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今天不把价钱涨上去,这地里的棉花你一朵都别想收!”
表哥张磊恶狠狠地盯着我,然后一坠子狠狠砸在采棉机上。
挡风玻璃四溅,划破了我的额头。
……
我开棉花厂整整十年。
这十年,张磊没钱是我垫的资,贷款下不来是我担保签的字。
如今秋收,他却带头堵住我的采棉机,当全村人的面骂我是吸血鬼,不涨价就要砸坏我的机器。
村民们纷纷响应。
”抬价!必须抬!”
”开厂子的嘛,赚的够多的了,也该造福造福我们了。”
“就是,必须涨到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我好声好气想解释。
”表哥,机子晚一天下地,一亩地少收几十斤。”
”少收怎么了?”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下撇,”你少收点能死?你那厂子一年赚多少,我们一亩地才挣几个钱?你就是吸我们的血!仗着有机器坐地收钱,收购价压这么低,当我们瞎?”
我压着火。
”机器费我三年没涨,每年都是先收你们的,再收别人的。去年霜前那场雨,我自家地里撂着不管,连夜从外省调机队先抢你们的,你们摸着良心说,我亏过你们一分钱没有?”
他满脸不屑。
”那是你上赶着!谁让你家有棉花厂呢?你帮我们不是应该的?”
我喉头发紧。
当年他家出事,蹲在我家门口,是我爸把他拉进来的,供他读书,教他做人,喊了我爸二十年好舅舅,如今却翻脸不认人。
”收购价是行价。我按公检等级给的钱,一分没少你们的。”
张磊不耐烦。
“行价?隔壁县一斤比我们贵三块五!你当我们不知道?欺负我们不懂是吧?”
”五块我给不了,今年纺织厂那边压价,我收上来加工完——”
他粗暴地打断,一脸幸灾乐祸。
”倒贴你活该!谁让你爸当初建这个破厂!”
我耐着性子解释,”籽棉含水超十二就要扣钱——”
”少跟我扯这些!”张磊一脸烦躁,”我们不管什么级不级!只知道你收我们的棉花,给的价比别人低!你这不是吸血是什么?”
人群又闹起来。
”就是!吸血!”
刘婶挤到前头,满脸理直气壮:”十年前你爸建厂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带着我们一起干!现在呢?你帮我们是应该的,要不你就把之前的差价都给我退了!”
”对!退差价!往年多扣的全退!”旁边有人跟着帮腔。
我心里沉了一下。
公检怎么定级、含水超十二怎么扣、纺织厂压价时我顶了多少——这些话我一句都倒不出来。他们不看这个,只看一件事:我有厂,他们没厂。
我抬头看天,西边没云,可节气不等人。
手按在采棉机冰凉的铁板上,指尖摸到一道凸起的焊痕。
去年霜前抢收时磕的。
我回头看他一眼。
”表哥,你会后悔的。”
他一愣,随即嚷得更凶。
”后悔?该后悔的是你!今天不抬价,这机子谁也别想动!”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按灭了屏。
屏幕上,霜降倒计时还剩九天。
风从地里刮过来,棉絮晃了一下。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年这地里的棉花,我不收了。
张磊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采棉机的铁板上。
”合同我都拟好了,你签个字,一斤涨到五块,这事就算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除了收购价往上抬到五块,别的全被划掉了——保底收购、机器费、机队调度费,一条没留。
”这不是重新签合同,这是让我单方面让利。”
他翻了个白眼。
”让利怎么了?你少赚点能死?反正你也不缺这点钱。”
我把纸放下:”今年纺织厂那边压价,我收上来加工完就是倒贴。一斤涨到五块,厂里几十号工人的工资谁出?”
”那是你的事!谁让你开厂呢?你帮我们不是天经地义?”
张磊扭头冲人群嚷,嗓门拔得老高:”大家说,涨价这事同意不同意?”
”同意!”底下几十号人齐声喊。
陈叔站最前头,脸红脖子粗地举手,一脸理所应当。
刘婶也跟着举,满脸理直气壮:”涨!凭什么外县贵我们就便宜?涨了才公平!”
我看着他们,一阵心寒。
去年刘婶棉花烂的最多,求我都收了,我心软同意,还给多算了二十斤。
陈叔身体不好,儿子在外面打工,播种的时候忙不过来,还是我找人给他翻的地。
如今没一个人提,只叫嚣着要我涨价。
”对!涨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收购价是行价,我不能单独给你们涨。”我把纸推回去。
张磊猛地提高嗓门。
”行价行价,你就知道行价!外头贵三块五你咋不说?你就是两头吃!”
我摇头:”这合同我不签。”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沉。
”不签是吧?那咱们就把旧账翻出来算算。这十年你收我们的棉花,给的价比外头低,一斤少说差三块!一年多少斤?十年多少斤?你算过没有?”
我气得手心发凉。
”根本没有差价,我按公检等级给的钱,每一笔都有单子,厂里台账全在,谁都可以来查。”
”查个屁!你说多少不算,我们说了才算!一共三十万,这十年你多扣的,一共三十万。今天你要么签合同涨价,要么把这三十万吐出来。”
”不然呢?”我盯着他。
他冷笑一声,扭头踹了一脚采棉机轮胎。
”不然这台机子,还有你那厂门,你都别想安生。”
我转过身,看向人群最后头。
”姑,您说句公道话。”
姑姑手攥着衣角,扶助张磊的肩膀。
”磊子啊,要不事儿还是算……”
张磊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妈,你有什么不好说的?他那钱本来就该退!”
我:”姑,您还记得不?磊子结婚买房差八万,是我爸垫的首付。他读书那几年,学费是我爸一趟趟往学校送的。您那年住院,床位是我爸托人找的,现在我爸病倒了,厂子到了我手里,你们这样逼我,合适吗?”
