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轰鸣的瞬间,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那台趴在角落里蒙了三年灰的进口龙门铣,主轴重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得像刚出厂那天。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就绪",精度误差,0.002毫米。
站在最前面的生产主管手里的保温杯"啪"地掉在地上。
老板赵建国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而那些三天前还指着我鼻子笑"老东西疯了"的年轻工程师们,一个个往后退了半步,像见了鬼。
我摘下手套,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转身往外走。
"陈默!"赵建国在身后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等等!这台机器,你到底是怎么——"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赵总,"我说,"三年前你们把它当废铁,作价八万块处理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一句,它为什么会坏?"
车间里死一般安静。
没人答得上来。
那一天,我等了整整十年。
一
时间倒回三天前。
我四十八岁,刚被一家国企裁掉。人到中年,一无所长,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老婆在电话那头数落我:"你一个搞技术的,混到四十八岁让人扫地出门,也好意思?"
我没还嘴。
她不懂。我不是被裁,我是被人从那家厂子"请"出来的——用一种很体面的方式,把我的名字从所有项目里抹掉,然后给我一笔钱,让我闭嘴。
那天我揣着简历,走进这家叫"鼎盛精密"的私企。
面试我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姓周,技术部副经理。他扫了一眼我的简历,"哟"了一声。
"陈默?四十八岁,国企出来的,履历挺长啊。"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扔,笑得有点玩味,"我们这儿可不养闲人。这样,先去车间当库管,试用三个月。"
库管。
一个搞了二十多年精密加工的人,去当库管。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气盛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行。"我说。
库管就是个仓库管理员,点货、登记、看大门。车间那帮年轻人私下里叫我"看门的老头",我也没吭声。
有人问我,被人这么糟践,你就不生气?
我说,生气有什么用。
我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真正的本事,不是嘴上争来的,是手上干出来的。你越急着证明自己,别人越觉得你在吹牛。你把嘴闭上,把活干了,东西摆在那儿,谁都撼动不了。
我干了二十三年技术。从一台最普通的车床学徒,干到能独立设计整条精密加工线。这双手,磨破过多少次皮,烫出过多少个泡,我自己都数不清。
这样一双手,被人安排去看仓库。
说不上委屈。
只是有点荒唐。
直到我第一天走进那个堆废料的角落。
角落里趴着一台大家伙。
进口的龙门铣床,德国货,机身蒙着厚厚的灰,导轨上锈迹斑斑,操作面板裂了一道缝。铭牌上印着一行字,型号我认得——DMG-90,十年前,这种机器国内没几台。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报废待处理,作价八万。
我站在那台机器前,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摸上冰冷的机身。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嗤笑声。
我回头。是技术部的小周,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工程师,都抱着胳膊看我。
"周经理。"我点点头。
"这台啊,"小周走过来,拍了拍机器,扬起一层灰,"老板花大价钱买的,请了八个专家来看,都说修不好。纯纯一堆废铁。"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施舍意味的怜悯。
"陈师傅,你一个看仓库的,别看了。这玩意儿跟你一样,都该进废品站了。"
身后一片哄笑。
我没笑,也没生气。
我只是低头,看着机器侧面那串被灰尘遮住的出厂编号,用袖子擦了擦。
编号的最后四位,露了出来。
1107。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十一月的第七天。
也是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
"陈师傅?"小周皱起眉,"你脸色怎么——"
"这台机器,"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谁说它修不好的?"
小周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你?"他指着我,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修?"
"对。"我看着那串编号,一字一句地说,"我修。"
车间里,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我没理会。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三天前,我把它叠好,随身带着。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旧报纸剪报。
标题是:《鼎盛精密发生重大事故,一名技术员不幸身亡》。
而那台机器的编号,1107,正是出事那天的日期。
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中午之前,整个厂子都知道,新来的那个老库管,扬言要修那台八个专家都修不好的废铁。
我走到老板办公室的时候,赵建国正坐在老板椅上,隔着一张巨大的大班台打量我。
他五十出头,发福,手上戴着一块表盘泛黄的劳力士。
"小周说你想修那台DMG。"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看猴子表演的意味,"老陈,我听说你以前是搞技术的?"
"是。"
"哪个厂?"
我报了个名字。
赵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哦,那家啊。挺好的单位,怎么就出来了?"
