
厨房送来早膳,燕窝粥配四碟精致小菜,分量极少,盘底雕花清晰可见。
太傅府讲究食不过三匙,规矩大过天。
"去,后厨煮碗油泼面,多放辣,切二两卤牛肉。"
春桃愣住:"太傅府早膳从不沾荤腥重辣……"
"他吃他的草,我吃我的肉。去办,银子从我嫁妆里出。"
春桃咬牙跑出去。
我往软榻上一歪,摸出话本。
刚翻开两页,外院管事婆子周妈妈带着四个丫鬟,跨进门槛。
周妈妈双手交叠腹前,下巴微扬。
"夫人万安。"
"老奴奉老夫人旧例,特来教夫人太傅府的内宅掌印规矩。"
02
周妈妈身后四个丫鬟,各自捧着漆木托盘。
账册厚达两尺,账线崭新,墨香扑鼻。
周妈妈走到榻前,欠身,神色傲然。
"太傅掌天下文柄,治家亦如治国。"
"府中开支、庄铺出入、人情往来,皆需夫人亲力亲为。"
"老奴先将近三年的流水讲给夫人听。"
我翻了一页话本,眼皮没抬。
"讲。"
周妈妈清清嗓子,抽出一本账册,开始念长篇大论。
从京西麦庄的亩产耗损,念到内院马草的月例开支,细碎繁杂,句句夹带私货。
春桃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绞着帕子。
周妈妈足足念了半个时辰,嗓音发干,挑衅似地看向榻上。
我咬碎一颗炒蚕豆,脆响打破沉寂。
"念完了?"
周妈妈冷笑:"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太傅吩咐了,夫人若理不清账,往后后院一应开支,皆按份例减半。"
我伸个懒腰,合上话本。
"拿笔来。"
春桃连忙递上狼毫。
下榻走到桌前,随手扯过一张宣纸,狼毫蘸饱浓墨。
周妈妈眼中露出轻蔑。
沈家不过是个没落伯府,这位庶女在闺阁中默默无闻,大字不识几个的传闻早遍京师。
笔尖落纸,没有半分迟疑。
不写楷书,不记细目。
我在纸上迅速画出九个方格,横三竖三,数字以朱墨简记。
借贷相抵,四柱清册。
"京西庄子报灾,减产三成,却在二月添了三十头耕牛,牛呢?"
周妈妈脸色微变。
我把笔尖重重一点。
"马房用豆,按月支领,一匹马单日嚼豆八升。"
"太傅府拢共六匹马,月支精豆四十八石。"
"马吃了,还是管事吃了?"
周妈妈倒退半步,眼神乱晃。
"夫……夫人莫要胡言,老奴皆按旧例报账!"
我抓起厚厚一本总账,看也不看,直接撕下后半截封皮。
夹层里滑出两张发黄的暗票。
当铺的当票,盖着周妈妈内侄的私章。
"三年账目,虚报亏空两千四百两。"
"做假账的手段太糙,连墨迹浓淡都对不齐。"
"回去告诉支房,半个时辰内,把银子吐出来,填平公账。"
周妈妈双腿发软,噗通跪地。
"夫人饶命!老奴……老奴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就回家歇着。上了年纪,何苦在后宅受这份罪。账册留下,人滚出去。"
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丫鬟们吓得面如土色,扶起周妈妈,屁滚尿流退了出去。
春桃眼珠子快掉在地上。
"小……小姐!您何时学会查账的?那鬼画符一样的格子是什么?"
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软榻。
"小时候算我娘的月钱,算得多了,自然就会。别吵,油泼面还没好?"
"好了好了!后厨这就送来!"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油香四溢。
我刚挑起一筷子刚送入口中,门帘忽被掀开。
顾砚一身退朝官袍,立在门边。
空气里弥漫着泼辣子的高汤香气,与他身上冷冽的沉香格格不入。
顾砚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账册、撕碎的封皮,最后落在手里的海碗上。
"这就是你一上午的所作所为?"
我吸溜一口面条,咽下。
"周妈妈累了,辞了差事。"
"亏空平了,往后太傅府每月能省八百两银子。"
"面不错,太傅要不要来一口?"
