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求我捐肾救姐姐,我拒绝了,他却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白眼狼!”
“她为了供你读大学,主动退学进厂累出了一身病。你竟然见死不救?!”
我愣住,可母亲说她抢走了我的大学贫困生推荐名额,还害我丢了助学金和奖学金。
看着姐夫递来的转账记录,我浑身发冷。
因为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收到。
……
中秋节那天,姐夫陈峥在我妈家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我刚下车,他便迎上来,把一张检查单递到我面前。
“知夏,你姐的情况恶化了。医生说亲属配型成功率高,你能不能去做个检查?”
我没接。
“不去。”
陈峥挡住我:
“只是配型,不是逼你马上捐。”
“那也不去。”
“为什么?”
“她抢我贫困生推荐名额,拿我助学金和奖学金的时候,给我留过路吗?”
陈峥怔了怔。
“谁告诉你,那些东西是知秋抢的?”
“我妈。”
我们同时看向院里。
我妈周桂兰正在摆菜,帝王蟹、东星斑、羊排和进口红酒摆了一桌子。
表哥赵凯戴着名表,陪未婚妻许曼坐在主位。
妈听见我们的争执,端着螃蟹走过来。
“中秋节说这些干什么?知夏工作忙,身体也不好,你别逼她。”
陈峥没看她,只盯着我。
“知夏,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是谁出的,你真不知道?”
“助学贷款、兼职,还有我妈每月给的三百块。”
“三百?”
陈峥拿出手机,点开几张转账截图。
“知秋在电子厂上夜班,一个月不到四千。她每月给你妈转一千八,旺季转两千五。”
第一张是一千八,备注写着知夏生活费。
第二张是两千三,备注是知夏买电脑。
第三张是三千,备注是考试和报名费。
转账持续了四年。
我把手机推回去。
“截图可以造假。”
“知秋快没命了,我拿这个骗你?”
陈峥把检查单塞进我手里。
“她查出肾衰竭后,第一句话就是不许我找你。她说你恨她,好不容易才离开这个家,她不能再拖累你。”
检查单上写着慢性肾衰竭五期。
妈一把夺走检查单。
“别看了。陈峥就是想让你内疚,再哄你捐肾。”
陈峥转向她。
“妈,您为什么总怕她们把话说清楚?”
我一愣,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妈每次开口都在打断我了解姐姐。
我忍不住也转头看向妈,她见我看来,脸色变得难看。
她抬着头嘴硬:
“我怕什么?我是她们亲妈,还能害她们?!”
赵凯走过来,拍了拍陈峥的肩。
“姐夫,今天吃团圆饭。捐肾是一辈子的事,知夏不愿意,你不能道德绑架。”
陈峥挥开他的手。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妈立刻挡在赵凯身前。
“你冲小凯发什么火?他也是好心!”
她拉住我。
“知夏,别听陈峥的。你姐从小就跟你争。现在她生病了,心里不平衡,才让他来找你。”
这套话,我听了十年。
可这次,我抽回了手。
“妈,姐姐为什么会有我的贫困证明?”
“十年前的事,我哪记得?”
“那她给你的一千八,为什么到我手里只有三百?”
“家里不花钱吗?你爸去世后欠了那么多债,我拿一部分还债怎么了?”
“可你说那三百是你省下来的。你还说姐姐在外面欠债,每月找家里要钱。”
妈嘴唇动了动。
陈峥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通后,脸色立刻变了。
“我马上回医院!”
他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你可以不捐,但你至少去问她一句。”
“问她这十年,到底有没有对不起你。”
车开走后,院子里没人说话。
妈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显示,尾号六七二一的账户支出六万元,收款人赵凯。
我上前一步拿过手机,质问:
“妈,三天前我转了六万给你,让你给姐交透析钱,你交了吗?”
“这几天我忙着你表哥的上门菜单,还没来得及转。”
妈伸手来抢。
“把手机还给我!”
我举起手机。
“那这六万元你为什么转给赵凯了?”
“他要订婚,我先借他周转。”
“那是姐姐的透析费。”
“医院又没说今天必须交。知秋有医保,陈峥也有工资,晚几天能怎么样?”
她指着桌上的酒菜。
“曼曼第一次回来,咱们不能让人家看不起。”
“所以我姐的命还不如赵凯的面子?!”
“你怎么说话呢?都是一家人,分什么重要不重要?”
赵凯咳了一声。
“知夏,你别怪姑姑。钱是我借的,奖金下个月到账,到时就还。”
许曼看向他。
“你不是说这是项目奖金吗?”
“奖金还没到账,姑姑先垫了。”
许曼摘下手上的钻戒,看了两眼。
“你连六万元都要借,拿什么在城里买房?”
妈马上说:
“曼曼,小凯有能力。他是大公司的总监,年薪几十万。这次只是项目压款。我们家还有房子,彩礼和首付都不会少。”
我伸手指向赵凯。
“把钱转回来。”
“已经付了酒店定金,还买了礼物,退不了。”
“那是我姐的医疗费!”
赵凯皱起眉。
“你不是收入高吗?再拿六万不就行了?”
“不是你的钱,你花得倒痛快。”
妈一拍桌子。
“够了!过个节非要闹?”
她指着我。
“小凯父母都不在了,婚事只能靠我。我要是不帮他,谁帮他?”
“所以我爸死了,你就不管两个女儿,改给侄子当妈?”
妈气得抬手要打我。
赵凯拦住她:
“姑!曼曼还在呢,你别吓到她!”
妈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你和知秋早晚嫁人,我老了以后,端水送饭还不是要靠小凯?”
赵凯点头。
“姑,你放心,我以后肯定管你。”
妈这才松了口气。
我拨通陈峥的电话。
“姐夫,我给妈转过六万元透析费,你们收到了吗?”
那边停了几秒。
“没有。这个月的钱,是我向同事借的。”
“前年姐姐住院,我转了八万。去年做手术,我转了五万。你们也没收到?”
