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那张纸的时候,我以为只是降薪百分之四十。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上写着我十二年的工龄、我两年的生路,还有一场事故的责任人。
四十六岁,月薪从八千二降到四千九,赔偿从十五万三变成两万,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散会的时候,陆维握着我的手说,老周,委屈你了。
就在他那只手搭上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头顶浮出一行字:瑞成的回扣,我拿了三年。
这句话我存了九个月,最后用它买下了他坐的那间办公室。
### 第一章
“周继安,四十六岁,高血压二级,腰椎间盘突出。”
陆维念完这两行,把体检报告翻过去,扣在桌上。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没一个抬头。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后颈,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集团要提质增效。你这个岗位,月薪从八千二调整到四千九。”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早就定好的判决。
桌上有矿泉水,没人动。财务总监在翻手机,人事经理在本子上记字。
我右手边坐着一个部门经理,他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这个会我熟。上个季度我坐在中间,这一次被安排在最末,靠着门。
工程部经理的位置,我在这儿坐了九年,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皮都磨秃了。
“我十二年工龄,降薪百分之四十,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在这儿。”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自愿降薪确认书,你现在签。”
我没伸手。
“不签也行。” 他终于抬眼,“按不胜任调整岗位,赔偿按法定最低标准算,你自己选。”
坐在他右手边的赵鹏动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桌下。
那张纸上的字是打印的,签字栏空着,等着我落笔。
“我签了,是不是就算我自愿?”
“你签了,就还有口饭吃。” 他把笔帽扣开,推过来,“老周,你这个年纪,出去没人要。”
我拿起笔,签了。
落笔的时候,我听见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
陆维把纸抽回去,对着光看了看我的名字,折好,放进文件夹。
“老周,你还有别的意见吗?”
“有。”
“说吧。” 他合上文件夹,“不过我只听能写进会议纪要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笑了一下。
“那就这样。”
“散会。”
人从我身边过。有个年轻的从我椅背上跨过去,说了句 “让一下”。我坐着,等他们走完。
赵鹏留在最后,站在我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周哥,你先回去歇两天。”
我收拾桌上的笔记本,皮面磨坏了,边角翘起来。十二年,我在这本子上记过一百多次验收。
行政办在八楼。张蕊站在工位后面,手里拿着我的工牌。
“按规定,离职当天收回。”
她把挂绳从卡套上扯下来,用剪刀剪断,塞进抽屉。
卡套上还是我入职那年的照片,头发比现在黑。
“社保交到月底。” 她说。
“我干十二年,最后一个月是月底。”
“流程就这样。” 她把抽屉关上,“周工,你别怨我,我也是打工的。”
我没说话。
“这个能给我吗?”
“不能。” 她说,“这是公司资产。”
我从后楼梯下的楼。十二年了,第一次不用打卡。
刚走到一楼大厅,身后有人喊我。
“老周。”
陆维从门口折回来,伸出手。
“委屈你了,别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我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指节有点软,戴着一枚素圈。
就在那时候,他头顶浮出一行字。
「瑞成的回扣,我拿了三年。」
那行字是黑的,比打印的字还清楚,停了一秒,就散了。
“怎么了?” 他问。
“没事。” 我说,“手有点凉。”
他抽回手,拍了拍我胳膊,转身进了电梯。
大厅的窗子开着,风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门里,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什么都没有,纹路还是那几条。
### 第二章
两万。
张蕊把打印出来的表转过来给我看,赔偿栏写着二万整。
“十二年工龄,按规定是十五万三。” 我说。
“那是按正常解除算的。” 她把另一张纸压在下面,“你签这个,公司按两千一个月补你十个月,两万。”
“自愿离职申请。”
“签了钱三天到账。” 她补了一句,“不签就走仲裁,一年半载,你耗得起?”
“我耗不起。” 我说。
“我知道你耗不起。” 她把笔推过来,“所以别为难我,我按流程走。”
“两年竞业,八百一个月,够干什么?”
“够不够是公司算的。” 她眼睛都不抬,“来签的人多,都这么问。”
我盯着那行 “自愿”。
“竞业协议呢?”
“两年。” 她说,“同行业、同品类都不能做。公司每月补你八百。”
八百。两年一万九千二。我做了十二年旧改,四十六岁,同行谁还敢用。
我签了。
我没别的路。我妈的住院押金还差三万,房贷月供九千二,儿子高三的补课费月底要交。
从公司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把手机里的余额看了三遍。
第二天我妈那组药停了。护士说要交齐押金才能继续,我跑去补交,交完卡里剩四百六。
药房窗口的姑娘把单子递出来,指了指下面一行小字。
“自费部分,先结了。”
“结多少?”
