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战死那夜,我做了三件事。
转走嫁妆,卖掉茶货,留下欠债八千两的假账。
因为我知道,他的父母不会急着替他收尸。
他们只会急着抢走我的钱。
……
接到谢临舟战死的消息时,我正在后院核账。
我抬眼看向探子:
“尸身找到了?”
“只找到半具。左肩有旧箭伤,腰间挂着侯府令牌。军医核对过诊册,确认是世子。”
探子从怀里取出一张军报抄本。
“关内死伤太多,驿站还在清点名册。正式军报最快也要三日,才能送进凉州府。”
三日。
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三年前,谢临舟主动请命驻守雁回关。
京中人人夸他忠勇,只有我知道,他来凉州不是为了百姓,也不是为了谢氏门楣。
他在这里养了一个女人。
还借军需走货,一点点掏空我的嫁妆茶路。
我没有拆穿。
我带着嫁妆里的两间茶铺来到凉州,在驿道边开了听风楼。
商旅在这里歇脚。
军卒在这里喝茶。
马贩、镖师、脚夫、驿卒,只要踏进凉州,总有人会坐在听风楼里。
我卖的是茶。
收的是消息。
谢临舟以为我是舍不得他,追来边关守着他。
他错了。
我只是要盯着自己的银子。
如今,我比侯府早三日收到他的死讯,也能比他们早三日动手。
“陈九。”
守在门外的掌柜推门进来。
我解下腰间的钥匙,放到桌上。
“开暗库。”
陈九怔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不到半个时辰,七只樟木箱摆进地下暗室。
我亲自核账。
银票四万八千两。
凉州地契十一张。
茶山契书三份。
驼队两支。
还有去年囤下的两千六百担陈茶。
这些产业,有一半由我的嫁妆置办,另一半为了行商方便,暂挂在谢临舟名下。
他一死,谢家必定扑上来。
我提笔,在总账上划掉谢临舟的名字。
“银票分三路送走。两成存入西州钱庄,三成换成金饼,剩下的交给魏家商队,送回江南。”
“地契全部转到我陪嫁庄头名下。”
“茶货今夜装车。天亮前必须出凉州。”
陈九看着满地箱笼。
“夫人,这么大的动静,侯府追查起来……”
“让他们查。”
我指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本新做的旧账。
纸页发黄,边角磨损,墨迹也分了新旧。
账面上的听风楼连年亏损,非但没有现银,还欠西北茶商八千两货款。
陈九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世子一死,侯爷和老夫人定会逼您回京。到时他们拿孝道压您,怕是不好脱身。”
“他们不会先逼我守寡。”
我扣上最后一只木箱。
谢家盯着我的嫁妆,不是一日两日。
如今独子没了,他们只会比饿狼更急。
这时,伙计拿着一封急信跑进来。
“东家,京城来的。”
信是我留在侯府的陪嫁丫鬟所写,只有一行。
侯爷与老夫人已经离京,正往凉州赶。
我看了一眼发信的日子。
那时谢临舟还活着。
他们不是来奔丧的。
谢家早有打算。
我将信折好,正要问话,院外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另一名伙计从侧门冲进来。
“东家,城门那边传话,承恩侯府的车驾到了。”
他跑得太急,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车上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开门!”
“侯爷和老夫人到了,还不出来迎接!”
我让陈九把最后一只木箱送进地道,换上素色衣裙,去了前堂。
门一开,周氏便挤了进来。
她是我的婆母,也是承恩侯府的老夫人。
三年不见,她见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过得如何。
“临舟呢?”
“军营。”
“知道父母来了,也不回来迎接?”
“雁回关正在交战,他回不来。”
周氏皱起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
马车停在门外。
承恩侯谢崇踩着脚凳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名白衣女子,二十出头,身形单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婴儿睡得正熟,只露出半张脸。
我认得那个女人。
柳如娘。
谢临舟养在凉州城南别院里的外室。
三年前,我第一次查到她时,她还是乐坊里的琵琶女。
谢临舟替她赎身,给她置办宅院,每月从我的茶庄支银。
那笔账后来被抹掉了。
经手的人却还在。
周氏把柳如娘拉到身边,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叫如娘。”
“这个孩子叫谢安。”
“是临舟出征前留下的血脉。”
我看向孩子。
襁褓用的是上等湖绸,边角绣着谢氏族纹。
看来,他们早就认下了这个孩子。
今日登门,不是要问我的意思。
只是来通知我。
谢崇扫了眼堂内。
“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进去说。”
我让开道路。
周氏理所当然地坐上主位。
柳如娘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屈了屈膝。
“姐姐。”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女儿。”
柳如娘的脸白了一下。
周氏拍着桌子骂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摆正妻架子!你嫁进谢家十年,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临舟好不容易有了儿子,你该跪下谢祖宗!”
我端起茶盏。
“母亲说他是夫君的儿子,可有凭证?”
