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念念下个月转院到咱们县,我给她租个房子,请个护工。”
周衍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
我睁开眼。
“问我干嘛?她是你初恋,你不管她,谁管她?”
“你……你怎么知道?”
“你结婚那天喝多了,自己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
“晚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娶的是你,她只是……一个病人。”
我打开冰箱拿鸡蛋:“我知道,我没说不让你管她。”
“那你同意了?”
“她住过来,你去看她也方便,不用每个月跑那么远。”
他从背后抱住我:“晚晚,你真好。”
五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说:“晚晚,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说:“念念病了,她需要我,你别怪她,她是病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念念是谁,后来才知道,是他初恋。
他每个月去看她,我从来没拦过。
他给她转钱,我也没问过。
他半夜接到她电话就往外跑,我还是没说过什么。
因为他说,她是病人。
我信了,整整五年。
煎蛋在锅里滋滋响,我翻了个面,卧室门开了。
周衍低头看手机,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我把牛奶放到他手边。
“今天几点回来?”
“看情况,念念那边可能要去一趟。”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不是还没转过来吗?”
“我提前去看看那边的房子。”
他夹起一个包子。
“她昨晚又没睡好,给我发消息说心慌。”
我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到他面前。
“那你今天去看看她。”
他这才抬起头看我。
“你不生气?”
“她是病人,我生什么气。”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手。
“还是你懂事。”
我抽回手,转身去关火。
“快吃吧,要迟到了。”
玄关换鞋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工资卡,递给他。
“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你给念念买点营养品。”
他接过卡,随口说。;
“我会跟她说一声的,有你这样的嫂子是她的福气。”
我蹲下系鞋带,没接话。
我的包是旧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他的皮鞋是新的,锃亮,能照出人影。
我站起来,笑了笑。
“走吧。”
上午课间,手机响了,是我妈。
“晚晚,妈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去县医院查查,你周末有空陪我去吗?”
“有空,我周六回去。”
“周衍有空吗?”
我停了一秒。
“他忙,我自己回去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她说。
“晚晚,你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了眨眼。
“妈,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同事喊我上课,我把手机塞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抱着教案走出去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坐在沙发上批改作业,茶几上放着凉了的饭菜。
门锁响了,周衍推门进来,一脸疲惫。
我站起来。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
他摆摆手。
“吃过了,念念今天状态不好,我陪她吃了点。”
我手停在半空,又放下来。
我做了三个菜,他一眼都没看。
“她今天怎么样?”
他叹气。
“还是老样子,说不想活了。”
我没说话,弯腰把茶几上的菜一盘一盘收进冰箱。
在收拾他的衣物时,我看见他衬衫领口上有一根长头发。
不是我的。
我捏住那根头发,扔进垃圾桶。
“你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他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
他说“念念不想活了”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像真的很难过。
我轻声说了一句。
“她不想活了,那我呢?”
他没有回答。
窗外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周三下午,我没课,去驾校报名。
工作人员递了张表给我。
“填一下基本信息。”
我坐下来,掏出笔,一笔一划地写。
旁边坐了个女人,戴着墨镜,填表的速度飞快。
她把表往柜台上一拍,笑着问。
“教练帅不帅?不帅我可换驾校啊。”
工作人员笑。
“宋姐,您就别逗我了。”
她身上有股香水味,甜腻腻的。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继续填自己的表。
她走了以后,工作人员还在笑。
“这宋姐,天天来,比上班还准时。”
我没接话,把表递过去。
“什么时候能上车?”
“明天下午,一点。”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练车场。
第一次上车,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方向盘握得死紧,教练在旁边喊。
“打方向!打方向!哎哟我的天!你倒是打啊!”