“一千三。”
我把卡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压在数字上,怕输错。
病房里我妈还笑着问我公司忙不忙,我说忙,年底都是这样。
她床头柜上放着我上个月买的那袋橘子,还剩三个,皮已经干了。
宋丽晚上把账单摊在餐桌上,一张一张压平。
“房贷九千二,下个月十五号。”
“补课费三千六。”
“你妈的押金,我跟同事借了两千。”
她算完,抬头看我。
“你手上还有多少?”
“四百六。”
她没骂我,把账单收起来,说了句:“明天我加班。”
夜里我们背对背躺着。
“你这十二年,就换了两万。”
“还有一张竞业协议。”
“两年不能干本行?”
“两年不能干本行。”
她翻了个身,脸朝我这边。
“那你去干什么?”
“不知道。”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她才开口。
“以后签什么,先给我看一眼。”
我去面试。一家做市政的公司,技术总监跟我聊了半个钟头,最后翻到简历上恒泰那一栏。
“你从恒泰出来的?”
“对。”
“你们那个三标,责任事故是你签的字吧。”
“我没有签过。”
他合上简历,往后靠在椅背上。
“周工,我跟你实说,我们老板跟陆总吃过饭。”
“吃过饭就是一条线?”
“在咱们这行,吃过饭就是一条线。”
我把手放在桌上。
“我给恒泰干了十二年,三标那道墙是我一段一段验的。”
“我信。” 他把简历推回来,“可我要的是能把活接进来的人,不是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人。”
“清白不值钱?”
“清白不值钱。” 他说,“眼下值钱的是谁还敢用你。”
他把我送到电梯口,一路没再说话。
回原公司拿档案,我在门口被保安拦住。
“离职的人不能进。”
“我档案还在里面。”
“打电话让人送下来。”
我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保安往外推了我一把,我退了两步,撞在旋转门上。
张蕊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抱着一摞文件。我伸手去接,她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陆总的签字,是我照着描的。」
我手一抖,文件掉了一半。
“你怎么了?”
“没拿住。”
她蹲下去捡,我也蹲下去。那行字已经没了。
她低着头把纸一张张码齐,指甲上还留着没卸干净的红。
我记住了那个字:描。
### 第三章
老钱请我吃饭,在他仓库边上一家小馆子。
“你现在什么打算?”
“找活。”
“谁给你活。” 他给我倒酒,“圈子里传开了,说三标那个事故是你签的字。”
“我签的是验收单。”
“没人看单子。” 他把杯底往桌上一顿,“人家看的是谁的名字上了认定书。”
隔壁桌坐着两个恒泰的,其中一个我认识,原来的施工员。
他端着杯子过来,笑着说:“周哥,还没找到活啊?”
“在找。”
“我表哥在做外卖,要不我给你问问。” 他笑得很大声,“不过人家要年轻的,四十往上跑不动。”
“我四十六。” 我说。
“哦,那更不行了。” 他端着杯子回自己那桌,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哥,你别介意啊,我这是实话。”
老钱要起身,我按住了他的胳膊,他那只手里还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
“瑞成那边,账期压到一百八十天。” 老钱低声说,“恒泰欠我二百一十七万,我库房都快空了。”
“瑞成是谁的?”
“法人叫乔曼,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他摇摇头,“空壳,注册地址是个小区住宅,送检报告都能过,你说邪门不邪门。”
第二天下午,赵鹏给我打电话。
“周哥,出来见一面。”
“有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 他停了一下,“三标的事,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们约在工地外的马路边。他来得很快,衬衫领子都歪了。
“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 他掏出烟,手在抖,“那份认定书上的字,不是你签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签过的东西,我记得。”
他愣了一下,把烟收起来。
“前天晚上,伤者家属堵到公司门口。”
“嗯。”
“陆总的助理,把家属带到你家楼下去了。”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家属举着牌子,在你家楼下站了三个钟头。” 他不敢看我,“物业报了警,你老婆下班回来被围着问,问她老公是不是那个签字的人。”
风把围挡上的塑料布刮得直响。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知道。”
“他们喊什么?”