"离职了。"
"离职。"他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行。我给你个机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军令状。"他说,"三天。你把那台机器修好,恢复正常精度,我给你十万。修不好——"
他顿了顿,身体往前一倾,盯着我的眼睛。
"修不好,你赔偿公司所有损失。机器拆检、人工、停产,加起来,八百万。你签得起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小周站在赵建国身后,嘴角翘着,等着看我怎么下台。
我拿起那张纸,看都没细看,从口袋里摸出笔。
"我签。"
小周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赵建国反倒愣了,"你就不看看条款?八百万,你一辈子都赔不起。"
"不用看。"我签好名字,把纸推回去,"我修得好。"
"你凭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凭这台机器,"我说,"是我设计的。"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赵建国愣了三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说什么?这台机器是你设计的?"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陈,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这是德国进口的,DMG原厂出的,你跟我说你设计的?"
小周也跟着笑,笑得直不起腰。
我没解释。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赵总,"我回头,"三天后,机器会转起来。到时候,你再笑也不迟。"
门在我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赵建国的笑声还在继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笑得有点心虚。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台机器拆开。
不是瞎拆。我拆得很有章法——先断电源,再卸外壳,然后一级一级往下查。
小周带着人站在旁边看热闹,一开始还嘲笑我"老东西逞能",后来渐渐不笑了。
因为我拆机器那手法,太熟练了。
哪个螺丝该先拧,哪根线该先拔,哪个部件该用什么工具,我闭着眼都能干。
小周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你以前……"他欲言又止。
我没理他,继续拆。
打开主轴箱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的齿轮,被人换过。
原本应该用的是高精度研磨齿轮,现在换成了便宜的普通齿轮——而且装配的方向是反的。
这就是机器"修不好"的真正原因。
不是自然损坏。
是有人故意装错了。
我的手指抚过那个齿轮,指腹能摸到人工打磨的痕迹。
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手法。
那天,机器也是这样坏掉的。然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检修的时候,被突然失控的主轴卷了进去。
那个年轻人,叫陆小舟。
是我带出来的徒弟。
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当成亲人带的徒弟。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七日。
机器编号,1107。
是我特意让厂里刻上去的——为了纪念小舟。
我万万没想到,十年后,我会在这台机器里,再次见到那个要命的、被反装的齿轮。
"陈默。"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回头。
车间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那个齿轮,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你……你是陈工?"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你真是陈工?"
我站了起来。
"老李。"我认出了他,"十年没见了。"
老李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陈工,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他忽然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陈工,当年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有人不想让你查。"
"你……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老李的眼眶红了。
"小舟的死,"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有人故意的。"
三
老李的话,让我一整夜没睡。
我躺在城中村六十块一晚的旅馆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把十年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十年前,我是鼎盛精密的技术骨干,主管研发的工程师。
那台DMG-90,是我带队,熬了整整一年,一行一行参数调出来的。厂里靠着它,接了两个大订单,产值翻了一番。
然后,就出事了。
事故那天,机器主轴突然失控,正在检修的小舟被卷了进去。
厂里的事故报告写得很清楚:设备老化,齿轮磨损,属于意外。
我签字了。
因为那时候,我查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
因为我累了。
因为小舟的父母拉着我的手,说"陈工,我们不怪你,你别累坏了"。
是我签的字,把这件事了结了。
可十年后,我在这台被当废铁处理的机器里,找到了那个被反装的齿轮。
有人动了手脚。
而且,手法和当年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我型号DMG-90,找到了当年的设备档案。
翻到"零部件更换记录"那一页,我的呼吸停住了。
记录上写着:事故前三个月,更换高精度齿轮一组,经办人——赵建国。
赵建国。
当年,他是厂里的采购部经理。
现在,他是鼎盛精密的老板。
我合上档案,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师傅,您在这儿啊。"
我回头。是小周,脸上挂着笑,眼神却不对。
"赵总找您。"他说,"说机器修得怎么样了,让您过去汇报。"
我跟着他往办公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小周忽然停下,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
"陈默,"他压低声音,"我查过你了。"
我看着他。
"你十年前就在鼎盛,你是那台机器的设计负责人。"他盯着我的眼睛,"事故之后,你被扫地出门,厂里给你的说法是'自愿离职'。"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小周眯起眼睛,"你回来,是报仇的吧?"