我手忙脚乱地转方向盘,车歪歪扭扭地走了个S形。
教练叹气。
“姐,你放松点,方向盘不是仇人,不用这么使劲。”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来一次。
旁边一辆白色丰田稳稳地倒进车位。
一把进,车身正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教练指着那边。
“你看那女的,倒车入库一把进,心态稳得很,比男学员都强。”
我顺着看过去,女人从车上下来,摘下墨镜,正跟旁边的教练聊天。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但绝不会认错。
宋念。
照片里的她,瘦弱,眼神空洞,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面色红润,手臂圆润,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甜甜地喊了一声。
“嫂子好。”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我扯出一个笑。
“你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两个字的。
教练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认识,我嫂子。”
“那巧了,她刚来学车。”
宋念走过来,趴在车窗边,笑得亲切。
“嫂子,你早说你要学车啊,我教你啊,我练了大半年了,倒车入库一把进。”
我攥着方向盘,指尖发白。
“不用了,我慢慢学。”
她也不在意,挥挥手。
“那行,嫂子你慢慢练,我先走了。店里还有客人等着呢。”
她走了以后,教练还在看她的背影。
“这宋姐,人缘真好。”
“她经常来练车?”
“可不嘛,一周来三四趟,比谁都勤快。学了大半年了,早就能考了。”
“她说不着急,慢慢学,反正有人给她交学费。”
“她……看起来状态挺好的?”
教练笑。
“好得很!能吃能喝能开玩笑,比咱们都精神。”
“对了,她好像在商业街开了个美甲店,生意还不错。”
“有次我路过,看见她正给客人做指甲呢,有说有笑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方向盘。
一个“抑郁到不想活”的人,能开店、能学车、能跟人开玩笑?
我练完车,骑着电动车回家,脑子里全是宋念的笑脸。
她趴在车窗边的时候,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甲油,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我想起周衍每次“探病”回来疲惫的脸。
想起他说“念念今天又哭了”“念念说不想活了”。
想起自己一次次说“她是病人,我生什么气”。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到家的时候,周衍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出宋念那张照片。
那是五年前的照片了。
我看了很久,轻声说。
“你到底是病了,还是骗了我五年?”
晚上十点半,门锁响了。
周衍推门进来,脱外套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
烧烤味,很浓,混着一点香水味。
甜腻腻的,跟那天在驾校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念念今天状态不好,我陪她到晚上。”
“你们吃什么了?”
“没吃。”
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没胃口,我也没吃。”
我没说话。
烧烤味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他身上的香水味,刺得我鼻子发酸。
“没吃怎么行,我给你煮碗面。”
“这么晚了,别麻烦了。”
“不麻烦。”
我走进厨房,烧水,下面,打了一个鸡蛋。
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
“晚晚,还是你好。”
“你对念念也好。”
“那不一样。”
“她是我……旧人,你是我的家人。”
我把面盛出来,转身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去,低头吃面。
我忽然问。
“念念今天吃烧烤了吗?”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那个状态,哪能吃烧烤?医生说了,忌口。”
我点点头.
“也是。”
我转身洗碗,没再问。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怕自己哭出声。
凌晨一点,周衍睡着了。
我轻轻侧过身,拿过他的手机。
他的指纹解锁,我用他的拇指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我点开微信,搜索“念念”。
聊天记录很干净,全是“今天怎么样”“按时吃药”“别想太多”。
我又点开转账记录,最近一笔是三天前,转了五千,备注“营养费”。
我搜“美甲”,没有。
我搜“疗养院”,也没有。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看见他微信界面最下面,还有一个微信号。
他有两个微信。
我点开那个小号,置顶对话框是“念念”。
我点进去,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聊天记录。
宋念:“我今天做了新美甲,好看吗?”
配了一张图,指甲上亮晶晶的,跟我那天在驾校看到的一模一样。
周衍:“好看,下次带你去换一个。”
宋念:“你什么时候来?我想你了。”
周衍:“明天下午,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烧烤。”
宋念:“嫂子不会发现吧?”
周衍:“她好哄得很,我说去看你就行。”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
我睁着眼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天亮了。
我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周衍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有早自习。”
他坐下来吃早饭,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查清楚。
周六上午,我去了银行。
“你好,我想打印一下我五年来的银行流水,办理贷款需要。”
银行柜员。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翻。
每个月一笔,从没断过,三千到五千不等,备注换着花样写。
“治疗费”“药费”“营养费”“复查费”。
收款人,全部是同一个名字:宋念。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加了一遍,十八万六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我想起上个月我妈住院,押金三千块,我分两次交的。
第一次交了两千,第二次凑了一千。
我最后给我妈打电话说。
“妈,钱够了,你别担心。”
“晚晚,妈拖累你了。”
“妈,你说什么呢。”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周衍那天说。
“念念状态不好,我去看看她。”
我点点头。
“你去吧。”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流水单,十八万六千。
够我妈住五年院,也够我把我妈接到县城来,天天陪着她。
可这些钱,全进了宋念的口袋。
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商业街。
远远就看见“念念美甲”的招牌。
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玻璃门上贴着“新店开业”的贴纸,已经褪色了。
说明开了有一阵子了。
我没进去,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下来。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宋念在店里给客人做美甲,有说有笑。
她穿着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挽起来,动作熟练,客人被她逗得直笑。
收银台旁边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
“祝念念开业大吉——周”。
我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我问奶茶店店员。
“对面那家美甲店开多久了?”