“一分钱都没有。”
妈冲过来按断电话。
“他骗你!他就是想逼你捐肾!”
我转头看她。
“以前的钱去哪儿了?”
“家里花了。”
“花在哪儿?”
“吃饭、看病、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我爸有保险赔偿。我工作后每月还给你五千。你一个人,一年能花十几万?”
她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走向卧室,妈急忙来拦我。
“你干什么?”
我躲过她的手:
“找账!”
“这是我的房间,你凭什么翻!?”
我直接把门反锁,任由妈在外面拍门。
床头柜最下面一层上了锁。我拿来螺丝刀,直接撬开。
里面有银行卡、借条和一叠单据。
最上面是金店收据。
钻戒,三万八千八。
下面是酒店定金,一万二,还有一万元现金支取记录。
我打开门,把单据扔到赵凯面前。
“六万元,一分没剩。”
许曼拿起收据。
“三万八?你跟我说这戒指十六万。”
赵凯瞪了我一眼,对着许曼讪笑:
“金店做活动嘛。”
“什么活动便宜十二万?这婚我不订了。”
许曼把戒指扔在桌上,拎包就走。
赵凯追出去。
“曼曼,你听我解释!”
妈急得直跳脚。
“小凯,快哄哄她!这么好的条件,不能散了!”
我低头时,看见抽屉底下压着一本旧存折。
户名是沈知秋。
开户时间是十年前。
第一页有一笔三万元取款,摘要写着贫困助学金。
取款第二天,同等金额转入我的大学银行卡。
可我从没收到过这笔钱。
我申请了历史流水查询。银行发来的记录显示,那三万元在我账户里只停了十分钟,随后被柜台转走。
代办人是周桂兰。
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上九点。
姐姐刚从抢救室出来。陈峥守在床边,看见我后,立刻挡住病床。
“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几件事。”
“她不能受刺激。你要是来骂她抢了你的东西,现在就走。”
我拿出存折。
“这是什么?”
陈峥接过去。
“知秋高中时的助学账户。她退学后,学校和爱心企业补发了三万元。她说自己用不上,让你妈转给你。”
“大学推荐名额呢?”
“什么名额?”
“她为什么拿我的贫困证明?”
“那份贫困证明本来就是给她开的。”
“可我妈说……”
“知秋比你高一届。推荐名额也是她们年级的。”
陈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袋。
“这些东西,她不让我给你看。她说你现在过得好,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里面是一份退学申请。
申请理由只有一句:
家庭经济困难,自愿放弃校荐资格,外出务工供妹妹完成学业。
我看了两遍。
“她不是抢了名额?”
“她把名额让给了你。”
“可我最后没接受推荐。”
“你妈告诉知秋,是你嫌弃她让出来的东西。她还说你宁愿参加高考,也不肯认这个姐姐。”
我捏着那张退学申请。
“她为什么要退学?我爸不是有保险赔偿吗?”
“你妈说赔偿款都拿去还债了,家里只能供一个人。”
陈峥指着病床上的姐姐。
“她说你成绩比她好。她早一年进厂,就能早一年挣钱。”
“她先在电子厂上夜班,后来去仓库分拣。医生说她的肾病和长期劳累、感染后没有治疗有关。”
他又拿出一本旧账。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九月生活费,一千八。
四级报名费,三十。
羽绒服,四百六。
电脑,三千二。
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也写着已转妈妈。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精贺卡:
“知夏,毕业快乐。”
姐夫叹口气:
“打开看看吧,你姐一直想给你,但是不敢给。”
我展开贺卡:
“等你工作稳定了,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小时候的事,姐姐一直想跟你道歉。”
日期是我大学毕业那天。
那天,我在校门口等到天黑。
妈告诉我,姐姐不愿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我问:
“她想道什么歉?”
“你出生时,她七岁。她被送到外婆家住了三年,确实怨过你。她撕过你的作业本,也藏过你的铅笔。”
陈峥顿了顿。
“后来你发高烧,是她冒雨跑去叫医生。她向你道过歉,可你妈没告诉你。”
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姐姐睁开眼,看到我手里的账本,脸色一僵。
“谁让你拿出来的?”
陈峥说:
“再不拿,你们还要误会多久?”
“误会就误会吧。”
姐姐闭了闭眼。
“她过得好就行。”
我走到床边。
“沈知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看着我。
“每次我找你,妈都说你不愿意见我。”
“你生病以后呢?”
“我已经耽误你一次,不能再拿你一颗肾。”
“你没有耽误我。”
“可你大学那几年……”
“我每月只有三百块。你转的钱,我一分没见到。”
姐姐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怎么可能?妈每次都说你收到了。电脑的钱、考试的钱,她都说给你了。”
“都没有。”
她看向周围,呼吸急促起来。
陈峥按住她。
“别急,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姐姐抓住我的手。
“知夏,我不知道。”
我第一次没有躲开。
“我也不知道。”
陈峥站在一旁,声音低了下来。
“看来,我们都被同一个人骗了。”
我收起存折和退学申请。
“我要查清楚。”
姐姐叫住我。
“知夏,别和妈硬碰硬。”
“为什么?”
“爸出事以后,她很怕别人提当年的事。舅舅有次喝醉,说爸的命是替这个家还的债。”
我一愣,接着追问:
“什么意思?”
姐姐也摇头:
“第二天我再问,舅舅说我听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一中。
档案室找出十年前的贫困生推荐材料。申请表上的家庭成员、村委公章和日期都证明,那份材料属于姐姐。
档案老师把一份情况说明递给我。
“沈知秋同学因家庭突发变故,自愿放弃推荐资格。相关助学额度转入妹妹沈知夏后续助学账户。”
下面是姐姐的签名。
老师说:“我们劝过她。她成绩不差,学校也能申请别的资助。”
“可她说家里还有妹妹。自己早一年打工,就能早一年挣钱。”
我不是滋味的咽了咽口水。
我又查了奖学金发放记录。
大学第一年的五千元奖学金并未取消。
代领人还是周桂兰。
钱到账后,转给赵凯买了笔记本电脑。
我回到母亲家时,门外停着四辆车。
十几个人堵在院里。赵凯蹲在墙边,西装袖口被扯开一道口子。
为首的男人把合同拍在桌上。
“赵凯欠七十二万。今天必须给说法。”
我问:
“他不是投资公司总监吗?”