“如娘一个清白姑娘,还能拿这种事撒谎?”
“她若当真清白,这孩子从何而来?”
柳如娘眼圈当场红了。
她抱紧孩子,低声道:“夫人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前年腊月十七,世子从雁回关回来,在别院留了三日。安儿就是那时有的。”
日子说得如此准确,显然早就背熟了。
谢崇开口:“沈氏,我们不是来与你争口舌的。”
“安儿是临舟唯一的儿子。你把他记在名下,开祠堂,上族谱。将来由他承袭爵位,也有人奉养你。”
“至于如娘,可以抬进门做良妾。”
我笑了一声。
“父亲连族长都没请,便能替族谱做主?”
“我是谢家家主。”
“这里是凉州,不是承恩侯府。”
周氏拍案而起。
“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你善妒,临舟早就儿女成群。现在孩子送到你面前,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孩子被她吓醒,张嘴大哭。
柳如娘连忙哄他。
谢崇喝止周氏,又看向我。
“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们可以给你几日。”
“七日后,我会请谢氏族长和凉州知府作见证。”
“届时开祠立嗣。”
我听明白了。
他们不仅要我认孩子,还要趁谢临舟的死讯传来之前,把这件事办成铁案。
只要我签字,这孩子便成了谢临舟的血脉。
谢临舟活着,他能借孩子休妻。
谢临舟死了,孩子就能继承家产。
无论哪一种,谢家都不吃亏。
可惜他们不知道,谢临舟已经死了。
更不知道,听风楼早已被我搬空。
我垂下眼睛。
“立嗣是大事,确实要从长计议。”
周氏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谢崇紧绷的下颌也松了些。
柳如娘抱着孩子跪下。
“多谢姐姐成全。”
我让陈九给谢崇夫妇安排住处,又收拾东跨院给柳如娘母子。
谢崇多看了我几眼。
我只当没有发现。
他们安顿下来后,我回到房间,摊开凉州城的商路图。
最后一批茶货已经出了地道,却还没离城。
侯府带来的护卫堵住前门,另有人去了库房。
陈九低声道:“谢侯爷的人在盘问伙计。剩下的地契怎么办?”
我把一枚铜牌递给他。
“走西边的地道。”
“今晚之前,一张都不能留。”
“明白。”
他刚走,周氏的贴身嬷嬷便来了。
“少夫人,侯爷请您去前厅。”
“族长提前到了。”
我抬头看向她。
谢家比我想的还急。
嬷嬷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侯爷已经让人核过生辰。”
“那孩子的月份正好,容不得您抵赖。”
我嫁进谢家的第一年,周氏只是催我喝药。
第二年,她请回一尊送子观音,摆进我的院子,要我每日跪两个时辰。
第三年,药方换了。
我闻不出其中有什么,请太医验过,才知道里面的药寒热相冲,久服伤身。
我停了药。
那晚周氏带着满院下人堵在我房门前,指着我骂了半个时辰。
“自己生不出,还怕吃苦?”
“我们谢家娶你回来,不是为了供一尊菩萨!”
那时,谢临舟就站在月洞门外。
他听见了。
当晚,他抱着我,说母亲只是盼孙心切。
“阿棠,你让让她。”
这一让,便是十年。
第五年,周氏给谢临舟送来两个通房。
我没有拦。
谢临舟却一个都没碰。
他对外说与我夫妻情深,不忍我伤心。
京中人人夸他痴情。
我那时也信了。
直到我在书房的夹墙中发现一包药。
药味苦涩,里面全是温补益精的东西。
每隔三个月,谢临舟还会乔装出府,去城西一家小医馆。
我让陪嫁丫鬟盯了半年。
她从医馆后院捡回半张被撕掉的诊案。
诊案上没有姓名,只剩下一行病症。
先天精脉闭塞,药石无效,难留子嗣。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夜。
第二日,谢临舟照常陪我去城外求子观。
周氏当着香客的面,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谢临舟扶着她,只说:“母亲,少说两句。”
没过多久,城西医馆关门,替谢临舟看病的大夫举家迁走。
书房夹墙中的药也被人清理干净。
同年,谢临舟主动请旨驻守雁回关。
离京前,他握住我的手。
“等我立下军功,回京便替你请封诰命。”
当天夜里,他派人撬开我的嫁妆库房,取走两万两银票。
我直到那时才明白,他不是爱我。
他需要沈家的钱,需要我替他经营产业,还需要我承担无子的骂名。
他来凉州,是因为这里离京城够远。
在这里,他可以养外室,可以借军需吞货,也可以等周氏以无所出为由,将我休回娘家。
我追来凉州,开了听风楼。
谢临舟以为我舍不得他。
听风楼开张那日,他还来喝过茶。
他坐在二楼雅间,笑着劝我回京。
“边塞风沙大,你何苦留在这里受罪?”