店员想了想。
“得有两三年了吧,生意挺好的,老板娘人缘好。”
“她老公开的?”
“她哪来的老公,没结婚呢。不过有个男的经常来,开个白色丰田,挺帅的,应该是男朋友吧。”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
五年来的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拍照存档。
宋念美甲店的照片,收银台那束花的特写。
周衍小号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图。
我把所有文件拖进一个文件夹,重命名:“离婚材料”。
我看着这个文件夹,忽然笑了。
我想起五年前结婚时,周衍说。
“晚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想起自己把工资卡交给他时,他说。
“还是你懂事。”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我轻声说。
“周衍,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周一早上,我走进办公室,跟同事调了课。
同事问我。
“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多问,把课表给我换了。
我收拾东西,出了校门,打了辆车回家。
车还没到小区门口,我就看见了那辆白色丰田从车库驶出来。
我立刻对司机说。
“跟着前面那辆白色丰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踩了油门跟上去。
白色丰田拐进商业街,停在“念念美甲”门口。
宋念穿着围裙从店里出来,看见车,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衍下车,她直接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进了店。
我坐在出租车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
宋念给周衍倒了杯水,周衍接过喝了一口。
宋念笑着锤了他一下,他也没躲,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宋念继续给客人做美甲,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
中午,周衍出去了一趟,提了两份外卖回来。
两个人头挨着头,分着吃一份。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
我忽然想起来,这五年里,我一个人吃了无数顿晚饭。
他总说“念念状态不好,我陪她吃”。
我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三菜一汤,吃到菜凉。
下午两点,宋念关了店门。
周衍开车,宋念坐副驾,两人一起离开。
我让司机跟着。
车开到县城边上,一家酒店门口,停了。
周衍下车,宋念也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大门。
我看着那块招牌,没有让司机开过去。
我说:“走吧,回xx学校。”
下午三点半,我回到学校。
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教案本开始写明天的课。
我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同事路过,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今天调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嗯,刚刚临时决定还是先把教案做了。”
“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抬头笑。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继续写教案。
写完最后一笔,我拿出手机,给周衍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念念今天状态不好,我晚点回,你先吃。”
“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教案。
我心里想:
最后一次了。
周末晚上,周衍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端了杯水过来,坐在他旁边,随口问。
“念念最近怎么样?”
他叹气。
“还是老样子,今天又哭了一场,说想回家。”
我点点头。
“她那个状态,确实让人担心。”
“是啊,我都不敢离开太久。”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对了,她美甲店生意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
“什么美甲店?”
“她不是开了个美甲店吗?我在本地生活群里看到的,叫‘念念美甲’。”
他脸色变了。
“你看错了吧?念念一直在疗养院,怎么可能开店?”
我看着他,笑了笑。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群里那个人,头像跟你手机里念念的照片挺像的。”
他声音一紧。
“你什么时候看我手机了?”
“我没看啊。”
我低头喝水。
“你上次给我看照片,我记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下来。
“晚晚,念念她真的在疗养院,你别多想。她那个状态,怎么可能开店?”
我点头。
“嗯,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他没再说话,继续看电视。
但我知道,他看不下去了。
他换了好几个台,最后把电视关了。
“我先睡了。”
“嗯,早点睡。”
他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把水杯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我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
周衍走进来,语气不太好。
“你今天提念念的美甲店,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到了,随口问问。”
“你是不是翻我手机了?”
我放下瓶子,转身看他。
“我没翻你手机。但如果你觉得我翻了,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念念到底在疗养院,还是在开美甲店?”
