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剪杯一等奖,临江服装厂许倩,《春信》!”
掌声响起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倩身上那套衣服,我熬了四十七个夜班才做完。
主持人笑着问:“听说《春信》还有特殊含义?”
许倩脸颊微红,朝台下伸出手。
周凯走上台,牵住了她。
“这是我们的订婚礼服。”
记者纷纷举起相机。
我挤开人群:“周凯,你再说一遍。”
他看到我,脸色微变。
“晚棠,今天别闹。”
“《春信》是我画的,也是我做的。你答应过,比赛结束就陪我去领结婚证。”
许倩往他身后躲了躲。
“晚棠,我知道你帮我打过样,可设计一直是我的。”
周凯挡住我伸向衣服的手。
“你一个打样工,缝过几针就想冒领作品?”
台下有人笑了。
许倩靠在他怀里,手上戴着我和周凯一起挑的戒指。
我冲出礼堂,雨水打得睁不开眼。
脚下一滑,我从长阶滚了下去。
再睁眼,许倩正站在宿舍的镜子前,把尚未完工的《春信》往身上套。
“晚棠,厂里只有一个参赛名额。”
她转过身,笑着问我:
“初评那天,这件衣服借我穿穿,行吗?”
我看向墙上的日历。
距离报名还有七天。
许倩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起身替她扣好衣领。
“行。”
我压平她后肩的折痕。
“初评那天,你一定要穿着它。”
许倩摸着衣领,终于笑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跟我争。”
宿舍门被推开。
周凯拿着报名表走进来,看见她身上的《春信》,神色也缓了下来。
“正好,初评提前到明天。今晚把衣服赶完。”
我接过报名表。
作品名称是《春信》,设计者一栏已经填上许倩的名字。
“你们已经报了名,还来问我借不借?”
许倩低头摆弄袖口。
“厂里催得急,我想着你总会答应。”
周凯递来钢笔。
“签字,确认你只负责缝制。等许倩进了设计组,我给你转正。”
我接过笔,划掉确认栏。
“衣服借她穿,设计没送她。”
周凯按住报名表:“厂里只有一个名额。”
“我报个人组。”
我抱起桌上的蓝布,拿走剪刀和软尺。
周凯追到门外。
“报名六点截止,你连样衣都没有。”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四十。
许倩跟出来,语气放软。
“晚棠,别赌气。现在回来,我还能替你说话。”
我看着她身上的《春信》。
“你先想想,明天评委让你现场改衣时,从哪里下剪刀。”
她下意识摸向后肩。
我转身下楼。
周凯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林晚棠,我让你走了吗?”
我甩开周凯的手。
“报名处也归你管?”
他挡住楼梯:“你今天敢走,明天别进车间。”
“随你。”
我赶到报名处时,工作人员正要封存材料。
“五点五十八,还收吗?”
对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前填完。”
我铺开蓝布,在空白纸上画出衣服轮廓。
作品名称:《新蓝》。
样衣照片来不及准备,我贴上已经完成的半件前襟。
印章刚落下,周凯便追了进来。
他夺过回执。
“半成品也敢报名?”
工作人员收走材料:“个人组允许初评前补齐样衣。”
我拿回回执:“明天台上见。”
回到车间,我的缝纫机已经被铁链锁住。
周凯晃了晃钥匙。
“机器、熨斗、布案都归厂里。谁敢借给你,谁一起停工。”
许倩仍穿着《春信》。
“晚棠,现在退出,别人只会觉得你没准备好。”
我抱起蓝布。
“衣服穿稳点。”
“什么意思?”
“别在上台前弄坏了。”
我赶到街口裁缝铺,把布放上案板。
老板娘看完草图,抬头看钟。
“明早初评?”
“对。”
她推开里间的门,露出缝纫机。
“进来吧。今晚这门不关了。”
老板娘踩着机器,我在旁边锁边。
天快亮时,最后一颗扣子终于缝好。
她抖开《新蓝》。
“颜色太素,站上台吃亏。”
“先让人穿得舒服。”
我们抱着衣服赶到礼堂,许倩已经站上台。
评委指着《春信》的后肩。
“这道线有什么作用?”
许倩笑容微顿。
“修饰肩形。”
“现场放出一寸活动量。”
工作人员递上剪刀。
许倩捏着剪刀,迟迟没动。
周凯在台下低声提醒:“拆后肩。”
她剪开一道线,前襟立刻歪向一边。
台下响起议论。
许倩慌忙看向我。
“晚棠,样衣是你缝的,你来处理。”
我坐着没动。
她咬住嘴唇:“这是厂里的参赛作品,你真要看它出丑?”
评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你参与过制作?”
“整件衣服都经过我的手。”
许倩立刻接话:“那就是她故意缝错了。”
我走上台,翻开后肩内衬。
“这条定位线被她缝死了。”
“你故意留了错误记号。”
我将剪刀递给她。
“你来改,我看着。”
许倩没有接。
评委敲了敲桌面。
“自己的设计,连该拆哪道线都不知道?”
许倩忽然指住我。
“因为这件《春信》,从一开始就是她故意做坏的。”
我从内衬夹层放出预留布,重新收针。
模特再次抬手,前襟稳稳贴住。
评委看完,在评分表上落笔。
“《春信》取消设计分,只保留成衣展示分。”
许倩急忙开口:“再给我一次机会。”
“下一位,林晚棠,《新蓝》。”
模特换好衣服,抬手、坐下,又骑着展示车经过舞台。
省城百货经理乔岚站了起来。
“明早八点,你和临江服装厂各交三套样衣。谁先通过验收,我给谁三百套订单。”
散场后,我立即赶回裁缝铺。
老板娘却守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租赁单。
“晚棠,铺子让人包了一个月,我不能再把机器借给你。”
里间帘子被掀开。
许倩拿着《新蓝》的备用纸样走出来。
“你昨晚落下的。”
我刚伸手,她便撕碎纸样,扔进火盆。
周凯站在她身后,抬腕看表。
“离验收还有十二个小时。”
许倩看着纸张烧成灰。
“我已经有三套成衣。”
周凯走到电闸前,抬手拉下。
屋里顿时暗了。
“临江能租的机器,我全包了。”
他关上铺门。
“林晚棠,明早你拿什么跟我们争?”