我没回答。
"我劝你一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别查了。这台机器,赵总不让查,是有原因的。当年那件事,水很深。"
"你知道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脸色有点发白。
"我就知道,当年出事之后,厂里连夜换掉了所有的采购记录。我师父——就是老李,他被安排去'处理'那台机器的残骸,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退休了。再后来,就在这厂里看大门。"
小周苦笑了一下。
"陈师傅,我本来不想管这些。可我这人心软,看不得你们这些老技术人被糟蹋。那台机器,你修得好,我帮您。修不好,我也帮不了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没那么讨厌。
"小周,"我说,"你师父说的是真的。那个齿轮,是被人反装的。"
小周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郑重。
"陈工,"他改了口,"这三天,我给您打下手。"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小周泡在车间里。
我们把机器拆了个底朝天,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清洗、检测、更换。
赵建国几次过来,看见我们在忙,皮笑肉不笑地说:"陈默,进度怎么样?别到时候赔不起。"
我头也不抬:"赵总放心,第三天上午,机器会转。"
他冷笑一声,走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修不好,等着看我赔八百万,等着看我身败名裂。
他不知道,我早已把整台机器的每一个参数,刻在了脑子里。
第三天上午,机器装好了。
我站在操作面板前,深吸一口气。
小周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陈工,能行吗?"
我没回答,伸手,按下了启动键。
嗡——
机器启动了。
主轴平稳地转起来,声音均匀,没有一丝杂音。
小周瞪大了眼睛。
车间的工人围了过来,一个个张着嘴。
我盯着屏幕上的精度检测数据,心跳一点点加快。
0.005……
0.003……
0.002毫米。
合格。
比我预想的还好。
"修好了。"小周的声音在发抖,"真的修好了……"
周围的工人爆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这时,机器突然发出一声异响。
屏幕上的一个数据,疯狂跳动起来。
小周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我盯着那个数据,浑身发冷。
那不是故障。
那是一串被刻意隐藏在机器系统深处的、加密的数据。
而这串数据,正在此刻,自动解锁。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陈默,如果你看到这段信息,说明你还活着。小舟的死,是谋杀。"
落款是一个名字。
赵建国。
四
车间里死一般安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屏幕上那行字。
小周的脸白得像纸。
"赵……赵总?"他结结巴巴,"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下面,那串小小的、被隐藏了十年的落款。
赵建国。
但那不是现在这个赵建国签的字。
那是一个手写的签名,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特有的习惯——把"建"字的最后一竖,拉得特别长。
我认得这个字迹。
这不是赵建国本人的字。
这是另一个人的字。
那个人的名字,叫陆小舟。
我的徒弟。
"陈工?"小周见我脸色不对,"您怎么了?"
我伸出手,颤抖着,点开了那段信息的附件。
那是一段录音。
我点了播放。
先是长长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年轻人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师父,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是小舟。
"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查到,那组齿轮是被人故意换的,经办人是赵建国。他为了省钱,用了便宜货,又怕厂里发现,就偷偷把好的换下来。"
"师父,你一直以为是意外。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出事了。"
"我在机器的系统里,藏了一段证据。赵建国是个粗人,不懂技术,他不知道机器里还能藏东西。"
"师父,你如果回来,一定要打开它。小舟这条命,不能白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站在机器前,浑身发抖。
十年了。
我的徒弟,用最后一口气,在机器里藏下了证据,等着有一天,我能回来,亲手打开它。
而我,整整十年,都不知道。
"陈工……"老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老泪纵横,"小舟这孩子,他早就查到了。他跟我说过,他怕你冲动,想自己查清楚再告诉你。谁知道……谁知道就出事了。"
我闭上眼睛。
小舟,你这个傻孩子。
你怕我冲动,你怕我为你报仇,你什么都没说。
可你知不知道,你师父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睁开眼,看向车间门口。
赵建国正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铁青。
他显然听见了。
"陈默,"他开口,声音阴沉,"原来你回来,是查这件事的。"
我看着他,很平静。
"赵总,"我说,"那组齿轮,是你换的吧?"
赵建国的额角,跳了一下。
"陈默,"他冷笑,"十年了,你还是这副样子。死咬着不放,有意思吗?小舟都死十年了,你翻出来,能让他活过来?"
"不能。"我说。
"那你折腾什么?"