男人笑了。
“总监?他在中介干了三个月就被开了。这两年靠网贷装有钱人。车是租的,表是假的,西装都是分期买的。”
妈摇头。
“不可能。小凯是大学生。”
男人递给她一张离职证明。
“自己看。为了哄那个女的,他昨天又借了二十万。现在女方失联,酒店也退了。”
赵凯猛地抬头。
“许曼只是关机。她答应今天领证,她家有三套房,还有公司股份。”
“你先打通电话再说吧。”
讨债的人留下期限后离开。
妈立刻抓住我。
“知夏,你救救小凯。七十多万对你不算多。”
我拨开她的手。
“所以你把我给姐的六万透析费转手就给了赵凯,是觉得没了我还会给?”
她尴尬的不看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份项目书。
“那不是不缺钱嘛,现在缺钱的是小凯!”
“你看他正准备做社区养老助餐。你和知秋各投五十万,不出半年就能回本。”
我翻开项目书。
设备报价远高于市场价。八辆冷链车没有车辆识别代码。三份社区合作意向书的签字笔迹完全一样。
“项目场地在哪儿?”
赵凯指着最后一页。
“城北兴源冷库。”
那是父亲十年前出事的地方。
“产权证明呢?”
“在办。”
“食品经营许可证?”
“试营业后申请。”
“消防验收和设备检测呢?”
赵凯不耐烦了。
“你来帮忙还是挑刺?”
妈也说:
“手续不齐,你帮他补上不就行了?小凯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做出成绩,以后还能照应知秋。”
“你真信他会照应姐姐?”
“当然。他可是你们表哥。”
我合上项目书。
“这份东西我带走。”
我联系旧工业区管理部门,对方告诉我,兴源冷库产权仍有争议。
赵凯的租赁合同,是以一家注销公司的名义签的。
那家公司的原法人叫沈建国。
是我父亲。
我继续调取企业资料。
兴源冷链真正的经营者是舅舅赵大勇和舅妈孙美琴。
事故发生前三个月,法人突然改成父亲。事故后一周,公司注销。
父亲承担了全部责任,舅舅一家没有受到追责。
陈峥得知消息后,托人找到当年参与调查的安全员。
傍晚,我们在茶馆见到了梁师傅。
他拿出一支旧录音笔。
“事故那天,冷库的门锁是从外面扣上的。最后的报告却写着,你父亲违规操作,把自己锁在里面。”
“您当时没提出异议?”
“提了。第二天,我被调离调查组。”
他把录音笔推过来。
“这是值班室自动录下的通话。有人塞进我办公室,我保存了十年。”
“为什么没早点交出来?”
“我当时有孩子,不敢得罪人。退休后再去找你们,你舅舅和舅妈已经死了。你母亲不肯见我。”
我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过后,父亲的声音传出来。
“桂兰,你听我说……冷库泄漏不是意外。”
录音里有砸门声。
“你哥嫂早知道设备坏了。他们让我进来转移违规冻货。出事后,你哥从外面把门锁了。”
父亲不断咳嗽。
“他怕检查的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妈突然冲进茶馆,扑向录音笔。
“关掉!沈知夏,我让你关掉!”
我护住录音笔。
父亲的声音再次传出。
“如果我死了,别把两个女儿交给你哥嫂……”
舅妈孙美琴的声音随即响起。
“沈建国,你要是不替我们认下这件事,我就把妈做的事全说出去!”
录音到此结束。
我看向妈。
“你做了什么?”
妈白着脸:
“录音是假的!”
梁师傅说:
“原始存储卡还在。是不是剪辑,送去鉴定就知道。”
妈转身要走,被我拦住。
“我爸为什么会成为公司法人?”
“我不知道。”
“事故认定书为什么是你签的?”
“人都死了,你查这些有什么用?”
“我要知道他怎么死的。”
她拔高声音。
“你舅舅舅妈也死了!难道你要把他们从坟里刨出来?”
“赵凯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你把事情闹大,让他怎么做人?”
我盯着她。
“爸爸也是你的丈夫。”
“姐姐为了家里退学,我大学四年连饭都吃不起。你拿走我们的钱,全给了赵凯。”
“现在连害死爸爸的人,你也要护着。”
“在你心里,我们一家四口的命,是不是都不如赵凯?”
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茶馆里安静下来。
她伸手想碰我。
“知夏,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退开一步,拨通报警电话。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不能报警!”
“为什么?”
“法人变更材料,是我签的。”
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你舅舅说,只是借你爸的名字办贷款,几个月就改回来。你爸不同意,我就偷拿了他的身份证。”
“申请书上的签名呢?”
“我照着他的字写的。”
梁师傅猛地拍桌。
“你知不知道伪造法人签字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冷库设备有问题!”
妈哭喊起来。
“出事后,我哥说,假签名被查出来,我也要坐牢。你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我进去了,你们怎么办?”
“所以你承认爸爸违规操作?”
“我只能签。”
梁师傅说:
“你签的不是普通认定书。你主动放弃复查,赔偿从一百二十万降到四十八万。”
我问:
“钱呢?”
“你舅舅拿走四十万,说要疏通关系。剩下八万,办丧事、还债。”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退学?”
“你舅舅说公司不能倒。公司一倒,你爸的事故就会被重新查。我又给了他一些。”
“姐姐给我的钱呢?”
“家里要用。”
“我给姐姐的治疗费呢?”