我替他添茶。
“我想离你近些。”
他握住我的手,眼里带笑。
他不知道,楼下跑堂的伙计曾在军驿当差。
也不知道,后院炒茶的师傅认得凉州所有马帮的印记。
更不知道,他送进柳宅的每一箱东西,我都让人记了账。
三年来,我等的不是他回头。
我在等一个脱身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陈九将一只旧木匣放到桌上。
里面装着药渣、药方,还有半张发黄的诊案。
“这是从世子在凉州的旧宅里找到的。”
我拿起药方。
上面的药材与十年前没有区别。
谢临舟到了边塞,依旧在求医。
也就是说,他很清楚自己不能生。
“开方的大夫呢?”
“去年病死了。”
“抓药的人还记得吗?”
“济仁堂掌柜记得世子身边的小厮,但他不敢作证。”
我收起药方。
证据还不够。
至少现在,不能亮出来。
门外传来周氏的声音。
“沈氏,族长在等你!”
我去了前厅。
谢氏族长谢仲年坐在首位。谢崇坐在他左边,面前摆着一份写好的立嗣文书。
孩子的名字、生辰、身份都填好了。
谢安,谢临舟之子。
生于景和二十一年九月初五。
我问柳如娘:“孩子是足月出生?”
她马上答道:“稳婆说安儿比寻常孩子早了八九日。”
若按她所说,前年腊月十七受孕,月份勉强对得上。
可我记得,那年腊月雁回关暴雪封城。
谢临舟真的回过凉州吗?
族长敲了敲桌面。
“沈氏,签字吧。”
周氏的目光钉在我手上。
我拿起文书,走到炭盆边。
火苗卷起纸页。
周氏扑过来抢,只抓到一把碎灰。
“你疯了!”
谢崇脸色发沉。
“沈氏,你不要逼我动家法。”
我看向柳如娘怀里的孩子。
“父亲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
“妾身还知道一件能让侯府鸡犬不宁的大事。”
谢崇盯着我,没有追问。
他越沉默,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周氏却坐不住了。
“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不肯认安儿,无非是舍不得临舟的家产。”
她转头看向族长。
“六叔,您也瞧见了。沈氏善妒无德,还敢烧立嗣文书。按族规,就该夺她的掌家权,将她关进祠堂!”
谢仲年捋着胡须。
“沈氏,你嫁进谢家十年无所出。临舟如今有了血脉,你拦着孩子认祖,确实说不过去。”
我问:“族长读过大雍律吗?”
他脸色微变。
“这是谢氏家事,何必牵扯国法?”
“既然只是家事,诸位为何请凉州府的书吏来作见证?”
门外站着两名书吏。
他们奉知府之命旁听,不会替谢家说话。
我让陈九搬来一只木箱。
箱子里放着一整套大雍律疏。
我翻到其中一页。
“丈夫在外,妻掌内产。无亲笔休书,无官府判牒,夫家不得夺妻财。”
“丈夫身亡,无嫡子者,守志寡妻可合承夫分。”
“族中若要过继,需先问寡妻是否愿意。”
我合上律疏。
“谢安来历不明,夫君也没写过认子文书。诸位逼我签字,是欺我不懂律法,还是觉得凉州府不敢管侯府?”
书吏提笔,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谢仲年的脸挂不住了。
谢崇冷声道:“临舟还活着,你谈什么寡妻承产?”
“是啊,夫君还活着。”
我看向他。
“父亲为何如此着急替他立子?”
他没答。
今日这场立嗣,注定办不下去。
族长借口身体不适,起身离开。两名书吏也拒绝在文书上落印。
周氏气得砸了茶杯。
“反了!真是反了!”
“来人,封她的库房!”
“从今日起,听风楼的账由我管!”
侯府护卫立刻冲向后院。
陈九挡在门口。
我示意他让开。
“母亲想查,就让她查。”
周氏带人闯进库房。
半刻钟后,里面传出她的尖叫。
“银子呢?”
“库房里的银子都去了哪里?”
我走进去时,她正抱着假账本,双手发抖。
“亏损八千两?”
“你在凉州做了三年生意,竟还倒欠别人银子?”
“茶路难走,马队折损,亏空很正常。”
“你骗人!”
“母亲既然不信,可以接手。”
我将库房钥匙递过去。
“欠账也归您。”
周氏的手缩了回去。
谢崇翻了几页账本,抬头命令护卫:“查商队,她一定把货运出去了。”
十几人冲出茶楼。
我没有阻拦。
昨夜,最后一批茶货便换上魏家商旗,进了西州地界。他们只会越追越远。
回房后,我打开暗格。
里面还有一本谢临舟留下的旧账。
他从军需中克扣茶砖、药材,又把变卖所得送进柳宅。账上也有我的茶庄,只是没有我的签印。
这东西能证明柳如娘与他来往,却也会将我拖进军需案。
若落到谢崇手里,他一定会把所有罪名推给我。
我抽出几张写有关键日期的账页,把剩下的投入火盆。
纸张卷曲,墨迹被火舌吞没。
谢临舟藏在我嫁妆产业中的暗账,就此断了。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陈九带着一名驿卒走进来。
驿卒捧着木匣,单膝跪地。
“雁回关军报。”
“守将谢临舟,于两日前战死。”
院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周氏手中的水盆砸在地上。
“不可能!”