"我要让他,"我一字一句地说,"死得明白。"
赵建国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拿到了证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这段录音,你放出来了,又怎么样?十年了,谁还记得?你一个被赶走的老技工,我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板,你猜,警察信谁?"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陈默,我给你个机会。把机器里所有东西删了,签个字,说机器是你修好的,跟我没关系。我给你五百万,你现在就走。"
"我要是不走呢?"
"那你就等着。"赵建国眯起眼睛,"你老婆孩子在老家,你女儿明年高考,对吧?"
我的血,瞬间凉了。
他查过我。
"赵建国,"我慢慢摘下手套,"你敢动我家人试试。"
"我敢不敢,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他冷笑,"陈默,你就是个打工的命。别不识抬举。"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之内,你要么签,要么——"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就永远闭嘴。"
门"砰"地关上。
车间里,只剩下我和小周,还有那台重新转起来的机器。
小周凑过来,声音发抖:"陈工,他……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他会动您家人?"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说,"是我。帮我查一个人,赵建国。还有,我老婆孩子那边,立刻接到我身边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收到。"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那台机器。
小舟,你等着。
师父这十年,活得浑浑噩噩。
从今天起,我要为你,讨一个公道。
*(上半部分完)*
五
我以为赵建国只是虚张声势。
直到当天晚上,我接到老婆的电话。
"老陈,"她的声音在发抖,"今天有人来家里找我了。"
我的心一沉。
"什么人?"
"一个瘦高个,说认识你,说你欠了人钱,让我劝你识相点。他走的时候,还在楼道里写了字。"
"写的什么?"
"……'还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妈呢?"我问。我母亲住在老家,七十多岁了。
"妈挺好的,你别担心。"
"你现在带妈去你姐家住几天,别问为什么。"我说,"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冲出旅馆。
在楼下,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老婆住的小区地址。
坐在车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建国动了我老婆。
这一步棋,他踩了我的底线。
我陈默这辈子,可以忍穷,可以忍辱,可以忍被人当废物一样踩。
可他不该动我的家人。
二十分钟前我打的那个电话,那头的人叫周正——不是市局的周正,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一个专门打经济犯罪案的律师。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赵建国,鼎盛精密,十年前那起死亡事故。查他,越快越好。
周正回得很快:收到。另外,你家里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过去了。放心。
那时我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赵建国不敢太过分。
现在我明白了。
他敢。
他不仅敢,他还查清了我所有的软肋。
这不是一个小老板的狗急跳墙。
这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施压。
出租车在夜里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我靠着车窗,闭着眼,把这些年的人和事,一个个过电影一样翻出来。
赵建国一个采购经理出身的人,凭什么八年时间,把一个小厂做成资产过亿的集团?
凭他懂技术?他连齿轮正反都分不清。
凭他有人脉?
他背后,一定有人。
当年那起事故,死者小舟,换齿轮,篡改记录,扫地把责任推给我——这一整套做下来,干净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赵建国没这个脑子。
有人替他设计了这一切。
而那个人,现在还在暗处,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往楼道里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明灭不定。
我走到家门口,看见门上用红色喷漆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还债"。
红的,刺眼。
我站在那两个字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周正发了条消息:
"动我家人的,不止赵建国一个。他背后有人。帮我查十年前那起事故的所有关系人,一个都别漏。"
发完,我抬头看了看楼上。
我老婆站在五楼的窗口,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老陈——"
"退回去。"我冲她喊,"把门关好,谁叫都别开。"
我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陈默。"电话那头,是个苍老而沙哑的男声,透着一股子疲惫,"你终于回鼎盛了。"
我停下脚步。
"你是谁?"
"一个等你回来等了十年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明天上午九点,中央公园,东门。"那个声音说,"一个人来。带上你机器里那段录音。"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老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小舟,是我儿子。"
六
第二天上午九点,中央公园东门。
我到的时候,那个老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他站在湖边的柳树底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静静地看着水面。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是陆叔叔?"我问。
小舟姓陆,随母亲。
老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很亮。
"你就是陈默。"他说,"小舟常跟我提起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这个师父。"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叔,"我哑着嗓子,"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老人摇头,"小舟出事那年,你签了事故报告,我知道。你不签,厂里就说是你的责任,你连工作都保不住。"
我猛地抬头。
"您知道?"