“我……”
“你把我们变成仇人,是不是怕我们坐下来对账?”
她不说话。
“姐姐怀疑爸爸的死,你就骗她,说我觉得她克死了爸爸。你又骗我,说她恨我、抢我。”
“只要我们不说话,就没人追问当年的事故,对吗?”
妈抓紧我的裤脚。
“我只是想让家里安稳。”
“没有真相的安稳,叫骗局。”
我拨开她的手。
“录音、公司资料和你的话,我都会交给警方。”
“那小凯怎么办?”
她抬起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我爸也无辜。”
警方收走录音笔,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故。
鉴定结果显示,录音没有剪辑。
维修记录也被找到。
事故前两个月,维修人员三次警告制冷系统存在泄漏风险,每张告知单都有舅舅的签名。
父亲出事当晚,冷库里存放着没有检疫手续的进口牛肉。
检查人员临时到场后,舅舅让父亲进去转移货物。制冷剂泄漏时,他没有开门,而是从外面扣住门锁。
他要等检查人员离开。
可父亲没能撑到那一刻。
调查消息传开后,赵凯冲进医院,把我堵在楼梯间。
“沈知夏,你非要逼死我们家?”
“我只是在查我爸的死。”
“我爸妈已经死了,你还能让死人坐牢?”
“你这么急,是因为你的项目用了旧冷库,还是因为你知道产权有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租赁合同上的公司注销十年了,出租方签字的人也死了三年。你拿假合同骗我和姐姐各投五十万,这叫创业?”
“合同是中介做的。”
“那三份社区合作书呢?”
赵凯脸色变了。
“手续有问题可以补。你不肯帮就算了,别给我扣帽子。”
他转身就走。
我保存了刚才的录音。
与此同时,警方查明许曼是假名。她和同伙专门在婚恋平台物色喜欢包装身份、急于结婚的男人,再以考验经济实力为由,让对方买珠宝、办宴席、支付彩礼。
赵凯不是她的第一个目标。
他被骗走五十六万,加上网贷和私人借款,一共欠了一百零七万。
妈知道数字后,当场晕倒。
醒来第一句话是:“把房子卖了。”
她握住赵凯的手。
“小凯,别怕。姑还有房子。卖了房,再让知夏和知秋帮一点,债能还上。”
赵凯红着眼点头。
“姑,我以后一定孝顺你。”
“姑就知道没白疼你。”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母亲出院那天,陈峥拦住她。
“知秋的六万元,什么时候还?”
“钱让骗子拿走了,我怎么还?!”
她理直气壮:
“你们先交,等警方追回来再说。”
“这些年知夏转给知秋的二十多万,你也一分没给。”
“知秋已经嫁给你了。丈夫给妻子治病,不是应该的吗?”
陈峥盯着她。
“从今天起,知秋的医疗费不用你管。”
“她也不是你拿来换钱、换养老的人。”
“以后别进我家的门。”
“你凭什么替我女儿做主?”
病房门被推开。
姐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是我让他说的。”
妈上前一步。
“知秋,你身体不好,别听他挑拨。”
“我从十七岁开始挣钱。”
姐姐看着她。
“我给知夏的钱,你拿走了。知夏给我的钱,你也拿走了。”
“你说家里只能供一个人读书,我信了。你说知夏恨我,我也信了。”
“我把十年都给了这个家。”
“现在,我不欠你了。”
“我是你妈!”
“生恩我认。”
姐姐扶紧门框。
“但以后,我不会再用命还。”
她说完便向前倒去。
陈峥接住她,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床赶来。
妈抬脚想追,却在听见赵凯的催债电话后停住。
她只犹豫几秒,便转身去找赵凯。
我跟着抢救床跑向急救室。
当天,我向医生申请了肾脏配型。
姐姐抢救回来后,被转进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如果近期找不到合适肾源,她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我没有告诉她配型的事。
妈却拿着两份投资协议来到医院。
“小凯的债不能拖。养老助餐项目我找人看过,肯定能做。”
她把协议递过来。
“知夏出五十万,知秋也出五十万。半年就能回本。”
陈峥盯着她。
“知秋在重症监护室,哪来的五十万?”
“你们不是准备了换肾的钱吗?”
“那是救命钱。”
“肾源还没找到,钱放医院也是放着。不如先周转两个月。透析还能撑,项目赚钱后再治。”
陈峥攥紧拳头,抬起手。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咬着牙说:
“她是知秋的亲妈。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妈后退两步。
“你还想打我?我不也是为了全家?”
“小凯翻身后,会不管知秋吗?你们现在不帮他,我老了谁管?”
我拿起两份协议,撕成两半。
“谁答应给你养老,你找谁。”
“我们的钱,一分都不会投。”
“知夏,你懂供应链。你帮小凯把项目做起来不就行了?”
“这个项目是假的。”
我把资料放到她面前。
“社区合作书、采购合同、场地租赁合同,全是假的。”
“他准备让一千名老人预付一年餐费。每人三千六,先收三百六十万,再拿新钱还旧债。”
“那后面的老人吃什么?”
“小凯说,钱到账就买设备。”
“你信?”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会骗我。”
我没再和她争。
只是当晚,我就联系那三家所谓的合作社区。
负责人都说从未签过协议。
设备供应商也不存在。
更重要的是,赵凯已经以“孝心食堂”的名义,在附近小区收取意向金。每位老人两百元,已有两百多人交钱,款项全部进入他的私人账户。
我把证据交给市场监管部门。
第二天,预售活动被叫停。
妈冲到我公司,当着同事的面骂我。
“沈知夏,你是不是见不得自家人好?”
“小凯好不容易翻身,你非要把他逼上绝路!”
“你姐姐快死了,你不捐肾。现在表哥创业,你也要搅黄!”
我让保安调取监控,随后报警。
她被带走前,还在骂。
“你就是白眼狼!”
“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年就不该让知秋供你上大学!”