他脸色铁青。
“你非要跟一个病人计较?她抑郁症,你不知道吗?你非要逼她?”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我没逼她。我只是问你,她在哪。”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摔门而出。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画晃了晃。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哭,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难过。
我拿起瓶子,继续擦护肤品,一下一下,很认真。
擦完了,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出去走走,冷静一下。”
我没回。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遍证据。
流水、照片、聊天记录,整整齐齐。
我轻声说。
“周衍,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然后我关掉手机,回卧室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带了一束花。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晚晚,昨晚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脾气。念念她……我以后少去几次。”
我接过花,插进花瓶。
“好。”
他没有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他没有解释昨晚去了哪里。
我也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他昨晚去了宋念那里。
他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股甜腻腻的。
我把花摆好,转身去厨房。
“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煎个蛋。”
周三下午,我去练车。
李姐在旁边指导,我练完一圈,停好车。
走到不远处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
“李姐,请你喝。”
她笑。
“哎哟,这么客气。”
我们坐在休息棚里,她吸了一口奶茶,我随口问。
“李姐,之前那个开白色丰田的姐姐,她学车多久了?”
李姐想了想。
“得有半年多了吧,不过她不着急考试,说慢慢学。”
“她看起来不像新学员啊,倒车入库一把进。”
“人家天赋好。”
李姐笑。
“教练都说她心态稳,不像有些学员,上车就抖。”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李姐忽然问。
“你认识她?”
我顿了一下,说。
“认识啊,之前她得抑郁症,我还帮过她呢。”
李姐愣了一下,神情有些讪讪。
“她得过抑郁症吗?这人看起来活得这么滋润呢,朋友圈还天天晒她养的猫、开的美甲店。”
我笑了笑。
“或许是爱情的滋润吧。”
李姐顺着说。
“是呢,她开的车还是她男朋友的,偶尔她男朋友还会来驾校接她。
“最近不知道为啥,没咋来了。她最近也没咋来练车了,估计忙着吧。”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苦。
她男朋友的车,那辆白色丰田,我每天都能在车库里看到。
我坐在休息棚里,我掏出手机,打开驾校群,搜索“念念美甲”。
找到了,头像是一朵粉色玫瑰,跟周衍小号里置顶的那个头像一模一样。
我记下她的微信号和手机号,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我拿起手机,给周衍发了条消息。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聊聊。”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明天念念要去复查,我可能晚点回。改天吧。”
“好。”
我打开本地生活群,找到“念念美甲”的账号,点开预约。
“你好,我想约个美甲,今天有空吗?”
对面很快回复。
“有的,您几点来?”
“四点。”
“好的,您贵姓?”
“姓林。”
下午四点,我推开“念念美甲”的玻璃门。
店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墙上贴着粉色的壁纸,几盆绿植摆在角落,收拾得干净又精致。
宋念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约了美甲,没想到是你开的店。你什么时候开的?我都不知道。”
她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
“开了也没多久,小本生意。嫂子你坐,想做什么款式?”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你推荐一个吧,我不太懂。”
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色板,翻了几页,指着一个淡粉色。
“这个适合你,温柔,显白。”
“行,听你的。”
她坐下来,开始给我修指甲。
她动作很熟练,低着头,睫毛长长的。
我看着她,随口说。
“念念,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我自己没觉得。”
“真的。”
我说。
“比照片上精神多了。之前周衍给我看你照片,瘦瘦弱弱的,看着让人心疼。”
“现在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那都是老照片了。那时候状态确实不好,现在调养好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得很甜。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要不是嫂子你不计较,让周衍隔三差五去看我,我可能现在还在生病呢。”
我也笑。
“他照顾你是应该的,你是病人嘛。”
她低头继续修指甲,语气随意。
“嫂子,你人真好。我见过不少女的,老公跟前女友走得近,早就闹翻天了。”
“你不一样,你是真大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手指在我指甲上轻轻涂抹。
“念念,你之前那个病,现在好了?”
“好多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停药了。”
“那就好。”
我点头.
“周衍也能放心了。”
“是啊,他也能少跑几趟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她也没再说话,专心给我做指甲。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打磨指甲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
“嫂子,你跟周衍……最近还好吧?”
我抬头看她.
“挺好的啊,怎么了?”
她笑.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周衍最近来我这来得少了,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没有。”
“他工作忙。”
她点头.