"我都知道。"老人看着湖面,"小舟跟我说过,他查到了齿轮的问题,想自己处理,不想连累你。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在机器里藏了证据。"我说。
"我知道。"老人点头,"他跟我提过。他说,如果他出事,证据留在机器里,总有一天,师父会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
"陆叔,"我说,"这十年,您一直在查?"
"我一个退休老头,能查什么?"老人苦笑,"我就是不死心。我儿子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那些人就说意外,赔了点钱,就把这事压下来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
"陈默,我找你,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手里,"老人压低声音,"有一样东西。当年事故之后,厂里连夜处理了所有采购记录。但有一份,被人偷偷留了下来。"
我的心一跳。
"谁留的?"
"一个女人。"老人说,"当年鼎盛的采购部,有个打字员,是个小姑娘。她那天加班,无意中看到赵建国让人改采购单,把好的齿轮换成便宜货。她偷偷复印了一份,藏了起来。"
"她现在在哪?"
老人沉默了几秒。
"死了。"他说,"五年前,车祸。肇事者逃逸,一直没抓到。"
我浑身发冷。
"但那份复印件,"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在她死之前,托人交给了我。"
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手在抖。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采购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高精度研磨齿轮一组,单价十八万。下面,有人用笔改过——改成了"普通齿轮,单价一万二"。
经办人签字栏,写着三个字。
赵建国。
而在那张纸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字员偷偷写上去的:
"赵经理让我改的,他说出事我担着。这是证据,我留了一份。"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为了这张纸,那个打字员小姑娘,搭上了自己的命。
"陈默,"老人看着我,"小舟的命,那个姑娘的命,不能白送。我把这份东西给你,你替我们,把那些人送进去。"
我单膝跪下,双手接过那个信封。
"陆叔,"我说,"我给您保证。"
"我不要你保证。"老人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块旧手表,男生戴的那种,表盘上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笑得阳光的年轻人。
是小舟。
"这块表,"老人的声音颤了,"是小舟16岁那年,我给他买的。他出事那天,戴着它。后来厂里把遗物还给我,别的东西都没了,就剩这块表,表蒙子碎了,针也停了。"
"我戴着它,戴了十年。"
他把表塞进我手心,那表壳冰凉,却沉甸甸的。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老人看着我,眼睛红了,"陈默,帮小舟把时间,重新走起来。"
我攥着那块停摆的手表,跪在公园的地上,眼泪砸在表蒙子上。
"陆叔,"我说,"您放心。"
"我一定让他,重新走起来。"
七
回到厂里,已经是下午。
赵建国在办公室等我。他坐在大班台后面,看着我,脸上挂着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陈默,想清楚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签了它,五百万,你现在就走。"
我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
上面写着:本人陈默,确认DMG-90设备故障系自然损耗,与鼎盛精密及赵建国本人无关。本人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这五百万,"我说,"是封口费。"
"你聪明。"赵建国笑了,"拿着钱,回你的老家,买套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你那点破技术,值几个钱?要不是我给你机会,你这辈子也就是个看仓库的。"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撕成两半。
赵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建国,"我看着他,"三件事。"
"第一,那组齿轮是你换的,证据我拿到了。"
"第二,十年前小舟的死,是你造成的,证据我也拿到了。"
"第三,"我顿了顿,"五年前,那个打字员的车祸,跟你脱不了干系。"
赵建国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你……你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开始发虚,但嘴还硬,"你有什么证据?"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小舟虚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师父,那组齿轮是被人故意换的,经办人是赵建国……"
赵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扑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你——"
我早有准备,侧身躲开,顺手把手机举高。
"赵总,"我平静地说,"这段录音,我已经上传了三份。一份在网盘,一份发给了我的律师,一份——发给了市局经侦大队。"
赵建国僵在原地。
"你以为就这么完了?"他喘着粗气,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陈默,你太天真了。你觉得我一个人,能在这行干八年?"
"你背后有人。"我说。
"对!"他近乎吼出来,"我背后有人!你以为你能扳倒我?我告诉你,我上面的人,一只手就能把你捏死!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忽然很平静。
"赵总,"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盯着我,没说话。
"我回来,是修机器的。"我说,"可我修的,不只是那台DMG。"
我按下手机上的另一个键。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三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为首的那个,出示了一下证件。
"赵建国先生,"来人声音沉稳,"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十年前鼎盛精密那起死亡事故,以及五年前的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需要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赵建国腿一软,瘫在了椅子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你们怎么……"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赵总,您说得对,您背后有人。"
"可您忘了,"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我背后,站着一个死了十年的年轻人,一个为了证据丢了命的姑娘,还有一个等了十年、头发都等白了的父亲。"
"这样的人,"我看着他,"您扳得动吗?"