办公区一下安静了。
我走到她面前。
“原来你知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知道是姐姐供我读书。”
“你不是记不清,只是没打算告诉我!”
“你骗姐姐,说我嫌一千八太少。你骗我,说姐姐在外面欠债。”
“因为只有我们互相恨,才不会坐下来对账。”
妈避开我的目光。
“我只想让这个家安稳。”
“你所谓的安稳,就是让我们替你守着秘密。”
当天傍晚,医院通知我,初步配型结果符合要求。
我没有停下检查,也没有停止追查赵凯。
项目被叫停后,他换了公司名称,在老旧小区推销“终身养老会员”。
一次缴纳两万元,不但能终身低价吃饭,每年还返还百分之十二。
我联系到一位交钱的老人。
她拿出的收据上,收款企业是建国冷链。
法人一栏写着我父亲的名字。
一家注销十年的公司,被人重新启用。
警方查到,赵凯提交了一份授权委托书。上面有父亲的“签名”,还有妈的手印。
我拿着复印件去找她。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两眼。
“小凯说旧公司有资质,重新启用方便。他让我按个手印。”
“授权日期是半个月前。爸死了十年,你不知道死人不能授权?”
“我哪知道他拿去收钱?”
“你不是没读过书。”
我把材料摆在桌上。
“每次出事,你都说不知道。可每次需要签字、拿钱、作证的人,都是你。”
“你不是被骗。”
“你只是觉得,只要最后受伤的是女儿,你就可以装糊涂。”
她捂住脸。
“我还不是为了养老?”
“你们嘴上说会管我,可知秋一年回来几次?你在城里买房,给我留房间了吗?”
“我陪你住院三天的时候,赵凯在哪儿?”
她不说话。
“姐姐替你交医疗费时,他在哪儿?”
“他出院时来拍了张照片,你就到处夸他孝顺。”
“他送你的牛奶,还是刷你的卡买的。”
“你不是看不见。你只是觉得女儿做什么都应该,侄子做一点就是孝顺!”
见她哑口无言,我转身就走。
警方很快查封了项目账户。
赵凯一共收取一百八十多万元。其中四十多万还网贷,二十万给私人债主,还有十几万拿去租车、租办公室、拍宣传片。
剩余款项被及时冻结。
事情败露当晚,赵凯潜进母亲家,偷走房产证、银行卡和旧冷库账本。
妈醒来时,他正在收拾行李。
“小凯,你去哪儿?”
“出去避几天。”
“那姑姑怎么办?房子已经抵押,债主天天来。”
她拉住赵凯。
“你不是答应,项目做起来就接我去城里养老吗?”
赵凯甩开她。
“项目都被沈知夏毁了,我拿什么养你?”
“可我为了你……”
“你有两个女儿,养老找她们。”
妈摔在地上。
赵凯拖着行李赶到高铁站,被提前布控的警察拦下。
他试图撕毁那本旧账,没能成功。
账本里记录着事故前后的每笔支出。
维修人员封口费,两万元。
调查关系疏通费,六万元。
转给妈,四十八万元。
事故发生三天后,还有一笔五万元支出,备注是门锁处理。
警方找到当年更换冷库门锁的工人。
对方承认,赵大勇让他连夜拆掉外置锁扣。
父亲不是误锁。
他被人故意关在冷库里。
警方还原了事故经过。
检查人员临时到场后,舅舅命令父亲把未经检疫的冻肉藏进冷库深处。
父亲拒绝,舅舅拿出法人变更材料,告诉他,公司出了任何事,都由他负责。
父亲这才知道,妻子偷了他的证件,还伪造了签名。
他要报警,舅妈便拿妈的刑事责任威胁他。
父亲最终进了冷库。
制冷剂泄漏后,他不断拍门求救。
舅舅只要拉开外置锁扣,就能救人。
可检查人员还在门外。
一旦开门,冻肉和故障设备都会暴露。
舅舅决定等检查结束。
十几分钟后,冷库里没了声音。
事故发生后,舅舅伪造维修记录,舅妈删除父亲反映隐患的短信。
他们又威胁妈。
如果她不签和解书,就把伪造法人签名的责任推给她。
她签了。
为了不让我们继续追问,她告诉我们,父亲是违规操作。
姐姐在丧礼后听见她和舅舅争吵,开始怀疑。
从那以后,她不断在我们姐妹之间传话。
她告诉我,姐姐恨我是二胎,恨我抢走父母。
她又告诉姐姐,我认为她克死了父亲,不愿再认她。
只要我们互相憎恨,就不会交换父亲事故的细节。
真相公布那天,妈在派出所里看着旧账,反复摇头。
“我哥说,他是为了保护我。”
“他说建国已经死了,我还活着。只要我不坐牢,两个孩子就还有妈。”
办案人员把银行流水推过去。
“你哥哥拿走的四十万元,没有用于疏通关系。”
“他先还了赌债,又买了一辆车。剩下的钱投进了自己的冷链公司。”
妈盯着那张纸,白了脸。
“他骗我?”
没人回答。
赵凯被带出来时,她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你知道这些事吗?”
“我不知道。”
“旧账是你爸留给你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赵凯甩开她。
“知道又怎么样?人都死了。”
“你爸妈害死了建国。”
“你自己也签了字。”
赵凯冷笑一声。
“真要算起来,你也不无辜。”
妈后退半步。
“我这些年供你读书、买车、还债。你说过会给我养老。”
“那是你自愿的。”
“我是你姑姑。”
“我爸妈替你收拾过烂摊子。你拿钱补偿我,不应该吗?”