姑姑的脸白了白。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胜子,你现在有出息,帮帮大家,都是应该的。钱,也该退。”
我盯着她。
”应该的?那三十万差价根本不存在,我怎么退?”
姑姑把脸别过去,声音更低:”你就……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张磊在旁边咧嘴笑了,满脸得意。
”听见没有?我妈都这么说了!”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念想,彻底断了。
王婶一脸犹豫,半天才开口。
”胜子啊,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今年化肥涨了,人工也贵,大家日子确实紧巴。”
旁边有人小声帮腔。
”就是,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棉花呢。”
王婶眼神躲闪,语气带着试探。
”你要是真有难处,哪怕一斤涨到两块八呢?”
张磊立刻不干了。
”两块八?外县都收三块五!必须涨到五块,一分都不能少!”
李婶子脸涨得通红。
”胜子,你叔身体不好,这些年都靠我一个人……你要是能抬点,就抬点吧。今年确实难,你别怪我们。”
”这钱我不会退,这合同我也不会签。”我一字一顿,”厂里台账全在,谁不信都可以来查。”
张磊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采棉机上。
”查你马!张胜,你今天不答应,这机子我给你砸了!”
他抄起地上的铁棍,举过头顶。
”张胜,签不签?”
张磊的铁棍砸下来,砸在采棉机的驾驶室玻璃上。
玻璃裂开一道口子,碎渣掉了一地。
”砸!接着砸!”几个年轻的跟着起哄,被老人一把拉回去。
张磊喘着粗气,满脸凶狠。
”今天你不点头,这台机子我给你拆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要砸就砸,砸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愣了一下,随即举着铁棍又是一下,铁皮凹进去一大块。
”你心疼不心疼?”他扭头冲我吼,满脸得意,”心疼就赶紧签!”
我看着那台机器。
去年霜前抢收,它连着干了三天三夜,昨天我还给它新换了配件。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农技站的马技术员。他那边风声很大,语气急得很。
”张老板,你在哪儿?刚收到县里的气象通知,今年天气反常,霜降要提前到二十号前后!最迟二十号夜里温度就掉到零下,你赶紧把周围几个村子的棉花收了,再拖下去,霜一打,全成霜后花,一分不值!”
”知道了。”
张磊举着铁棍站在机子旁边,一脸嚣张:”还想打电话摇人啊?你摇啊!今天谁来了我也不怕!你今天不签,这机子就别想下地!”
”不下就不下。”我说。
他愣住了。
刘婶也愣住了,挤上来满脸不信:”你……你不收了?”
”不收了。”我一字一顿,”今年这地里的棉花,我一朵都不收。”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了。
”他吓唬人呢!他不敢!”
张磊也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张胜,你少他妈吓唬我!你不收,我们自己摘!”
”行,你们自己慢慢摘吧。”
我转身就走,身后他还在嚷:”你走!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明天你就得求着我们!”
走出地头,我掏拨了机队队长老陈的号。
”喂,老陈,张家村的活撤了,机子全部调走,明天去李家庄收棉花,速度要快。”
”张家村……不收了?”
”不收了。”
天一黑,村口的灯亮起来,几十号人围在那儿。
张磊站在中间,嗓门比谁都大。
”他张胜什么脾气我不知道?从小到大就是个包子!他爸更是个老包子,我喊了二十年舅舅,还能不了解他们家?”
刘婶脸皱成一团。
”我家那二十亩,人工哪摘得完啊……一天一个人一百多斤,这得摘到啥时候去?”
底下有人小声接话:”是呀,要是张胜真撂挑子了,棉花来不及收怎么办?”
张磊满脸得意。
”他机器闲一天亏一天,他比咱们急!过两天他就得回来求着收!”
刘婶还想说什么,张磊瞪了她一眼。
”你们是不是怂了?我告诉你们,谁松口谁就完了!”
王婶搓着手,一脸犹豫。
”磊子,要不……还是给胜子打个电话吧?低个头,也不丢人,原来的价格挺好的。”
”打什么打!他现在巴不得咱们求他,你们一求,他立马压价,五块钱一分都没有!”
”可这棉花……”有人小声嘟囔,”真烂地里咋办?”
”烂不了!”张磊一跺脚,满脸笃定,”霜降二十五号!今天才十六!还有九天!时间绰绰有余”
李婶子怯生生接了一句。
”可胜子走的时候,一直盯着天看,他那眼神,我看着心里发毛。”
张磊翻了个白眼,一脸嘲弄。
”看天?他那是吓唬你们!他懂个屁的天,都给我扛住了!扛住才能卖高价!等他回来求咱们那天,一斤涨到五块,少一分都不卖!你们就放一百个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这时候,村口的路灯下开过来一辆车。
农技站的马技术员摇下车窗,一脸轻松。
”今天这么快收完棉花啦?县里气象通知,二十号夜里温度就掉到零下!得亏张胜是你们村的!每次都先收你们的。”
”什么?”人群一下炸了。
刘婶脸都白了:”霜降提前了?二十号?不是说二十五号吗?”
老马:”提前了呀!下午张胜不是在村里吗……你们不会还没收吧?”
有人慌了:”胜子……胜子没收……”
老马也急了。
”哎呀!那你们都先动手了!不然到时候来不及,都烂地里!”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了。
陈叔搓着手。
”老马,你说二十号就霜降……那我们自己摘也来不及呀!”
”来不及也得摘!赶紧找张胜!实在不行先雇人下地!”
