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分红那天,我照例去石桥村吃了一桌特色杀猪菜。
刘秀英刚把盛好的鸡汤放到我面前,笑着说:
“知意,还是老规矩,这顿婶子请你。”
她弟弟刘大鹏却端起那碗汤,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滚烫的鸡汤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
他把碗摔在桌上。
“请什么请?”
“她靠着咱们村的地赚得盆满钵满,回来吃饭还不给钱,真把自己当活菩萨了?”
满桌村民没人出声。
刘大鹏越说越起劲。
“谁不知道石桥村马上要修路?等路一通,游客还不得挤破头?”
“明年咱们村的租金,必须涨三倍!”
我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没了擦汤的力气;
七年前,石桥村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是我抵押房子,修建公路,把这祖祖辈辈地里刨食的穷村子做成了远近闻名的农家乐基地;
如今,他们却说我中饱私囊。
我擦去脸上的污渍:
“好。”
“既然觉得我占了便宜,那就解约吧。”
当天,所有参与农家乐项目的村民,都收到了通知:
资方撤出,运营团队离场;
二十八座农家乐院子,限期七天完成交接。
……
鸡汤里的油花挂在我睫毛上;
刘大鹏抱着胳膊,趾高气扬地开口:
“今天这桌饭一共一千八,你那份两百。扫码还是现金?”
刘秀英急忙扯他。
“大鹏,你疯了?知意这些年帮了咱们多少……”
“她帮什么了?”
刘大鹏甩开她的手。
“她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没有咱们村的房子和地,她上哪儿赚钱?”
我低头看着湿透的外套。
七年前,刘秀英的丈夫出了车祸。
她守着一座漏雨的旧院子,还欠着十几万外债。
是我先垫钱修院子,又让她负责农家乐的餐饮。
开业第一年没有客人,她天天急得睡不着。
我陪她去城里学摆盘,给她找厨师,帮她把土灶饭做成特色套餐。
第一笔团队订单到店时,她拉着我的手哭。
她说:
“知意,婶子记你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也不过七年。
我轻笑一声,拿出手机扫了桌角的收款码。
两百元到账的声音格外清楚。
刘大鹏笑了。
“这不就对了?”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骑在我们头上当祖宗!”
我收起手机。
“饭钱清了。”
“以前你们逢年过节送到我家的鸡蛋、腊肉,我会折算金额转给你们。”
刘秀英脸色微变。
“知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说了——”
我抬头看她:
“从今以后,我不欠你们人情!”
正转身要走,刘大鹏又把一本账册拍到桌上:
“等等。”
“既然算账,咱们正好把之前的也算个明白!”
刘大鹏翻开账册,把几张打印出来的订单摊到我面前。
“游客订一间房,平台上卖四百八。”
“村民一天的分成只有一百六,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他盯着我,像是终于抓住了我的把柄。
“姓沈的,这些年你少说也吞了几千万吧?”
我看了一眼那张订单。
那是石桥村最贵的观景房。
四百八的房费里,包括早餐、接送、保洁、布草、平台抽成、保险和村内体验活动。
房主除了每年固定租金,还能拿营业额的百分之八。
这些内容,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问他:
“你看过完整账目吗?”
刘大鹏嗤笑。
“账都是你做的,想写多少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们只知道,游客住的是我们家的房,吃的是我们种的菜。你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凭什么拿走大头?”
我没急着解释,而是看向其他人。
“你们也这么想?”
老周先开了口。
“知意,我们不是忘恩负义。”
“可这几年石桥村越来越火,平台上的房价一年比一年高,我们拿到的钱却没涨多少。”
我提醒他:
“你的固定租金每两年上浮百分之十,去年刚涨过。”
老周摸了摸鼻子。
“那点涨幅跟生意比起来,还是少了。”
旁边的王婶也说:
“我儿媳妇在网上看了,人家景区旁边的院子,一年租金都几十万。”
“我们这里马上修路,以后不比景区差。你一年就给十几万,确实不合适。”
我笑了笑。
“你们说的那些景区,装修、保洁和运营的费用都不需要商户承担。”
“可石桥村的房子呢?”
“七年前,二十八座院子有十九座不能住人。屋顶漏雨,墙体开裂,厕所还是旱厕。”
“是我自己掏的改造费,把村子整个翻修了一遍!”
没人回答。
刘大鹏拍了拍桌子。
“少拿以前说事!”
“你装修房子,是为了自己赚钱!现在装得好像大家都欠你一样。”
“再说,你早就回本了吧?”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没有。”
四下传来一阵哄笑。
刘大鹏笑得最响。
“你骗鬼呢?”
“要真不赚钱,你会守在这儿不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农家乐项目前三年一直亏损;
更不知道,为了保住客流最少的冬季,我抵押了房子,填了三百多万去做宣传。
刘大鹏用手指敲着账本。
“今天大家都在,你别想糊弄过去。”
“先把这七年的账,给我们说清楚!”
我让助理小何把项目报表拿过来。
刘大鹏却伸手按住了桌面。
“不用拿你那些假账。”
“咱们就按最简单的算。”
“二十八个院子,一天平均住二十间,一间四百,一天就是八千。”
“一年按三百天算,就是二百四十万。七年一千多万,这还没算吃饭、采摘和团建。”
他越算,村民们的眼神越亮。
我平静地问:
“人工呢?”
“保洁、管家、厨师、司机、摄影、客服,一共四十七个人。工资不用发?”
“平台抽成不用付?每月水电不用交?布草不用洗?屋顶坏了不用修?”