老板娘抓起扫帚要追。
我按住她:“先找机器。”
“铺里的机器都写进租单了,动一台都算违约。”
“后院那台旧的呢?”
她愣了一下:“坏两年了。”
我们把旧脚踏机推到院里。
老板娘打着手电,我拆开机头,清掉锈屑,重新上油。
轮轴终于转了起来。
“纸样都烧了。”她仍不放心。
“尺寸还在我脑子里。”
我重新画出前襟和袖片。
老板娘替我压住布角。
凌晨四点,第一套样衣完成。
第二套刚合上肩线,针杆突然断裂。
老板娘翻遍抽屉,只找到几根装不上的短针。
“供销社六点才开门。”
窗外忽然亮起车灯。
乔岚带着三名身材不同的女职员走进后院。
“行程有变,六点验收。”
我看向墙上的钟。
五点零五分。
许倩推着三套成衣跟进来。
“乔经理,我们的货已经齐了。”
乔岚扫过我案板上的半成品,将验收表放下。
“五十五分钟。”
许倩摸着自己平整的衣袖,低声笑道:
“晚棠,你连第二件都缝不完。”
“那就先验她的。”
我放下断掉的针杆。
乔岚让三名女职员分别试穿。
许倩的三套衣服只按同一身形放大缩小。
高个子的袖子短了一截。
身材丰腴的那位连前襟都扣不上。
许倩赶紧解释:“大货生产前可以重新量体。”
“三百套成衣,我没时间逐个量。”
我拿出唯一完成的样衣。
最丰腴的女职员穿好后,抬手、弯腰,腰侧仍有余量。
我取下腰带,调整肩扣。
另外两人换上后,也能自由活动。
乔岚拿起钢笔。
“订单给林晚棠。”
周凯挡住合同。
“她只有一套。”
“这一套能适配三个人。你们三套,一套都不合适。”
我接过订单。
周凯压着火气。
“临江能做大货的铺子,全接了厂里的活。你有订单也没人替你做。”
门外响起车轮声。
陈姐带着几名女工,推着三台旧机器进来。
“人和机器都在这儿。”
周凯从包里拿出一张停工通知,拍在机器上。
“谁替她做一针,今天就停工。”
陈姐身后的女工都僵住了。
周凯看向我。
“你敢接这张订单,她们就得陪你丢掉工作。”
陈姐捏着通知,没有松开机器。
她丈夫刚下岗,全家都靠她的工资。
我将机器推回她面前。
“先回厂。”
“七天三百套,你怎么做?”
“我会找人。”
周凯笑道:“你倒会装好人。”
“你可以走了。”
老板娘腾出后院,又叫来两名自由裁缝。
我将《新蓝》拆成裁片、上领、做袖、合缝五道工序。
“每个人只做最熟的一步,定位口必须对齐。”
第一轮裁片刚分完,周凯又带着许倩来到门外。
他递来喜糖。
“下个月初八,我们结婚。”
老板娘把糖盒扔了回去。
许倩扫过院里的机器。
“七天三百套,你们一天能做多少?”
我踩动踏板。
“婚期这么近,你还有空替我数?”
她脸上的笑淡了。
周凯朝身后挥手。
一辆货车倒进院里,司机开始往下搬纸箱。
“八十套成衣,厂里替你做好了。”
我拆开最上面一件。
领口歪斜,肩线高低不一。
周凯按住箱盖。
“收下,或者等着赔三倍货款。”
“这种货,我一件都不要。”
周凯笑了:“还剩三天,你能补八十件?”
乔岚正好来到后院查看进度。
周凯拿起厂货迎过去。
“厂里担心她交不出订单,主动替她赶工。她却嫌我们的手艺差。”
我把厂货和自己的成衣同时递给乔岚。
“您都试一下。”
厂货穿上后,领口紧贴一边,右袖还长了半寸。
换上我们的成衣,肩线平整,坐下也不勒腰。
乔岚将厂货放回箱子。
“全部退回。”
周凯脸色发沉:“赶工难免有误差。”
“顾客付钱买衣服,不负责替你体谅。”
货车原路退走。
老板娘看着满院还没合缝的裁片。
“只剩三天,我们最多再做一百二十件。”
院门突然被推开。
陈姐带着十几名女工走进来。
她将一叠离职申请放上案板。
“周凯要停我们的工,我们就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宿舍、工龄和拖欠的工资呢?”
陈姐坐到缝纫机前。
“先把三百套做完。”
她踩下踏板。
“赔偿是眼前的,其他账做完货再算。”
我把工序表递给陈姐。
“你带四个人做袖,另外五个人上领。每二十件互换检查。”
机器重新响起来。
周凯很快赶到。
“谁批准你们离职了?”
陈姐头也不抬:“申请已经交给人事科。”
“厂里不批,你们就是旷工。”
老主任从院外走进来。
“申请我收了。拖欠的工资,三天内补齐。”
周凯瞪着他:“您要帮林晚棠挖空车间?”
老主任沉下脸:“人是被你逼走的。”
交货前半小时,最后一件《新蓝》装箱。
乔岚随机抽出十套,当场检查、试穿。
“全部合格。”
她把尾款和省城柜台钥匙递给我。
周凯却将一份授权书拍在货箱上。
“《新蓝》的生产权属于临江服装厂。”
纸上的签名确实属于我。
订婚那天,他让我在空白材料上签过字。
周凯伸手拿走柜台钥匙。
“设计可以算你的。”
乔岚却握住钥匙另一端。
“明天公开试卖。谁的成衣经得住顾客挑,钥匙归谁。”
许倩走到我面前。
“晚棠,明天别只带一件样衣。”
试卖开始,服装厂的五十套价格低了三成。
顾客很快围满柜台。
许倩笑着介绍:“版型相同,价格更实惠。”
我的柜台客人不多。
陆薇拿着销售表问:“要降价吗?”