他说完就上车走了,消失在路口。
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磊身上。
张磊也有点慌,但马上恢复满脸笃定。
”慌什么!别急!还有好几天呢!大家先自己下地摘着!等过两天张胜收完李家庄,就得赶回来乖乖收咱们张家村了!”
”真的假的?可他不是说不收了吗……”
张磊满脸得意。
”那是气话!全村的棉花他敢不收?不收就是全村的罪人,而且他开厂子的,我们村这么多棉花,不收棉花他喝西北风啊!”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
”也对……他总不能真不管咱们。”
”就是!他爸当年还说过,带着咱们一起干呢。”
张磊语气越来越笃定。
”都听我的!这两天先自己下地摘着,等他机器一回来,咱们咬死五块不松口!到时候是他求着咱们卖!”
……
我在李家庄的地头,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村群。
张磊发的:
“张胜,别怪我没提醒你,想通了就赶紧回来收棉花!五块一斤,一分不能少!”
底下跟着一串”磊子说得对”“张胜别不识好歹”。
我把屏幕扣下去。
队长老陈在旁边抹了把汗。
”张老板,张家村那边我们还去吗?”
”不去了,后面都排满了。”
手指在屏幕点了两下。
李家庄,干到十八号。
王屯棉花少,一天就够,十九号。
二十号霜降。
至于张家村……
我轻笑一声,这棉花,我不收了。
”一块一斤?你咋不去抢!”
刘婶举着手机,语气又急又气。
电话那头是外乡机队的口音,语气很横。
”就这价,爱卖不卖。你们张家村的棉花,霜降前摘不完,烂在地里更不值钱。”
”可胜子给的是两块八……”刘婶声音发抖。
对方冷笑一声。
”两块五?那是他张胜当冤大头!现在谁还给你这价?就一块,要不要?不收我挂了,后面排着队呢。”
电话挂了,刘婶一脸绝望。
围着的几个人,脸都沉了。
陈叔声音发苦:”比胜子给的还低……这咋卖啊……”
王婶一脸愁容:”卖不成,连成本都回不来。”
微信群的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我一句都没回。
地里的棉花一天比一天白,可没人来收。
王婶接话:”雇人也不赶趟了,几百亩地,得摘到猴年马月,霜降就剩两天了,要不……还是给胜子打个电话吧?就按原来的价,两块五,咱们也不亏……”
张磊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去找张胜?你还有没有骨气!他撤走机队吓唬咱们,你们现在去求他?那三十万差价还退不退?五块钱还涨不涨了?”
”可棉花要烂了啊……”
”烂不了!他张胜不敢不收!张家村这么多棉花,他敢不要?他不要,他和他老子在村里还要混吗?我第一个就不同意!都听好了!谁都不许去找他!谁去,谁就是张家村的叛徒!谁去,我跟谁急!”
陈叔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叹气。
……
我正在李家庄的地头收尾。
”张老板,李家庄的活干完了。”老陈抹了把汗,语气轻松。
我点了点头,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王婶发来的私信。
“胜子,外乡机队只给一块二,磊子不让找你,骂大伙没骨气……两块五你还收吗?我想给你。”
我没回。
”老陈,下午转场,去王屯。”
老陈一愣:”王屯?张家村那边真不去了?”
”不去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车队往王屯开。
我看着远处那一片白花花的棉田,思绪纷飞。
他们还在等,等我收完李家庄,回去求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我还要去收王屯,明天就是十九号,后天就是霜降。
张家村那一片地里,还一朵都没动。
我也不会收。
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
王屯的棉花,开收了。
”明天就霜降了,这可咋办啊!”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头,快哭了。
”两天了,胜子都没回过张家村……”
王婶声音发虚:“那只剩外乡机队了,但他们只肯给一块一斤……”
张磊跳出来,脸涨得通红:”卖个屁!一块连肥料钱都回不来!”
”那你说咋办!你当初拍着胸脯说,胜子不敢不收!”
张磊一噎,说不出话。
”都怪你!”刘婶一手指过去,”要不是你带头拦机器、砸机器,胜子能撤走?”
”怪我?”张磊瞪着眼,嗓门拔得老高,”当初喊抬价的是谁?喊退差价的是谁?你们一个个比我还凶!”
”我们听你的!你说涨五块,你说胜子是包子,现在呢?”
张磊一跺脚,满脸烦躁:”都别吵了!慌什么!机器一天就能收完!”
”机器在哪儿?”李婶子声音发抖,一脸绝望,”外乡的一块,你让不让我们卖?”
”不让!”张磊一脸蛮横。
”那等着烂?霜降一过,那棉花就是霜后花!发黄!强力弱!纺不出细纱!”
人群静了一瞬。
”霜后花……”有人声音发抖,”那玩意儿还有人要么?”
”没人要。”李婶子一脸愁容,”去年邻村有一批,最后三毛一斤卖去造纸,跟扔了没区别。”
”三毛?!那……那咋办啊……”刘婶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一脸崩溃。
张磊额头上冒了汗,可他马上满脸笃定:”怕什么!机器收的多快,张胜现在就是故意的!他明天肯定回来!”
”明天?明天就霜降了!哪还来得及!”
”霜降是夜里!”张磊语气又急又凶,”白天还能收!”
”可他没回微信……”
”没回就是默认了!别人收完了,就剩下咱张家村,他不收收谁?你们放一百个心,这个时候正是关键时候,明天他准来!”
……
我在厂里。
王屯的棉花全部进仓,车间的机器停了。
老陈蹲在门口卷烟,一脸轻松:”张老板,今年收成不赖,仓里快满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窗外天阴了,西边压过来一层云。
手机提醒,明天就是霜降。
家门口的院子,挤了二十多号人。
张磊站在最前头,冲着堂屋喊,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舅舅!你出来评评理!”