“村口那座停车场,你以为是自己长出来的?”
刘大鹏被我问得脸色难看。
很快,他冷笑一声。
“你少拿这些吓唬人。”
“花多少钱,还不是你一张嘴?”
“再说,停车场修在我们村,本来就该归我们!”
我气极反笑。
按他的强盗逻辑,只要东西落在石桥村,就都该是他们的。
刘秀英终于出声:
“知意,你别生气。大家也不是怪你,就是想把明年的租金重新谈谈!”
我笑了笑:
“想涨多少?”
她还没开口,刘大鹏便抢着回答:
“每座院子,一年涨十五万!”
“不答应,这续约合同我们就不签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目前二十八座院子的年租金从九万到十五万不等。
一年涨十五万,意味着光租金成本就要增加一倍。
刘大鹏接着说:
“另外,管理费得取消!”
“餐饮、住宿的钱,至少百分之八十要归村里!”
“以后所有采购,也必须优先用我们村的人。”
我问:
“运营、宣传、人员成本谁承担?”
“当然是你承担。”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是老板,承担成本不是应该的吗?”
我笑了:
“也就是说,你们要拿走百分之八十的收入,让我承担百分之百的成本。”
王婶小声嘀咕:
“你外面还有别的公司,又不差这点钱。”
老周也点头。
“知意,钱是赚不完的。”
“你少拿一点,村里人就能多分一点。你当初回来,不也说是想带大家致富吗?”
当初我回石桥村,确实是想让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好起来;
可如今,我的善意却被某些人当做了软弱可欺!
我抬眼看向他们:
“如果我不同意呢?”
刘大鹏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别怪我们不续租!”
“现在路要修进来了,多的是老板想要这些院子!”
“离了你,我们村照样赚钱!”
村民们纷纷附和:
“大鹏说得话糙理不糙啊!房子是咱们家的,地是石桥村的。不能因为知意当初投了些钱,就吃一辈子啊!”
“是啊!”
我气极反笑,环视众人:
“还有谁赞成涨租、取消原协议?”
刘大鹏立刻站起来。
“赞成的举手。”
一只手抬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老周犹豫几秒,也举起了手。
最后,除了坐在角落里的何奶奶,整张桌子的人都举了手。
何奶奶今年七十多岁。
她的院子被改成了非遗草编馆,每年收入不算多。
她拍了拍桌子。
“你们不能干这样事儿啊!”
“知意刚回来那年,咱们村的桃子烂在树上都没人收。是她一箱一箱拉出去卖!”
“没有她,谁知道咱们石桥村在哪儿?”
刘大鹏不耐烦地打断她。
“何婶子,你年纪大了,不懂生意!”
何奶奶气得发抖。
“我是不懂生意,可我懂良心!”
没人接她的话。
刘大鹏拿出准备好的解约意向书。
“沈知意,你要是愿意按新条件合作,我们还让你继续做。你要是不愿意,合作的事就免谈!”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已经有二十多个签名和手印。
我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们——”
“可我也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撤出石桥村后,村里的客流量下降,你们也别后悔!”
刘大鹏冷笑:
“房子和风景搬不走,游客来了还不是照样住!”
我站起身,拿过外套。
“好。”
“七天后,我旗下的运营公司会正式撤出石桥村。”
“希望你们别后悔。”
刘大鹏在我身后大声嘲讽:
“谁后悔谁孙子!”
走出院子后,我给秘书打了电话:
“三天,撤出石桥村,把所有线上订单全部取消!”
“再通知隔壁云溪村,他们一直想要的合作,我沈知意接了!”
订单取消的通知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村民群就炸了。
秘书小何把手机递给我。
刘大鹏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大家别慌,她就是吓唬咱们。”
“马上要修路了,她怎么舍得放弃这么大的生意?”
“现在谁先低头,谁以后就得继续被她压价。”
王婶跟着问:
“可通知上说,七天后所有订单都会取消。”
刘大鹏很快回复:
“取消就取消。游客又不是冲她沈知意来的,是冲咱们石桥村的山水来的!”
老周说:
“她把宣传全撤了,客流量会不会受影响?”
“都什么年代了,咱们自己开账号!”
刘大鹏信心十足:
“现在拍视频多简单?花几千块请个主播,照样能给村里做宣传!”
小何气不过:
“沈总,他们根本不知道一个账号每年要投多少钱。”
“去年淡季那场直播,光投流就花了六十多万。”
我关掉手机。
“不用解释。”
“如果一个人觉得你偷了东西,那你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像是掩饰。”
“只有损失到了自己头上,他们才知道肉疼!”
次日一早,我们开始拆除可移动设施;
床垫、空调、热水器、布草和智能门锁,都是公司采购的。
运营团队按照清单逐一登记。
我刚走进村口,就看见刘大鹏挡在货车前。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村民。
“谁让你们搬东西的?”
他指着车上的空调。
“这些都装在我们家里,凭什么带走?”
我把采购清单递给他。
“发票和产权都属于我的公司,这些东西都是公司财产。”
“我带走有问题吗?”
他气红了脸:
“装进我们的房子,就是我们的。”
我笑了。
“那按你的道理,贼偷了东西,那东西就是他自己的了?”
刘大鹏脸色一沉:
“少耍嘴皮子!”
“你今天要敢拆,我们就法院见!”
我反手掏出一张合同:
“合同第十一条写得很清楚,合作终止后,公司有权拆除可移动资产。”
“不可移动的基础改造,我没有要求你们赔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刘大鹏拦在自己院门前:
“你们进去乱拆,万一弄坏房子怎么办!”
