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赶出家门那天,我哥把树苗塞进我怀里,叫我去大西北种一辈子树。
七年后,家族工厂因违法排污被责令停产,碳配额也欠了一大截。
他跪在林场门口求我救命。
我递给他一把铁锹:“先把你填的渠挖出来。”
【第一章】
我被赶出家门那天,我哥送了我一棵树。
树苗塞在矿泉水瓶里,根上带泥,叶子蔫得耷拉下来。
“不是爱种树吗?”
顾承礼把瓶子放到我面前,敲了敲桌子。
“拿着。出了这个门,找个地方种一辈子。”
饭桌上摆着清蒸鱼,鱼眼珠朝上,正对着我。
我爸把筷子一摔:“你哥给你安排了厂里的职位,你倒好,开会的时候拆他的台!”
我把一份检测报告推过去。
“排水口的数据超了。新设备还没验收,你们不能先把旧设备拆掉。”
顾承礼笑了一声:“你一个学林业的,什么时候懂起工厂了?”
“报告是第三方出的,签字在最后一页。”
“第三方?”他翻到末尾,手指点了点,“人是你找的,钱也是你付的。我怎么知道你没让人乱写?”
我爸看都没看报告,把它推回我面前。
上个月,我拿着现场照片找他,他说我闲得慌。
半个月前,我去车间提醒工人留好检测记录,他让保安把我带了出来。
今天,我请了有资质的机构检测,报告就摆在饭桌上。
他嫌纸占地方。
我伸手去拿,顾承礼先一步抓过去,团成一团,扔进鱼盘。
鱼汤溅到我袖口。
“你不就想拿这点事要股份吗?”他靠回椅背,“直说,别装。”
我盯着那团纸。
纸笔泡进汤里,印章慢慢晕开。
“你把报告捞出来。”
顾承礼挑眉:“捞出来又怎么样?”
“给检测机构道歉。报告可以重新打印,不能说人家造假。”
他拿勺子压住纸团,推到鱼肚子底下。
“有本事你告我。”
我爸抬起手,指向门口。
“滚。”
我看着他:“你也觉得我想要股份?”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还想管你哥怎么做生意。出去吃点苦,你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把树苗拿起来。
走到门口时,我爸在背后喊:“银行卡和车钥匙留下。”
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掏出钱包,抽出他给的那张卡。
至于我自己挣的钱,他不知道,也没问。
大学时我跟导师跑过防沙项目,毕业后做过两年技术员,攒下的钱不多,买张去西北的车票还够。
顾承礼追到门口,把一份文件塞过来。
“签了。以后别借着顾家的名头到处骗钱。”
我展开看了一遍,是解除我在家族公司的职务,以及结清劳动报酬的文件。
末尾还有一行字:本人承诺放弃依法享有的全部家庭财产权利。
我把纸折回去。
“前面可以谈,最后一条删掉。”
顾承礼的笑僵住:“你还说你不要钱?”
“依法有的,我不替别人决定。依法没有的,你也不用防我。”
他伸手要抢,我把文件塞回他怀里。
“对了,检测报告我有电子版。”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鱼吃不了电子版。”
第二天,我把报告和采样记录提交给有关部门,留下联系方式,又把原始数据备份了一份。
做完这些,我拖着箱子去了火车站。
树苗放在外侧口袋,瓶子一晃一晃。
检票员看了一眼:“这树还活着吗?”
我摸了摸干裂的叶片。
“先上车,到了再抢救。”
手机响了。
是我爸。
“你真去举报?”
“报告是真的。厂里有没有问题,让人查。”
他那边传来杯子磕桌的声音。
“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了看树苗。
“听见没?咱俩都得先活下去。”
【第二章】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我在西北一座县城下车。
出站口风大,沙子钻进衣领。我把瓶子往怀里一抱,低头给导师打电话。
“周老师,我到了。”
“箱子拿稳,车在右手边。”
一辆白色皮卡停在路边,车门上贴着合作社的名字。
周老师站在车旁,头发比我上次见他时白了不少。
他接过我的箱子,瞥见瓶子:“你坐这么久的车,就带了棵这个?”
“我哥送的。”
“长得挺有意见。”
“对我哥吗?”
“对你俩都有。”
皮卡开出县城,沿路有成片的灌木,也有光秃秃的沙地。再往前,一道土渠横在地里,渠底干得发白。
周老师指了指窗外:“这是沙梁村。合作社接了荒漠化土地治理项目,村集体出地,社员出工,我们提供技术和组织。你愿意留下,就从量地和查水源干起。”
“工资呢?”
“按合同发。前两个月不多,住宿包了。”
我掏出手机:“包饭吗?”
“你这么急着留下,就为了饭?”