妈坐到地上。
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抓住我的衣角。
“知夏,妈错了。”
“妈真不知道你舅舅一直在骗我。”
我低头看她。
“你不知道他骗你。”
“可你一直知道,自己在骗我们。”
她慢慢松开手。
赵凯因涉嫌诈骗和非法吸收公众资金被控制。
母亲协助启用死亡人员名下账户,提供虚假授权材料,也要接受处理。
房子早已被抵押。拍卖后扣除贷款和费用,只剩十几万元。
她拿着一张手写账单来到医院。
姐姐已经转回普通病房。
账单上写着这些年被她拿走的钱,总额超过一百六十万。
姐姐看完,只问了一句。
“我十七岁第一次给你转一千八。你说知夏嫌钱少,还说我没本事。那句话是假的,对吗?”
妈低下头。
“是。”
“那年冬天,我连续上了两个月夜班,发高烧也不敢请假。”
姐姐把账单放回去。
“后来我每月给你两千五。你跟知夏怎么说?”
“我说你在外面欠债,家里的钱都拿去替你还债。”
姐姐点了点头。
“你走吧。”
妈跪在病床边。
“知秋,妈会还。房子卖了不够,我出去挣钱。”
“我不求你们马上原谅,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姐姐看着她。
“你有机会。”
“但不是让我们陪你演一家团圆。”
“你该还的钱,慢慢还。该承担的责任,自己承担。”
“至于原不原谅,是我们的事。”
妈离开医院后,在商场找了一份保洁工作。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她把三分之二转给姐姐。
姐姐原路退回。
她又转给我,我也没收。
最后,她把钱打进受骗老人的赔偿账户。
她没有再来医院哭闹。
我的最终配型报告也在这时出来。
六项抗原中有五项相合。
医生说,只要后续身体评估合格,就可以安排移植。
我拿着报告走进病房。
姐姐正在喝粥。陈峥看见报告袋,站了起来。
我把报告放到姐姐面前。
“配型成功了。”
勺子掉进碗里。
姐姐看完报告,立刻推回来。
“不行。”
“医生说我的身体符合条件。”
“那也不行。”
“姐……”
“别叫我姐也没用。”
她盯着我。
“我退学是自己的选择,给你钱也是自愿。你不欠我一颗肾。”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配型?”
“因为我刚把姐姐找回来,不想这么快又失去。”
她摇头。
“少一颗肾不是小事。你还没结婚,以后可能生孩子。万一身体出问题,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医生做过评估。”
“评估不能保证一辈子。”
“也没人能保证我不捐肾,就一辈子不生病。”
“沈知夏!”
“你凶也没用。”
她转向陈峥。
“去把申请撤回。”
陈峥没动。
“你也同意她捐?”
“我不劝你要她的肾。”
陈峥走到床边。
“我只是希望,你们别再替对方做决定。”
“十年前,你怕她不肯读书,所以瞒着她退学。”
“现在她怕你拒绝,所以瞒着你检查。”
“你们都想保护对方,却总用隐瞒的方式。”
“正因为这样,别人才能在你们中间撒十年谎。”
姐姐不再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
“姐,我大学第一年每月只有三百块。”
她抬眼看我。
“早上不吃饭,中午吃馒头,晚上去便利店上夜班。冬天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我凌晨走六公里回宿舍。”
“妈说你拿走了我的钱,还说我能上大学,都是家里偏心。”
“我最恨你的时候,真的想一辈子不见你。”
姐姐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如果我当时直接找你……”
“你那时也只有十七岁。”
我打断她。
“你被送去外婆家,又为了供我读书退学。真正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算谁更委屈。”
“我们已经被谎言浪费了十年。”
“现在明明有机会救你,我不能再因为害怕可能发生的风险退开。”
“可我不能拿你的身体赌。”
“我也不是冲动。”
我把评估报告一页页翻给她。
“风险、术后注意事项、长期复查,我都问过医生。”
“姐,你当年替我做过一次选择。”
“这一次,让我替自己选。”
姐姐看着我。
“不是因为愧疚?”
“有愧疚。”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但不只是。”
“我想以后下班有人问我吃没吃饭。”
“逢年过节有人跟我抢螃蟹。”
“我还要把十年的生日礼物补给你。”
“所以你得活着。”
她抬手抱住我。
这是十年来,我们第一次拥抱。
我叫了一声:“姐。”
她把我抱得更紧。
“知夏。”
“姐姐在。”
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
术前,姐姐的身体又出现两次反复。最危险的一次,她血压骤降,被推进抢救室。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陈峥靠着墙,手里一直攥着笔。
“知夏,如果这次稳定不下来……”
“会稳定。”
“我怕来不及。”
“那就等医生出来。”
半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
“暂时稳住了,但不能再拖。”
手术前一天,妈穿着保洁工作服来到医院。
她提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外。
“我给你们熬了汤。”
陈峥说:“术前不能随便吃。”
“那我放下。”
姐姐开口:“拿回去吧。”
妈握紧提手。
“知秋,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外看看你。”
姐姐没有回答。
她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有三千块。你术后要补身体。”
“留着还债。”
“可你是我女儿。”
“正因为我是你女儿,钱才更要算清楚。”
我没有接。
“手术是我的决定,跟你无关。别把它变成你的赎罪机会。”
她把信封收回去。
“我知道了。”
离开前,她深深的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满是愧疚。
第二天早上,我和姐姐被同时推入手术区。
两张病床并排停在门口。
姐姐伸手抓住我。
“害怕吗?”
“有一点。”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再说,我就让医生先给你打麻药。”
她笑了一下。
“小时候你就凶。”
“你不是说我总哭?”
“哭完接着凶。”
手术室的门打开。
护士推着我们向两个方向走。
姐姐没有立刻松手。
“知夏,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这个。”
再醒来时,我躺在监护病房。
陈峥守在旁边,眼睛通红。
我问:“姐姐呢?”
“手术成功。新肾已经开始工作。”
我闭上眼。
陈峥突然站起来,向我鞠了一躬。
“知夏,对不起。”
“以前我骂你白眼狼。我觉得知秋给了你那么多,你却不肯来看她。”
“我没想过,你也活在谎言里。”
我看着他。
“你心疼姐姐,没有错。你要不心疼她才有问题。”
他笑了。
“以后我和你姐一起照顾你。”
几天后,我们被安排在相邻病房。
姐姐第一次下床,就扶着助行器挪到我床边。
陈峥跟在后面。
“医生只让你走五分钟,没让你跨病区。”
“你别吵。”
姐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护士给的。”
“给我干什么?”