我示意工人拍好视频,全程留证。
“放心。哪里损坏,我们照价赔。”
刘大鹏举起手机,对着工人拍。
“大家看看,这就是无良奸商!”
“大伙不肯接受她的霸王条件,她就把农家乐砸了,连空调都不放过!”
镜头转向我。
“沈知意,你敢不敢说,这些年你从石桥村赚了多少钱?”
我看着他的手机。
“项目财务每年都向合作户公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怀疑我有违规的地方,随时可以报警,我绝不拦你!”
村民们哑口无言。
刘秀英抓着我的衣角:
“知意,过几天就有一批客人来咱们村。东西都搬走,他们住什么?”
我掏出手机,举到村民们面前:
“那批客人的订单已经转去隔壁云溪村了。”
“你们不要的订单,有的是人要!”
刘秀英一下愣住:
“他们不是订了我家的院子吗?”
我轻笑:
“他们订的是栖禾里农家乐。”
“公司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了,从今天起,栖禾里农家乐搬迁到隔壁云溪村!”
说罢,我转身离去。
撤场第五天,石桥村迎来了第一拨麻烦。
一辆旅游大巴开进村口。
刘大鹏以为是游客,立刻带着人敲锣打鼓地迎了上去。
结果车上下来的,是原定来拍宣传片的摄制组。
负责人看见院子已经被搬空,急得当场给我打电话;
而我正在云溪村的新民宿里验收消防。
“沈总,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微微一笑:
“石桥村的合作已经终止。新地址昨晚发给您了,我让司机过去接。”
电话没挂,我听见刘大鹏在旁边喊:
“别走啊,石桥村还是原来的石桥村。”
“你们拍谁不是拍?我们价格比她便宜一半!”
负责人问他:
“你们有品牌授权吗?”
刘大鹏理直气壮。
“什么品牌不品牌的?拍我们自己村,要什么授权?”
可负责人却工夫跟他纠缠,带着团队离开。
那天下午,刘大鹏新注册了一个账号。
名字叫“新栖禾农庄”。
头像、简介、房间照片,几乎照搬了栖禾里农家乐的官方账号。
评论区里有人询问,刘大鹏回复:
“原班人马,品质不变,价格更低!”
我截图留证,交给法务。
“先发侵权通知。”
秘书不解:
“沈总,为什么不直接起诉?”
“先礼后兵。”
“我给了他们机会,如果他们还是明知故犯,那就怪不得我了!”
当晚,刘大鹏在账号上发视频。
他指着法务函破口大骂:
“一个破名字,她还想垄断不成?”
“我今天就叫栖禾,有本事来告我!”
我保存了视频,又平台提交了商标权证明。
第二天早上,“新栖禾农庄”账号被封禁。
而刘大鹏已经收了第一批客人的定金。
那批客人一共十二家,都是带孩子来过周末的。
他们抵达石桥村时,看到的是空荡荡的院子。
没有床品,没有热水器,没有管家。
就连厨房的消毒柜和冰箱,也已经搬走。
刘大鹏临时从镇上买了几床被褥,铺在旧木板床上。
游客当场变了脸。
“网上照片明明不是这样的。”
刘大鹏还在硬撑。
“设备正在升级,农村条件就是这样,体验的就是原生态。”
有位母亲掀开被子,床板下面爬出一只蜈蚣。
孩子吓得大哭。
另一间房的厕所堵了,污水漫到院子里。
可原来的保洁和维修人员都跟着我去了云溪村,根本没人处理。
游客要求退款,刘大鹏不肯。
双方吵到最后,有人报了警。
晚上,游客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避雷石桥村假民宿!盗用栖禾里照片,房间脏乱还不退款!”
视频很快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评论区一边倒地痛骂刘大鹏他们是奸商,以次充好欺骗消费者。
刘大鹏连夜删视频、关评论。
可退款、赔偿加上平台罚款,已经把收来的定金全部搭了进去。
第二天,我回石桥村做最后一次资产确认。
刘秀英站在院门口等我。
短短几天,她像老了好几岁。
“知意,婶子跟你商量个事。”
“设备我们不要了,账号也不要了!”
“租金可以少涨一点,一年十万!不,八万行不行?”
我看着她,冷冷开口:
“秀英婶,我不是回来谈续约的。”
“撤出石桥村是已经决定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秀英的脸一下白了。
“你在石桥村做了七年,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有些想笑。
“要我走的人,不是你们吗?”
她急忙解释:
“我们说的是换个合作方式,没说让你真走。”
“你年轻,有文化,在外面也认识人。多承担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村里人没本事,只能靠这些房子过日子。”
我看着这座院子。
墙上的手绘还在。
那是开业前,我和设计师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当时刘秀英给我们煮面,一遍遍说,只要农家乐能开起来,她什么苦都愿意吃。
后来生意好了。
她买了车,给儿子在县城付了首付,手里也有了存款。
可她的贪念却越来越大。
“秀英婶,你家去年分成一共拿到九万七。”
“固定租金、分红、餐饮工资,加起来二十一万。”
“你在村里负责做饭,每个月还有八千工资。”
“这些钱,在你看来,都是靠你自己本事赚的是吗?”
她嘴唇动了动:
“那游客那么多,多赚点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是。”
我点头:
“那你想过游客是哪来的吗?”
“那是我一个一个积攒起来的老客户!可这些在你们眼里,却成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刘大鹏从屋里冲出来。
“跟她废什么话?”