“主要是树苗快不行了,我得找个地方埋。”
周老师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院里有几个人等着,最前面的大叔戴着旧草帽,手里捏了一把瓜子。
“这是新来的技术员?”
“顾野。”我伸手,“以后请大家多指教。”
大叔握了握我的手,视线落在瓶子上。
“你种树带一棵过来?”
“这是私人恩怨。”
旁边有人笑出声。
大叔叫马成,是合作社负责人。他带我看项目资料,先把一摞水文记录推到我面前。
“上一批人说要种速生树,一年见绿。树苗运来了,水没算够,夏天一过,死了一大半。”
我翻开记录:“这次计划种什么?”
“他们还想种那种。县里有家公司愿意垫树苗钱,说成片以后好拍照。”
“水从哪儿来?”
马成指向窗外:“原来说用渠里的水。你也看见了。”
我看了半天资料,把种植图推回去。
“这片先别急着种树。先做封育、草方格,再选适合这里的灌木。水不够,树苗运再多也得死。”
门口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进来,鞋底沾着土。
“你刚到,就要把人家的方案全改了?”
马成介绍:“这是高启,做绿化工程的,愿意垫钱那家公司就是他的。”
高启把一包烟放到桌上:“顾技术员,我们做生意也不容易。树苗都订了,你一句不种,我赔多少?”
“订苗前做过水量测算吗?”
“年年有人种,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能种?”
“种下去不等于活下来。”
高启的手在烟盒上拍了一下。
“那你出钱?你替大伙发工钱?”
屋里静了。
马成捏着瓜子,半天没磕开。
我把测算表转过去:“先选一小块试验地。我和合作社签合同,成活率、水耗和管护费用都记下来。结果摆在这儿,大家再决定后面的地怎么干。”
高启笑了:“试一小块?等你试完,黄花菜都凉了。”
“总比树苗凉了强。”
马成看向我:“试验地的钱呢?”
我想了想,把手机里的存款余额翻出来。
“我出一部分,算借给项目,写清楚。剩下的申请现有治理项目的配套资金,能不能批,咱们按程序报。”
高启凑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点钱?”
我把手机收回来:“够试一块地。不够买你的全部树苗,实在抱歉。”
院里又有人笑了。
高启盯着我,扯了扯嘴角:“行。我等着看你拿什么养活大伙。”
他走后,马成把门关上。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刚才一进门就问你姓什么。”
我打开手机,看到顾承礼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西北风大,别把你那棵树吹跑了。”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是我刚下火车时,抱着树苗站在出站口。
【第三章】
我把照片给周老师看。
他推了推眼镜:“你家里人认识高启?”
“我哥做工程采购,朋友不少。是不是他找的人,还得查。”
马成拿过手机,脸上的笑收了。
“高启前阵子来得勤,问项目什么时候招施工队,还问过村里的地怎么流转。”
“他拿到土地合同了吗?”
“没有。村民大会还没开,合同也没签。”
我松开手机:“那就按程序来。地的边界、期限、收益怎么分,都让大家看明白。”
高启次日就来了。
他带来一车树苗,停在村委会门口,喇叭按得震天响。
“苗钱我先垫!今天签合同,明天就能开工!”
村里不少人围过去。
高启站在车斗旁,指着一捆树苗:“看看,根都包好了。顾技术员说种不了,他出得起大伙的工钱吗?”
我挤过去,蹲下摸了摸根部。
泥球外头湿,拆开里面却干了。
“这批苗运了多久?”
司机说:“三天。”
“路上浇过水吗?”
司机看了高启一眼,没吭声。
高启伸脚碰了碰我的手:“你别摸坏了,一棵几十块。”
我收回手,拿出随身的小刀。
“切一根细枝看看?”
“凭什么切我的苗?”
“你不是要卖给合作社?验货。”
马成从车上取下一棵,刮开枝条。里面已经发褐。
他又拆了三捆,每捆都挑几棵。有人拿手机录,有人把枝条举到太阳底下。
高启伸手去挡:“刮坏了你们赔!”
马成把枝条塞到他手里。
“你刚说根包好了。根是包好了,苗呢?”
人群里有人喊:“这苗下地能活?”
“去年那批也是你卖的吧?”
高启把枝条一扔:“你们懂什么!苗缓一缓就活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先带回去缓。等缓活了再来。”
司机忍着笑,把帆布拉上。
高启脸色发沉,爬进驾驶室,关门时差点夹住衣角。
车开走后,马成把我拉到一边。
“他肯定还会来。”
“来就来。项目资料先公开,别让人拿信息差做文章。”
当天晚上,我们把试验地方案贴上公告栏,开会解释用水、工期和工钱。愿意参与的村民逐一登记,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散会时,一个扎着短发的女人留下来。
“我是许禾,县里做生态项目咨询的。周老师让我来看看资料。”
她翻过我们的测算表,在一行数字上画了个圈。
“管护费算少了。苗活下来不是结束,后面还得巡护、补植。”
我接过笔:“按三年算?”