他停住。
“说。”
“喊杀人偿命。”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车钥匙的棱。
“站在我家楼下,看着她上楼,然后喊这几个字。”
“周哥,你别回去吵。” 他抓住我胳膊,“你一吵,事情就成你的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哥,我……”
“我回家一趟。”
到家的时候楼下已经扫干净了。宋丽在厨房洗菜,手腕上一道红印。
“警察来了。” 她说,“我没事。”
“谁带他们来的?”
“一个穿西装的,说他是公司的。” 她把菜放进盆里,“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劝劝你。” 她把水关上,“周继安,我没劝你。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又扣下去。
那天夜里我给陆维打了电话。
“陆总,我想见你。”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我八点四十就到了。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单子让他签,签完他就得走。” 是陆维的声音,很轻。
“他要是闹呢?” 另一个声音,助理的。
“闹?” 他笑了一下,“他四十多了,他妈的药还在我们合作那家医院开。家属那边你下午再领一趟,就站在他家楼下,站到天黑,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一直没动。
里面有人起身走动,杯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
“他要是去告呢?” 助理问。
“告谁?他没证据。”
“万一有呢?”
“有也没人信。” 陆维说,“一个四十六岁被降薪的,说自己被人描了签字,你信吗?”
助理没说话。
“下午的名单给我。” 陆维又说,“家属那边,一个人给三百块车马费,别让他们再来门口。”
十点整,我推门。
陆维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来了。”
赵鹏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信封,看到我,脸白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周哥,那份单子,我看见了。”
### 第四章
信封里是两张复印件。
一张是原始签收单,收货栏写着恒泰工程部,签收人签字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九月十二号。
另一张是技术复核单。
“这两张我从档案室拍的。” 赵鹏说,“你自己比。”
我把两张并排摆在桌上,纸边还带着复印机的热。
签收单上是我的字,笔锋有点飘,那天我赶着去工地,签完直接扔进袋子里。
复核单上 “周继安” 三个字,笔画比我平时的粗,收尾往上勾。
“我没这么写过。”
“我知道。” 他指了指落款,“这单子是九月二十号做的,那天你在医院。”
我抬头看他。
“我妈那天做检查,我请了假。”
“对。”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这单子是张蕊拿上去的,我亲眼看见她描的。”
“你有证据?”
“她描完,纸卡在打印机上,是我帮她抽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上面还有复写纸的印,蓝色,一道一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陆总提过一句。”
“他怎么说?”
“他问我,是不是想跟他一起担这个责任。”
“你怕到现在?”
“我怕。”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上个月刚交完首付。”
“那你现在把东西给我,就不怕了?”
“我怕。” 他把眼镜戴回去,“可我更怕以后我儿子问我,爸,当年你干了什么。”
“现在怎么敢了?”
“家属堵到我家楼下了。”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他们把我的手机号也发出去了。”
我把两张复印件对折,放进笔记本的内页。
从工地出来,我去了瑞成。
乔曼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二层,前台领我进去时她在打电话,声音很软。
“周工。” 她挂了电话,笑得客气,“我们跟恒泰的账现在不好做。”
“我不是来谈账的。” 我伸出手,“我是来谈供货的。”
她握上来,手心有点凉。
「瑞成的钱,一半是陆维的。」
她收回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坐下,眼睛扫过她桌角那一叠材料,最上面是营业执照复印件。
瑞成建材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建工新村七号楼三单元一〇二。
那个地址我知道。陆维老婆的妈就住在那儿,我送过两回年货,一箱苹果一箱酒。
“周工想开什么价?”
“我不开价。” 我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一家能过送检的空壳,是怎么做到三年的。”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回来。
“周工说话真直接。”
“我这个年纪,绕不动了。”
回到车上,我给陈工打了电话。
“二标的进场,能不能停一天?”