顾砚站在风口,衣袂翻飞,神色阴晴不定。
03
顾砚走近两步,低头审视桌上的宣纸。
九宫格内,朱砂批注,笔力遒劲,竟无半个废字。
那是绝顶账房穷尽十年也未必能参透的简算法。
顾砚抬眼,眸光幽深如寒潭。
"周妈妈是顾府三代老仆,老夫人留下的体面。"
嚼着牛肉,口齿含糊。
"老仆偷银子,更顺手。"
"体面能当银子使?两千四百两,够边关将士换三千副铁甲。"
顾砚语塞。
他治国严苛,最恨贪墨,朝堂上斩杀贪官从不手软。
偏偏后宅这方寸之地,碍于孝道规矩,一直未曾彻底清肃。
今日被个小女子在吃面的工夫,随手连根拔起。
顾砚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即便查账,也该按部就班,报与我知道。"
"如此大张旗鼓,传去老宅,长辈会弹劾你不敬老人。"
"谁爱敬谁敬,我懒得应酬。"我放下空碗,抽出帕子擦嘴角。
"太傅若是嫌我手长,账本还你,银子爱去哪去哪。"
"左右别耽误我午歇。"
顾砚被她噎得气息微滞,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内阁舌战群儒,运筹帷幄,下官见他无不战战兢兢。
唯独眼前这位,油盐不进,浑身带刺,刺尖上还抹着懒筋。
"今日朝堂,言官弹劾沈家了。"
我重新歪回榻上,拉过薄毯。
"弹劾什么?沈伯爷又霸占哪家戏子了?"
顾砚看着那副漠不关心的神态,沉声道:"弹劾沈家教女无方,骄奢淫逸,新婚三日便在京郊强买良田,建什么……避暑暖阁。"
我翻个身,冷笑一声。
"沈伯爷干的,关我沈青禾什么事?"
"我出阁那天,连嫁妆单子都被克扣了三成,良田地契上写的是大公子的名字。"
顾砚微怔。
沈家报上来的陪嫁单子极其丰厚,京城皆赞沈伯爷爱女至深。
"你未曾向我提及。"
"提它作甚?要回来还得管,管起来又得费神。"
"能吃饱,能睡觉,争那些身外之物,嫌命长?"
顾砚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居高临下打量她。
女子闭着眼,睫毛浓密,面颊透着吃饱后的微红,毫无世家贵女的矜持作态,却有一种异样的从容。
"沈青禾,你究竟是懒,还是装傻?"
"回太傅的话,我是真懒,懒得装。"
顾砚被气笑了,嘴角扯动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
"圣上下旨,今晚内廷赐宴,百官携眷出席。你逃不掉。"
我猛地睁眼。
"吃席?"
"是,宫宴。"
"能坐着不说话吗?"
"不能。内外命妇皆在,沈家女眷亦在,免不了唇枪舌剑。"
我将被子拉到鼻尖,闷声道:"头疼,告假。"
顾砚俯下身,双手撑在软榻两侧,阴影瞬间将整个人笼罩。
男子独有的冷杉香气侵袭而来,距离极近,能看清他深邃瞳孔中的倒影。
"夫人,你若称病,本官便抱你进宫。"
我咬了咬牙。
这卷王疯起来,真能干出这等荒唐事。
"进宫可以,约法三章。"
顾砚挑眉:"你与我谈条件?"
"第一,我不敬酒。第二,我不献艺。第三,席面上的烧鹿筋,必须归我。"
顾砚盯着看了三息,站直身子,拂袖向外走。
"成交,酉时一刻,门前备车。"
人走后,屋里重归安静。
翻身坐起,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
宫宴?
沈家那几个尖酸刻薄的嫡母长姐,今晚怕是备了满汉全席等看笑话。
04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沉闷。
顾砚坐车辕正中,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枚青玉核桃。
我靠在车壁软枕上,摸出一包炸小鱼,嘎吱嚼断一条。
顾砚睁开眼,视线落在油纸包上。
"宫门前食荤腥,成何体统。"
我递过去一条。
"炸得酥,刺挑干净了。"
"太傅整日喝茶清心,胃不泛酸?"
顾砚移开目光,薄唇抿紧。
"收起来。入宫后,跟在我身后三步,不准乱走,不准乱看。"
"求之不得,我就想坐着混顿饭。"
马车停在顺贞门外。
宫灯绵延,朱红宫墙夹道,百官携眷步行入殿。
刚迈进长水门,侧后方传来一阵环佩脆响。
"哟,这不是顾夫人吗?"