“等试穿的人回来。”
半小时后,第一位顾客拎着厂货返回。
“袖子一长一短,给我换。”
第二位也挤了进来。
“领口贴着脖子,穿着难受。”
退货的人越来越多。
许倩忙着解释:“大家先登记,我们回去调整。”
一名顾客拿起两边的衣服。
“看着差不多,穿起来差这么多?”
乔岚翻开内衬。
“《新蓝》有十二道定位,厂货只做对五道。”
她当众把柜台钥匙交给我。
周凯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许倩却拉开身后的幕布。
一套红色裙装出现在众人眼前。
“《新蓝》归你。”
她取下设计组长的胸牌,压在展示台上。
“金剪杯决赛,我们都拿新作品。”
乔岚皱眉:“柜台不能拿来打赌。”
许倩盯着我。
“我只赌一件事。”
“输的人,从此不准再说自己比对方强。”
“比赛台上见。”
我没有接她的赌约。
金剪杯决赛主题很快公布:婚礼与新生活。
许倩听完,当场决定在红裙上缝满珠片。
我回到后院,翻出《春信》剩下的布料。
老板娘问:“还做嫁衣?”
“礼服拆开以后,也能继续穿。”
我裁短裙摆,把上衣改成双面短外套,内裙单独成型。
主办方工作人员赶来通知:
“增加现场抽签环节。模特不能提前量体。”
老板娘看着已经做好的裙腰。
“临时换人,很容易穿不进去。”
我拆开腰头,加入两侧调节带。
抽签结果出来。
许倩分到身材高挑的模特,红裙几乎不用改。
我的模特站在试衣镜前,低声说:“我的腰围比样衣大两寸。”
前台已经在催第一组选手准备。
许倩穿着红裙走进后台,轻轻按住我的剪刀。
“还有十分钟。”
“你现在拆腰,这件礼服就赶不上登台了。”
我拿开许倩的手。
“管好你的衣服。”
我放出腰头里预留的布,再扣紧侧边调节带。
裙子顺利合上。
模特抬手转了一圈。
“不勒。”
前台音乐响起。
许倩的红裙率先登场。
珠片落在灯光下,台下掌声不断。
她站在侧台,神色终于轻松。
轮到我的作品。
模特穿着完整礼服走到台中,脱下短外套。
内裙可以单独参加宴会。
短外套翻面搭上长裤,又成了一套日常衣服。
评委翻看设计说明。
“为什么拆成三部分?”
“婚礼结束后,衣服还能继续使用。”
主持人拿起结果信封。
工作人员突然上台,递给评委一本海外画册。
“有人举报,林晚棠使用了公开版型。”
大屏幕亮起。
画册上的服装与我的作品轮廓相近。
周凯从观众席站了起来。
“这本画册一直放在厂里的资料室。”
他将一张借阅记录递上去。
最后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评委合上评分表。
“结果暂停。林晚棠,请解释。”
我看了一眼借阅记录。
“这个签名不影响衣服结构。”
周凯冷笑:“你承认借过了?”
“我要求对比原版样衣。”
主办方正好保存着画册展品,很快将衣服送上台。
我拆下自己作品的短外套。
内裙有独立领口和完整腰线,外套还能翻面穿着。
评委拆开原版样衣,里面只剩无法单穿的衬裙。
肩线、腰省和连接位置也完全不同。
“举报不成立。”
主持人重新公布结果。
一等奖属于我。
许倩获得二等奖。
她握着奖杯,没有再找借口。
“我输在结构。”
“你已经比初评时进步了。”
许倩愣了几秒,抬起头。
“下一次,我会赢。”
周凯拿来省城订货会邀请函。
“比赛只评几套衣服。订货会看销量和交货。”
许倩接过邀请函。
“正式展位只有一个,归临江服装厂。”
她看着我的奖杯。
“你虽然拿了冠军,进场后也只能站在后门。”
工作人员随即递来展位图。
我的名字,果然被安排在最角落。
我的展位靠近后门,只能摆下一排衣架。
许倩的红裙挂在入口正中。
她走过来扫了一眼。
“这里连客商都不愿意停。”
我让陈姐她们换上新款,在场内正常走动。
有人提包,有人抱样册,还有人骑车送货。
一位客商拦住陈姐。
“你这件外套在哪儿订?”
没过多久,小展位前便围满了人。
华新商场经理冯玉华摸过针脚。
“职业系列,我要五百套。”
许倩立即带着样衣过来。
“临江服装厂也能做,价格低一半。”
冯玉华让模特试穿。
模特穿好后,胳膊只能抬到胸前。
“这种衣服怎么工作?”
订单递到我手里。
周凯走到布料区,猛地掀开遮布。
货架已经空了。
“全市适合这套衣服的布,全被厂里订完了。”
冯玉华在订单上写下交货时间。
“三天后,首批五十套。”
周凯将购货单推到我面前。
“布在我的仓库。”
“想拿,先把这五百套交给许倩负责。”
“你的布自己留着。”
我转身离开。
老板娘从后仓找出一批库存格子布。
单色数量都不够,颜色也杂。
陆薇跟着冯玉华来到展位。
“硬凑一种颜色,最多做二十套。”
我将格子布分成蓝灰、棕黄、红黑三组。
“同一版型,做三种配色。”
冯玉华同意先试五十套。
周凯得知后,也推出格子系列,只做整齐的红黑配色。
试卖开始,他的柜台更加醒目。
顾客却在我的三组颜色前反复试穿。
陆薇替她们搭配。
“肤色偏暗选蓝灰。个子不高,试短款。”
中午前,五十套全部售空。
服装厂只卖出十几套。
冯玉华当场追加八百套。
周凯站在柜台外,仍然笑着。
“你的库存布最多再做两百套。”
邮递员拿着电报赶来。
荣兴布厂取消供货,并与临江服装厂签下独家协议。
陆薇又打了两个电话,脸色越来越沉。
“邻市几家布厂也收到订金,暂时不接我们的单。”
周凯拉开仓库大门。
整排布匹堆在他身后。
“八百套订单归你。”
“能用的布,全归我。”
陆薇拉着我离开会场。
“还有一家小纺织厂,仓库压着旧货。”
我们搭货车赶过去。
厂长拉开仓库,里面全是浅色布料。
“质量没问题,颜色卖不动。想要,整批拉走。”
我折出深浅不同的布纹。
“可以做渐变拼接。”
“货款当天结。”
陆薇翻过账本。
“还差两成。”
我拿出金剪杯奖金。
“先补定金。”
厂长仍然摇头。
“厂里也要发工资,少一分都不能出货。”
身后传来冯玉华的声音。
“首批五十件,我提前结算。”
她走到那件拼色样衣前,翻开内衬。
“条件只有一个。”
“明早商场开门前,五十件全部上柜。”
陆薇看向墙上的钟。
夜里十点。
从这里赶回临江,还要两个小时。
厂长打开仓库门。
“货可以装车。十分钟后,我要关厂。”
我抓起绳子递给陆薇。
“先装布。”
冯玉华却又补了一句:
“少一件,八百套追加单全部取消。”
货车抵达临江时,后院的机器已经全部开动。
我负责裁片,陈姐带人合缝,陆薇逐件登记。
商场开门前,最后一件外套挂上柜台。
五十套当天售空。
冯玉华确认八百套订单,又将正式柜台钥匙交给我。
陆薇把辞职信放到桌上。
“以后你管衣服,我管销售。”
“工资暂时比商场低。”
“月底看销量再谈。”
店门外响起敲玻璃声。
周凯将一份品牌招募通知贴在橱窗上。
“新商场只留一个独立铺位。”
许倩站在他身边,身后跟着十二名专业模特。
“现场走秀,顾客投票。”
她看向正在整理货架的陈姐她们。
“你不会真准备让她们上台吧?”