“我昨天去县里找了人,要再修一条进村公路!等路修好,游客自然会回来!到时候她后悔都来不及!”
我转头看他。
“你看过正式规划吗?”
他神情一顿。
“什么规划?”
“修路需要正式文件,你有吗?”
他冷笑:
“老子花钱弄到的内部消息,还能有假?”
我没有告诉他,我昨天刚拿到项目公示图。
那条所谓的进村路,是水库工程的施工便道。
工程结束后会限高限行。
真正连接高速出口的旅游绿道,入口设在云溪村。
我原本打算等正式批复下来,再告诉村民。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正说着,村口忽然传来汽车声。
是镇里的工作人员带着规划通知来了。
一群村民围过去;
刘大鹏挤在人群最前面,满脸兴奋:
“领导,是不是要修路了,啥时候动工?”
“以后旅游大巴是不是能直接开到村里?”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旅游大巴?”
“这是水库加固工程的施工通道,主要供工程车辆使用。”
刘大鹏脸上的笑僵住。
“施工通道也是路。等工程结束,不就能正常走了吗?”
工作人员摇头。
“通道经过饮用水源保护区,后期会设置限高杆,原则上只保留应急和村民通行功能。”
周围瞬间安静。
老周挤上前。
“那高速连接线呢?”
“我们听说高速口会修一条路进来。”
工作人员指向规划图。
“旅游连接线从云溪村进入,那里地势平缓,也避开了生态红线。”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
刘大鹏终于反应过来。
“你早就知道?”
我没有否认,他一下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如果你早点说清楚,我们怎么会要求涨租?”
我看着他,冷冷开口:
“在镇里正式公示以前,我没有权力散布任何信息。”
刘大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老周喃喃道:
“旅游线在云溪村,那以后游客是不是都去那边了?”
秘书小何冷哼一声:
“栖禾里下一阶段的项目,本来就计划两村联动。沈总甚至准备帮石桥村申请接驳车。”
“可你们,却在计划启动的一个月前先解约了!”
这句话落下,村民们彻底慌了。
王婶一把抓住我。
“知意,我们涨租的事不算数,原合同照旧,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她:
“合同已经被你们撕了。”
“云溪村的改造合同,昨天正式签完。”
“你们自己做的决定,哪有说变就变的道理呢?”
王婶的手一点点松开。
人群里,有人突然骂了一句。
“大鹏,你不是说消息绝对可靠吗?”
“你把咱们村害惨了!”
第一声质问落下后,所有人的矛头都转向了刘大鹏。
老周冲到他面前。
“你说你有朋友在镇里,早就拿到内部消息。”
“你还说高速口开在咱们村旁边,院子一年租二十万都有人抢!”
刘大鹏后退一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王婶气得直拍大腿。
“听别人说的,你就敢撺掇我们撕合同?”
“现在沈知意走了,游客也走了,我家的院子怎么办?”
刘大鹏脸上挂不住。
“你们别把错都推给我。”
“要不是你们自己也想涨租,我说几句话有用吗?”
这话撕开了最后一层体面。
那些前几天还坐在一张桌上算钱的人,转眼吵成了一团。
“当初签字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抢着签?现在装什么无辜?”
“要不是你撺掇,我们能干这样的蠢事吗!”
我站在旁边,没有劝。
因为他说得没错。
刘大鹏是坏。
但每一个举手的人,也并不无辜!
何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把自家院子的钥匙交到我手里。
“知意,我没签那张纸。”
“我这院子,你要是还愿意用,就继续用。你不愿意,奶奶也不怪你。”
我握着钥匙,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奶奶,草编馆会保留。”
她愣住。
我告诉她:
“您的合作协议仍在有效期内。”
“以后公司会安排接驳车,游客从云溪村过来。草编课程也照常开。”
何奶奶眼圈红了。
其他村民一听,立刻围过来。
“知意,把咱们的合同也恢复了呗!”
“我们那天就是跟着签了个名字,不是真想赶你走!”
“都是一个村的,你不能偏心呀!”
我看着他们,冷冷开口:
“何奶奶没要求涨租,没污蔑我吞钱,也没有撕毁协议。”
“她履行了承诺,所以我也履行承诺!”
刘秀英哭出了声。
“知意,我以前对你也不差啊!”
“给咱们家也恢复协议,行不行?”
我沉默几秒:
“你以前对我的好,我记得。”
“可那碗鸡汤泼到我身上的时间,你们逼着我签合同的时候,那些情分就已经全完了!”
当天,石桥村二十七座院子全部完成交接。
我们搬走最后一批设备,也撤下了所有栖禾里的标识。
村口那块用了七年的木牌,被工人从架子上卸下来。
临走时,刘大鹏还在恶狠狠地指着我骂:
“沈知意,你别得意!”
“离了你,咱们日子照样过!”
“我已经联系了别的旅游公司。人家明天就来考察,给的条件比你好十倍。”
我降下车窗。
“那恭喜你。”
他咬着牙。
“等我们做起来,把你客人全抢干净,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轻笑:
“做生意各凭本事。”
“你真有那本事,我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刘大鹏仍不肯认输。
他在村民群里说:
“事在人为,她能办,我们也能办。”
“每家凑五万,先成立旅游合作社。”
二十七户,一家五万,就是一百三十五万。
这一次,群里没有人立刻响应。
王婶问:
“交钱以后,多久能开业?”
刘大鹏说:
“最多一个月!”
老周又问:
“客源呢?”
“我找主播宣传。”
“得花多少钱?多长时间能收回成本?”