"成了太傅正妻,架子越发大了,见着生母连礼都免了?"
我停步,侧身。
沈夫人王氏扶着嫡姐沈玉娇的手,穿一身金丝云锦大袖衫,步摇晃得刺眼。
沈玉娇用丝帕掩唇,眉眼含讥带俏。
"母亲莫怪,青禾妹妹在府中散漫惯了。"
"如今高攀太傅,哪里还认得沈家的门朝哪开。"
顾砚脚步一顿,转过身,身量比常人高出一截,官袍风帽压下阴影。
王氏呼吸滞了一瞬,扯出笑脸欠身。
"见过太傅。老妇教女无方,让太傅见笑了。"
顾砚没应声,眼神极冷。
我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顾砚身前,顺手把擦手的帕子塞给春桃。
"沈夫人记性差。"
"按大雍律,正一品诰命在身,三品以下命妇见之需行大礼。"
"沈伯爷头上不过顶着个从三品的空衔,这声大礼,我受得起,你敢受?"
王氏脸色瞬间白了。
沈玉娇柳眉倒竖,指着我鼻子。
"沈青禾,你不过是个洗脚婢生的庶孽!装什么正头主母!"
"那座避暑暖阁的地契,分明是你临出阁前求父亲挂在沈家名下的。"
"如今言官弹劾,你倒撇得干净。"
四周命妇内官纷纷停步看过来。
倒打一耙,这是王氏母女一贯的拿手戏。
我从袖筒摸出半截账单,抖了抖。
"避暑暖阁造价白银八千两,用的是南山木料、琉璃瓦片。"
"沈伯爷半年俸禄不过百十两,拿什么买地造楼?"
"地契买主签字是沈大公子沈修,押的私印是沈夫人的私库银号。"
王氏尖声道:"你胡吣!"
"银号掌柜是我娘旧识。"
"要不要把账房请到金銮殿上,当面对质银钱去向?"
王氏身子一晃,沈玉娇死死掐住她的手腕,眼里喷火。
顾砚走上前,抬手抚平我衣领上的褶子。
他动作很轻,声音传遍半条宫道。
"沈家教养如何,本官今日领教了。"
"内廷重地喧哗失仪,内侍省该管管了。"
不远处巡逻的内侍领班闻声,领着十几个小太监疾步跑来。
"老奴在!太傅有何吩咐?"
顾砚拂袖。
"沈家女眷御前失仪,带去偏殿候着,免入正席。"
05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铜炉里燃着龙涎香,案几上摆满珍馐冷盘。
顾砚坐文官首列,我坐他下首偏席。
沈玉娇托了宫中淑妃的门路,到底还是混进了殿,坐在外命妇靠后的位子上,眼神死死盯着我案上的银盘。
小内监端上正菜。
烧鹿筋、炙羊排、清蒸白鱼,热气腾腾。
我拿起银筷,精准夹住盘里最肥厚的一块鹿筋,送进嘴里。
软糯黏唇,滋味极好。
顾砚侧目看我,提起酒壶倒了杯果酿,推到我案角。
"少食油腻。"
"鹿筋补气,太傅也尝一块,整日熬夜批折子,面黄肌瘦的。"
顾砚眼角抽动两下,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酒过三巡,乐声暂歇。
龙椅上的老皇帝放下金樽,目光扫过群臣。
"今日中秋夜宴,君臣同乐。"
"听闻顾太傅新婚燕尔,沈氏亦是名门闺秀,不知可有雅兴,为朕与太后献上一曲?"
殿内顿时安静。
百官视线全聚拢过来。
沈玉娇猛地站起身,离席行礼,嗓音清脆柔媚。
"回陛下,臣女乃沈氏长姐。"
"舍妹青禾自幼在闺阁研习琴理,尤善抚《平沙落雁》,常言愿以此曲为天下海晏河清贺。"
王氏在后头跟着抹泪,演得情真意切。
好一手捧杀。
原主在沈家连张破琴都摸不到,每日除了浆洗就是做针线,哪会弹什么《平沙落雁》。
这一上去,双手按弦弹棉花,不仅自己丢丑,连带顾砚的面子全得扫地。
顾砚放下酒盏,正要起身挡驾。
我伸手按住他的官服下摆,将他拽回座上。
起身,慢吞吞离席,走到大殿中央。
行礼,动作散漫,却挑不出错。
"回陛下,长姐记差了。妾身不善抚琴,善算。"
皇帝愣了一下,抚须大笑。
"算?算学乃六艺之一,女子通晓者少。你算何物?"