堂屋里,我爸被人扶着坐起来,脸色蜡黄,喘着气。
张磊满脸凶相:”张胜吃里爬外!收外村不收本村!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村!还有没有你这个爹!”
我爸手抖着:”磊子……胜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张磊冷笑一声,”他明天再不回来,咱村棉花全烂地里!他就是想逼死咱们!”
刘婶挤在人群里,满脸理直气壮:”老叔,你劝劝胜子吧!就按两块五,我们卖了还不行吗!”
”对!让老叔说句话!”
我爸喘着气:”磊子……你们先回去……胜子他忙……”
张磊满脸烦躁:”忙?他都把外村收完了!他忙什么?他就是在躲!”
这时候,我媳妇儿从镇上抓药回来,一眼看见我爸被人围着,马上抄起墙根的扫帚,直接朝人群挥过去。
”你们干什么!”
张磊扭头,一脸不耐烦:”你少管——”
话没说完,媳妇儿扫帚砸在张磊肩膀上,他嗷地叫了一声,往后踉跄两步。
”滚!都给我滚出去!”
张磊嚷着,”你个臭娘们儿反了你了!”
媳妇儿举着扫帚,眼睛都红了。
”反的是你们!当初砸机器的是谁?骂胜子吸血鬼的是谁?现在棉花烂了,找上门来欺负一个病老头子!”
刘婶一脸心虚。
”你们还有脸进这个门?我公公病着!你们堵着门骂人,还是人吗!滚不滚?再不滚我打电话报警!”
人群开始退。
张磊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媳妇儿:”你……你等着!”
媳妇儿扶住我爸:”爸,您没事吧?”
我爸摇摇头,手还在抖。
……
我推门进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我爸坐在堂屋。
”胜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伤害到爸的。”
我看着媳妇儿不小心擦伤的手,还有父亲眼中的泪水,怒火在燃烧。
“张磊……”
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张磊发来的语音。
张胜,你媳妇儿竟然敢打我,明年你要是不来收棉花,我就让你们全家不得安生!
地头上,张磊红着眼站在那儿。
他一夜没睡,眼白里全是血丝,扯着嗓子冲人群喊:
”都下地!先人工摘!胜子今天准来!他一来,机器半天就收完了!”
没人应声。
陈叔手撑着膝盖,一脸痛苦:”磊子,我这腰……弯不下去啊……”
”弯不下去也得弯!谁让你平时不锻炼!”
太阳升到头顶,地里只摘了边角一小块。
王婶手扶着后腰:”这哪儿行啊!几百亩地,摘到天黑也摘不完!”
”就是!手都磨出血了!”
刘婶哭出了声:”夜里霜降一冻,剩下的三毛一斤都没人要!”
陈叔一脸焦急:”要不……还是去找胜子吧?就求他!就按两块五,咱们认了!”
张磊猛地扭头,瞪着眼:”不许去!谁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这次没人听他的了。
陈叔带着几个人,转身就往我厂里跑。
……
我在办公室坐着,外面响起拍门声。
”胜子!开门!我们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胜子!按两块五卖!我们卖!求你了!”
”胜子!你开开门啊!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员工在外头隔着门喊:”张老板说了,今天谁也不见。”
我坐在椅子上,脑海里闪过媳妇儿受伤的手,爸难过的眼泪,捏紧了手。
骂我,弄坏我机器,我都忍了。
但家人是我的底线,伤害他们,谁来都没用。
陈叔低着头,脸都灰了。
”胜子不见。”
张磊冷哼。
”让你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你越上赶着,他越拿乔!他……他肯定等会儿自己来!”
”还等?”刘婶抬起头,满脸崩溃,”太阳都偏西了!”
大家又下了地。
摘到傍晚,风起来了。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里,看着还剩一大半的棉田,脸都白了:”摘不完……根本摘不完……”
众人红着眼,齐刷刷看向张磊。
陈叔声音发抖,往前一步:”磊子!你不是说胜子今天准来吗?!你说啊!现在咋办!”
王婶带着哭腔,一脸绝望:”你说机器一天就收完!机器呢?!”
”你说话啊!”有人吼了一声,满脸烦躁。
张磊眼神也有点慌了,语气发虚:”他……他肯定会来的……”
”来个屁!”刘婶一嗓子哭出来,”天都黑了!你还在骗我们!”
太阳落下去。
西边最后一点光没了。
风从地里刮过来,棉絮直晃。
有人仰头看天,声音发抖:”起风了……今晚真的要霜降……”
张磊咽了口唾沫。
……
凌晨,我听见风刮得窗户响。
手机显示温度已经掉到零下。
天亮,地里的棉铃全冻住了。
刘婶跪在地里,呆若木鸡。
”完了……全完了……全变霜后花了……”
张磊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回过神:”摘下来的那部分呢?那部分没冻!快装车!”
他带着人昨天摘下来的一批籽棉装上车,浩浩荡荡拉到我厂门口。
”胜子!”他跳下车,语气又急又硬,”这批是白天摘的,没冻!你给我收了!”
我让人卸包、抽样,测水仪打进去。
数字跳出来:十四。
”含水十四。”我看着他,”超了十二的红线,按规矩不能收。”
他一愣,满脸不信:”白天摘的怎么含水这么高?”
”夜里下的霜,早晨化的露,籽棉堆在露天,没盖严,水全吃进去了。”我一字一顿,”十二是红线,超了进车间会发热,严重的自燃。我不能收。”
他语气蛮横。
”你!你就是不想收!你故意的!”
”规矩是规矩。”
这时候,人群后头一阵哭声。
姑姑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厂门口的水泥地上,满脸是泪。
”胜子!”她哭着喊,”你这么对你表哥?你还是人吗!”