刘大鹏有些不耐烦:
“想赚钱哪有不投入的?”
村民们沉默了。
七年前,他们不用承担改造费,也不用自己找客源;
所以没人知道,把一间旧屋变成能接待游客的民宿,需要多少钱。
如今真让他们掏钱,一个个都开始犹豫。
最后,只有十一户交了第一笔费用。
没几天,刘大鹏在网上发起了直播。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替村民维权的返乡青年。
镜头里,他站在空荡荡的农家乐前,声音哽咽。
“我们全村辛苦了七年,好不容易把石桥村做起来。”
“可原运营方听说道路规划有变,立刻抛弃我们,转头去扶持别的村。”
“她带走设备,注销手续,甚至连已经装进房子的空调都拆了。”
“二十多户村民,一夜之间没了收入!”
直播间很快有人开始同情。
“资本果然只看利益!”
“连空调都拆,吃相也太难看了!”
刘大鹏见风向对自己有利,继续说:
“我们只是提出合理涨租。”
“她每年靠村里赚几百万,却只给村民们几万块钱租金!”
“现在更过分,她挖走全部员工,还恶意取消订单,逼我们低头。”
秘书小何气得面红耳赤:
“他怎么不说,是他们先要涨十五万租金,还要百分之八十收入?”
“现在直播间都在骂您!”
我看着不断增加的评论,没有立刻回应。
刘大鹏很快把镜头对准刘秀英。
她坐在空院子里,眼睛红肿。
“我一个农村女人,没读过书,也看不懂合同。”
“我只知道,这院子是我家的。”
“我做了七年饭,她说不合作就不合作,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她哭得很真。
所以评论区的愤怒也是真的。
有人扒出我的公司账号和私人电话。
辱骂短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吸血鬼,靠农民发财还装慈善家!”
“向人家道歉!”
小何问:
“沈总,现在澄清吗?”
我看了眼直播人数。
“再等等。”
“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有些谎话,只有说得足够完整,才方便一次拆穿。
第二场直播时,刘大鹏直接公布了我的手机号码。
“沈知意丧尽天良!她带走的不只是设备,还有全村人的饭碗!”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小何气得眼睛发红。
“沈总,报警吧。”
我吩咐小何开了个直播间:
“请问石桥村二十七户合作方,是谁先提出终止原合同?”
刘大鹏在直播里看到后,冷笑出声。
“大家看,她开始推责任了。”
“我们只是要求合理涨租,没说要终止合作!”
一分钟后,我放出了他们签过字的解约意向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
不同意新条件,原合同立即终止。
二十七个签名,二十七个红手印。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刘大鹏立刻解释:
“这是她诱导村民签的。”
我发出第二段视频。
监控里,他把协议撕成两半。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旧合同不作数。”
“房子和风景搬不走,游客来了照样住。”
弹幕开始变化。
“不是说没要求终止吗?”
“这分明是他们自己撕的合同啊!”
刘大鹏额头冒汗,指着屏幕喊:
“是她故意剪辑!”
紧接着,我公开了完整的两个小时监控。
从鸡汤泼到我身上,到他们集体举手,再到要求我承担全部成本、交出百分之八十收入。
没有删减一秒。
直播间彻底乱了。
“一年三万多租金,还有分红和工资,这叫压榨?”
“张口就要十五万,还让别人承担成本,算盘打得我顺着网线都听见了!”
刘秀英扑过去抢手机。
“关掉,快关掉。”
镜头剧烈晃动。
刘大鹏仍在喊:
“她赚的钱更多!”
下一秒,我公开了栖禾里七年的审计报告。
前四年,累计亏损六百八十万。
审计报告下面,是每一笔投入。
道路拓宽,一百二十万。
污水和厕所改造,两百三十万。
院落加固、消防、软装,一千一百余万。
品牌宣传、平台推广、人员培训和日常维护,七年累计超过两千万。
村民固定租金和分红,一分未少。
就连最困难的那年,我也照常支付了全部租金。
评论区彻底反转。
“前四年一直亏损,还照发租金,这叫吸血?”
“村民零投入拿租金、分红和工资,最后还嫌赚得少!”
“这么欺负人,老板没追究已经够克制了!”
刘大鹏的直播间被迅速举报关闭。
半小时后,他发布的视频全部删除。
可网络是有记忆的。
他泼汤、索要高价、撕合同的视频被剪成无数版本。
曾经同情他的网友,骂得比谁都狠。
第二天,我收到了刘大鹏发来的信息。
“沈知意,大家一个村长大,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没有回复。
他们自己把自己的退路撕碎,却还要求我为他们的选择兜底,多么可笑!
下午,法务告诉我:
“沈总,直播侵权和泄露个人信息的证据已经固定。”
“要不要进行起诉?”
我点头:
“起诉。”
“另外,把商标侵权、虚假宣传和未退款订单一起算进去。”
他不是一直觉得,做错事不需要付代价吗?
那我就让法律教教他。
舆论反转后,石桥村彻底乱了。
村民在祠堂里吵了一整夜。
老周第一个要求刘大鹏退钱。
“你说一个月能办完手续,现在消防要重新改,报价一百多万。”
“我不做了,把五万还给我。”
王婶也跟着闹。
“主播是你找的,假订单也是你接的。”
“现在游客要赔偿,凭什么让大家平摊?”
刘大鹏不肯认。
“合作社是大家一起成立的,赚钱一起分,赔钱当然也得一起担。”
刘秀英哭着劝。
“乡里乡亲的,别伤和气。”
没人再听她的。
老周当场砸了桌子。
“伤和气的是你们姐弟。”
“要不是你们泼知意鸡汤,逼她交账号,事情能闹到今天?”