陆薇快速翻过规则。
“报名今晚截止,我们现在找模特来不及。”
陈姐连忙摆手。
“我可不会走台,穿高跟鞋都要摔。”
许倩将报名表推到我面前。
“没有模特,连展示资格都拿不到。”
她转身离开。
我看向陈姐脚上的平底鞋。
“谁说走秀一定要穿高跟鞋?”
评选开始,许倩的专业模特先上台。
动作整齐,衣服也足够醒目。
掌声一阵接一阵。
轮到我们时,陈姐刚走出去便拐错方向。
台下有人笑了。
她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我上台牵住她。
“别走台步。按你每天上班的样子来。”
陈姐提起包,重新向前。
其他女工也放松下来。
有人搬布,有人骑车,有人弯腰整理鞋带。
肩背和腰间的活动量全展示出来。
顾客投票时,两边票数逐渐接近。
封箱前,三名商场保洁员赶来。
许倩皱眉:“工作人员也能投?”
负责人点头。
她们把票都放进晚棠的箱子。
一位保洁员看着许倩。
“我每天弯腰几百次,穿得累不累,我自己知道。”
晚棠领先一票。
许倩的笑彻底消失。
周凯却拿着一份旧协议走上台。
“铺位使用权早已归临江服装厂。”
负责人核对印章后,神色为难。
“协议有效。”
周凯站进刚赢下的铺位。
“林晚棠,你赢了投票。”
“这个位置,依然轮不到你。”
“衣服可以进店,招牌挂临江。”
周凯让人把厂牌抬了进来。
陆薇握着柜台钥匙。
“这个位置错过以后,很难再拿到。”
我将钥匙放回负责人手里。
“铺位给他们。”
我们在商场侧街租下一间窄店。
对面开业时请来乐队,顾客堵满门口。
我的店里只有母亲和几位老姐妹。
母亲穿着最早的《新蓝》,站到门边。
一名上班女性停下来。
“这套衣服哪里买的?”
母亲指着我:“我女儿做的。”
客人慢慢多起来,中午前现货全部售空。
对面却有人拎着衣服退货。
“广告上的新款一件都没有,全是旧库存。”
周凯当众承诺三天后补齐。
新货上架后,顾客试穿不到半小时,又开始退换。
傍晚,他走进我的店。
“把版型卖给厂里,价格你开。”
“我不卖。”
周凯看了一眼空衣架。
“明天开始,厂里所有套装半价。”
他走到门口,示意工人挂出降价牌。
“我不抢你的铺子。”
“我要让晚棠一件都卖不出去。”
降价牌一挂,我的店里立刻没了客人。
陆薇翻开账本。
“这样撑不了三个月。”
“先不降。”
三天后,对面排起退货长队。
掉扣、开线,洗过后还缩了尺寸。
周凯挂出通知,只换不退。
顾客堵着柜台不肯走。
我把缝纫机搬到店门外。
“改肩、改腰、换扣,按件收费。”
有人拎着临江厂的衣服过来。
“对面的货,你也改?”
“衣服归你,我只收工钱。”
机器很快忙了起来。
顾客改完衣服,又进店订晚棠新款。
周凯冲过马路,按停机器。
“林晚棠,你靠厂里的退货招揽生意?”
陈姐挡在我面前。
“大家愿意找谁,你管不着。”
周凯拿出返岗通知,一张张放到女工手边。
“三天内不到岗,工龄清零,宿舍收回。”
陈姐看到住房登记,手指发紧。
他将最后一份压在缝纫机上。
“今晚十二点前搬走。”
“林晚棠,你能给她们工作,还能给她们住处吗?”
我将通知收起来。
“先回厂办手续。”
陈姐摇头:“我们走了,店里怎么办?”
“店在这里等你们。”
周凯拒绝转出,还要求她们赔培训费。
陈姐气得拍桌。
“那笔钱早从工资里扣完了。”
老主任叫来财务核算。
费用已经在两年前结清,厂里也无权收回个人分配的住房。
周凯只能签字。
陈姐拿到转出证明,当场撕掉返岗通知。
“这次我走得干净。”
许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女工们离开。
周凯将设计组长工作牌挂到她胸前。
“少了她们,厂里照样接单。”
酒店制服竞标随即开始。
许倩报价低了三成。
服务员穿上原厂制服,抬托盘时肩膀却被卡住。
晚棠制服在腰侧和后背都留了活动量。
服务员全部选择晚棠。
许倩还想解释,一名服务员直接说:
“每天穿十个小时,我们自己选。”
合同刚递给我,布料商便匆匆赶来。
“你预订的货,周凯已经全款买走。”
周凯打开车厢,露出整批布料。
“酒店三天后验收。”
“这次你还能换什么?”