我皱起眉。
”姑,您起来。”
”我不起!”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磊子是你表哥!他喊了你爸二十年舅舅!你就这么逼他?”
”不是我逼他,是他拦我,砸我的机器,骂我,还去我家堵我。”
”那都是气话!”她一脸哀求,”他年轻,不懂事!”
”他三十多了。”我说。
姑姑哭得更凶,语气带着怨:”你帮我们是应该的!谁让你家有棉花厂呢!”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姑,您回去吧。”我一字一顿,”这棉花含水十四,超红线。我收了是违规,出了事厂子要关门,几十号工人要失业。”
她跪在地上,不肯起。
”你今天不收,我就跪死在这儿!”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厂,从里面把门带上。
身后,她的哭声隔着门传进来。
……
外头的人群炸了。
”磊子!你说怎么办啊!”刘婶哭着喊,满脸崩溃。
陈叔红着眼,语气发急:”你不是说有办法吗?!你说话啊!”
张磊站在厂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众人围着他,一声接一声地逼问。
他被逼得后退一步,额头上冒了汗,扯着嗓子喊:
”我有办法!我能找着买家!你们把棉花全交给我,我给你们卖高价!”
人群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王婶声音发抖。
”我骗你们干啥!”他一拍胸脯,语气笃定,”我认识人!烂棉花我也卖得出去!都别求他张胜了!”
张磊蹲在村口,手机开着免提。
那边口音很硬,语气不耐烦:”八毛一斤。爱卖不卖。”
”八毛?”张磊一愣,暴怒,”上次还是一块一斤!”
对方冷笑一声,”就八毛,多一分没有。”
张磊咬了咬牙,一跺脚:”八毛就八毛!”
大家开始装车,陈叔蹲在车边,手里捏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按。
按完,他抬起头,声音发抖,眼泪掉了下来。
”八毛一斤……一车拉过去,运费扣掉……到手……一斤合不到五毛……我这一季,白干了……”
旁边有人红了眼,声音发苦:”咱辛辛苦苦种一年……就落这个?”
刘婶抹着泪,一脸怨恨:”都怪张胜!他要是不撤机队,哪有这事!他就是白眼狼!忘了本!”
”就是!”有人跟着骂,满脸愤恨,”他收外村不收本村,还是人吗!”
人群里,李婶子往前站了一步。
声音也不大,却字字清楚:”前年霜前那场雨,是胜子连夜从外省调机队,先抢咱们村的棉花。张磊家贷款下不来,是张胜做的担保。刘婶,你家那年棉花烂得最多,是谁心软收了,还多给你算了二十斤?是他张胜。”现在棉花烂了,你们骂他白眼狼。你们摸摸良心,谁才是白眼狼。”
人群静了,大家的脸色都有愧色。
张磊红着眼,眼神里满是恨意。
地里的棉花开始变色。
灰黄发暗,一捏一坨僵瓣。
陈叔蹲在垛边,抓起一把,手都在抖。
”掉级!掉价!原先八毛都卖不上了!”
”都怪张磊!”有人红着眼吼,”要不是你拦机器、砸机器,胜子能撤走?”
”怪我?”张磊瞪着眼,满脸凶相,”当初喊抬价的是你们!喊退差价的是你们!一个个比我还凶!”
”我们听你的!你说机器一天收完,你说你有办法!现在呢?你就是骗我们!”
”我没骗!”张磊一跺脚,满脸烦躁,”是棉花烂了!是张胜不收!怪他!”
”你还说张胜两块五是抢劫。”有人满脸愤恨,”这八毛的棉花,还不如两块五!”
”你们冲我吼什么!有本事找张胜去!”张磊脸涨得通红。
”找他你能怎么着?”陈叔声音发苦,”你带人堵他家门那会儿,咋不想想有今天?”
人群越吵越凶。有人推了张磊一把,他踉跄一步,倒在地上。
……
当天下午,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一天三遍,张磊的嗓门传遍全村——
”张胜为富不仁!收外村不收本村!他就是想逼死咱们!”
他还架起手机,开直播,对着镜头满脸悲愤:”大家看看!这就是张胜的厂!棉花烂在地里他不收!他还是人吗!”
屏幕上,弹幕一条条地滚。
……
晚上,我爸坐在堂屋,手机举在手里,手抖着。
”胜子,”他声音发虚,一脸担忧,”磊子在喇叭里骂你,网上也在骂你……你看……”
我走过去,把他手机拿下来,扣在桌上。
”爸,不用管。”
他一愣,抬头看我,满脸不解:”不管?他们把咱家骂成啥了……”
”骂不坏。”我声音很平,”厂里台账全在,合同全在,收购单全在。”
我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爸,”我一字一顿,”您养病。剩下的事,我来。”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磊子,咱收手吧。”
姑姑一脸担忧。
张磊正摆弄着手机,一脸不耐烦:”收什么手?”
”网上都传疯了……有人说要来堵你叔的厂门……”
”堵就堵!”张磊一满脸亢奋,”越闹越大张胜越怕!等他扛不住了,就得回来求咱们!”
姑姑一噎,声音更低:”可那是你舅家……你爸当年出事,是他们帮了——”
”那又怎样?现在是他不收咱们的棉花!先对不起人的是他!”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来劲,满脸得意:”我不光要闹,还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明年他要想收咱们村的棉花,还得求着我!价格我说了算——一斤涨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他往前一步,满脸傲慢:”今年咱们损失了多少,明年他得连本带利给补回来!他不补,我就再闹!闹到他厂子开不下去!”
姑姑脸都白了,声音发抖:”磊子……你疯了……”
”我疯?是他张胜逼我的!他撤机队、不收棉花,逼得咱们没活路,我这是被逼的!”