“至少把合同期内的责任写清楚。另外,你们有人提到以后卖碳汇?”
马成搓了搓手:“听说种树能挣钱。”
许禾合上文件。
“有可能,但不是种上树就能卖。项目要符合当时适用的方法学,核算、审定、登记、核查都有要求,能不能签发也得看实际情况。”
我点头:“先把地治好,数据留好。能不能做,再看规则。”
她指了指记录表:“那从今天起,每块地的权属、原始状态、投入和变化,都要留证据。别等几年后才想起来补。”
我把她的意见记下来,又问:“顾氏集团有人在这边做过类似项目吗?”
许禾抬头:“你说的是顾氏新材料?”
“对。”
“他们子公司两年前来谈过,说要捐一笔治理资金,后来没签。怎么了?”
我打开那张出站口照片。
“我哥是顾承礼。”
马成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你们是一家?”
“以前住一个屋。现在他给我送树,我给他送举报材料。”
许禾看了我一会儿:“高启的公司,去年替顾氏做过工程。”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公开资料,推到我面前。
供应商名单上,高启公司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马成骂了一句,抓起手机:“我找他去!”
“先别。”我按住他的手,“有业务往来,不等于能证明他是受我哥指使。该怎么验苗、怎么招标,照规矩办。”
手机又响了。
顾承礼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从话筒里钻出来。
“树苗验得挺认真。你猜,明天谁还敢给你供滴灌带?”
【第四章】
第二天,原本谈好的供应商打来电话,说滴灌带卖完了。
我问:“昨天还说仓库有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顾先生,我们也要做生意。定金退给你,麻烦找别人。”
接着是水泵配件,接着是运输车。
马成拿着手机在院里转圈,鞋底磨起一层灰。
“他们说得倒客气,一问什么时候有货,全不知道。”
试验地已经整理好,种苗再拖下去就过了合适的窗口。
周老师蹲在地边,用手捻了捻沙。
“水源能用,但输水设备得尽快到位。”
我拨通顾承礼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树苗哭着找爸爸了?”
“你让供应商断货?”
“我提醒合作伙伴谨慎选择客户,犯法?”
“你图什么?”
“图你回来认错。”他压低声音,“把举报撤了,当着爸的面说报告有问题。你哥我大方,厂里给你留个闲职。”
我看着远处忙活的村民。
有人弯腰铺草方格,有人把工具从车上卸下来。风一吹,塑料绳拍在车板上,啪啪作响。
“报告真不真,由调查结果说话。你想让我撒谎,找错人了。”
顾承礼笑了:“那你继续种。看看你的骨头硬,还是大伙的肚子硬。”
电话挂断。
马成站在我旁边:“他怎么说?”
“夸我骨头硬。”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有。没水的时候,嘴得先省点力气。”
我蹲下翻供应商名单,拨了几个电话。有的价格高,有的运输太远,有的货期赶不上。
打到第七个,许禾把一张纸递过来。
“邻县有家合作社,上个月项目调整,仓库里剩了一批合规格的材料。负责人跟我认识,你先问。”
我马上打过去。
对方愿意卖,但要求自提,还要先验货付款。
马成算了算:“租车也不便宜。”
我打开余额,手指停在付款页面。
钱付出去,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费就得省着用。
我想点确认,又想起昨晚许禾说的管护费,手指停住。
“马叔,材料买下来,合作社能按合同报销项目承担的部分吗?”
“能。发票、验收单都得齐。”
“那就走。”
我们连夜赶到邻县,逐卷检查规格,核对生产批次。回来的路上,马成靠在座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天快亮时,皮卡开进村口。
村委会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高启靠在车边,脚下扔了两个烟头。
他看到车斗里的材料,站直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跳下车:“买的。”
“谁卖给你的?”
“你要买?我把电话给你,记得先验货。”
他走到车斗旁,伸手拽了一卷,检查标签。
“这批货不是本地的?”
“你认识全国每个卖滴灌带的?”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我没理他,招呼大家卸货。
刚搬完一半,高启拿着手机回来,声音突然拔高。
“顾野,你还敢用这块地?”
他把手机递到马成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土地使用协议的照片,落款有村里过去负责人的名字,还盖着章。
“这片地早就有人签了。你们现在施工,出了事谁负责?”
马成的脸沉下来:“我怎么不知道?”
高启收回手机:“不知道就去查。材料买都买了,车也拉回来了,你倒是往地里铺啊。”
他踩着烟头,笑出了声。
【第五章】
材料堆在院里,谁也没动。
马成带我们去查档案,翻了半天,找到那份协议的原件。
签约的是一家外地公司,期限十年,约定开发种植。
高启靠在档案室门口:“白纸黑字。顾技术员,你还能验出这纸死没死?”