她冲过来抢走军报。
看见军印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谢崇把军报拿过去,反复看了三遍。他没有哭,第一反应是关门。
可门外围满了街坊。
柳如娘抱紧孩子。
她先看了谢崇一眼,才跪倒在地。
“世子!”
她哭得很响。
我却只记住了她看向谢崇的那一眼。
当天傍晚,谢崇把周氏和柳如娘叫进房间。
我的人在窗后守了半个时辰,只听清一句话。
是周氏的声音。
“临舟死了不要紧。”
“只要安儿是他的儿子,爵位和家产就还在我们手里。”
听风楼挂起了白幡。
我换上孝服,设灵堂,请僧人,发讣帖。
该做的礼数,一样不少。
前来吊唁的人都说我镇定。
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我与谢临舟夫妻情薄,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不在乎。
我的眼泪早在十年前就流干了。
周氏在灵堂里哭晕了三次。
第三次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柳如娘与孩子带到谢临舟的牌位前。
“安儿,给你爹磕头。”
孩子不会跪。
乳母抱住他,硬把他往蒲团上按。
孩子受惊,哭得满脸通红。
柳如娘伏在地上,肩头发颤。
“世子,你怎么忍心扔下我们母子?”
凉州官员和城中乡绅都在。
有人同情,也有人低头交换眼色。
谢崇走到灵堂中央。
“诸位,今日还有一事,请大家作证。”
“临舟出征前留下一个孩子。因战事紧急,没来得及收入族谱。如今临舟为国捐躯,谢家不能让他的遗腹子流落在外。”
遗腹子?
我烧完一张纸钱,才开口:“昨日还是出征前留下的血脉,今日便成了遗腹子。”
“柳姑娘怀胎一年有余?”
柳如娘的哭声停了一瞬。
谢崇马上改口:“是我口误。临舟上次回凉州时,如娘已经有孕,只是没有声张。”
“既然没有声张,父亲如何证明?”
“我和你母亲都知道。”
“父母替亲儿子证明外室所生之子属于亲儿子。这样的证词,知府大人会采信吗?”
谢崇脸色沉了。
周氏抹着眼泪,向我发难。
“沈氏,你与临舟做了十年夫妻。如今他尸骨未寒,你连他唯一的儿子都不肯容下吗?”
柳如娘抱着孩子跪到我面前。
“夫人,我不要名分,也不求富贵。”
“我只求安儿能认祖归宗。”
她身上穿的是上等绸缎。
头上的珍珠簪价值百两。
孩子的襁褓更绣着谢氏族纹。
这样的人跪在我面前,说她不求富贵。
我差点笑出声。
“既然你说孩子是夫君的,那便验亲。”
灵堂静了。
周氏问:“怎么验?临舟的尸身还没运回来!”
“军中已经找到遗骸,明日便会送到凉州。”
“古法有滴骨验亲。取孩子的血,滴在夫君骨殖上。若血能入骨,便有亲缘。”
我看向柳如娘。
“到时请知府、族长与凉州乡绅共同见证。”
“若结果证明他是夫君的孩子,我便让他入族谱。”
谢崇马上反对。
“滴骨法未必准确,何必惊动官府?”
“父亲方才还请满城人为孩子作证。”
“如今要官府见证,您为何不肯?”
周氏也迟疑了。
她看向柳如娘。
“如娘,你说话。”
柳如娘的脸有些白。
我又添了一句:“冒认战死将领血脉,不是小罪。”
“一旦查明,要挨杖,还要流放。”
柳如娘抬起头。
“我敢验!”
“安儿就是世子的骨肉。无论验多少次,他都是!”
周氏松了口气,扶她起来。
“好孩子,你什么都不用怕。等验过以后,看谁还敢拦着安儿认祖!”
谢崇没有说话。
他看了柳如娘一眼。
那目光很冷。
柳如娘迅速低下头。
吊唁的人离开后,陈九从侧门进来,递给我一本抄录簿册。
“雁回关的守城簿找到了。”
前年腊月十七,雁回关因暴雪封城。
谢临舟当日正在关内巡防。
他不可能出现在柳宅。
柳如娘在撒谎。
可她也能说自己记错了日子。
这份证据还不够。
我继续往后翻。
前年腊月,有一支马队连续七次进出柳如娘居住的城南坊。
领队姓赵。
每一次入城,他都住在柳宅隔壁。
“人在哪里?”