“那就好。嫂子,你跟我哥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我几乎以为,她真的只是一个感恩戴德的病人。
我说.
“嗯,我们挺好的。”
她低下头,继续给我涂甲油。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想:
你知道我是他老婆,也知道自己是第三者,还敢向我提起他。
既然你明知故犯,我也就不用担心错杀了。
做完指甲,我站起来,看了看手指。
“好看。”
“念念,你手艺真好。”
“嫂子喜欢就好,下次来,我给你打折。”
“好。”
我推开门,回头看她。
“念念,你好好养身体,别太累了。”
她站在门口,笑着挥手。
“嫂子慢走。”
晚上回到家,周衍竟然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我换鞋。
“今天回来这么早?”
他没接话,盯着我。
“你今天去念念店里了?”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倒水。
“是啊,我约了美甲,没想到那家店是她开的。”
“她手艺挺好的,你看。”
我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好看吗?”
他没看我的手。
“你去她店里,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我做个美甲,还要跟你报备?”
他站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念念她……”
“她身体不好,你去她店里,万一她累着了怎么办?”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周衍,你之前不是说,念念在疗养院吗?”
他愣了一下。
“是……是啊,她是在疗养院。”
“那她怎么开的店?”
我看着他。
“我今天亲眼看见她在店里给客人做美甲,有说有笑的。疗养院允许病人开店?”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
“晚晚,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多想,所以没跟你说。”
“我多想什么?”
我笑了一下。
“她是你前女友,又是病人,你照顾她,我能多想什么?”
“我今天去她店里,她还跟我说,谢谢你大度,让她能调养好身体。”
他脸色变了。
“她……她跟你说这个?”
“是啊。”
我坐下来,语气轻松。
“她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过一阵子就能停药了。”
“周衍,这是好事啊,她病好了,你也不用老往那边跑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抑郁症哪有那么快治好。念念现在看起来是没什么事。”
“实际上她每次忙完店里的事,回家都累得不行。”
“有时候还会还会给我发消息说不想活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避开我的目光。
“她只是强撑着开店,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废人。”
“晚晚,你不知道,她每次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担心。”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累了,先睡了。”
他跟过来。
“晚晚,你听我说……”
我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他。
“周衍,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
“还没……”
“你门口的外卖袋还没丢呢。”
我指了指玄关。
“吃过了吧?”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玄关地上,一个外卖袋静静地躺着,里面的餐盒还没扔。
他脸色僵住了。
我关上门,说。
“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上,周衍出门的时候,我拎着包跟上去。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哪?”
“去看念念啊。”
我笑。
“昨天她说她恢复得不错,我正好今天没课,去给她捧个场,顺便做个护理。”
他脸色一变。
“晚晚,你不用……”
“怎么,我去不得?”
我看着他。
“她是你朋友,也是我朋友嘛。走吧,正好坐你的车。”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愣着干什么?走啊。”
他只好上车,发动引擎。
我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摸一下手机,又缩回去。
我余光看见他好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不敢当着我的面发消息。
车开出去十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按掉。
过了几秒,又响了,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头也没抬。
“谁啊?怎么不接?”
他干笑。
“工作上的,不着急。”
手机又响了,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宋念的声音,带着撒娇的腔调。
“周衍,你到哪了?人家等你半天了。”
“念念,你嫂子担心你,跟我一块儿过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宋念笑了一声。
“嫂子?你别逗我了,她怎么可能来。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真的,她就在我旁边。”
宋念还在笑。
“行行行,你说真的就真的。那你快点来啊,我想你了。”
“你上次说带我去吃的那家火锅,我订好位置了。”
他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念念,先不说了,我开车呢。”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玩手机,头也没抬。
他松了口气,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注意,才转过头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开到半路,我忽然说。
“前面路口停一下。”
他刹车。
“怎么了?”
“学校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我解开安全带。
“你先去吧,别让念念等急了。”
他故作惋惜。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推开车门。
“你赶紧去吧,她不是订好火锅了吗?”
他脸色一僵。
“你……你听到了?”
“听到什么?”