“理由。”
“恒泰把标号降了两级,省了十二个点。我手上有送检单和供货单。”
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上午八点,把材料拿到项目部。”
第二天八点,我跟陈工在会议室看了一个钟头。
第三份是瑞成的送检报告,报告上的水泥标号,跟供货单上的不是一回事。
陈工把笔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通知恒泰,二标暂停进场,重新抽检。”
中午我在公司楼下被两个人拦住。
“安监的,请你配合调查。”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到天黑,做了三份笔录,来回只有一个问题:那张复核单,你什么时候签的。
桌子对面坐两个人,一个记,一个问。问的人把复印件一张张换到我面前。
“你看清楚,这个字像不像你写的。”
“像。” 我说,“但不是。”
“哪里不像。”
“我写继字,上面那一点往下压。” 我用手指点了点,“这个点往上挑。”
记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中间他们出去了一趟,门开着,走廊上有人打电话,说的是 “材料先报上去”。
水杯放在我手边,我没喝。
走之前,他们说笔迹鉴定还在走,让我别离开本市。
晚上出来,赵鹏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全是水汽。
“周哥。”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四个钟头了。” 他把水递过来,“我辞职了。”
我没接。
“我跟你干。”
### 第五章
三天后,我约了陆维。
“谈条件?” 他靠在椅背上,把玩一支钢笔,“你现在还有什么条件可谈。”
“我有瑞成的东西。” 我说,“送检报告跟供货单不一样,二标停了,抽检结果下周出。”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想要什么。”
“复核单的原件,还有事故的完整调查材料。”
他笑了。
“老周,你做了十二年工程,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材料在我这儿。我烧了,你什么都没有。”
“那你烧。” 我说,“送检单、供货单、原始签收单的复印件我都留着。你烧原件,我照样能立一份新的调查。”
他笑收了一半,手停在半空。
“你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从我干了十二年的办公室里。”
他没说话,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没有握。
他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收回去,在西装上擦了一下。
“学乖了。” 他说。
“你说得对。”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
他把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十万,顾问费。” 他说,“你签字的时候是不知道的,这一点公司认。”
“认就好。”
“还有件事。” 他坐回椅子,语气很随意,“你爱人在哪家医院上班?社区医院是吧,我们集团跟那边有合作,一年好几百人的体检。”
我把卡拿起来,放进口袋。
“她叫宋丽,内科,三楼。” 我说,“你要找她,我回去跟她说一声。”
“你误会了。” 他说。
“我没误会。” 我说,“你刚才那句,是让我知道你能碰到她。”
“我是在提醒你,做事别太绝。”
“我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老周,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嗯。”
他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助理进来开门。
“送周工下楼。”
助理把门拉开,侧身让路,伸出手。
“周工,慢走。”
我握上去。
「那份单子,是董事长让我找个人签的。」
那行字停了两秒,散了。
我脸上没动,把手收回来,掌心是湿的。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一路。
那句话不是助理随口编的。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要事故有人扛,要签字有人背。挑中的是我,陆维只是那个伸手的人。
我回到车上,给老钱打了电话。
“恒泰的董事会,一年开几次?”
“四次。年底那次最大,高层全在。”
“还有多久?”
“八月中有一场临时的,说是要议工程板块的事。”
我把那张卡放进抽屉,跟我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这钱我先替他存着。”
### 第六章
继安工程注册在城西一栋商住楼的三层,四十平米,租金一年三万八。
老钱把库房抵出去,拿了二十万;陈工做担保,她说她只担保技术,不担保人品。
赵鹏拿了十五万,是辞职补偿加他老婆的嫁妆;我拿的是卡里那十万,加我最后一点存款。
营业执照下来那天,我们三个在办公室吃外卖,桌子是两张木工板拼的。
“二标现在谁在做?” 赵鹏问。
“没人。” 老钱说,“恒泰停了半个月,甲方催了三回。”
“我们去接。”
第二天我带着方案去见陈工。
“你们公司成立十七天。” 她翻着材料,“资质是借的,人三个,你让我把标给你?”
“标号我给你回到设计值,工期按原计划,钱按进度付。”
我把施工组织表推过去。
“我做了十二年旧改。这条街上有几栋楼、哪栋楼的管道走向是斜的,我记得。”
她看了我很久。
“明天开工。出了事,我第一个找的是你。”
开工那天早上六点半,老钱亲自押的第一车砂石进场,袋子上还带着露水。
我把安全帽发下去,一共十一个,我自己那顶旧的又从车里翻出来戴上了。
“周头,这帽子该换了。” 一个小工说。
“不换。” 我说,“这顶在上面签过一百多次验收。”
八点钟陈工来了,绕着工地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把施工日志翻了三页。
半个月,二标起来了。第一段管道通水那天,我蹲在井口看了半个钟头,水面上的泥浆一层层沉下去。
恒泰那边开始压供应商,账期从一百八十天往二百四十天推。
乔曼按陆维的意思,对我们也断供,砂石、水泥,一样不给。
“他们想让我们停。” 赵鹏把手机摔在桌上,“老钱跑了三家,都说不敢供。”
“从外县调。” 我说,“运费我自己贴。”
“贴多少?”