"算国库,算内帑,算今夜百官吃进肚子里的银子。"
殿内一片哗然。
言官当即有人皱眉拍桌。
沈玉娇眼中露出狂喜,只当我发了疯,御前失言。
抬头直视天颜,语速不急不缓。
"太极殿今夜开席七十二桌,按内务府造册标准,每桌耗银八十两。"
"但妾身方才观菜色,鹿筋乃陈年干货,羊排混有母羊膻肉,白鱼非活水贡品。"
"一桌实际开支,不过二十三两四钱。"
端坐上首的户部尚书和内务府总管太监,脸色同时惨白。
继续开口:"差额白银四千零七十五两二钱,扣除路耗折损,仍有三千二百两去向不明。"
"沈伯爷近来恰好在京郊新修了一处避暑暖阁,造价……正是三千二百两。"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06
沈玉娇噗通跪倒在地,浑身筛糠。
"陛下明鉴!臣女不知!这是污蔑!她血口喷人!"
内务府总管太监扑倒在御阶下,额头死死贴地,连声求饶。
顾砚此时离席,撩袍跪在正中,神色平静无波。
"臣妻所言,臣昨夜已着都察院核验完毕。"
"沈伯爷勾结内务府账房,克扣中秋宫宴采买银两,侵吞官帑,修筑别院。"
"铁证俱在,卷宗已由大理寺封存。"
皇帝面色铁青,手中象牙筷重重拍在案上。
"混账东西!中秋大宴,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抽筋扒皮!"
"来人!革去沈伯爷爵位,押入刑部大牢!"
"沈氏女眷,逐出宫门,交宗人府严审!"
禁军甲胄铿锵,快步入殿。
沈玉娇发髻散乱,哭喊着被拖拽出去,路过我身边时,眼神里全是绝望与恐惧。
王氏直接瘫软在门槛旁,像一滩烂泥被拖走。
殿内朝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转怒为喜,看着我抚掌。
"顾爱卿,你娶了个好夫人。"
"临危不乱,明察秋毫,赏!黄金百两,蜀锦十匹!"
跪地谢恩。
"谢陛下。能折现换成烧鹿筋吗?御厨做的挺好吃。"
皇帝一愣,随即仰头大笑,满殿压抑气氛烟消云散。
顾砚跪在旁边,侧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纵容。
出宫时,已是子时三刻。
宫车辚辚。
顾砚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皇帝御赐的金牌,目光一直锁在我脸上。
"你怎么知道内务府采买的底细?"
我缩在毛毯里,困意上涌。
"进门时路过御膳房后院,运货的板车停在路边,车辙陷泥半寸,装的是劣等粗料。"
"鹿筋泡发用了碱水,味道发苦。"
"随便算算就知道。"
顾砚深吸一口气。
"你早料到沈家会发难?"
"她们母女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除了踩人往上爬,还会什么。"
"顺水推舟的事,费不了多少脑子。"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太傅,我替你办了这么大的差事,往后早起立规矩的事,能免了吗?"
顾砚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车厢摇晃,夜风吹动帘角。
他忽然俯身,伸手拉过滑落的毛毯,严严实实盖在我肩头,手指碰到我的下颌,有些微凉。
"免了。"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点妥协。
"明日起,你想睡到何时,便睡到何时。"
闭上眼睛,勾起唇角。
"太傅明智。"
顾砚收回手,背靠车壁,低声自言自语。
"本官娶的哪是夫人,分明是娶回来一尊祖宗。"
马车拐入漆黑的长街,向着太傅府平稳行去。
07
宫宴一战,满京城侧目。
沈伯府在一夜之间被刑部抄没,爵位剥除,贬为庶民。
太傅府反倒彻底安静下来。
后院仆从再不敢私下嚼舌根,见我缩在廊下晒太阳,走路皆蹑手蹑脚绕道走。
顾砚言出必行,晨起立规矩的事从此作罢。
我过上了真正的咸鱼日子。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躺在紫藤花架下的竹摇椅上,手执一把蒲扇,偶尔慢悠悠摇晃一下。
石桌上摆着三盘碎冰镇着的秋梨、葡萄,春桃用小竹签插着果肉,一粒一粒往我嘴里送。
"小姐,外头送来三十份拜帖,全是各部尚书、侍郎夫人的帖子,请您去茶会、诗会。"
眼皮不抬。
"烧了。"
"还有安平侯夫人的,说是特意给您备了江南新进的白绫缎面。"
"烧了。"
"长公主府的百花宴呢?"