我没接他的话,继续往后翻。
协议附件少了两页。
“附件在哪儿?”
负责档案的工作人员摇头:“当年移交时就不全。”
高启摊手:“少两页,章总是真的吧?”
我拍下协议编号,给许禾发过去。
“帮我查查这家公司。”
她很快回了消息:“公司还在,但两年前已变更名称。负责人联系方式我发你。”
我拨过去,对方听完地址,愣了几秒。
“那块地?我们早就退出了。”
“有解除协议吗?”
“有。当时项目没做成,交还了土地。文件应该在村里留过一份。”
我看向马成。
他已经开始翻柜子。
文件没找到,对方答应把存档复印件和原件核验材料寄来,先发了扫描件。
解除协议上有双方签章,日期比高启拿出来的文件晚了三年。
马成把扫描件给工作人员看,又打电话联系当年经办人核实。
高启凑过来,嘴角往下压。
“扫描件能算数?”
“原件在路上。”我把手机收起来,“施工先等核验完,不耽误我们检查材料。”
高启盯着我:“你运气倒好。”
“是啊。幸亏你提醒,不然我们还不知道档案少了东西。”
他伸手去抢手机,我往后一退。
“你查过这家公司没?”我问。
“我凭什么查?”
“没查过,怎么只拿旧协议给大家看?”
高启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三天后,文件核验完成。村里补齐档案,又按程序公示,试验地终于开工。
第一天,我把树苗从瓶子里取出来,种在宿舍门口。
马成路过,看了看:“这棵能活?”
“先试试。”
“死了咋办?”
“给我哥拍张照,告诉他礼轻情意更轻。”
马成笑得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盖住树根。
试验地上,大家先扎草方格,再按测算的位置栽灌木。水管接通时,第一滴水从出水口冒出来,沿着沙土慢慢渗开。
我刚要蹲下检查,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顾承礼来了。
他穿着皮鞋,站在地边,裤脚沾了一圈灰。
“我还以为你被风刮走了。”
我把阀门关小:“你来送树苗?”
“爸让我来看看你死没死。”
“看完了?”
他扫了一眼正在干活的人:“就靠这点东西,你能挣多少钱?”
“你来之前,报价单上没写参观费。现在补一张也来得及。”
旁边两个村民笑出了声。
顾承礼的目光落在滴灌带上。
“找着货了又怎么样?过两个月苗死了,你拿什么赔?”
我把记录本递给他:“你这么关心,可以留下来帮忙记。”
他没接。
“我等着你回家。”
“你最好先等环保部门的结果。”
顾承礼的笑收了。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以为送个报告就能扳倒我?厂里已经整改了。”
“整改就好。有没有改到位,人家会查。”
“你非要跟家里过不去?”
“我让你把报告从鱼盘里捞出来,你没捞。”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
他转身上车,鞋跟陷进松土里,拔出来时甩了司机一裤腿沙。
司机没敢吭声。
我把阀门重新打开,水一滴滴落下。
许禾站在旁边,低头核对记录。
“你哥那家厂,之前真被查了?”
“正在查。”
“如果违法排污,接受处罚和整改是他们的事。以后你们真做碳汇,也不能拿碳汇去抵排污责任。”
“我知道。”
她把笔递给我:“那这次灌水量,你自己记。别光顾着吵架。”
【第六章】
第一年秋天,试验地的成活情况出来了。
马成拿着统计表,挨家挨户去念。
念到第三家,他把数字背熟了,进门先喝水,再报数。
“比上回强。”
有人问:“能挣钱吗?”
马成把表翻到背面:“管护还有成本。先别急着数钱,顾野说了,后面的水和人都得跟上。”
试验结果经过核验,合作社按照公开商议的方案逐步扩大治理范围。该封育的封育,该种灌木的种灌木,合同、资金和用工记录都贴出来。
高启没再送树苗,却换了个法子。
他找到几个村民,说我借着治理项目圈地,将来卖碳汇,钱全进自己的口袋。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修水管。
一个村民站在旁边,脚尖踢着沙。
“顾野,地要是以后值钱了,咱们还能拿回来吗?”
我把扳手放下。
“合同拿来,咱们一条一条看。”
当天下午,村委会坐满了人。
我把合同投到墙上,指着收益分配部分。
“土地权属不变,合作社按约定组织治理和管护。将来有收益,先按合同结算成本和各方份额,账目公开。”
一个大爷举手:“碳汇多少钱一亩?”
“现在没法这么算。”
“高启说一亩能卖好几万。”
“他愿意按这个价收吗?”