我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她订了位置等你吗?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他。
他犹豫了几秒,发动引擎,车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里面传来宋念的声音:“周衍,你到哪了?人家等你半天了。”
然后是周衍的声音:“念念,你嫂子担心你,跟我一块儿过来了。”
宋念:“嫂子?你别逗我了,她怎么可能来……”
我关掉录音,又点开另一个界面,蓝牙连接记录。
昨天下午,我趁他不注意,在他车后座底下放了一个蓝牙录音器。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学校。”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路边的树绿油油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录音文件还在保存中,一点一点,像在收一张网。
周日中午,周衍妈的生日。
我一大早就过来了。
洗菜、切菜、炒菜,一个人忙了一上午。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花滋滋响,我系着围裙,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盛进盘子里。
周衍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喊一句。
“晚晚,那个鱼别太咸,你爸口味吃的淡。”
我应一声。
“好。”
周衍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透过厨房玻璃窗,看见他嘴角带着笑。
他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把鱼端上桌。
我把最后一道菜放好,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相册里的照片没问题,录音文件,一个不少。
银行流水,拍了十几张,都在里面。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端着一盘凉菜走出去。
中午十二点,一家人围坐吃饭。
周衍妈夹了一块鱼给我。
“晚晚辛苦了,多吃点。”
“谢谢妈。”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晚晚,你那个托管班,最近怎么样?”
“还行,现在有十几个孩子。”
“要我说,你一个正经老师,开什么托管班,不如早点要个孩子。”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看看你们,结婚五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周衍在旁边说。
“妈,晚晚有自己的想法,你别老催。”
周衍妈瞪他一眼。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你看看隔壁你王叔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们呢?连个动静都没有。”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
周衍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过了几秒,又响了,他又按掉。
周衍妈问。
“谁啊?怎么不接?”
“工作上的,不着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余光看见屏幕又亮了,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塞进裤兜里。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周衍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
他转身往阳台走。
我放下筷子,说。
“是念念打来的吧?”
饭桌瞬间安静。
周衍愣住,转过身看我。
“你说什么?”
我没看他,加了一筷子菜。
“我问你,是不是念念打来的。”
他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是同事。”
“那你开免提,让我们都听听,是哪个同事。”
周衍妈打圆场。
“晚晚,你这是干什么?一个电话而已。”
我没看她,盯着周衍。
“你不敢开免提,是因为你心虚吗,电话那头的人,真的是同事不是宋念?”
“她在商业街开美甲店,一周去驾校练三次车,倒车入库一把进。”
“你告诉我她有什么需求,需要天天让你去陪她?”
周衍脸色惨白。
周衍妈放下筷子。
“晚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
“妈,您别急。我给您看样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周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念念今天又哭了一场,说不想活了。我陪了她一下午,她才好点。”
然后是林晚的声音。
“她那个状态,确实让人担心。”
周衍妈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是您儿子,一个月前跟我说的话。”
我放下手机,又点开第二段录音。
宋念的声音传出来.
“我今天做了新美甲,好看吗?”
周衍的声音.
“好看,下次带你去换一个。”
宋念:“你什么时候来?我想你了。”
周衍:“明天下午,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烧烤。”
宋念:“嫂子不会发现吧?”
周衍:“她好哄得很,我说去看你就行。”
周衍妈脸色变了.
“这又是谁?”
“这是您儿子的小号,跟宋念的聊天记录。”
我翻出照片,举起来。
“他有两个微信号。一个用来跟我说‘念念不想活了’,一个用来跟她说‘你开店的钱我转过去了’。”
照片里,宋念在美甲店里笑靥如花,周衍坐在她旁边,正给她剥橘子。
两个人头挨着头,亲密得像一对夫妻。
我又翻出银行流水的截图。
“这是五年来的转账记录,一共十八万六千。”
“备注全是‘治疗费’‘营养费’‘药费’。”
“但宋念没病。她开店、学车、做美甲,活得比谁都好。”
“你儿子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她没病。”
周衍猛地站起来。
“林晚!你够了!”
“我够没够,你心里清楚,周衍,你骗了我五年。”
“你拿一个假病人当借口,让我把工资、耐心、人生全搭进去。”
“今天当着妈的面,我问你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衍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晚晚,男人嘛,念旧情是重感情。念念那孩子也是可怜,你别跟她计较。”
我笑了一下。
“妈,您儿子用我的工资养别的女人,也是重感情?”
她脸色一僵。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养?不就是帮衬一下吗?”
“五年十八万,叫帮衬?”