"丢炉膛里引火正好。"
嚼着清甜的果肉,身心舒畅。
世人拼了命向上爬,求的是绫罗绸缎、高门显贵。
可有了这些,整日戴着假面笑脸迎人,连打个哈欠都要算计仪态,活受罪。
院外传来极稳的脚步声。
春桃吓得手一抖,竹签掉在地上,忙退到一旁行礼。
顾砚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跨进月亮门,头发用白玉簪束着。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贵书卷气。
奇怪的是,今日未到申时,这内卷狂魔竟提前回府了。
他径直走到摇椅前站定,低头审视我。
我连扇子都没停。
"太傅早退,不怕言官在午门前参你玩忽职守?"
顾砚从袖中抽出一卷厚厚的黄麻纸,顺手砸在我怀里。
纸张沉重,砸得胸口微闷。
"沈氏,起来。"
用两根手指捏住纸卷边缘,推开几寸。
"何物?又是哪个不怕死的送假账来受死?"
顾砚俯身,双手按在摇椅两侧扶手上,视线将我锁死。
"户部侍郎贪墨案结了,国库清查亏空,圣上下旨由内阁主理。"
"这是户部近五年的军费总册,账目杂乱如麻。"
"内阁三位大学士看了一整日,头晕目眩,无从下手。"
我双手合十,放在腹部。
"太傅节哀,大学士们辛苦了,太傅也多喝菊花茶降火。"
"春桃,送客,我要午歇。"
顾砚不仅没走,反而弯腰更低。
两人鼻尖不过三寸距离,他深邃的凤眸里映着我毫无波澜的面孔。
"圣上说了,三日内理不清这笔烂账,今年的俸禄全扣。"
"扣你的,又扣不到我头上。"
"我的嫁妆银子存妥了,够我吃到八十岁。"
顾砚气极反笑,薄唇微扬。
"沈青禾,你可知私藏官银是何罪?"
"本官若被扣了俸银,府中缩减用度。"
"第一件停的,就是你院里的冰例与厨房的酱肘子。"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他的眼睛。
蛇打七寸,这男人学会掐我命脉了。
"顾砚,你堂堂一品太傅,用酱肘子威胁正妻,下作不下作?"
顾砚立直身子,掸了掸毫无灰尘的衣袖,语气悠闲。
"对付你,正人君子之道行不通。"
"起来,算账。"
08
书房内,四盆冰块散发着凉气。
桌案被文书卷宗堆得满满当当,如两座小山。
顾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手执朱砂御笔,面前铺着内阁草拟的折子。
我坐在对面的圆凳上,趴在案边,手里转着一根狼毫。
厚达三十卷的户部总册翻开在眼前。
墨迹斑驳,数字密密麻麻,充斥着繁复的花押与暗记。
户部这帮老狐狸,做贼心虚。
故意用了古法拆字记账法,一笔银钱拆成五处记,寻常算手看上半页就得瞎。
我抓起朱笔,在纸上飞快拉出九条竖线、十条横格。
"西北三镇军饷,正德三年报领七十万两,实发四十二万两,剩下二十八万两折成粮食,走的是通州仓。"
笔尖在通州仓的栏位重重一圈。
"通州仓那年大火,仓官报全毁,销了死账。"
"但同一月,江南织造局收了一笔二十八万两的内帑移交银,名目是‘修葺行宫’。"
顾砚停下手中朱笔,眸光微凝。
"钱转回了内务府?"