大爷一愣:“他说他没钱。”
“那让他先挣钱。等他有钱了,咱们再商量。”
屋里响起笑声。
许禾接过话:“碳汇项目有条件,也有风险。签发前不能保证数量和价格,合同里已经写了。你们可以带回去问懂的人,没看明白别急着签补充协议。”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高启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人。
“顾野,你倒会说。你自己拿多少,怎么不报?”
我把财务明细投上去。
“工资、垫付款、报销都在这儿。我的借款按约定分期归还,没有额外拿地。”
高启眯起眼:“这账谁知道真假?”
马成站起来:“账本和票据都在。你看吗?”
“我又不是会计。”
“那你刚才问什么?”
高启被噎了一下,抬手拍桌子。
“你们别被他骗了!他是顾家的人,他哥在城里开工厂,他能看得上你们这点工资?”
屋里安静下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段语音。
顾承礼的声音响起来:“你猜,明天谁还敢给你供滴灌带?”
高启猛地抬头。
“你录这个干什么?”
“他发给我的,我还没删。”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哥挺闲。也说明你刚才拿我姓顾说事,不太合适。”
马成抱着胳膊:“你不是说不认识顾家?”
高启抓起桌上的帽子:“做过生意怎么了?你们爱信不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瞪我。
“这地你能守多久?”
我把账本合上:“等你学会看账再来问。”
他出门时撞上门框,帽子掉在地上。
后面的人想提醒,他已经弯腰去捡,又碰了下额头。
屋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许禾找到我。
“有个事得提前说。项目扩大后,如果将来要申请林业碳汇,不能只看树长得好不好。权属、基准线、额外性、监测和长期管护,都要经得起审查。”
“我知道。”
“你知道,我还是要说。”她把一份清单放到桌上,“还有,项目收益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拿笔在清单上打勾。
“先把能做的做好。不能保证的,谁问都别给准话。”
窗外传来一声脆响。
我们跑出去,发现宿舍门口的树被人踩断了。
枝条歪在土里,旁边有一道新鲜的鞋印。
马成拿着手电追到路口,只看见一辆车拐出去。
他气得跺脚:“肯定是高启!”
“没看清车牌,先别认定。”
我蹲下扶起树干,断口还有一层皮连着。
许禾递来绳子和木棍。
我把树干固定好,拍下照片,又去调村口的监控。
监控拍到一辆车经过,但角度不够,看不清踩树的人。
第二天,高启在集市上碰见我,笑着问:“你的宝贝树呢?”
我看了他一眼。
“还活着。”
他的笑顿了顿。
“你问得这么细,要不要过来帮我扶一下?”
【第七章】
第七年春天,沙梁村的风还是大。
我站在项目地边,帽檐被吹得往上翻,身后的灌木压低了枝条。
马成拎着保温杯,走到我旁边。
“你哥来了。”
“哪个哥?”
“还能有几个?皮鞋最亮的那个。”
我转头,看见顾承礼站在车旁。
七年没见,他腰粗了一圈,头发梳得很整齐。司机替他开门,他却没立刻走过来,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
“顾野。”
“有事?”
“找个地方谈。”
“这里就能谈。”
顾承礼瞥了一眼马成。
马成把杯盖拧紧:“我去那边看看水管。你们谈,我不听。”
他往前走了三步,停下,蹲在地上研究一根早就关掉的水管。
顾承礼压低声音:“你们的碳汇项目,签发了?”
“有一批依法完成登记和签发的减排量,权益归项目参与各方,具体情况按公开信息和合同说。”
“卖给我。”
“你买来干什么?”
“工厂有履约需求。”
我看着他:“厂还开着?”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前几年整改过。去年扩大产能,设备出了点问题,正在处理。”
“什么问题?”
“你别管。”
“买东西不说用途,让我怎么谈?”
顾承礼掏出一份报价:“市场价上浮一成。你签字,钱很快到账。”
我接过报价,看见买方是顾氏新材料。
许禾前几天刚给我看过当地公开的处罚信息。顾氏新材料因废水排放问题被责令整改,部分生产线停产,相关调查仍在进行。
我把纸还回去。
“排污问题处理了吗?”
“我买的是碳汇,你扯排污干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设备出了点问题。”
“那是两回事!”
“对。碳市场履约和排污整改是两回事。你想买,先把用途、履约规则和资金来源说明白。排污的事,该整改整改,该担责担责。”
顾承礼盯着我:“你想趁火打劫?”
“你报价,我还没还价。”
他把报价单拍在我胸口。
“顾野,别装了。你不就是等这一天?”
我把纸拿下来,折好,塞回他手里。
“合同要合作社和其他权利方按约定审议。就算卖,也得通过合规渠道,数量和用途要符合适用规则。我一个人签不了。”
“你是项目负责人!”