我看着她。
“她开店的钱、房租、进货,全是从我工资卡里出的。”
“我自己妈住院,三千块押金都要分两次交,您觉得这叫帮衬?”
周衍妈不说话了。
周衍爸放下筷子,站起来,看了周衍一眼。
“丢人。”
然后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财产分割按流水来,我已经算好了。”
“房子是婚后共同买的,按出资比例分。”
“车是共同存款买的,归我。”
“你给宋念花的十八万,我会依法追偿。”
周衍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声音发颤.
“你非要搞成这样?”
“你骗我五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搞成这样’?”
我站起来,拿起包.
“周衍,你五年里说过多少次‘她需要你’?现在她不需要你了,你才想起我?”
我转身往外走。
他追到门口,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晚晚,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甩开他的手.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一次都没抓住。”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衍的声音.
“晚晚!”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去,关上门,我报了父母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师傅,走吧。”
一周后,周衍去了那家火锅店。
他是来找宋念的。
她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美甲店也关了门。
他打听了半天,有人说她最近常在一家火锅店出现。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她。
宋念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正笑着给她夹菜。
宋念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化了全妆,笑得眼睛弯弯的,正跟男人碰杯。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宋念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站起来。
“周衍,你怎么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王哥,我朋友。”
她走过去,挽住王哥的胳膊。
“王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周衍。”
王哥站起来,客气地点头。
“你好。”
周衍看着宋念挽着王哥胳膊的手,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甲油。
跟他第一次在驾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宋念送他出门,站在火锅店门口,压低声音。
“周衍,你别再来找我了。王哥对我挺好的,他愿意给我出店租,还说要跟我合伙开分店。”
“你……你先把你自己那摊事处理好吧。”
他看着她。
“念念,你……”
她打断他。
“周衍,你老婆都不要你了,你还来我这演什么深情?”
她说完,转身回了火锅店。
玻璃门关上,他透过门缝,看见她又坐回王哥对面,笑着说。
“王哥,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周衍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想给宋念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翻到林晚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我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消息发出去,显示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他回到家,打开门,家里空荡荡的。
林晚已经搬走了。
带走了她的衣服、她的书、她养的那几盆多肉植物。
阳台上空了,以前那里摆着一排小花盆,她每天早上都会浇水。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盘饺子,用保鲜盒装着,贴着便利贴,上面是林晚的字。
“给妈留的,你记得送过去。”
他拿起那盘饺子,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他想起她每天早起做饭的样子。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煎蛋在锅里滋滋响。
他想起她把工资卡递给他时,她说。
“你给念念买点营养品。”
他想起她每一次说。
“她是病人,我生什么气。”
他蹲在地上,哭得肩膀发抖。
她不要他了,她真的不要他了。
几天后,周衍被领导叫进办公室。
领导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周衍,有人举报你挪用客户资料,给一家美甲店拉客户。”
“公司查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你解释一下。”
他脸色发白。
“领导,那是……”
领导打断他。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属于严重违规。”
“公司决定,给你降职处分,调离核心岗位,你手头的项目,交给别人接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走出领导办公室,发现同事们都在看他。
他听见有人低声说。
“听说他老婆要跟他离婚,因为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他没有反驳。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衬衫皱巴巴的。
他忽然想起林晚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帮他熨衬衫,领口平整,袖口笔挺。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下来。
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
他想起宋念挽着王哥胳膊的样子。
想起她说。
“你老婆都不要你了,你还来我这演什么深情?”
他想起林晚说。
“你五年里说过多少次‘她需要你’?现在她不需要你了,你才想起我?”