"不错,内务府洗了一道手,又以采买江南丝绸的名义,拨给了安平侯的私家皇商。"
笔尖顺着纸页一路往下滑动,没有片刻停滞。
"安平侯吞了银子,在京郊置办了三个大庄子。"
"其中一座,去年转赠给了礼部尚书当寿礼。"
算盘噼啪作响,珠子在木框里撞击,声如骤雨。
我一手拨珠,一手勾画。
整个人陷在极度高效的机械节奏中,眼神冷淡,甚至有些麻木。
前世在投行连续通宵三个月猝死,靠的就是这手复式记账法和资金链追踪本领。
这帮古代蛀虫的洗钱手段,在我眼里粗糙得就像三岁小儿堆泥巴。
不过半个时辰。
一整套盘根错节、牵扯六部共计十四位大员的资金回流图,赫然跃在纸上。
最后落下最后一笔,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溅起几滴墨水。
"行了,一共吞了国库二百一十四万两。"
"名单、银票号、落款时间全在纸上。"
"抄家还是问斩,太傅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
"累死我了。"
"春桃,酱肘子,加糖色,炖烂点。"
书房内一片死寂。
没有听到顾砚的呵斥,也没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掀起半边眼皮瞧过去。
顾砚双手按在桌案边缘,死死盯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明细图。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罕见地失了章法。
那些内阁耗费半年都没查清的暗账,刑部抓了六个主事严刑拷打都没问出来的银两去向。
就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
每一个铜板的流向,环环相扣,证据链严密到足以当堂抄斩一位侯爵。
顾砚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完全变了。
那不是看待一个惫懒正妻的眼神,而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沈青禾,你到底是谁?"
我翻了个白眼,双手揉着发酸的太阳穴。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倒霉夫人。"
"太傅大人,看完了就赶紧拿走交差,别耽误我回房睡觉。"
09
顾砚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
书房内的气氛紧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忽然站起身,阔步绕过桌案,停在我面前。
阴影压下来,带着沉冽的墨香与松木气息。
我以为他又要做什么规训举动,正准备把头缩进领口,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却落在了我的头顶。
动作生疏,力道极轻,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发顶。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却少了一贯的冷硬与居高临下。
我愣了一下,仰头看他。
顾砚耳廓浮起一抹暗红,迅速收回手,背过身去。
他弯腰将桌上的纸页整整齐齐折叠好,贴身收进内襟,拿起佩剑。
"长风,备马入宫。"
门外随从应声。
顾砚迈开大步走向房门,跨过门槛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廊下飘进来。
"后厨炖了三只蹄髈,加了冰糖,文火温着,去吃吧。"
紫檀木门合上,院子里传来骏马嘶鸣与急促的蹄声。
我坐在圆凳上,摸了摸头顶被他揉乱的发丝,嘴角抽了抽。
"神经病,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站起身,伸了个极响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
回后院吃了半只肥烂软糯的酱蹄髈,撑得有些犯困,便倒在榻上昏天黑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出奇沉稳。
直到半夜,一声巨响将我从梦中惊醒。
那是精铁撞击青石板的脆响,紧接着是院外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拔刀声。
春桃连滚带爬撞进房门,脸色煞白,浑身抖成一团。
"小……小姐!走水了……不对,是刺客!"
披衣下榻,光脚踩在地板上。
窗外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映得血红。
杀伐声、惨叫声隔着几道院墙传来,太傅府正门方向已被火把围得水泄不通。
安平侯狗急跳墙了。
那张图纸交上去,等同于掘了安平侯府与半个内阁的祖坟。
顾砚入宫必会带禁军抄查,但这帮亡命之徒竟敢在太傅府设伏反扑。
内院门扇轰然被撞开。
长风浑身是血,提着断刀跌跌撞撞冲进厢房。
"夫人快走!侯府养的死士混进来了,奔着后院灭口来的!"
春桃吓得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我站在原地,神色从迷茫转为极度的烦躁。
好不容易不用早起,好不容易吃了口饱饭,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
这群见不得光的烂蛀虫,偏偏要在本姑娘睡觉的时候拆房子。
长风急得跺脚:"夫人!从后角门走,属下拼死护您!"
我没动,弯腰从桌案下抽出一柄落灰的乌木尺。
那是一把寻常算账用的硬木铁骨尺,边缘镶着薄铜,重约四斤。
"顾砚呢?"
长风一愣,下意识回道:"爷带禁军围了侯府,发觉中计后正往回赶,但被死士在朱雀大街设了绊马索,一时半刻回不来!"
提着木尺走出房门,踏上台阶。
院墙上翻下四个黑衣蒙面人,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领头的死士声音嘶哑。
"太傅夫人?交出底册副本,留全尸。"
我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脆响。
"你们知不知道,打扰一个人睡美容觉,是要遭天谴的?"