刘大鹏也恼了。
“少把自己摘干净。”
“投票的时候你没举手?”
“说一年十五万租金的时候,你笑得比谁都开心!”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们只是需要找一个人承担后果。
可贪心这件事,没人能真正替另一个人负责。
合作社的钱已经花出去一半。
主播服务费、账号投流、临时采购,还有那批游客的赔偿。
剩下的钱,连最基本的消防改造都不够。
更麻烦的是,他们盗用栖禾里照片接单,已经被平台列入风险商家。
新账号一注册,很快就被限制。
而原先与石桥村合作的旅行社、亲子机构和企业客户,都和我签了新的云溪村协议。
所谓现成的客源,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几天,刘大鹏收到了法院传票。
他来公司楼下堵我。
“沈知意,网上的事我可以道歉。”
“你把起诉撤了,我们就算两清。”
我停下脚步。
“谁跟你两清?”
“你侵犯的是我的名誉,泄露的是我的隐私,骗的是游客的钱。”
“每一件事,都需要负责!”
他咬牙切齿。
“你就不怕回村以后被人戳脊梁骨?”
我看着他。
“我已经让过你们七年。”
“从现在起,不让了。”
云溪村的第一期改造,比计划快了半个月。
这里的条件其实不比石桥村好。
房子旧,道路窄,村民也担心项目做不起来。
第一次开会时,我把所有成本、风险和分配方式都摆在桌上。
“固定租金按房屋情况评估。”
“公司承担前期改造和运营。”
“村民可以参与餐饮、保洁和体验项目,但必须培训合格。”
“每季度公开账目。合作期内,任何一方想解约,都按合同处理。”
云溪村的老支书问我:
“沈总,您不怕我们以后也要求涨租?”
我笑了笑。
“合理调整可以谈,拿错误消息逼价不行。”
“合作靠的不是谁欠谁,而是诚信。”
村民们商量了两天。
最终,三十一户全部签约。
他们逐页确认条款,认真按下手印。
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正式试营业那天,第一批客人从高速出口下来。
旅游连接线还没完全修好,我们安排了接驳车。
游客抵达时,院子里的桂花刚开。
年轻管家帮他们提行李。
厨房端出热豆花和刚蒸好的米糕。
孩子们去田里抓鱼,老人坐在竹廊下晒太阳。
一切都和当年的石桥村很像。
却又不一样。
小何站在我旁边,忽然说:
“沈总,石桥村的人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老周、王婶和几个村民站在院门外。
他们手里提着土鸡蛋和腊肉,神情局促。
刘秀英也在。
她没敢进门,只隔着人群看我。
我走出去。
王婶先开口:
“知意,我们不是来闹的。”
“就是想问问,云溪村还缺不缺人!”
他们说愿意来做保洁、帮厨,工资低一点也行。
老周低着头。
“院子空着,儿子也不愿意回来。”
“合作社的钱拿不回来,我现在还欠着外债。”
“知意,你能不能看在同村的份上,给咱们一份工作?”
我没有立刻回答。
当初栖禾里刚开业,我也曾挨家挨户问他们,愿不愿意来接受培训。
那时老周嫌保洁丢人。
王婶觉得做服务低人一等。
刘秀英是少数肯学的人,所以我一直对她格外照顾。
如今绕了一圈,他们终于明白,收入不是院子自己生出来的。
小何小声提醒我:
“云溪村现有岗位已经够了。”
我点点头。
“抱歉,现在不缺人。”
王婶急了。
“以后总会扩建吧?”
“我们能等。”
我看向他们。
“以后招聘,会优先考虑签约村的村民。”
“这是我对云溪村的承诺。”
老周苦笑。
“那我们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镇上的劳务中心有其他岗位,你们可以去登记。”
我给了他们联系方式。
这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
刘秀英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其他人散开,她才走到我面前。
她把一个保温桶递过来。
“我包了点馄饨。”
“你以前最喜欢荠菜馅的。”
我没有接。
她的眼泪掉在桶盖上。
“知意,婶子不是想用一碗馄饨换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你以前每次忙到很晚,我都会给你煮一碗。”
我轻声说:
“我也记得。”
她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希望。
“那我们……”
“可我记得,不代表我要原谅。”
她的手僵在半空。
有些温暖确实存在过。
有些伤害也确实发生了。
原谅从来不是抹掉后者,去成全前者。
云溪村开业一个月后,周末入住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旅游连接线正式通车那天,县里安排了一场乡村旅游推介会。
栖禾里成了重点示范项目。
我站在新修好的观景台上,看着接驳车一辆接一辆驶进村口。
小何拿着平板走过来。
“沈总,何奶奶的草编体验课又约满了。”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问能不能再带两个徒弟。”
我点头。
“从石桥村招吧。”
小何有些意外。
“您不是说,优先考虑签约村的村民吗?”