“这批布太闷,本来也不适合酒店制服。”
我重新选了一种透气耐磨布。
酒店负责人试过样衣,当场同意。
周凯囤下的布没了买家。
为了回款,他低价接下另一家酒店的订单。
工期太赶,成衣左右袖出现明显色差,被整批退回。
布料商上门催款。
周凯又拿着库存来找我。
“按进价卖你。”
“我的订单已经完成。”
“以后总会用到。”
“仓库放不下。”
他摔门离开。
许倩站在街边,摘下胸前的组长工作牌。
“省城服装展允许个人报名。”
“想去就报。”
“周凯不会给我名额。”
“个人组不需要他同意。”
许倩沉默片刻,拿出一张空白报名表。
“我想用自己的名字。”
周凯突然折返回来,一把抽走报名表。
“厂里只报我的礼服系列。”
他将报名表撕成两半。
“许倩,别忘了是谁把你送进设计组。”
她看着落在地上的碎纸,慢慢抬头。
“那我要是退出设计组呢?”
周凯冷笑:“离开厂里,你连参展作品都做不出来。”
许倩没有再争。
她重新领了一张个人报名表,独立完成白衬衫系列。
周凯却用厂里的名额送去一组彩色礼服。
测试环节,礼服刚浸进水盆,三种颜色便染成一片。
台下议论不断。
周凯立刻把责任推给染厂。
许倩突然走上台。
“布料由周凯确定,我提醒过会掉色。”
“你给我下来。”
“这组作品也没有经过我确认。”
她摘下工作牌,放到展示台上。
“我退出临江服装厂。”
周凯抓住她的手腕。
“离开我,你什么都没有。”
许倩用力甩开,转向我。
“晚棠,借我一把剪刀。”
我把剪刀递过去。
她直接剪掉染花的裙摆。
周凯伸手阻拦。
“这件礼服值三千块。”
“从我的工资里扣。”
许倩又剪下第二片布,手却忽然停了。
里面的衬布上,赫然画着《春信》的旧版型。
许倩盯着衬布上的线。
周凯伸手要抢,她先把布收进怀里。
“你一直拿《春信》的旧版做新衣?”
“厂里的资料,轮不到你管。”
许倩没有再理他。
她剪掉染花部分,重新拼接领口。
“这件衣服退出比赛,我只把它做完。”
展会结束,她在街口租下一张裁剪台。
“我从衬衫做起。”
买布的钱不够,她向我借了一笔,按月归还。
同一天,周凯注册海棠品牌。
批发市场很快挂满与晚棠相似的低价款。
顾客拿着仿款堵住我的店。
“里面写着晚棠,扣子也一样,凭什么不退?”
陆薇拆开衣领,脸色一变。
塑料扣内部刻着晚棠名称,连洗标编号都完全相同。
街对面,周凯靠在海棠门口。
“林晚棠,你说是假货,总得让顾客听得懂。”
越来越多的人把衣服拍上柜台。
“今天不退钱,我们就不走。”
我当场拆开真假两件外套。
晚棠留足缝份,肩腰都能调整。
海棠为了省布,边缘只剩窄窄一条。
顾客终于看出差别,转身去找购买店铺。
我让新款统一使用手工山茶扣。
周凯很快又仿出塑料扣,却仿不出内里的针脚。
退货开始堆满海棠门口。
许倩来还第一笔借款,正好看见周凯被顾客围住。
她从包里取出金剪杯奖牌。
“我要在发布会上公开《春信》的事。”
我看着她。
“说完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做过什么。”
“我已经躲过一次。”
发布会入口挤满记者。
周凯也站在人群后面。
他朝许倩晃了晃当年的报名表。
“你敢说《春信》属于林晚棠,我就公开你签过的声明。”
主持人在台上叫出许倩的名字。
她走到幕布后,脸色发白。
我没有催她。
许倩握紧奖牌,忽然问我:
“晚棠,如果我今天不敢上去,你会不会觉得我永远改不了?”
“你该问自己。”
许倩站了片刻,走上台。
“第一届金剪杯,《春信》的设计者叫林晚棠。”
会场瞬间安静。
记者接连追问。
“你为什么冒领?”
“周凯有没有参与?”
她握紧话筒。
“我想进设计组,也想跟周凯在一起。我拿走她的作品,还说了谎。”
她转向我。
“晚棠,对不起。”
记者将话筒递来。
“林设计师,您接受道歉吗?”
“接受。”
许倩红着眼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的衬衫系列随后登台。
款式简单,订单很少。
我试过样衣,让陆薇订下五十件基础款。
许倩追到后台。
“你不用可怜我。”
“质量合格,门店也需要。”
其他买家开始认真试样,她终于拿到第一批订单。
周凯堵在出口。
“你帮她,只想让我难堪。”
“她肯认错。”
“我也能跟你合作。”
“先结清工人工资。”
周凯将一份外贸试单拍到桌上。
“海棠和晚棠,各做一百件雨衣。”
陆薇翻开材料,脸色骤变。
“全市的防水布,都被海棠买断了。”
我们只能使用细棉布,再增加可拆防雨披肩。
测试当天,海棠雨衣完全不渗水,模特穿了十分钟,后背已经湿透。
晚棠夹克更加透气,披肩也能挡雨。
外贸经理留下双方各五十件,进行一个月穿着测试。
第十天,陆薇抱着问题样衣冲进车间。
披肩连接扣大面积脱落。
许倩紧跟着进来。
“配件由初衣提供,可交货前全做过拉力测试。”
工人们纷纷看向她。
许倩抿紧嘴唇。
“晚棠,这次我没有动手脚。”
外贸公司的电话打进来。
“明早复检。再发现一件脱扣,正式订单直接交给海棠。”
我将问题衣服摊上案板。
“全部换成布绳扣。”
许倩愣住:“你还让我进车间?”