姑姑站在原地。
”磊子……咱不能这么干啊……”
”妈!你要再替他说话,你也别认我这个儿子!”
姑姑被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开口了。
……
推门进院,媳妇儿正在灶屋盛饭,抬头看我一眼,眼里有担忧。
”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洗了手,坐下,给爸盛了碗粥。
一切照常。
爸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他抬头看我,满脸不解。
”胜子,磊子闹成这样,喇叭里骂你,网上也传遍了,你咋一点不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神色平静。
”爸,急没用。”
”可他们扬言要来堵厂门啊。”他声音发虚,一脸担忧,”真要来了,厂子还开不开?”
我放下碗,语气很平。
”堵不了。”
爸一愣,满脸不解。
”你咋这么淡定?”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时间会证明一切。”
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慢慢点了点头,低头喝粥。
……
村口那块空地上,几十号人吵成一团。
陈叔蹲在地上,一脸痛苦。
”棉花都烂了……”
张磊满脸烦躁:”烂了怪谁?怪你们手慢!一天摘不了一百斤,废物!”
李婶子站在边上。
张磊一眼瞥见她,满脸凶狠,指着她骂。
”还有你!张胜给你什么好处了?你天天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李婶子语气平静。
”实话?”张磊啐了一口,一脸嘲弄,”你就是张胜养的一条狗!他扔根骨头你就摇尾巴!”
李婶子脸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一个后生听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往前冲了一步。
”张磊!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怎么了?”张磊扭头,满脸不屑,语气又狠又毒,”你们这群人,离了我连八毛都卖不上!天生穷命!活该烂地里!”
后生被激怒了,红着眼,一拳砸在张磊脸上。
张磊踉跄一步,摔倒在地,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后生红着眼,声音发抖,”你害得全村一年白干,还骂人!”
几个村民围上去,你一脚我一拳。
张磊抱头蹲在地上,脸肿了,嘴角渗出血,满脸狼狈。
没人拉。
陈叔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叹气。
张磊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满脸怨毒。
”好……你们打我……行……我去找村长!我要告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磊子?你脸怎么了?”
村长满脸诧异。
张磊往椅子上一坐,满脸怨毒。
”村长,您得给我做主!他们打我!一村子人合起伙来打我一个!”
”打你?为啥打你?”
张磊一噎,眼神躲闪,语气发虚。
”就……就因为棉花的事……他们不讲理……”
村长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一沉。
”棉花的事?你还有脸提棉花的事?”
张磊满脸不服。
”我怎么没脸了?张胜撤走机队,害得全村棉花烂地里!我替大家出头,有错吗?”
村长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气愤。
”你替大家出头?你带头拦机器、砸机器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张磊被吼得一哆嗦,脸涨得通红。
”我……我那是为了抬价……”
”抬价?”村长站起身,语气又狠又重,”霜降提前,是你拦着不让收!现在棉花烂了,你怪谁?”
张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村长往前一步,满脸严肃。
”我告诉你,胜子那厂子,十年清清楚楚。该收的收,该给的给,一分没亏过你们。”
张磊低着头,满脸狼狈。
村长指着门口,语气强硬。
”你现在就去,给胜子道歉!”
张磊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给他道歉?”
”对!”村长一拍桌子,”你喊了他爸二十年舅舅,带人堵他家门骂他爹,还有脸来找我评理?”
张磊脸喘着粗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你们都向着他!那就别怪我!”
……
当天下午,镇上的几个部门都接到了举报。
消防、环保、市场监管、税务,张磊一口气打电话全举报了一遍。
他满脸嚣张嚷。
”让他厂子停几天!看他低不低头!我举报他消防不合格、环保不达标、账目不清!总有一条能查出来!”
爸坐在堂屋满脸焦急。
”胜子!他们说要查你厂子!消防、税务、环保……全来了!我给镇上的老周打个电话,让他帮着说说话……”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扶住,神色平静。
”爸,别打。”
”不打?那他们真把厂子封了咋办?”
”让他们随便查,爸,厂里的消防、除尘、台账、排污,十年了,哪一样不是按规矩办的?”
爸的手慢慢松下来,低头,声音发虚。
”可……可万一……”
我握着他的手,语气平静。
”没有万一。”
爸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监管的车开进了厂门。
我站在院里,看着他们下车,神色平静。
消防的查灭火器、查通道。
环保的查除尘、查排污。
市场监管的查台账、查收购单。
税务的查账本、查发票。
我全程陪着,一句话没多说。
带队的那个干部翻完最后一本账,抬头看我,神色缓和。
”张老板,你这儿台账挺全。”
我点了点头,语气很平。
”按规定办的。”
他合上账本,一脸认真。
”没问题。”
干部站起身,转身看向院门口,语气一沉。
”举报人在哪儿?让他进来。”
门房把张磊叫了进来。
张磊一进院就凑上去,满脸期待。
”领导,查出来了吧?他厂子该封了吧?”
干部脸色一沉,语气又硬又冷。
”消防合格,除尘达标,台账齐全,税务没问题。四项全部合规。”
张磊一愣,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们是不是糊弄我?”
干部盯着他,一脸严肃。
”你实名举报,我们逐项核实。结果是——举报不实。”
张磊脸一白,眼神躲闪。
干部往前一步,语气加重。
”恶意举报要承担法律责任。这次情节较轻,只对你口头警告。”
张磊张了张嘴,满脸慌乱。
”我……我就是反映问题……”
干部摆摆手,语气冷硬。
”反映问题是你的权利。捏造事实,就是另一回事。再有一次,我们按程序处理。”
张磊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扭头,满脸怨毒,瞪了我一眼。
刘婶声音发哑。
”地里还剩点的,要不……还是去找胜子吧,低价就低价,总比烂在地里强,哪怕三毛一斤,好歹能回点本。”
”可胜子那边……他连厂门都不让进。”
正说着,张磊从路口走过来。
”找他干嘛?我手里有买家!”