死士首领冷笑,刀锋一转,直扑面门。
10
刀锋破风而至,直取咽喉。
没退。
身子微侧半寸,避开刀尖,反手握住乌木铁骨尺,精准砸在死士右腕尺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手腕折断,钢刀脱手下坠。
脚尖挑起半空中的刀柄,抬腿正蹬,刀镡重重撞进死士心口。
两百斤的壮汉倒飞出去,砸穿回廊木栏,呕出一大口血。
另外三名死士动作顿了半息。
他们接的线报里,太傅夫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废柴。
眼下这一下,快、准、狠,绝无半点闺阁花架子。
"合围!"
三人挽刀花,分上中下三路合击。
木尺在指间转了半圈,迎着刀光迈步前压。
打架和算账一样,不过是算准距离、角度、发力点。
矮身避开拦腰横斩,尺头顺势上挑,精准击碎左侧死士的下颌骨。
借反冲之力旋身,木尺贴地横扫,挂断右侧死士的脚踝筋络。
惨叫声撕裂夜空。
最后一人刀势已老,来不及变招,被我合身撞入中门。
手肘撞击胸骨,铁骨木尺顺势顶住他的咽喉,将整个人死死钉在廊柱上。
木屑纷飞。
"谁派你们来的?安平侯,还是礼部尚书?"
死士首领嘴角溢血,死死瞪着我,舌尖一动就要咬碎毒囊。
伸出两指,闪电般卸下他的下巴骨,骨节脱臼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想死?账还没结,死不了。"
扔了木尺,拍拍手上的木灰。
长风提着断刀站在廊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连身上的血都忘了擦。
院外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而至。
大门轰然碎裂,碎木四溅。
顾砚一身黑色玄甲,手提滴血长剑,带着数百铁甲禁军狂冲而入。
他披头散发,双眼猩红,眼底全是从未有过的狂乱与恐惧。
"沈青禾!"
他嘶吼出声,长剑拖地,撞出一路火花。
当他踏进内院,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步猛地刹住。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死士,断骨的断骨,昏死的昏死,唯一的活口歪着下巴被捆在柱子上哼唧。
而他的夫人,正穿着素白寝衣,披着一件灰布大氅,坐在石阶上打哈欠。
顾砚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站在血泊边缘,玄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你……打的?"
揉了揉被风吹凉的面颊。
"不然呢?太傅回来的可真准时,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顾砚胸膛剧烈起伏,快步冲上台阶,一把扣住我的双肩,力道极大。
"伤到哪没有?叫大夫!传府医!"
"没伤。"
我扒拉开他的手,困得眼皮直打架。
"就是困。太傅,你的死对头拆了我的院子,今晚我睡哪?"
顾砚死死盯着我,眼神从惊魂未定,渐渐变成一种极度的迷茫与荒谬。
11
天亮时分,整座京城被铁血清洗。
安平侯府被禁军连根拔起,搜出私铸铜钱二十万贯、私藏重铠八百副。
礼部尚书在府中服毒自尽,六部连降十七名官员,菜市口刑场连着三天血流成河。
顾砚这一刀,借着我的账册与活口死士,将盘踞大雍朝堂数十年的贪腐毒瘤一网打尽。
全城风声鹤唳,百姓闭门不出。
太傅府主卧内,气氛却怪异至极。
我的院子落了火星,正在修缮,顾砚直接把我挪进了他的主屋。
这间屋子常年冷清得如同古寺禅房,如今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
案几上堆着各色蜜饯、肉干,软榻被垫了四层
顾砚坐在案边,手里拿着公文,眼神却频频往榻上瞟。
我抱着薄被,翻身面朝里。
"沈青禾。"
"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顾砚放下公文,走过来坐在榻边。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极宽松的月白袍子,甚至……破天荒没有在卯时起床批折子。
"你那一身近身卸骨的功夫,沈伯爷绝不可能请人教你。"
"小时候怕挨嫡母的打,跟庄子上的老篾匠学的防身术。"
顺嘴胡诌,前世特种散打防卫术,自然不能跟古人细说。
顾砚眼底划过一抹深色,显然不信,但他没追问。
他伸手抓起我的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白皙,没有练武之人的厚茧,只有常年翻账册磨出的一点薄硬。
他手指微凉,轻轻抚过我昨夜撞击泛青的指节。
"往后,不会再有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我收回手,翻了个白眼。
"太傅少给我惹点麻烦,比什么都强。"
"算账费脑,打人费力,我都快累出白头发了。"
顾砚眼角抽动,竟低笑出声。
那笑声极低,从胸腔里震出来,俊朗的眉眼彻底化开,如春水消融冰川。
这是我头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
"本官以前觉得,人活一世,当立不世之功,克己复礼,死而后已。"