“岗位在石桥村的草编馆,不冲突。”
我不是要报复整个石桥村。
我只是不会再为背叛我的人兜底。
何奶奶守住了承诺,她就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
旅游连接线开通后,我们安排了每日四班接驳车,把游客送到她的草编馆。
那座院子成了石桥村唯一还亮着栖禾里标识的地方。
游客跟着何奶奶编草篮、做竹灯。
村里的鸡蛋、腊肉、桃干,也通过草编馆重新有了销路。
只是所有供货都要经过质量筛选,明码结算。
没人再能靠一句同村,就理所当然地塞进来。
推介会结束时,老支书走到我身边。
“知意,你做得对。”
“给守规矩的人留路,比无条件帮所有人更有用。”
我看向远处的石桥村。
那里依旧山清水秀。
可曾经最热闹的二十七座院子,大门紧闭,招牌褪色。
所谓马上暴涨的客流,没有出现。
施工便道每天扬起大片尘土,工程车辆经过时,连窗户都不能开。
村民终于知道,路修到门前,不一定是财路。
小何又递给我一份文件。
“法院判决下来了。”
“刘大鹏需要公开道歉,并赔偿您的名誉损失、商标侵权损失和维权费用。”
我翻到最后一页。
“按判决执行。”
判决生效后,刘大鹏消失了一阵。
他的道歉视频,是被强制要求发布的。
镜头里,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念着:
“本人曾在未核实事实的情况下,发布关于栖禾里及沈知意女士的不实信息……”
评论区没人买账。
“不是没核实,是故意颠倒黑白。”
“先泼汤逼人涨租,失败后又网暴,活该!”
刘秀英卖掉了县城那套原本准备留给儿子的房子。
一部分用来填合作社的窟窿,一部分替刘大鹏赔偿。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知意,大鹏已经知道错了。”
“那套房子是小宝以后结婚用的。现在卖了,他媳妇天天跟他闹离婚。”
“你能不能少要一点?”
我问她:
“如果被泼汤的人不是我,如果我只是一个没钱没背景的普通姑娘,你们会少要那十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继续说:
“他公开我的电话,让陌生人辱骂我时,有没有想过少伤害我一点?”
刘秀英哭了。
“可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
“你可以管。”
我说。
“你只是不愿意!”
她再也说不出话。
入冬前,石桥村又出了一件事。
施工队需要临时征用村边一块荒地,作为材料堆放场。
补偿款按面积发放。
刘大鹏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提前低价租下几户村民的荒地,又拿着长期合同去领补偿。
村民发现自己能拿到的钱只有他的零头,当场翻了脸。
老周带人堵到刘家门口。
“你不是说那块地没用,只租来种草吗?”
“原来你早知道有补偿!”
刘大鹏躲在院里不敢出来。
他隔着门喊:
“合同是你们自己签的。”
“白纸黑字,你们不能反悔。”
院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他们把协议撕在我面前时,说的是: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今轮到自己吃亏,他们又想起白纸黑字了。
老周气得踹门。
“你拿假消息骗我们涨租,现在又拿消息差坑我们的地。”
“刘大鹏,你还是不是人?”
双方闹到派出所。
最后查清楚,刘大鹏所谓的内部消息,确实来自施工队一个远房亲戚。
他利用信息差压低租金,合同虽然签了,却存在故意隐瞒关键事实的争议
几户村民联合起诉,要求撤销合同。
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审核冬季研学项目。
小何说完,忍不住笑了。
“当初他口口声声说合同是废纸,现在倒知道拿合同保护自己了。”
我没有笑。
“他不是不懂契约。”
“他只在契约对自己不利时,才说这些双标的说辞!”
后来法院支持了部分村民的诉求。
租赁合同被撤销,补偿款重新分配。
刘大鹏不仅没捞到钱,还因为伪造部分签约日期,被施工方追究责任。
最先冲进刘家砸东西的人,是曾经最支持他的老周。
刘秀英拦在门口,被推倒在地。
她的手腕摔伤,半个月不能干活。
何奶奶去看她时,她坐在灶台旁哭。
“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当初就不该听大鹏的。”
何奶奶问她:
“真是听他的吗?”
“解约书上的名字,是他替你签的?”
“知意问你怎么想时,也是他堵着你的嘴,不让你说话?”
刘秀英哭声一滞。
何奶奶叹了口气。
“秀英,人得认自己的错。”
“你总说是大鹏害了你,可鸡汤泼到知意身上时,你是眼巴巴看着的!”
“你不是没得选!”
刘秀英坐在原地,再也哭不出来。
这些话,是何奶奶后来告诉我的。
我听完,只把草编馆下一季度的补贴审批签了。
有些人后悔,是因为终于看清了自己。
有些人后悔,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春节灯会结束后,栖禾里的预订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云溪村的村民拿到了第一笔分红。
金额不算特别高,却比测算时多了百分之十二。
分红大会上,财务把每一笔收入和成本投到幕布上。
有人问平台推广为什么花了这么多。
财务没有回避,逐项解释投放渠道和转化数据。
有人觉得布草清洗费太高,也有人建议减少免费的接驳班次。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他们争论。
老支书有些担心。
“沈总,大家问得细,您别介意。”
我摇头。
“愿意看账是好事。”
“合作最怕的不是提问题,是心里有问题却不肯当面说。”
最后,村民投票保留了接驳车。
因为接驳不仅服务游客,也方便村里的老人去镇上。
散会时,一位大姐追上我。
“沈总,账我看懂了。”
“以前总觉得一间房卖五百,成本最多就是水电和洗床单。”
“今天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人做事。”
我笑了笑。
“现在知道也不晚。”
春天,云溪村第二期正式开工。
这一次,我们没有继续扩建民宿,而是做了一座手作工坊。
项目招收附近几个村的妇女,教授染布、竹编、烘焙和短视频运营。
培训期间有基础补贴。
考核通过后,可以进入栖禾里的供应链,也可以独立接单。
开班第一天,来了六十多人。
有人背着孩子,有人四十多岁才第一次使用电脑。
我站在教室门口,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刘秀英。
她也是这样。
拘谨,胆怯,却肯从头学起。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她或许会成为这里最好的老师。
可惜人生不会因为一个人曾经努力过,就自动原谅她后来的选择。
项目负责人问我:
“工坊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叫见禾。”
“看得见收获,也要看得见背后的劳动。”
揭牌那天,县里的媒体来采访。
记者问我:
“您从石桥村退出后,很快在云溪村重新成功。有人说这是一场漂亮的商业复仇,您怎么看?”