赵建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警察架起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我。
"陈默,"他嘶哑地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就你干净?当年那件事,真正让你离开鼎盛的,根本不是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你真以为,我一个采购经理,能把你这个技术骨干赶走?"他惨笑,"陈默,你太蠢了。有人不希望你留在鼎盛,有人不想让那台机器被修好。赵建国,说白了,也就是人家的棋子。"
"那个人是谁?"我追问。
但两个警察已经把他架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当年让我离开鼎盛的,真的不是赵建国?
那台机器背后,还藏着什么?
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正。
"陈默,"他的声音很沉,"查到了。赵建国背后那个人,你也认识。"
"谁?"
"你当年的顶头上司,"周正一字一顿,"鼎盛精密的创始人,现在的集团董事长——"
"周德海。"
我握着手机,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德海。
那个亲手把我从鼎盛"请"出去的人。
那个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我的伯乐、我的恩师的人。
原来,是他。
八
一周后,案子破了。
赵建国因涉嫌故意杀人、故意伤害、伪造证据等多项罪名被批捕。那个逃逸五年的肇事司机也落了网,供认不讳——他收了钱,撞的人。
周德海,被带走的那天,整个鼎盛精密的高层都傻了。
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被人称为"教父"的老人,涉嫌的罪名更长:故意杀人、职务侵占、行贿、黑社会性质组织……十年前那场事故,只是他庞大帝国里,最不起眼的一桩。
而我,被聘为新成立的技术总监。
集团给了我一间独立的实验室,一台崭新的、比DMG更先进的设备。薪水和待遇,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是那台旧机器。
我把那台DMG-90,从废料堆里要了回来,搬进了我的实验室。
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校准,让它的主轴,再次平稳地转起来。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个停摆了十年的旧手表,装在了机器旁边的一个底座上。
表盘上,小舟笑得阳光灿烂。
我让人在底座上刻了一行字:
"陆小舟,1998-2016。时间,重新走起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站在机器前,看了很久。
"小舟,"我轻声说,"师父替你报仇了。"
"赵建国进去了,周德海也进去了。那个打字员姑娘的案子,也翻了。你地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旧手表。
表盘上的指针,停在出事的那一刻。
我找了块电池,装了进去。
秒针,重新跳动起来。
嗒。
嗒。
嗒。
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年了。
这块表,停了十年。
今天,它重新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人力资源部。
"陈总监,招聘的事,"人事经理递过来一份名单,"这批应届生,您看中哪个?"
我翻了翻简历,在其中一份上停住。
"这个,"我指着那个名字,"叫周什么的那个。"
"周明?"人事经理看了看,"他成绩中等,没什么突出项目啊。"
"我要他。"我说。
人事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是大领导,您说了算。"
我把那份简历放下,看着窗外的阳光。
周明——也就是小周,那个后来给我打下手、第一个相信我、冒着得罪赵建国帮我说话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我从第一天就看出,他身上有股子轴劲儿。
那股劲儿,和小舟一模一样。
技术这行当,光有脑子不够。
得有人,肯较真,肯较死理,肯为了一个0.002毫米的误差,熬上三天三夜。
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要把他带出来。
像当年,我带小舟那样。
下班的时候,小周——现在该叫周明了——跟着我走出实验室。
"师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改了口,"我还是想跟您学。"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学可以。"我说,"但我这人脾气臭,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跟着我,累。"
"我不怕累。"他说。
"还有一条,"我看着他的眼睛,"学技术,先学做人。技术是有脾气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对它真诚,它一辈子不辜负你。"
周明用力点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停车场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十年前,小舟刚进厂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那天他背着个大书包,站在我面前,笑着说:
"师父,您教我技术吧。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所谓传承,就是把一个人欠下的,用另一个人的手,一点点还回来。
所谓江湖,就是有人走了,有人还在,还有人正要来。
我发动车子,驶出园区。
后视镜里,那台重新转起来的DMG-90,静静立在实验室的灯光下。
旁边那块旧手表,秒针一下一下,走得平稳。
小舟。
师父没给你丢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