他站在洗手间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三个月后,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门面。
不大,六十来平,但采光好,窗明几净。我
刷了墙,买了小桌子和椅子,靠墙摆了一排书架,放了些绘本和故事书。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我亲手写的字。
“晚晚托管班。”
开业第一天,只有五个孩子。
我妈来帮忙,系着围裙,帮我擦桌子、摆椅子。
她弯着腰,擦得很仔细,擦完一张,又换一张。
我端着水盆走过来。
“妈,你歇会儿,我来。”
她直起腰,看着我。
“晚晚,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笑。
“妈,我能行。”
她看着我,忽然哭了。
“晚晚,妈对不起你。当初你嫁过去,妈没拦住你。”
她抹了一把眼泪。
“妈那时候要是多问几句,多拦一下,你也不至于……”
我放下水盆,走过去抱住她。
“妈,不怪你。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走出来的。”
“妈,你看。”
我松开她,指了指门口那块牌子。
“晚晚托管班,以后这里就是我新的起点。”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那块牌子,点了点头。
“好,好。”
半年后,托管班从五个孩子,做到了四十个孩子。
我请了两个兼职老师帮忙,一个负责辅导英语,一个负责带低年级的孩子。
我自己负责辅导语文和做饭。
每天下午放学,我骑着小电驴穿梭在县城,一家一家接孩子。
孩子们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喊。
“林老师,今天吃什么?”
我笑。
“红烧肉。”
“耶!”
托管班的伙食好,是出了名的。
我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排骨,后天番茄牛腩。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家长来接的时候,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
一个家长说。
“林老师,你这里伙食好,孩子都胖了。”
另一个家长说。
“林老师,你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不累吗?”
我笑。
“不累。比以前轻松多了。”
我妈身体好转,偶尔来帮忙。
她坐在厨房里择菜,我炒菜,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爸退休了,每天在托管班门口下棋,跟几个老头杀得难解难分。
孩子们放学出来,围在旁边看,喊。
“爷爷,你输了!”
我爸吹胡子瞪眼。
“谁说的?我这叫诱敌深入!”
孩子们笑作一团。
某天傍晚,我骑着小电驴去接孩子。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我余光扫了一眼,是周衍。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晚晚……”
我没看他。
绿灯亮了,我拧动油门,小电驴窜了出去。
他在后面喊。
“晚晚,你过得好吗?”
我没有回头。
我骑着小电驴,穿过县城街道。
夕阳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哼着歌,风从耳边吹过,把头发吹得飘起来。
接到最后一个孩子,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爬上后座,搂住我的腰。
“林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今天天气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
“是挺好的。”
我骑着小电驴,载着她往回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摇摇晃晃。
我心里想:因为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周衍被降职后,一直没恢复原职。
他申请调回原岗位,领导说“需要时间考察”。
他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没有下文。
他去找领导,领导说。
“周衍,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他跳槽去另一家公司,面试官问他。
“为什么离开原公司?”
他支支吾吾。
“个人原因。”
面试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他等了一个星期,没有收到录用通知。
他打电话去问,对方说:。
“抱歉,这个岗位已经招到人了。”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不知道能打给谁。
他手里还有点积蓄,但坐吃山空。他算了算,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他开始频繁想起我。
想起我做的饭。
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油烟升起来,我抬手擦一下额头的汗,
回头喊他。
“洗手吃饭了。”
想起我叠的衣服。
衬衫、裤子、袜子,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衬衫永远熨得平整,领口笔挺。
想起他喝醉时,我放在床头的那杯水。
他给我打电话,发现还是被拉黑。
他用别人的手机打,我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直接挂了。
他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没有勇气再拨一次。
有一天,他路过学校附近,远远看见了那块牌子。
“晚晚托管班”。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我骑着小电驴回来,后座上载着两个小孩。
我穿着简单的T恤,扎着马尾,笑容比以前多了。
我停好车,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下来,牵着他们的手走进托管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一个家长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他不敢上前。他觉得自己不配。
某天晚上,周衍用新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晚晚,我是周衍。我不打扰你,就想问你一句,你过得好吗?”
我看到短信,没有回复。
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条。
“晚晚,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我真的后悔了。念念她……”
“她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看完,删掉短信。
我想了想,还是回了他信息。
“她不需要你了,你才想起我。”
“你后悔的不是骗我,是你失去了一个愿意被你骗的人。”
我发完,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托管班。
孩子们在写作业,我妈在厨房里喊。
“晚晚,洗手吃饭了。”
“来了。”
我走进厨房,接过我妈手里的碗,她问。
“谁的电话?”
“打错了。”
“洗手吃饭吧。”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我妈坐在对面,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妈,我明天想去报个班,学点管理知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你想学,我支持你。你早该这样了,好好为自己着想一下。”
我低头吃饭,忽然想起五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厨房里吃饭。
但那时我等的人,永远不会准时回来。
现在我不需要等任何人了。
我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是啊,早该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