“一车多三百,二标还剩十一车。”
“三千三。” 赵鹏算了一下,“账上还有四千二。”
“够撑到下个月。”
那天晚上老钱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
“外县那家也不给了。”
“为什么?”
“有人打了招呼。” 他停了一下,“周工,我干三十年,头一回知道砂石也能打招呼。”
七月,我回恒泰取资料。
十二年的图纸、验收记录、地勘报告都在我那台旧电脑里,离职那天我没拷完。
前台给我办了一张临时访客证,纸质卡套,印着 “访客” 两个字。
我把证贴在胸口,卡套边角还有没撕干净的胶。
电梯到八楼,门开,陆维站在里面。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敢回来。”
“我回来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他往门框上一靠,“周继安,你那个小公司,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
“那你捏。”
电梯门合上前,他往我胸口看了一眼那张访客证。
“访客。”
我走进档案室,赵鹏已经把两个纸箱推在门口。
“图纸全在这儿。” 他压低声音,“还有件事。”
“说。”
“三标的墙体,昨天开始裂了。”
### 第七章
裂缝从裙楼往上爬,斜着,一直爬到七层。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几个工人仰着头数楼层,说那条缝一天能走两厘米。
第三天,住建的检测车停在工地门口,围挡外站了两百多人。
被砸伤的那个工人还在医院,家属带着律师来,要求事故责任认定重做。
恒泰的董事会提前到八月十六号。
通知是陈工转给我的。恒泰向甲方申请,把工程板块整体转让,让有资质的企业接。
“你有兴趣吗?” 她问。
“有。”
“你拿什么接?”
“我拿他们自己的账接。”
八月十六号上午九点,恒泰总部十九楼,董事会。
我带着赵鹏、老钱和一个律师,坐在长桌另一头。
董事长坐在主位,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一直没说话。
陆维在他左手边,西装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周继安。” 他先开的口,“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收购方。”
“你那个四十平米的公司?”
“注册资本八百万,实缴到位,验资报告在你右手第三页。”
他翻了一下,没翻到,又往回翻。
董事长抬手,示意继续。
我把投影笔按下去。
第一张,自愿降薪确认书。签字栏,周继安。
第二张,自愿离职申请。签字栏,周继安。
第三张,事故责任认定书,技术复核签字栏,周继安。
“这三份都是我签的。” 我说,“各位可以比一下笔迹。”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投影仪的散热声。
第三排有个董事把眼镜戴上了。
靠门坐着的女董事站起来,走到屏幕边上,凑近了看那三个签名。
“这是一个人的字。” 她说。
“不一定。” 陆维说,“笔迹这东西,一个人写两遍都不一样。”
“那就请鉴定。” 我说,“我把笔迹鉴定申请书带来了,费用我先垫。”
有人把水杯放下,杯子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三张纸放大到同一比例,签名并排放大,笔画粗了一倍。
第一张、第二张是我的字,收笔往上,撇短。
第三张,中间那一横压得低,收尾往上勾。
“第三份不是我签的。”
陆维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笔迹要鉴定,你在这儿说什么。”
“那就鉴定。” 我把第四张投上去,“这是档案室原始签收单的复印件,九月十二号。复核单是九月二十号做的,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检查,请假条在人事档案里。”
“这两张纸差八天,是同一个人描的。”
我按了一下翻页。
“张蕊。”
坐在最后一排的张蕊站起来,手在抖。
“你说。” 我说。
“是我描的。” 她声音很小,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陆总让我描的,复写纸垫着,描完把原件收走。”
“什么时候?” 董事长问。
“九月二十号,下午三点。” 她说,“陆总把单子给我,说人不在,让我照着签收单描一遍。”
“你知道那是事故责任单吗?”
“我知道。” 她低下头,“我那时候刚转正。”
“谁让你描的,你再说一遍。” 董事长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陆维。
“陆总。”
会议室里没人动。有人在低头写东西,笔尖刮纸的声音很清楚。
陆维站起来。
“董事长……”
董事长没看他,看的是投影。
“坐下。”
陆维没坐。
第五张投上去。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一份送检报告。
“瑞成建材,法人乔曼,注册地址建工新村七号楼三单元一〇二。”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这个地址是陆总岳母家。”
“瑞成三年供的砂石和水泥,送检报告上的标号,和供货单不一致。二标就是这么降的两个等级,省了十二个点。”
“三年多少货?” 一个董事问。
“恒泰手上没结的账,两百一十七万。” 老钱替我说,“我这儿还有三张瑞成的供货单。”
“供货单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他们送的是什么,我们收的是什么。” 老钱把单子推过去,“周总验的每一批,我都留着。”
“我想请董事会回答一个问题。” 我放下投影笔,“一家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和分管工程的副总是同一个人。这三年,谁审的价,谁签的验。”
董事们开始低声说话,有人把椅子转向旁边。
董事长这才抬眼。
他看了陆维三秒。
“陆维,你先出去。”
“董事长!”