他替我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甚至细心地压平了褶皱。
"遇上你之后,本官每日都在想,世上怎会有这般惫懒之人。"
"但若天下人都能像你这般活得通透无所求,朝堂上倒少了大半腥风血雨。"
往被子里缩了缩。
"太傅顿悟了?那明日早朝告假,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顾砚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站起身,板起脸,恢复了三分首辅太傅的威严。
"荒唐。"
"为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早朝不可废。"
嘁了一声。
卷王就是卷王,没救了。
顾砚整了整衣袍,走到门边,忽又停步。
"晚膳让后厨煨了甲鱼鹿茸汤,给你补气血。"
"多睡会儿,到时辰本官抱你起来喝。"
门扉合上。
我抱着被子在榻上滚了一圈。
抱就抱,反正不用我自己下地走路,省力气。
12
秋去春来,转眼一年。
沈家旧案彻底尘埃落定,边关得益于追回的军饷,大获全胜,收复燕云十六州。
圣旨下达太傅府的那天,日头高照。
大内总管太监捧着明黄绢帛,身后跟着抬赏赐的小黄门,一路排到了大街口。
我被春桃硬从被窝里拽起来,头发随意一挽,跪在香案前听宣。
"……顾沈氏青禾,淑慎性成,深明大义,察奸除恶,功在社稷。"
"特晋封为一品诰命‘靖国夫人’,赐金印紫绶,食双俸,免见帝不跪,遇大朝免参……"
一连串的赏赐念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食双俸?免跪?免朝拜?
这赏赐倒是深得我心。
接了旨,谢了恩,太监总管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声道贺。
顾砚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官袍加身。
如今已是领中书门下平章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百官登门贺喜的马车堵了整条朱雀大街。
太傅府前厅人声鼎沸,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而后院,紫藤花再次盛开,落英缤纷。
我躺在宽大的紫檀雕花摇椅上,手边摆着御赐的冰镇杨梅和各色精致小点。
春桃在旁边打着扇子,脸上全是崇拜。
"夫人,前头尚书夫人们都想来给您请安,太傅全给回绝了。"
"说夫人在研习内帏至理,不得惊扰。"
咬了一口冰杨梅,酸甜爽口。
所谓研习至理,不过是老娘在院子里发呆看蚂蚁搬家。
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砚推开院门走进来,身上的大红吉服甚至没换,头上戴着梁冠,风尘仆仆。
他挥退了院中所有下人。
春桃掩嘴笑着,行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顾砚走到摇椅边,毫不客气地挤着坐了下来。
摇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空间顿时逼仄。
伸手推他胸膛上的补服刺绣。
"热死了,回你自己屋里坐去,前头那么多宾客,你跑来作甚?"
顾砚握住我的手腕,顺势扣进指缝里。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盘里捏起一颗杨梅,送进我嘴里。
"前头吵,不想应酬。回来看看你。"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头枕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堂堂太傅,满嘴胡言。"
顾砚低头看着我,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慢慢替我梳理着长发。
他的动作极轻柔,带着一种沉溺的笃定。
"沈青禾,你当初说的愿望,还作数吗?"
"哪个?"
"努力活到八十岁。"
"自然作数,少管闲事,多睡觉,活到九十都不成问题。"
顾砚低低笑了一声,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那本官就得多受些累。"
"朝堂的风雨,本官替你挡着。"
"府里的账目,长风替你管着。"
"外头的杂事,本官替你平了。"
他手臂收紧,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你只管躺着,长命百岁。"
阳光穿过紫藤花架,在青石砖上洒下斑驳光影。
微风拂过,落花沾衣。
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合上双眼。
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原本只是当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未曾想,卷王太傅卷到了极致,竟成了替我遮风挡雨的最佳靠山。
耳边传来他极低极沉的碎碎念,带着毫无保留的纵容。
"睡吧,本官守着。"
日光正盛,现世安稳,这觉,能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