“你小时候吃完药,总要吃糖。”
我接过来。
“你还记得?”
“我又没失忆。”
“那你怎么不记得医生只让走五分钟?”
陈峥在旁边说。
姐姐回头瞪他。
“闭嘴。”
三个月后,我恢复上班。
姐姐的新肾功能稳定,但不能再做重体力活。
陈峥把临街的小门面改成早餐店。他负责凌晨备料,姐姐上午收钱。
我第一次过去,她端来一大碗馄饨。
“吃完。”
“我吃过早饭了。”
“你朋友圈六点半还在公司。咖啡算早饭?”
陈峥从厨房探头。
“别跟她讲道理。剩一个都不许走。”
我拿起勺子。
“你们现在合起伙来管我?”
姐姐笑得眉眼弯弯:
“晚了十年,不得补回来?”
从那以后,车该保养了,陈峥比我记得清楚。
家里水管坏了,我还没找人,他已经带着工具上门。
姐姐打电话催我吃饭,他在旁边替我说话。
“年轻人工作忙,你少念两句。”
等电话挂断,他又给我发消息。
“明早七点送早餐,别点外卖。”
有次我问他:
“你态度转得是不是太快?”
他沉默几秒。
“以前我护着你姐,是因为她没有娘家人。”
“现在她有妹妹。”
“你也有姐姐、姐夫。”
赵凯的案件很快宣判。
被冻结的钱按照登记情况退给老人,已经挥霍的部分继续追缴。
妈没有再请求原谅。
她偶尔写信。
第一封信里,她说拖完商场的地,腰疼得直不起来。她终于知道,姐姐十七岁进厂有多累。
第二封信里,她说看见一对姐妹买衣服,姐姐把最后一件新款让给妹妹,妹妹坚持两人换着穿。
第三封信里只有一张还款凭证。
信末写着:
“我以前总怕女儿嫁人后不管我,所以拼命抓住侄子。现在才明白,养老不是花钱买一个人回来伺候,更不是伤害女儿后,再让女儿用孝顺证明自己。”
姐姐把信收进抽屉。
我问:
“你会心软吗?”
“会。”
她合上抽屉。
“她毕竟是妈。”
“那你会原谅吗?”
“心软不等于原谅。”
我们允许母亲每月报一次平安。
真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联系我们。
但她不能再碰我们的银行卡,不能替任何人传话,也不能拿生育之恩要求我们让步。
她接受了这些条件。
一年后,她还清最后一笔老人预付款,只发来一张结清证明。
“剩下欠你们的,我慢慢还。”
我们没有回复。
手术后的第三年,姐姐怀孕了。
拿到检查结果时,陈峥坐在医院长椅上,十分钟没说话。
姐姐问:“你不想要?”
“不是。”
他咽了咽口水。
“我在想,杂物房怎么改成儿童房。”
“孩子才多大,你就想装修?”
“得提前准备。”
姐姐看着他。
“你哭什么?”
“我没哭。”
“眼睛都红了。”
“昨晚没睡好。”
我看着姐姐一脸忧愁的摸着肚子,不解:
“姐,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她摇头,对着我叹了口气:
“这几年一直住院,果果今年七岁了还在她爷爷奶奶身边,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个二宝。”
“我担心两个孩子年龄相差太大,有隔阂。”
我笑了:
“孩子之间有没有隔阂,不只看年龄,也看大人怎么做。”
“以后有事,让他们当面说。”
“不拿姐姐必须让着弟弟妹妹那套压人,也不把二宝说成抢走父母的坏孩子。”
姐姐握住我的手。
“好。”
怀孕期间,我每天去姐姐家。
起初,陈果很期待有弟弟妹妹。
后来大家越来越关注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她开始不说话。
有一天,她把新买的婴儿衣服藏起来。
陈峥发现后,沉下脸。
“陈果,你过来。”
姐姐拉住他。
“先别训。”
一家人坐在客厅。
姐姐问:
“为什么弟弟妹妹的藏衣服?”
陈果低着头。
“有了小宝宝,你们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姐姐把她抱过来。
“不会。”
“但妈妈也不骗你。小宝宝出生后需要照顾,我们会很忙,也可能有顾不到你的时候。”
“你觉得委屈,要直接告诉我们。”
“不要憋着,也不要让别人替你猜。”
陈果问:
“我不喜欢他,也可以说吗?”
“可以。”
“你可以不喜欢,也可以嫉妒。情绪没有错。”
“但不能故意伤害弟弟。”
“那你们会把我送走吗?”
姐姐抱紧她。
“永远不会。”
几个月后,姐姐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平安,她的肾功能也没有明显变化。
陈果趴在婴儿床边,碰了碰弟弟的手。
弟弟抓住她的手指。
她立刻回头。
“妈妈,弟弟喜欢我!”
陈峥说:
“他可能只是饿了。”
陈果瞪他。
“爸爸,你不要破坏气氛。”
母亲从短信里知道消息后,寄来两只一样的长命锁。
一只给陈果,一只给弟弟。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姐姐和弟弟一样重要。”
姐姐没有退回去,也没给孩子戴。
“等他们长大,再告诉他们是谁送的。”
“你打算让他们认外婆吗?”
“让他们自己决定。”
她把盒子收好。
“上一代的错,不用变成下一代必须继承的仇恨。”
外甥满周岁时,姐姐家隔壁的房子挂牌出售。
我当天交了定金。
签完合同,我才把钥匙给姐姐。
她握着钥匙,半天没说话。
“你真买了?”
“假的。”
“那钥匙哪来的?”