“我说,出去。”
陆维站着没动。他脸上那层油光没了,白得像纸。
他走的时候撞了一下椅背,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走廊外面有人低声说话,隔着门能听见 “出事了” 三个字。
老钱坐在我旁边,手一直在抖,抖得桌子跟着响。
“憋了八个月。” 他小声说。
“嗯。”
门合上。
董事长转向我。
“周总,收购条件。”
“工程板块整体接,负债我认,人留七成。” 我说,“条件是:事故调查结论全文公开,伤者赔偿我先垫,三十八万。”
“还有一条。”
“你说。”
“三标复核单的原始件,我要原件,不要复印件。”
“你要原件干什么?” 一个董事问。
“存着。” 我说,“我这辈子签过的东西,我要自己留一份。”
“复印件也是证据。”
“复印件是别人的。” 我说,“原件才是我的。”
董事长看着我,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散会以后,我从走廊过。
陆维靠墙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支钢笔。
“周继安。”
我停下来。
“你赢了。” 他说,“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现在轮到你说‘这个年纪’。”
### 第八章
陆维被带走是九月三号。
两条罪名: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职务侵占。
瑞成进了黑名单,乔曼的账户冻了,法定代表人换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名字。
三标检测报告出来:砂石含泥量超标,加水泥标号降级。
那名工人的赔偿三十八万,我的公司先垫的。签字那天家属在会议室哭了半个钟头,我在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老婆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病历和发票,抱得很紧。
“钱什么时候到?”
“下周一。” 我说,“先给你一半,剩下的走完流程给。”
“我们不要多。” 她说,“我们就要一个说法。”
“说法会公开。” 我说,“全文挂在网上,谁都能看。”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个人,会被抓吗?”
“会。”
赵鹏接了工程板块的经理,接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板块并进继安工程,他成了副总,手下七十几个人。
“周哥,我这算升了还是降了。”
“你说呢。”
老钱的一百八十万从清算款里划出来,那天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把烟盒留在桌上。
第二天他又来了,把烟盒拿回去,顺手在桌上放了一袋橘子。
“这钱我等了三年。”
“到账了?”
“到账了。” 他说,“明天把库房赎回来,我老婆念叨了三年。”
我妈出院,结算单打出来四万七。
宋丽把单子对折,收进抽屉,跟之前那摞账单放在一起。
“以后不欠了。” 她说。
“不欠了。”
二标完工那天,验收报告上盖了三个章。陈工把报告递给我,只说了一句。
“这条街,还是你们做得像样。”
### 第九章
收购签约还在十九楼那间会议室。
董事长的字写得很慢,签完把笔放下,伸出手。
“周总,以后这栋楼里的工程,都是你的了。”
我握上去。
他的手很干,力气不大。
「当年那份复核单,是我让他签的。」
我松开手,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张已经结清的账单。
“那份单子,为什么会是我?” 我问。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因为你在那天签过验收单。” 他说,“签字的人,得有签字的样子。”
“我签的是验收。”
“在别人眼里,都一样。”
“董事长。”
“嗯。”
“事故调查结论,全文公开。”
“已经公开了。”
“伤者家属那边,要让他们看到全文。”
他点了一下头。
我把口袋里那张旧工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塑料卡套磨得发白,挂绳是断的,照片上我的头发还是黑的。
它正对着左手边那个空座位。
签完字,我下楼。
大厅的公告栏换了新的,最上面一行写着 “工程板块交割公告”。
我走出去,风很大,路边的梧桐开始落叶。
十二年,我从这栋楼的九层走到一层,又从一层走回十九层。
走到马路对面,我把手插进兜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到家已经七点,宋丽在阳台收衣服。
“签完了?”
“签完了。”
她抖了一下被单,回头看我。
“以后还去那栋楼吗?”
“去。” 我说,“现在那是我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