“你的机器适合做扣袢。今晚做完。”
她立即叫来作坊工人。
门外却传来周凯的声音。
“你们可以慢慢返工。”
他举起当天的报纸。
“晚棠质量出问题的消息,已经登出来了。”
外贸经理再次来电。
“舆论风险太大,明早复检取消。”
“复检取消,顾客的问题还在。”
我把一百件夹克运到商场门口。
现场允许试穿、拉扯、送洗。
外贸经理收到消息,亲自赶来。
“公司还没决定,你先公开测试会影响流程。”
“报纸已经影响了顾客。”
我递给他一件夹克。
“您来抽样。”
周凯也让人推来海棠雨衣。
“既然公开测,两边一起。”
外贸经理增加高温穿着环节。
海棠模特站进加热测试区。
十分钟后,她脸色发白,后背全被汗浸透。
工作人员要扶她出来。
她却指着周凯。
“他让我再撑十分钟,说只要赢了就给奖金。”
现场顿时安静。
外贸经理叫停测试。
晚棠夹克清洗后版型稳定,布绳扣也没有脱落。
两千件订单正式交给我。
周凯看着模特被扶走,仍想解释。
外贸经理打断他。
“海棠退出本次采购。”
我刚回到原厂准备开工,车间大门已经被锁死。
周凯坐在门口,将钥匙放在掌心。
“订单拿到了,你有机器做吗?”
“把门打开。”
老主任从车间里走出来。
周凯举起海棠的损失清单。
“谁开这三十台机器,谁替原厂承担赔偿。”
工人们停在门边。
老主任接过清单,只看了两页。
“订单属于海棠,原厂没有签过担保。”
他拿出备用钥匙。
“管理层和工人代表已经通过决定,今天统一换锁。”
车间大门重新打开。
机器一台接一台响起。
周凯追上去:“谁同意撤我的生产职务?”
“连续亏损、拖欠工资。车间不能再交给你。”
两千件夹克顺利进入生产。
外贸公司又追加一万件订单,四十天交货。
陆薇算完产能。
“晚棠加原厂,只够做六千件。”
我决定联合周边作坊。
许倩主动申请两千件。
“先给我两百件试单。”
有人低声反对:“她以前拿过你的作品。”
我检查完初衣样品。
“质量合格,可以试。”
周凯倚在门边笑了。
“你们分得挺快。”
他举起出口批号授权。
“这批面料登记在海棠名下。”
“没有我的签字,一件都出不了关。”
周凯把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一万件利润,我拿三成。”
陆薇翻开合同。
“允许更换同规格材料,但必须重新送检。”
我立即联系本地纺织厂。
对方能够赶制,颜色与原样有差异。
我将夹克改成双色拼接。
样衣当天送检,一次通过。
周凯手里的授权失去作用。
他又高价挖走一家协作作坊。
开工第二十天,我们出现三千件缺口。
周凯把货车停在厂外。
“机器和工人都在车上。”
“条件?”
“晚棠一半股份。”
“你可以走了。”
我重新分配产量。
自愿加班按双倍计件,正常下班不受影响。
许倩再接五百件。
最后一晚,还差四百件袖片。
周凯坐在车里等到天亮。
第一批货车已经出厂。
他降下车窗。
“还差四百件,你交不齐。”
我拉开仓库门。
母亲和退休女工正在分拣袖片、剪线、编号。
她将最后一箱推给我。
“离装车剩三个小时。”
车间里却突然停电了。
机器全部停下。
周凯倚在车门旁。
“线路检修,今天上午不会来电。”
老主任让人检查配电箱。
厂区线路被单独切断,短时间无法恢复。
我看向墙边的旧脚踏机。
“把袖片全部分到脚踏机上。”
退休女工继续编号,熟练工改用脚踩。
所有人轮流换班。
上午九点前,最后四百件终于装车。
一万件成衣全部通过验收。
周凯的货车空着离开。
外贸经理送来国际服装周邀请函。
晚棠和海棠同时入选。
海棠换了投资人,还请来外地设计团队。
活动主题是东方通勤。
周凯准备刺绣、亮片和长摆礼服。
我的系列使用棉麻,增加口袋和活动褶。
彩排时,他看完便笑。
“到了国际场合,你还做上班穿的衣服?”
“主题就是通勤。”
正式展示前,主办方突然更改流程。
全部服装脱离模特,由买家检查内衬、针脚和维护成本。
周凯立即叫人撤下礼服。
工作人员挡住衣架。
“展品已经登记,不能更换。”
检验区大门打开。
第一名买家翻开海棠礼服内衬。
亮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套。
买家皱起眉。
“这类通勤装可以机洗吗?”
周凯回答:“建议专业养护。”
“每天上班穿,还要每次送洗?”