“赵家马队明日入城。”
陈九顿了顿。
“此人至今未娶。”
赵家马队的领队叫赵成。
三十二岁,常年往返凉州与西域。
陈九查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块青玉。
柳如娘曾拿去当铺典卖。
玉佩正面刻着狼纹,背面刻着一个“成”字。这种样式多见于西域马商。
当铺掌柜留过拓印。
第二样东西,是信。
赵成每次入凉州,都会托一名卖花婆子往柳宅送东西。有时是糕点,有时是香囊,信便藏在盒底。
卖花婆子不识字。
前年冬日,她有一封信没送出去。
我打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腊月之约未敢忘,待春来接你与孩儿同去。
落款是成郎。
陈九将赵家的货单放在旁边。
两个“成”字的最后一笔,都向上勾起。
柳如娘与赵成有私情。
这已足以让谢家颜面扫地。
但还不能证明孩子属于赵成。
我需要孩子真正的出生日期。
替柳如娘接生的钱婆子住在城南。
陈九找到她时,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凉州。
我亲自去了一趟。
钱婆子见到我便跪下。
“夫人,民妇什么都不知道。”
我让人抬进一只木箱。
箱中放着三张银票存根。
每一张都来自侯府。票号、数额、支取日期记得清楚。
“伪造产期,替侯府冒认血脉,至少杖四十。”
钱婆子的肩膀开始发抖。
“若冒认的是战死将领之后,罪加一等。”
“我说!”
她连磕两个头。
“那孩子不是九月初五出生,是八月十二。”
“老夫人给了我三百两,要我对外说孩子早产,让月份与世子回凉州的日子对上。”
我盯着她。
“孩子出生时,当真不足月?”
“不,是足月。”
“哭声响,头发密,手脚也有力。我接生这么多年,不会看错。”
真正的出生日期,整整提前了二十四日。
按足月往前推,柳如娘怀上孩子时,谢临舟还在雁回关。
那两个月,他从未离营。
赵成却在凉州。
“还有谁能作证?”
“柳宅隔壁的陈家嫂子。孩子出生那夜人手不够,她来帮过忙。”
“你可愿出堂作证?”
钱婆子连忙点头。
“只要夫人保我不被侯府灭口,我什么都说。”
回到听风楼时,赵成已经在后院等我。
他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看见青玉拓印和书信后,他没有否认。
“我与如娘相识在世子之前。”
“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握紧了拳。
“她说不是。”
“你信了?”
“世子替她赎身后,我与她断过一阵。后来她来找我,说世子常年不在凉州,她一个人害怕。”
“她怀孕后,说月份对不上,让我别再见她。”
我把钱婆子的供词推到他面前。
赵成看完,手背绷起青筋。
“她骗我。”
“她骗的不止你。”
我拿出谢临舟的药方。
“谢临舟多年求医,极有可能无法生育。”
赵成抬头。
“你要我做什么?”
“验亲当日,你到知府衙门。”
“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一句话。”
他把那封信收进怀里。
“如果孩子真是我的,我会带走他。”
我没有回应。
孩子没有错。
可赵成此刻的承诺能信几分,我还要再看。
陈九又从军营请来一名老军医。
军医进门后,迟迟不肯开口。
“世子曾命我发誓,不许把他的病说出去。”
“如今他已经死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却还想让另一个孩子顶着他的姓名活下去。”
军医喝完茶,将杯子放下。
“世子先天有疾,精脉闭塞。”
“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亲生子。”
我握紧茶盏。
猜测终于成了事实。
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瓷碗落了地。
我立刻推开门。
院里没人。
石阶下躺着一只摔碎的药碗。
墙边还留着半枚湿脚印。
刚才的话,被人听见了。
谢临舟的遗骸在第二日午后送到凉州。
运尸的棺木刚到军营,周氏便带着人冲了过去。
“开棺!”
“我要带我儿回侯府!”
护送遗骸的校尉将她拦在外面。
“尸身须由军医验明身份,之后才能交给家眷。”
周氏哭喊不止。
我赶到时,军营门口已经围满百姓。
谢崇拦住我。
“你为何现在才来?”
“我去请了法师。”
我将雁回关守将的手令交给知府。
“雁回关死伤太多,尸身有染疫之险。依边塞旧例,不可停灵,须就地焚化。”
周氏听完,立刻尖叫。
“不行!”
“谁也不能烧我儿子的尸身!”
我看向知府。
“母亲若执意把染疫尸身带入城中,请知府大人亲自下令。”
知府的脸都白了。
凉州两年前闹过时疫,死了数千人。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谢崇沉声问:“何时焚化?”