“道具。”
她抬手要打我。
我躲到陈峥身后。
陈峥拦住她。
“知夏只有一颗肾,不能打。”
姐姐看着我们。
“你们两个合伙气我?”
“对。”
我从陈峥身后探出头。
“以后方便过去蹭饭。”
装修时,陈峥要在两套房的阳台之间装一道小门。
我说:
“这样没有隐私。”
他点头。
“有道理。那只给你姐一把钥匙。”
最后,姐姐拿到了我家全部钥匙,我也拿到了他们家的。
搬进去第一天,我做了一桌饭。
姐姐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以后还是来我家吃。”
“有这么难吃?”
陈果喝了一大杯水。
“小姨,我觉得盐可能不要钱。”
从那以后,我彻底放弃做饭。
每天下班,我先回家换衣服,再穿过阳台小门去姐姐家。
陈峥总问:“交伙食费了吗?”
我抱起外甥。
“我带孩子抵债。”
陈果立刻说:
“小姨偏心弟弟。”
“明天放学想吃什么?”
“炸鸡。”
“成交。”
姐姐敲了敲桌子。
“当着我的面收买孩子?”
我和陈果一起闭嘴。
外甥会走路以后,最喜欢抱着我的腿往上爬。
姐姐想把他抱走。
“别打扰小姨工作。”
我合上电脑。
“工作哪有陪他重要?”
陈果又抗议:
“你还说不偏心!”
“那你来,我辅导作业。”
“我突然觉得弟弟更需要你。”
有一次,两个孩子抢玩具。
弟弟坐在地上哭,陈果也红了眼。
姐姐没有让大的让小的。
她先抱起弟弟,又问陈果:
“谁先拿到的?”
“我!”
“弟弟抢走了?”
陈果点头。
姐姐把玩具还给她。
“那就先给你。”
“你愿意分享,是你爱弟弟。”
“不愿意,也不是你的错。”
陈果抱着玩具想了想,拿出另一辆小汽车放到弟弟面前。
“这个借给你。”
弟弟立刻不哭了。
姐姐抬头看见我。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就是觉得,我们做到了。”
“什么?”
“他们不会变成我们小时候那样。”
母亲后来换了一份离我们更近的保洁工作。
偶尔下班时,我会远远看见她。
她不再追上来,只站在原地,等我先走。
有一年春节,姐姐问:“要不要和她吃顿饭?”
“你想见她?”
“可以见,但不是回到从前。”
我们约在外面的餐厅。
母亲明显老了,手指上全是接触清洁剂留下的裂口。
她没有卖惨,也没有提养老。
“知秋,身体怎么样?”
“还好。”
“知夏,工作忙吗?”
“还行。”
临走时,她把两个红包放到桌上。
金额相同。
姐姐没有拒绝,将红包分别交给两个孩子。
母亲看了很久,眼圈发红,却没再说什么。
我们没有请她回家,也没有承诺替她安排余生。
关系停在一个不再互相伤害的位置,对谁都好。
又一个中秋节,我下班后照常去姐姐家。
门一开,外甥抱着月饼盒跑过来。
“小姨!”
我把他抱起来。
“想我没有?”
“想。”
“想我,还是想礼物?”
他指着我的包。
“礼物!”
陈果在旁边笑。
“他可诚实了。”
姐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洗手,吃饭。”
我刚坐下,便伸手去夹螃蟹。
姐姐抢先一步拿走。
“医生说不能多吃。”
“我都恢复几年了。”
“几年也不行。”
“沈知秋,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霸道?”
她停了一下。
“是。”
“我小时候抢过你的铅笔,也藏过你的作业本。”
她把一只螃蟹放进我碗里。
“现在还你,够不够?”
“不够。”
“那再给你一个鸡腿。”
陈果马上抗议。
“妈妈偏心小姨!”
姐姐问:
“你想要什么?”
“我也要鸡腿。”
陈峥把另一只夹给她。
“一个都不能少。”
外甥拍着桌子。
“我也要!”
我撕下一小块肉放进他碗里。
“你也有。”
陈果吃完饭,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画。
画上有爸爸、妈妈、她和弟弟,旁边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这个是小姨。”
她指着我。
“老师让我们画一家人。”
姐姐问:
“为什么把小姨画这么高?”
“因为小姨住在隔壁,也是我们家的人。”
陈峥把切好的月饼端过来。
姐姐将第一块递给我。
“知夏,中秋快乐。”
“姐,中秋快乐。”
夜深后,我帮姐姐哄睡外甥。
陈果抱着枕头睡在旁边。两个孩子的手搭在一起。
我们退出房间,站在阳台上。
姐姐问:“如果当年我们早点把话说开,会不会不一样?”
“会。”
我握住她的手。
“可我们回不到十年前。”
她没有说话。
“但我们还有以后。”
她点头。
“对,我们还有以后。”
我穿过阳台小门,准备回自己家。
姐姐在身后喊:“明早想吃什么?”
“馄饨。”
“几点?”
“七点半。”
“七点半都上班了。”
“那七点。”
“六点五十过来。”
“知道了。”
她伸手推了我一下。
“快回去睡。”
我走过那道小门,没有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姐姐在阳台那边敲门。
“知夏,吃饭了!”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来了。”
孩子们的笑声隔着一堵墙传来。
我穿上拖鞋,推开门,走向姐姐的家。
曾经,母亲用谎言把我们隔开十年。
她让姐姐以为,我嫌她没本事。
也让我以为,姐姐抢走了我的人生。
我们都曾把最锋利的话说给对方,也都曾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对方承担生活。
如今我们终于明白,真正的一家人,不是谁必须无条件牺牲,也不是谁能借血缘控制另一个人。
有话当面说。
有误会当面问。
有困难一起扛。
谁都不必靠委屈自己,来证明爱。
姐姐又在那边催了一声。
“再不过来,馄饨要凉了。”
“马上。”
我穿过没有关上的小门。
这一次,中间没有谎言。
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把我们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