他一时答不上来。
轮到晚棠。
我拆下容易磨损的衣领和袖片。
“这些部位可以单独替换。”
负责接待的女工作人员试穿裤装。
她弯腰搬完展品,直接问起价格。
订单逐渐集中到晚棠。
海棠礼服引来不少合影,大货订单却始终空着。
周凯临时降价,买家还是没有签单。
晚棠最终获得最佳商业设计。
他冲进后台,伸手抓住奖杯。
“你只会迎合顾客。”
“衣服需要顾客穿。”
工作人员将他拉开,取消海棠后续展示。
回国后,多家投资机构找上晚棠。
其中一家提出一年开二十家店。
陆薇翻完合同。
“他们要控股,还要求撤掉基础款。”
投资人将钢笔放到我面前。
“资金今晚不到账,就会转投海棠。”
周凯也带着一份合作书走进来。
“林晚棠,两份合同。”
“一份拿走你的品牌,一份拿走你的控制权。”
“你总得选一个。”
“两个都不选。”
我将合同推回去。
投资人冷笑:“没有资金,晚棠走不了多远。”
我只开五家新店。
其中两家位置偏,首月销量很差。
陆薇把账本摆到我面前。
“再撑两个月,这两家就要亏。”
“缩小铺面,增加预约试衣和修改服务。”
机器搬进前厅后,顾客可以现场改袖、改腰。
三个月后,五家店全部稳定下来。
同期快速扩张的品牌开始大面积撤柜。
不少成年女工失去订单,来到晚棠求职。
我们与原厂成立培训车间,按订单安排工作。
许倩也拿出初衣的两条生产线。
会议结束,她递来开业请柬。
“我的第一家店。”
开业当天,许倩正在挂招牌,街道对面也升起一块牌子。
正宗海棠。
周凯站在门口,将衬衫价格降到初衣的一半。
“许倩,你可以不靠我。”
他抬手揭开身后的宣传布。
海棠的主打款,与她刚做出的新衬衫几乎一样。
“可你的设计,早就是我的了。”
许倩看着对面的衬衫,脸色发白。
周凯拿到了她离厂前留下的草图。
“你要降价吗?”我问。
她摇头。
“我做可选肩宽和袖长的成衣。”
初衣现场试版,合身后再下单。
海棠只有统一尺寸。
几天后,顾客逐渐回到许倩店里。
她接到第一笔团体订单。
周凯堵在门口,被市场管理人员请走。
他转头来到晚棠。
“我们重新合作。我有渠道,你有设计。”
“我有自己的团队。”
“陆薇迟早会为了钱离开。”
办公室门打开。
陆薇抱着账本走出来。
“去年销售涨了三倍,我舍不得走。”
周凯沉着脸离开。
当天深夜,大批退货送到晚棠仓库。
纸箱打开,里面的衣服全是霉斑。
经销商在电话里说:
“三天内赔偿,逾期一天,所有柜台撤掉晚棠。”
陆薇翻过退货单。
“这些货全经过同一个转运仓。”
仓库外忽然有人喊:
“记者来了,他们说晚棠在卖发霉的库存货。”
记者已经堵到仓库门口。
我让人打开大门。
“退回来的霉变成衣全在这里。新货正在补发。”
陆薇低声问:“责任还没查清,先换货要垫很多钱。”
“柜台不能空。”
新货连夜发出。
霉变成衣全部拆开,剩余布料只做清洁布,不再销售。
转运仓负责人也赶到现场。
“雨天装卸时篷布松了,损失由我们承担。”
周凯散布的库存传言被当场澄清。
海外客户正好来到车间参观。
他指向身边的高个助理。
“半小时,能做一件合身上衣吗?”
我量完尺寸,立即裁剪。
二十八分钟后,助理穿上成衣。
肩线和袖长都很合适。
客户准备签约,周凯却带着海棠样衣闯进来。
“晚棠一直使用海棠版型。”
助理换上海棠样衣,肩膀立刻卡住。
周凯抓起剪刀。
“给我十分钟,我也能改。”
客户看向墙上的钟。
“可以。”
“十分钟后,我只选一家长期合作。”
周凯拆开肩线,又急着放袖窿。
时间越近,衣服越乱。
十分钟到,助理再次试穿。
肩膀能动,领口却已经歪了。
客户将衣服脱下。
“我需要稳定的生产,不需要现场补救。”
长期合作落到晚棠,首批一万件。
许倩拿到两千件协作任务。
她交出的两百件试单全部合格。
开工第三天,她打来电话。
“工人走了一半。”
周凯承诺双倍工资,将人挖去海棠。
当天夜里,那些工人又回来了。
“他只付一天工资,后面让我们先白干。”
许倩按原标准重新结算,机器再次启动。
周凯却拿着海棠商标授权走进车间。
“这批衬衫使用了海棠登记过的袖型。”
他指向已经完成的一千件成衣。
“继续生产,我就申请停止交货。”
许倩接过授权书,看了很久。
“这个袖型,是我离开服装厂前画的。”
周凯伸出手。
“想拿回来,就把初衣交给我。”
许倩把授权书还给周凯。
“袖型我重新改。”
她拆开袖山,调整弧度和袖口结构。
新样衣通过客户确认,已经完成的货也逐件返工。
周凯的授权再次失去作用。
海棠没有稳定生产线,发布会上只摆出十几件样衣。
买家追问交期,他始终不肯回答。
许倩带着初衣系列入场。
“海棠的名字归你,欠款也归你。”
初衣拿到几笔小订单,海棠一单未成。
几天后,周凯的批发铺开始清仓。
工人来到晚棠,要求补发两个月工资。
我让投资方、供货商和工人共同清点库存。
各方刚坐下,周凯便冲进仓库。
“谁敢卖我的货?”
投资方将终止协议放在他面前。
“品牌和库存由我们接管。”
周凯转身指向我。
“林晚棠,你早就在等今天。”
他拿出一份担保文件。
“海棠欠下的全部工资和货款,担保人写的是你。”
陆薇接过文件,脸色骤然变了。
签名和印章,全都与晚棠现用的一样。
我翻到担保日期。
那天晚棠正在国外参展,印章也由陆薇随身保管。
许倩拿起海棠的旧印章。
“他仿的是这个时期的字体,晚棠半年前已经更换章样。”
投资方当场拒绝担保文件。
库存折扣销售后,工人工资顺利结清。
周凯被请出仓库。
一周后,他离开临江。
海外客户提出开设晚棠专柜。
合作方要求更换品牌名称。
“换成外文名,项目马上启动。”
“外文标识可以加,晚棠保留。”
代表收起方案。
“名称不改,合作取消。”
陆薇翻开账本。
“为了海外项目,我们已经提前扩充生产线。”
对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给您最后一个选择。”
“保留晚棠,只能先开一家试验专柜。”
“一个月达不到销售标准,所有前期费用由你们承担。”
他递来补充协议。
“今天不签,连试验机会也没有。”
我签下试验协议。
开业第一周,试穿的人很多,付款的人很少。
合作方再次催促改名。
“品牌认知太低,继续下去会撤柜。”
我在柜台站了一天。
一名顾客试了三次,最后仍放下外套。
“衣服很合身,可我不知道怎么搭。”
我们连夜调整陈列。
同一件外套分别搭配长裤、半裙和休闲衫。
试衣间也增加整套建议。
第二周,销量开始上涨。
月底最后一天,距离续约标准还差二十套。
商场还有半小时关门。
合作方代表已经拿来撤柜通知。
那名试穿过三次的顾客又来了。
“如果我买整套,明天能穿去面试吗?”