“现在。”
军营后方已经搭好焚尸台。
棺木被抬上去。
周氏想扑过去,被护卫拦住。她只能隔着人群哭喊,看着火焰吞没棺木。
火烧了两个时辰。
剩余骨殖被装进坛中,交到我手上。
我抱住骨灰坛,看向周氏。
“母亲放心。”
“验亲所用的左肩骨,军医已经单独取出。那处有旧箭伤,不会认错。”
周氏这才止住哭声。
谢崇问军医:“你能确认那是临舟的骨头?”
“箭伤所在与军中诊册相符。”
“骨骼变形的位置也完全一致。”
谢崇无话可说。
验亲定在三日后。
凉州府衙门外搭起凉棚。
知府、族长、乡绅全都到了。街边酒楼的窗户挤满了人,连屋檐下都站着看热闹的百姓。
周氏抱着孩子上堂。
柳如娘跟在后面,眼下发青。
我让人呈上肩骨。
仵作验过箭伤,确认无误。
周氏立刻催促:“快取血!”
孩子的手指被银针刺破。
他哭得撕心裂肺。
一滴血落进水里,仵作再将骨片放入。
满堂的人都盯着那只碗。
柳如娘的呼吸越来越急。
谢崇背在身后的手也握成拳头。
我没有看碗。
滴骨验亲未必可信,水、骨、血都可能影响结果。
我真正要看的,是站在廊柱后的赵成。
他已经来了。
钱婆子、柳宅邻妇和当铺掌柜也都在。
书信、信物、产期、证人,一个不少。
约莫一刻钟后,仵作捞出骨片。
“血迹浮散,没有渗入骨缝。”
堂外顿时响起议论。
周氏脸色发白。
“水有问题!”
“再验一次!”
谢崇也道:“滴骨法本就不准。换一碗水,再验。”
“可以。”
我答应得很痛快。
“但第二次验之前,我想请柳姑娘见一个人。”
赵成从廊柱后走出来。
柳如娘看清他的脸,连退两步。
她的后腰撞上桌角,疼得脸色发白。
周氏立刻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
柳如娘回答得太快。
赵成没有与她争,只取出那块狼纹青玉。
“前年冬日,你把这块玉拿去典当。”
“你还说,等孩子出生,就随我离开凉州。”
“胡说!”
赵成看着她。
“如娘,我只问你一句。”
“八月十二出生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柳如娘脱口而出:“他明明是九月初五出生!”
钱婆子就在这时走上公堂。
“柳姑娘,孩子出生那夜,是我替你接的生。”
她取出接生簿,翻到记着柳宅的那一页。
“八月十二,柳宅得男。”
“足月。”
柳如娘冲向钱婆子,想抢接生簿。
两名衙役挡住她,将她按回堂下。
接生簿呈到知府面前,当场封存。
谢崇反应很快。
“妇人生产时兵荒马乱,稳婆记错日期也不稀奇。”
“至于这个马贩,一块玉、一封信便想攀咬侯府,谁知道他是不是受人指使?”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我。
我没有与他争辩。
“既然父亲认为证据不足,那便交给官府查。”
“今日人都到齐了,我们不妨先谈谈分产。”
谢崇皱眉。
“临舟尸骨未寒,你急着分什么产?”
“急着立嗣的人,可不是我。”
我侧开身。
一名青衫中年人走上公堂。
他姓宋,是凉州最有名的讼师。
宋先生带来三册文书。
第一册,是我的嫁妆单。
第二册,是听风楼与茶山的历年契书。
第三册,是大雍律中有关寡妻承产的条文。
宋先生向知府行过礼。
“依大雍律,妻之嫁妆为私产,不列入夫家析产。”
“沈夫人带入谢家的十二间铺子、六处田庄、两支商队,皆有婚书与官契为证。”
“这些产业,无论谢世子生死,都与承恩侯府无关。”
周氏急了。
“她嫁进谢家,东西自然就是谢家的!”
宋先生问她:“老夫人的嫁妆,可曾全部交给谢氏族中?”
周氏张了张嘴。
她自然没有。
她自己的嫁妆看得比命还重。
宋先生继续道:“谢世子战死,无嫡出子女。沈夫人若愿守志,可依律合承丈夫名下之产。”
“即使柳氏之子被证实是谢世子血脉,他也是奸生子。”
“依律,只能分婚生子所得的一半。”
周氏咬牙道:“临舟没有婚生子,安儿是他唯一的儿子!”
“唯一,不代表能越过正妻。”
谢临舟名下的产业,要先析出属于我的部分,剩下的才是遗产。
在这部分遗产中,我仍有承分。
柳如娘的孩子若不能证明身份,一文钱也拿不到。
散堂后,谢崇在后院拦住我。
“你早就算好了?”
“父亲指什么?”
“临舟的死讯,茶楼的货,还有今日这个讼师。”
他走近一步。
“你在等临舟死。”
“夫君常年在战场,我替自己早作准备,有何不妥?”
“你不怕别人骂你凉薄?”
“父亲带外室与孩子登门时,可怕过别人骂谢家无耻?”