众人一愣。
张磊语气笃定。
”出价比他高!都别去求我弟了,棉花全拉到我这儿!”
”磊子,你真有买家?”
”我骗你们干啥?这回我找的是大厂,一斤能给两块!”
”两块?真的假的!这可是霜后花!”
张磊出两根手指,语气理所当然。
”不过买家那边要打点,得凑两万块钱,给人家管事的塞一塞,不然谁肯收咱们这烂棉花。”
刘婶一愣,满脸犹豫。
”还要凑钱?我手头就一点了……”
张磊语气又急又横。
”这回不一样!两万块摊到各家才几个钱?等棉花出手,翻倍回来!”
王婶搓着手,一脸犹豫。
”磊子,不是我们不相信你……这钱……”
张磊冷笑一声,满脸嘲弄。
”不信我你们信谁?信张胜?他连厂门都不给你们开!”
他环视一圈,语气笃定。
”钱和棉花都交给我。三天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叔低着头,声音发苦。
”凑吧……总比全烂了强。”
一叠零票交到张磊手里。
张磊当场点了一遍,塞进兜里,满脸得意。
”都回去等着!三天后数钱!”
……
第一天,有人去场院看,棉花还在,放了心。
第二天,有人打电话问,张磊在电话里语气笃定。
”在办手续呢,急什么!”
第三天,场院空了。
棉花没了,收棉的车没来过,张磊不见了。
刘婶站在空场院里,脸都白了,声音发抖。
”磊子呢?”
陈叔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一脸死灰。
”电话……关机了……”
王婶带着哭腔,满脸崩溃。
”棉花没了……钱也没了……”
人群炸了。
”他骗咱们!”有人红着眼吼,”两万块钱!棉花也拉走了!”
刘婶腿一软,坐在地上,哭出了声。
”那可是我家的救命钱啊……”
陈叔低着头,声音发苦,一脸绝望。
”他根本没有什么买家……他就是骗咱们。”
有人红着眼,满脸愤恨。
”报警!必须报警!”
村民找不到他,涌去了姑姑家。
有人指着门里骂,满脸愤恨。
”你儿子卷着大伙的血汗钱跑了!你还有脸躲在家里?”
姑姑站在门槛里,脸白得吓人,一句话不敢回。
刘婶红着眼,声音嘶哑。
”两万块!那是我家买种子的钱!让他还我!”
姑姑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声音发虚。
”我……我也不知道他躲哪儿去了……”
……
当天傍晚,厂门口站了二十多号人。
他们挤在院门外,低着头,没人敢推门。
门房从厂里跑回来,一脸为难。
”张老板,他们……在门口站半个钟头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神色平静。
”开门。”
门房一愣,满脸不解。
”开?他们先前堵着门骂你……”
”让他们进来。”
院门从里面拉开。
我站在门里,看着门外那一群人,都不敢抬头看我。
”进来说。”
没人动。
刘婶腿一软,跪了下去,哭出了声。
”胜子……是我们对不住你……”
陈叔也跪了,声音发抖。
”胜子,你打我们骂我们吧……是我们混账……”
我看着他们,没接话。
刘婶抬起头,满脸是泪,语气又恨又悔。
”胜子,我们恨啊!恨张磊那个畜生,卷了棉花和钱跑了!”
她抹了把泪,声音嘶哑。
”我们更悔!当初拦你的机器、砸你的机器,骂你吸血鬼,堵你家门骂你爹……”
陈叔低着头,声音发苦,满脸羞愧。
”你年年先收我们的,霜前调机队先抢我们的,我们一句没记着。”
王婶捂着脸,哭着接话,语气悔恨。
”外乡机队给一块我们嫌低,现在……钱没了,棉花也没了。”
刘婶哭着说,满脸绝望。
”胜子,我们是白眼狼,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啊!”
我爸被人扶着过来,脸色蜡黄。
陈叔爬起来,扑通跪下,满脸愧疚。
”老叔,我们混账!堵您家门骂您,您病着我们还气您!”
刘婶也跪过去,连连磕头,声音发哑。
”老叔,我们对不住您!您当年带着我们干,我们却这样报答您!”
我爸手抖着,神色平静。
”都起来。”
没人起。
我爸喘了口气,声音发虚。
”地还得种,人还得活。起来吧。”
……
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那口气,终于散了一点。
我回办公室拿了合同,摊在桌上。
”明年的棉花,我现在预定。”
众人一愣,齐齐抬头。
我一字一顿,语气平静。
”一斤三块。”
刘婶一愣,满脸不可置信。
”三块?行价才两块五……”
我点了点头。
”按三块算。先付六成,年前到账。剩下的,明年收完棉花再结。”
陈叔猛地抬头,满脸激动。
”先……先付六成?”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
”让大家先过个好年。”
王婶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刘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发哑。
”胜子……我们就是白眼狼……你还肯这么拉我们一把……”
我把合同推过去,语气很平。
”签字。按规矩来。”
……
人群排着队,一个一个签。
轮到姑姑的时候,她站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那是当年我爸给张磊垫首付买房留下的条子。
她攥着那张条子,手一直在抖,满脸是泪。
”胜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虚,满脸愧疚。
”这钱……我慢慢还你……”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声音发抖。
”对不起……是我没教好他……”
她一遍遍说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那张条子,没接。
……
送走所有人,天已经黑透。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
老陈凑过来,一脸不解。
”张老板,你真按三块给他们?行价才两块八啊。”
我看着远处,语气很平。
”地还得种。”
老陈一愣。
我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老马发来的——
胜子,张磊在邻县被找到了,人扣下了。可那两万块,还有卷走的棉花钱,已经让他挥霍得差不多了。
派出所,张磊坐在椅子上,满脸狼狈。
姑姑一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
张磊懵了。
”妈……你打我?你从来没打过我。”
姑姑浑身发抖,满脸绝望,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打的就是你!你卷乡亲们的血汗钱!你卷你舅家的钱!你还是人吗!”