“负责任不等于东西全归我。”
他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水管那边,马成腾地站起来:“放手!”
顾承礼松开手,盯着马成:“我跟我弟说话,有你什么事?”
马成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放。
“他刚才说了,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的。你要买,跟我们也有事。”
顾承礼张了张嘴,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走远几步接通。
“爸,我在谈。”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风里也听得见。
“你再谈不下来,银行那边怎么办?”
顾承礼回头看我,手掌捂住听筒。
我没走近。
他挂了电话,声音低下来:“厂里资金紧。你先让合作社把这批减排量卖给我,价钱可以谈。”
“履约缺口多少?”
“这跟你没关系。”
“你让我拿合作社的东西跟你做交易,又不肯说清楚,关系在哪儿?”
他的手攥住报价单,纸边卷起来。
“顾野,爸让你回家吃饭。”
“鱼谁买?”
“什么?”
“上回那条鱼,吃了我的报告。怕它消化不良。”
马成蹲在水管旁,肩膀抖了两下。
顾承礼抬脚往车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你别后悔。”
第二天,县城里出现一份材料,说沙梁村项目的数据造假,签发的减排量不可信。
材料上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片枯死的苗木,旁边立着沙梁村项目的牌子。
马成把手机拍在桌上:“这地方我天天去,什么时候死了这么多?”
许禾放大照片,指着右下角。
“牌子是后放的。这个编号,不是那块地的编号。”
我拿起外套:“去现场。”
【第八章】
照片里的地点不难找。
那片地在项目边缘,原本是临时苗圃,一批苗木没有达到移栽要求,早已按记录处理。牌子却是正式项目地的界牌,照片里还把编号遮了一半。
现场的牌子已经被挪回原处。
马成翻出巡护记录,许禾调取此前拍摄的定位照片,我联系项目管理方和相关机构,主动提交材料,申请核查。
顾承礼这次学聪明了。
散布材料的账号没提他的名字,只说“有知情人发现问题”。
高启倒是跳得很快,在县城一家饭店门口逮住马成,扯着嗓子问:“你们是不是拿死树骗钱?”
马成差点把饭盒扣他头上,被我拉住。
“让他问。”
高启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又挺起胸。
“你敢不敢公开核查?”
“已经申请了。”
“谁信?”
我把受理回执给他看。
他凑近瞅了一眼,嘴里还不肯停:“回执又不能证明你没问题!”
“所以才核查。”
“你……”
“你提供了线索,核查人员可能需要了解照片来源。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吗?”
高启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照片又不是我拍的!”
“我没说是你拍的。”
饭店门口有人停下脚步。
高启抓了抓衣领:“我听别人说的。”
“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留着,告诉核查人员。”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别以为这样就完了!”
核查期间,项目相关交易暂缓。合作社的账目、土地文件、监测数据和历史影像逐项提供。
检查持续了不少天。
有一处记录确实出了差错:某次补植的人工记录填错了日期,后续表格沿用了这个错误。
马成捏着那张表,额头冒汗。
“会不会全完了?”
我把原始签到表和运输凭证找出来。
“错了就改,说明原因,留痕。不能把旧表抽走装没发生过。”
许禾点头:“这处差错不等于整批数据造假,影响范围由核查机构判断。我们把材料交全。”
核查结论出来,项目需对部分记录进行更正和完善,未发现材料所指的那种将苗圃死苗冒充项目地成效的情况。
更正后的资料公示,相关交易恢复。
马成拿着结果跑到我宿舍,门没敲就推开。
“出来!大伙在等你!”
我正给树浇水,水壶一歪,浇湿半只鞋。
院里站了十几个人,有人手里提着馕,有人搬来一箱汽水。
马成把结果举起来:“账查了,地看了。谁还说咱们拿死树骗人,让他自己过来走一圈!”
大家拍起手。
我还没来得及接汽水,手机响了。
是我爸。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哥说,你故意不卖。”
“我让他把用途和条件说清楚。他拿了一份报价来,别的都不肯说。”
“家里的厂快撑不住了。”
“排污整改做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做了,没做完。”
“为什么没做完?”
“钱紧。”
“钱紧,还能抽出钱买减排量?”
“银行催贷款,客户也在催货。生产线不开,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我看着院里的人,走到门外。
“工资该发。整改也得做。你们可以申请融资、处置资产,拿出方案跟银行和工人谈。”
“你说得轻巧!”
“七年前我把报告放你面前,你说我不学无术。”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接着说:“现在我让你说清楚缺口和整改计划,你还是想让我先签字。”
他咳了两声。
“你哥做错了,我替他赔个不是。”
“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多少?”