我看向院子里正在学扎染的女人们。
“我不否认自己生过气。”
“被信任的人泼汤、污蔑、驱赶,不可能毫无感觉。”
“但如果我做云溪村,只是为了证明石桥村离不开我,那我依然困在他们的评价里。”
“真正的复仇不是看谁过得惨。”
“是他们再也不能决定我过得好不好。”
采访发布后,这句话被很多人转发。
有人称赞,也有人说我冷血。
我没有解释。
我不需要所有人理解。
见禾工坊第一个月的订单,已经超过预期。
那些曾经只能等着丈夫寄钱回家的女人,第一次拿到了自己挣的收入。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领到工资后,躲在门外哭了很久。
她对我说:
“沈总,我原来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伸手问别人要钱。”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以后不会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栖禾里真正该铺的路,从来不只是通向某一座村庄。
夏初,石桥村的施工工程结束。
限高杆立起来后,旅游大巴果然进不去。
那条曾被村民视作发财希望的路,只留下满墙灰尘和几段被压坏的路肩。
村集体组织人修路时,二十七户因为费用分摊又吵了一次。
最后,何奶奶的草编馆主动承担了一小部分。
并不是她欠谁。
而是游客确实会经过那段路。
她把账贴在馆门口,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楚。
有人酸溜溜地说:
“还不是沾了知意的光!”
何奶奶听见了,直接回道:
“我守合同,知意守承诺。”
“这光是我该沾的。”
再没有人敢反驳。
草编馆生意越来越好。
她带的两个徒弟,都是村里丈夫常年在外务工的女人。
其中一个,正是王婶的儿媳妇。
王婶曾来找何奶奶,想让她把自己的桃干放进馆里卖。
何奶奶没有一口拒绝。
她把质量标准和供货合同递过去。
“先送去检测。”
“合格就按流程上架,不合格就退回来。”
王婶愣了愣。
“都是一个村的,还要检测?”
何奶奶看着她。
“就是因为一个村,才更不能砸招牌!”
王婶没再说什么。
她回去重新清洗、烘干,又换了密封包装。
第二次检测通过后,桃干正式上架。
第一个月,她赚了两千多元。
不算多,却是她靠自己重新挣到的第一笔钱。
她给我发过一条感谢信息。
我回复:
不用谢我。按品质换来的订单,是你自己挣的。
她过了很久才回:
以前是我把别人的付出看得太轻,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太重。
这一次,我没有再追问她是不是真心。
人是否改变,要交给时间验证。
周年会最后,我公布了下一阶段计划。
栖禾里将不再以单个村落为核心,而是建立区域旅游线路。
云溪村负责住宿和研学。
石桥村的草编馆作为非遗体验点。
另外几个村分别发展果园、茶园和户外项目。
有人问我:
“为什么还把石桥村放进线路?”
我说:
“因为石桥村不是某几个人的。”
“守规则、认真生活的人,不该被别人的错误永远拖累。”
台下,何奶奶第一个鼓掌。
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我看向大屏幕上的线路图。
那条线穿过群山,把曾经封闭的村庄一点点连接起来。
我终于走出了石桥村。
却不是逃离。
而是有能力重新决定,什么值得带走,什么应该留下。
第二年春天,区域旅游专线正式开通。
首班车停在草编馆门口时,何奶奶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
她站在木牌下,笑得像个孩子。
游客下车后,有人认出了我。
“沈老板,这里就是您最早做农家乐的村子吗?”
我点头。
“是。”
她望着远处关门的旧院子,有些好奇。
“听说当时闹得很难看,您会觉得可惜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风吹过屋檐,几只燕子从旧墙上掠过。
“可惜过。”
“可惜那些一起熬过苦日子的人,最后没能一起走下去。”
“但人生不是所有关系都要有圆满结局。”
“有些人陪你走一段,教会你信任。”
“也有些人用离开教会你边界。”
游客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体验草编。
我走到那块重新刷过漆的木牌前。
红色油漆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
可凑近以后,仍能看到木头上留下的浅浅划痕。
何奶奶说:
“要不要换块新的?”
我摸了摸那些痕迹。
“不换了。”
“这样挺好。”
伤痕不必遮得干干净净。
它不会让木牌失去价值。
只会提醒后来的人,它经历过什么。
离开石桥村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刘秀英曾经的院子。
新主人正在门口种菜。
灶房烟囱升起一缕白烟。
空气里隐约飘来馄饨汤的味道。
我没有进去。
车门在身后关上,旅游专线缓缓驶向云溪村。
小何问我:
“沈总,接下来去哪儿?”
我翻开下一座村庄的项目计划。
“去青岚村。”
她笑了。
“又要修路?”
我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群山,也笑了。
“是。”
“不过这一次,先把规则讲清楚。”
车驶上新修好的旅游连接线。
春光铺在前方,明亮又宽阔。
从今以后,我依然会帮助这些村民;
我会帮愿意努力的人,把土里的种子变成收获。
但我的善意有底线,信任有边界,承诺也只留给同样尊重承诺的人。
往后余生的山外青山,我都要自己去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