张磊脸一白,想躲,被姑姑又推了一把。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舅拉扯你二十年,你就这么报答他!”
张磊低着头,不敢还嘴,满脸羞愧。
姑姑骂着骂着,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声音发虚。
”磊子啊……你把咱家的脸都丢尽了……”
张磊抬起头,眼神躲闪,语气发虚。
”我……我就是借……钱我会还的……”
民警脸一沉,语气又硬又冷。
”借?你拿乡亲的棉花和凑来的两万块,说是找买家,人跑了,钱花了。这叫诈骗。”
张磊一愣,满脸慌乱。
”诈骗?我……我不是故意的……”
民警盯着他,语气加重。
”涉案金额三万多,受害人二十多户。数额较大,够刑事立案了。”
张磊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
”刑事……要判多少年?”
民警合上本子,一脸严肃。
”三年以下。退赃退赔,取得谅解,可以酌情从轻。”
张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满脸崩溃。
他哭着转头看我,声音发抖。
”弟……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
他往前挪了半步,跪在地上,哭着求,满脸悔恨。
”弟,你帮我跟乡亲们说说,让他们别告我……我把钱还上,我把棉花钱还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跪着往前蹭了两步,声音嘶哑,满脸绝望。
”你从小带着我,供我读书,给我垫钱买房……你不能不认我啊,弟……”
我看着他,心里很静。
我往前一步,一字一顿,语气平静。
”张磊,你说错了。不是我不认你。是你先不认这个家。”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拦我的机器,砸我的机器,骂我吸血鬼,带着人堵我家门骂我爸——那会儿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弟?”
他低着头,哭得更凶,满脸羞愧。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警官,该怎么处理,按法律来。”
民警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我们会依法办。”
张磊瘫在地上,哭着喊,满脸崩溃。
”弟!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没回头。
……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姑姑追出来,在门口拉住我,满脸是泪,声音发虚。
”胜子……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扶住她,神色平静。
”姑,法律会制裁他。”
她一愣,满脸绝望。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该赔的赔,该还的还。该他担的责任,谁也替不了。”
姑姑的手慢慢松开,低头哭出了声。
过了年,开春地化冻。
张磊的案子还在走程序,人没放出来。
村里人拿了那笔预付款,过了一个踏实年。
开春头一件事,是把去年烂在地里的棉花秆全清了。
陈叔带着人,一垄一垄拔秆,一脸认真。
刘婶弯着腰,把土里的僵瓣棉抠出来,满脸卖力。
王婶跟在后头翻地,额头冒了汗,一脸踏实。
李婶子也下了地,一把一把捡僵瓣,满脸认真。
不出半个月,该清的清,该改的改,地都改好了。
土翻得松软,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
清明前后,刘婶提着一篮鸡蛋进了厂门。
陈叔扛着一袋粉条跟在后头,一脸憨厚。
王婶抱着一坛腌菜,满脸不好意思。
李婶子站在最后头,手里也提着东西,眼神躲闪。
我听见动静,从办公室出来,神色平静。
”这是干啥?”
刘婶把篮子往前递,眼圈红了,满脸感激。
”胜子,自家攒的鸡蛋,你收下。”
我摆了摆手,语气很平。
”拿回去。”
陈叔往前一步,声音发实,满脸诚恳。
”胜子,去年要不是你一斤三块预定,先付六成,我们这个年都过不去。”
刘婶抹了把泪,声音发哑。
”我们混账过,你没记仇,还拉我们一把。”
王婶低下头,满脸愧疚。
”你爹病着,我们堵门骂他,我们不是人。”
李婶子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静。
”胜子,我们以前跟着起哄,骂你白眼狼。”
她顿了顿,满脸愧疚。
”现在想想,白眼狼是我们。”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静。
”地都清了?”
陈叔一愣,随即点头,满脸认真。
”清了!秆全拔了,地翻了三遍,等着下种。”
我点了点头,语气很平。
”种好。”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棉花种好,交够等级,比啥都强。”
刘婶连连点头,眼圈更红,满脸感激。
”种好!今年一定种好!”
陈叔还要递那袋粉条,往前又挪了半步,满脸急切。
”胜子,你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们把地种好,棉花交够等级,就是给我最好的东西。”
陈叔一愣,手慢慢放下来,满脸动容。
刘婶抹着泪,点了点头,声音发哑。
”我们记住了。”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神色平静。
”好好干就行。”
……
第二天,我去了趟张家村的地头。
新翻的土一垄一垄,冒着湿气。
陈叔蹲在地头,看见我,站了起来,满脸憨厚。
”胜子,你看这地……”
我蹲下身,抓了一把土,神色平静。
”土不错。”
陈叔咧嘴笑了,满脸踏实。
”好好干!”
……
送走陈叔,我站在厂门口。
老陈凑过来,一脸感慨。
”张老板,他们这是真服你了。”
我看着远处那一片翻好的地,语气很平。
”不是服我。”
老陈一愣,满脸不解。
我看着地,一字一顿。
”是他们自己把地种明白了。”
老陈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春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
我转身进了厂,把门带上。
车间里,机器响起来。
明年这个时候,地里该是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