陆薇替她选好内搭。
她当场付款,又叫来一群同样准备求职的朋友。
关门前,最后一套卖出。
合作方收回撤柜通知。
晚棠名称正式保留。
我刚拿到续约书,母亲便递来一张金剪杯邀请函。
参赛名单第一页,夹着一封抄袭举报信。
参赛人沈荷来自晚棠设计组。
她刚展开作品,同组的赵雯便站了起来。
“这套设计有一半是我画的。”
沈荷急道:“你只帮我改过两处。”
赵雯拿出草稿。
两人的领口和肩部设计高度相似。
其他评委让我回避。
我让工作人员搬来两张裁剪台。
“各选一块布,现场完成领口和肩部。”
沈荷握着剪刀,迟迟没有动作。
赵雯很快裁出领片,又按照模特肩宽修改斜度。
结果已经清楚。
沈荷低下头。
“我怕自己永远进不了设计组。”
“参赛资格取消,回车间继续学习。”
她红着眼看我。
“您当年也被人抢过作品,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学习机会还在,奖不能给你。”
台下有人替沈荷求情。
赵雯却突然拿走自己的报名表。
“这件作品里,确实有她参与的部分。”
她当着评委的面撕掉报名表。
“我也退出这次比赛。”
沈荷猛地抬头。
赵雯看向她。
“一个月,我们重新做。”
主办方给她们一个月延期资格。
沈荷回到车间,从基础制版重新学起。
赵雯负责设计,她只承担工艺。
重新报名时,赵雯主动说明分工。
“设计赵雯,工艺协助沈荷。”
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对应位置。
赵雯最终获得一等奖。
许倩亲自上台颁奖。
她握住话筒,停顿片刻。
“十年前,我也站在这里。”
“那次获奖的《春信》,设计者叫林晚棠。”
掌声响起。
散场后,她走到我身边。
“当年的话,我终于在原来的台上说完了。”
“以后做好自己的衣服。”
许倩点头笑了。
陆薇抱着文件跑来。
“海外专柜准备增加到十家。”
母亲先把饭盒塞进我手里。
“吃完再谈。”
工厂电话突然打进来。
沈荷的声音发抖。
“林厂长,首批海外订单的袖长数据录错了。”
“五百件已经裁完。”
她停了一下。
“客户把验货时间提前到今晚。”
我赶到车间。
五百件袖片短了三寸,直接接长会留下明显拼痕。
“改成七分袖,再加窄袖口。”
赵雯立即画出修改图。
沈荷跟着生产组逐件拆线。
“损失从我工资里扣。”
“先把货做好,再按制度办。”
客户代表赶到车间,试穿改款。
“这个袖长可以保留,交期不能拖。”
所有人继续赶工。
最后一箱在验货前封好。
七分袖系列上市后,销量反而很高。
沈荷没有邀功,主动申请调去数据复核岗。
庆功会上,乔岚带来一只旧纸箱。
“百货仓库清理时找到的。”
箱子里放着《春信》最早的裁片。
每道针脚旁,都有我的修改记号。
许倩伸手碰到后肩活褶,眼圈红了。
“这件还能修好吗?”
“只能展示。”
裁片夹层忽然掉出一张泛黄纸条。
许倩捡起来。
上面是周凯的字:
“初评前,把后肩定位线缝死。”
她抬头看我,脸色彻底白了。
“所以那次初评,他也准备把责任推给我。”
许倩攥着纸条,手一直在抖。
“他让我穿《春信》,还让我亲手缝死定位线。”
“我当时只想着赢你。”
《春信》和《新蓝》被放进品牌展厅。
开放当天,周凯突然出现。
他递来一叠旧照片和生产记录。
“我要离开服装行业,这些还给你。”
许倩把纸条拍到他面前。
“这是你写的?”
周凯扫了一眼,没有否认。
“只要《春信》在初评出问题,晚棠就会背上毁样的责任。”
“那我呢?”
“你拿着设计者的名字,解释两句就行。”
许倩眼圈通红。
“你从一开始就准备让我替你挡事。”
周凯沉默片刻,转身要走。
她拦在门口。
“别走。”
“当年你让我拿走晚棠的作品,又把戒指戴到我手上。”
“今天你当着我们两个人,把每一步都说清楚。”
展厅里的客人全部停下脚步。
周凯看着周围的人,终于开口:
“好,我说。”
周凯承认,他利用《春信》替许倩争名额,也准备在衣服出问题时让她承担责任。
他说完便离开展厅。
许倩将当年的奖牌放进《春信》展柜。
说明牌上写着:设计,林晚棠。
晚棠十周年庆典如期举行。
一名年轻女工抱着参赛图纸来到裁剪台前。
“林厂长,我想做一套刚上班也买得起的衣服。”
她刚准备下剪,另一名打样工突然开口。
“领口和袖型是我们一起画的。”
年轻女工的手停在半空。
台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报名表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急忙解释:“主体是我完成的,她只改了细节。”
另一名打样工红了眼。
“没有我改的领口,这套衣服根本做不出来。”
许倩站在展柜旁,神色微变。
年轻女工看向我。
“林厂长,我已经报名了。现在加名字,会被取消资格。”
她握住剪刀。
“您让我先比完,再处理行吗?”
“不行。”
我拿走她手里的报名表。
“先把每个人做过的部分写清楚。”
年轻女工低着头:“我怕署两个名字,评委觉得我能力不够。”
另一名打样工也放缓语气。
“我没想抢你的作品,只想留下我的名字。”
年轻女工沉默许久,重新填写报名表。
设计栏写下两个人的名字,工艺分工也逐项标明。
她将新表递给我。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两人站回同一张裁剪台。
许倩走过去,看过领口图。
“这里还有半寸余量,先别急着剪。”
庆典结束,我回到最早的裁缝铺。
老板娘正在擦那台旧脚踏机。
“还能踩吗?”
我坐下来试了几下,机器顺利转动。
母亲将饭盒放到案板上。
“先吃饭。”
陆薇抱着下一季订单进来,许倩也送来初衣的新款衬衫。
“版型已经标好所有人的名字。”
我接过图纸。
门外又传来年轻女工的声音。
“林厂长,评委刚通知,明早增加现场改衣。”
我放下饭盒,展开她们的新作品。
“先穿上,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