他的嘴角抽了抽。
“别把事情做绝。”
“临舟名下的财产,我们对半分。你的嫁妆,侯府不再追究。”
我听笑了。
“我的东西,何时轮到侯府说不追究?”
“你一个寡妇,拿了太多东西,守不住。”
“那便请父亲看着。”
我从他身侧走过。
他却又说:“安儿必须留在谢家。”
“不管他是谁的孩子,对外都只能是临舟的儿子。”
我停下脚步。
“父亲知道他不是?”
谢崇闭上嘴。
他没有回答。
可这已经是回答。
他未必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却早就知道谢临舟不可能生育。
他仍将孩子送到我面前。
他要的不是孙子。
是一枚能保住爵位、抢走我嫁妆的棋子。
陈九等谢崇离开后才现身。
“夫人,官府查到赵成的行踪了。”
“前年冬日,世子留在雁回关期间,赵成曾在柳宅住过二十三晚。”
“票号也查出,柳如娘生产后,给赵成的商号汇过五百两银子。”
我问:“验骨用的水呢?”
“也查了。”
“谢侯爷的人买通过仵作,想往水里加白矾。仵作不敢收钱,把银票交给了知府。”
那张银票出自侯府在京城惯用的钱庄。
背面还有谢崇的私印。
前堂传来鼓声。
知府重新升堂。
衙役站在门口,高声传唤。
“传承恩侯谢崇、柳如娘上堂!”
第二次验亲换了新碗、新水。
水由衙役从府衙后井打来,当众查验。
孩子的血滴下去,仍旧浮散在水中。
骨片捞起时,血没有渗入。
周氏扶住桌角。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谢崇还想争辩:“滴骨验亲只是古法,不能凭此断案。”
知府看着他。
“侯爷说得对。”
“单凭滴骨之法,确实不能断定血脉。”
“所以,本官还查了别的证据。”
第一件证物,是雁回关守城簿。
前年十月至次年二月,谢临舟一直留在关内。
柳如娘声称与他相会的腊月十七,雁回关因暴雪封城。他当日还带兵巡视城防,有十六名亲兵可作证。
第二件证物,是钱婆子的接生簿。
孩子生于八月十二,足月。
按日期推算,柳如娘受孕时,谢临舟根本不在凉州。
第三件证物,是赵成的书信与青玉。
票号伙计也被带上堂。
“柳姑娘曾在孩子满月后,向赵家商号汇银五百两。”
“附言写的是,谢君照料之恩。”
周氏抬手给了柳如娘一巴掌。
“贱人!”
柳如娘跌倒在地。
孩子被吓哭了。
周氏指着赵成,声音都变了。
“是不是他?”
柳如娘捂住脸,不肯回答。
赵成走到她面前。
“我当年问过你。”
“你说孩子与我无关,还说世子会给他身份,让他一生富贵。”
柳如娘抬起头。
“我能怎么办?”
“你只是个马贩,整年在外奔波。跟着你,我要一辈子在路上吃沙子!”
“世子是侯府独子。孩子只要成了他的儿子,将来就能承爵!”
她喊完才发现,满堂的人都在看她。
这句话等于亲口承认了。
堂外骂声四起。
柳如娘干脆破罐子破摔。
“孩子是赵成的又如何?”
“世子自己不能生,他需要一个儿子!”
谢崇猛地喝道:“住口!”
我看向他。
“父亲怕她说什么?”
柳如娘指着谢崇。
“是侯爷教我的!”
“他早就知道世子不能生。”
“是他让稳婆改产期,也是他教我说孩子是世子出征前留下的。”
“他说只要沈棠认下安儿,爵位和家产就都能保住!”
周氏一点点转过头。
“你早就知道临舟不能生?”
谢崇沉声道:“她在攀咬。”
“我有信!”
柳如娘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
“是你写给我的!”
“你让我把孩子带来凉州,还说沈棠十年无所出,族中只要施压,她不敢不认!”
衙役接过书信,呈到知府面前。
纸上有谢崇的私印。
谢崇伸手去抢,当场被衙役按住。
惊堂木重重落下。
“公堂之上,不得放肆!”
周氏却像没听见。
她冲到谢崇面前,抓住他的衣襟。
“临舟不能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骂了沈氏十年!”
“我逼她吃了十年的药!”
谢崇一把推开她。
“告诉你有什么用?”
“让你哭得满京城都知道谢家绝后吗?”
周氏摔坐在地上。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向那个孩子。
她当成命根子疼爱的孙子,与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柳如娘爬过去,抓住她的裙摆。
“老夫人,安儿虽不是世子的血脉,可您养了他这么久,他以后也会孝顺您。”
周氏抬脚将她踢开。
“滚!”
赵成跪在堂下。
“大人,草民愿配合验血。”
“若孩子确是草民之子,草民会承担抚养之责。”
柳如娘马上尖叫:“不行!”