“他拦你的材料,说你的项目有问题。我都知道了。”
“还有当年往鱼盘里扔报告。”
“那张报告……”
“机构后来给了调查人员原始数据。你们接受了处罚,厂里也整改过一次。你要道歉,先给人家检测机构道歉。”
他吸了口气:“我来西北。”
“带上整改方案和财务资料。要谈交易,就按规矩谈。”
我挂断电话。
院里,马成把汽水递给我。
“你爸?”
“嗯。”
“他来干什么?”
“买东西。”
“他能讲价?”
“可以。咱们也可以不卖。”
马成拧开瓶盖,汽水喷了他一手。
他盯着瓶口:“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碰我的瓶子?”
【第九章】
我爸来的那天,顾承礼也来了。
他们带着律师、财务和一摞文件,车停在合作社门口,足足占了半条路。
马成出来看了一眼:“车挪挪,后面拉饲料的过不去。”
顾承礼皱眉:“我们有急事。”
“人家的羊也有急事。”
司机把车挪开。
会议室里,合作社代表、其他权利方和顾氏的人坐在两侧。许禾负责解释项目资料,律师核对交易条件。
我爸把一份方案推过来。
“工厂计划出售闲置厂房,用于支付整改费用和拖欠款项。银行正在评估延期方案。”
我翻到后面:“之前为什么停产?”
财务看了顾承礼一眼。
我爸开口:“废水处理设施运行不正常,排放数据有问题。有关部门责令停产整改,也作了处罚。”
“数据为什么有问题?”
顾承礼把手拍在桌上:“你非要当这么多人面问?”
“你们来谈交易,材料得让各方看明白。”
律师将一份公开处罚决定和企业提交的整改材料摆出来,解释了已确认的违法事实、处罚和后续要求。
顾承礼盯着桌面,不吭声。
我爸的手按在文件边缘:“当年你提醒过。后来查出来,我们整改过一次。我以为他记住了。”
顾承礼猛地抬头:“扩大产能是董事会同意的!”
“谁让你省处理设备的钱?”
“设备采购你也签了字!”
两人声音越抬越高。
马成敲了敲桌子:“这是合作社会议室。你们要吵,出去吵完再进来。”
顾承礼喘了口气,指着我:“你满意了?厂要是关了,多少人没饭吃!”
我把文件翻到员工安置部分。
“工资欠了几个月?”
财务回答:“两个月,部分员工还有加班费没结清。”
“这份方案只写了优先支付,钱从哪儿来?”
财务递来资金安排表:“闲置厂房已有意向买方,第一笔款项准备直接用于工资和整改。”
我看向律师:“能不能把资金用途写进协议,由各方监督?”
律师点头:“可以约定,也需要与实际交易和债权安排衔接。”
顾承礼冷笑:“你管得真宽。”
“你来求人做交易,别人有权决定条件。”
他刚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启冲进来,手里攥着手机。
“顾总,你答应我的工程款什么时候给?”
顾承礼脸色变了:“谁让你进来的?”
高启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说让我帮忙找项目的问题,事成以后结清旧账。现在人家说要追究散布虚假信息的责任,你不能把我扔出去!”
会议室里静了。
我爸盯着顾承礼:“你还找他干这个?”
顾承礼伸手抢手机,高启躲开了。
“是你让我找照片!你说只要项目被查,他们就急着出手!”
“我让你找问题,没让你造假!”
“那牌子是谁叫我挪的?”
高启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许禾拿起手机,示意他注意现场正在留存会议记录。
高启的嘴唇动了动,把手机往怀里一抱。
我对合作社律师说:“把相关材料保存好,后续依法处理。”
顾承礼转向我:“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挪牌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
“我只想让你们降价!”
“你让村里的人被人指着说造假,交易停了,账查了这么多天。你管这叫降价?”
他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发白。
“照片不是我拍的。”
“刚才高启说了什么,大家都听见了。具体责任,交给该处理的人。”
我爸抬手指着他,指了半天,手落回桌上。
“出去。”
“爸?”
“出去!”
顾承礼把椅子推开,椅脚刮过地面。
他走到门口,看见高启还抱着手机,伸手去拽。
高启一下跪在地上,抱住椅子腿。
“我不删!你先把钱给我!”
顾承礼脚下一滑,也跟着跪了下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马成伸手把自己的保温杯拿远了一点。
顾承礼撑着地,想站起来,皮鞋又踩住高启的衣角。
高启扯着嗓子:“你踩我干什么!”
我爸闭上眼,半晌才开口:“都出去。”
两个人终于从地上爬起来。高启抱着手机跑到院里,顾承礼追出去,又被司机拦住。
会议继续。
根据适用的履约规则,顾氏符合条件的一部分缺口可以通过购买合格的核证自愿减排量抵销,但有比例和使用范围限制,剩余部分仍需按规定购买配额或采取其他合规措施。
律师把条款读完,特意停下来:“这笔交易不能替代排污整改,也不能免除已经产生的处罚。”
我爸点头:“明白。”
“价格按公开市场和交易规则确定。合作社内部还要表决。”
“明白。”
“付款、登记和注销,都走规定程序。”
他看向我:“你能不能签?”
“我是授权代表之一。等表决通过,文件齐了,我签。”
他嘴唇动了动:“当年那份报告,我应该看。”
“嗯。”
“检测机构那边,我已经联系了。道歉信在车上,等会儿发出去。”
我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你的事,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窗外传来顾承礼的声音。
“高启!你把手机给我!”
高启喊:“你先给钱!”
我爸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顾承礼!”
院里安静了。
“回来,把账说清楚。该付的工程款付,该承担的责任承担。”
顾承礼站在车边,半晌没动。
我爸又说:“公司的职务,你先停下。董事会会按程序处理。”
顾承礼抬起头:“你为了他,把我赶走?”
“我是让你停职,接受调查。你听不懂?”
顾承礼嘴唇发白,靠在车门上,慢慢滑坐下去。
司机上前扶他,他挥开手,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就是想让厂多挣点钱。”
没人替他接这句话。
下午,合作社和其他权利方完成表决,交易条件获得通过。顾氏补充了财务资料和整改安排,律师核对后,把文件放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刚写下姓,顾承礼从门外进来。
“等等。”
他站在桌边,盯着文件。
“你当年说的那个报告,真的有用?”
“有关部门查过,也处理过。”
“我是说,要是当时就换设备……”
我把笔帽扣上。
“你可以问技术人员,问当年做检测的人。七年前,他们都提醒过你。”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我在授权文件上签完名字。
后续交易和履约,由各方依规定办理。
【第十章】
顾氏的事没有因为一份签字就结束。
工厂按要求继续整改,违法排污的处罚照常执行。闲置厂房出售后,拖欠的工资逐步结清,剩余资金用于设备改造和偿还债务。
顾承礼被免去管理职务。有关挪用照片、散布失实信息的事,合作社保存证据,通过法律途径追责。高启提供了聊天记录和原始照片,也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他们后来怎么谈工程款,我没再打听。
交易完成那天,马成把到账明细贴在公告栏上。
大家围着看,有人从头读到尾,有人只盯着自己能分多少。
一个大爷推了推眼镜:“管护基金怎么留这么多?”
马成拿笔敲了敲表:“后面还得巡地、补植、维护设施。钱现在分光,明年你拿什么修水管?”
大爷想了想:“那少分我一点,水管别坏。”
旁边有人笑:“你刚才还说自己看错了数字。”
“我这不是多看了一遍?”
许禾站在人群外,把项目资料整理进档案盒。
我帮她搬到柜子里,她递给我一张新清单。
“后续监测别落下。交易完成,管护责任还在。”
“知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说完,不是去补记录了吗?”
“补得不错。下次提前交。”
我接过清单,塞进笔记本。
傍晚,我爸给我打电话。
“整改设备开始安装了。”
“工人拿到工资了吗?”
“第一批结清了,剩下的按方案发。我把凭证发你。”
“不用发我,给员工和相关方看。”
他停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看向门口那棵树。
它当年被踩断过,靠木棍撑了一段日子。现在树干长粗了,旧伤还留着一道弯。
“最近忙。”
“那我过阵子去看你。”
“来之前打电话。还有,村口的车别停在路中间。”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挂断电话,马成拎着铁锹过来。
“顾野,渠边有段土塌了,明天得修。”
“明天?”
“你不是说,谁干的活谁负责?”
“塌方也能找到负责人?”
“能。”他把铁锹塞进我手里,“你今天巡护,路过的时候没发现。”
我握着铁锹,跟他走到渠边。
土塌得不多,两个人挖开、清理,再把边坡修好,天还没黑。
马成拍掉手上的土,指着远处:“那边还得补一处。”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马叔,你杯子落渠里了。”
他低头一看,赶紧伸手去捞。
杯子顺着浅水滚出一截,撞在渠壁上。
我拿铁锹挡住,替他捞起来。
马成接过杯子,拧开盖闻了闻。
“还好,没进水。”
“茶还喝吗?”
他把杯子塞给我:“你尝尝。”
我把铁锹往他手里一放,转身就跑。
马成提着锹追了两步,在后面喊:“你不是说,环保才是最大的豪门吗?”
“是啊!”
“那你这个豪门少爷,回来把锹洗了!”
我跑到宿舍门口,停下来,把铁锹靠在那棵树旁。
风吹过来,枝条碰了碰锹柄。
马成追上来,弯腰捡起水管。
我赶紧抢过铁锹:“我洗,我洗。”
水落在锹面上,泥顺着锹尖淌下来,浸进树根边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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