“他是侯府的孩子!”
我看着她。
“你刚刚已经亲口承认,他不是。”
柳如娘愣住。
她终于意识到,她什么都没了。
知府命人收齐证物。
“柳如娘冒认战死将领血脉。”
“谢崇涉嫌伪造产期、撺掇冒认、收买仵作。”
“将二人押下,待审。”
衙役上前时,谢崇指向我。
“她也不干净!”
“沈氏早就知道一切。她还烧过临舟留下的账册!”
他盯着我,脸上露出狠色。
“那本账里,有她参与倒卖军需的证据!”
谢崇的话落下,公堂内外都安静了。
倒卖军需是重罪。
一旦坐实,不仅财产会被抄没,我也会被下狱。
知府看向我。
“沈氏,谢崇所言是否属实?”
“我确实烧过一本账。”
周氏马上喊道:“她认了!”
我没有理她。
“那是谢临舟私设的暗账。账中货物取自我的茶庄,却从未经过我的签印。”
谢崇冷笑。
“账已经烧毁,自然由你想怎么说。”
“账烧了,送货的人还在。”
我示意陈九带人进来。
六个人依次上堂。
有车夫,有茶庄账房,还有一名从军需营退下来的老卒。
第一名车夫跪下道:“世子每次提货,都让小人从北门走。货单上写的是陈茶,装车时却会多出药材和盐砖。”
第二名账房取出一本留底册。
“东家发现货数不对后,命小人另记一册。”
“哪一日出的货,谁来提货,最后送去了哪里,全都写在上面。”
我烧掉的是谢临舟留在明面上的暗账。
我真正用来保命的账,从未放在听风楼。
知府翻阅账册。
“这些货去了哪里?”
账房抬手指向柳如娘。
“大半送去了柳宅。”
“还有一部分变卖后,存进侯府在凉州的私库。”
柳如娘的脸变得惨白。
谢崇立刻否认:“我不知情!”
陈九又递上一份名单。
“侯爷,守库、搬货和接银的人,都是承恩侯府的旧仆。”
“其中三人已在堂外候审。”
谢崇不再说话。
他想拖我下水,反倒将自己埋得更深。
周氏扑向柳如娘。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
她扯住柳如娘的头发,连扇几巴掌。
柳如娘挨了打,也发了狠。
“你打我有什么用?”
“当初是你们求着我把孩子送进侯府!”
“你还说沈棠生不出,等世子休了她,就让我做正妻!”
周氏的手停住。
“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做正妻?”
柳如娘看向谢崇。
“侯爷说的。”
“他说孩子入了族谱,沈棠的嫁妆迟早也是安儿的。到时分我两间铺子,再给我一座庄子。”
周氏转身扑向谢崇。
“你拿儿媳的嫁妆养这个贱人!”
衙役想拉开她,她却死死抓着谢崇的脸。
柳如娘为了自保,把知道的全说了。
伪造产期。
收买族人。
编造谢临舟回凉州的日期。
甚至连谢崇打算用战死抚恤银替孩子置产的事,也抖了出来。
周氏坐在地上,头发散乱。
她以为自己是在替儿子争血脉。
到头来,她只是谢崇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我等堂内安静,才开口。
“母亲常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周氏抬头看我。
“如今看来,会下蛋的,也未必下的是好蛋。”
堂外围观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氏脸色由白转青。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当场昏了过去。
知府命人去请大夫,又下令将谢崇与柳如娘分别关押。
孩子暂交乳母照看。
“此案涉及战死将领抚恤、侯爵承袭及军需亏空,本府即刻上报朝廷。”
谢崇被押走前,回头盯着我。
“只要承恩侯府还在,你永远是谢家的媳妇。”
我没有回答。
他以为那座侯府还能保住他。
次日,周氏因年迈被暂放回听风楼。
半夜,她的贴身嬷嬷敲响我的房门。
“少夫人,老夫人想私了。”
“侯爷愿意放弃让孩子入族。”
“只求您撤回证词,不再追究冒认之事。”
我问:“他们拿什么换?”
嬷嬷递来一张单子。
上面列着谢临舟名下的田产与宅院。
三日后,谢崇被暂时押出牢房。
凉州府派了两名衙役全程看守。
商议分产的地点,就在听风楼前堂。
谢崇瘦了许多,眼窝发黑。
周氏坐在另一边,从进门起便没看过他。
柳如娘也来了。
她抱着孩子,脸上还留着被周氏抓出的伤痕。
赵成站在门外。
他想接走孩子,柳如娘却不肯。
她还想用这个孩子,替自己换最后一笔钱。
谢崇把文书推到我面前。
“你撤回冒认血脉的证词,我把临舟名下的田庄、宅院都给你。”
“侯府在凉州的亏空,也不用你承担。”
我翻开文书。
“柳姑娘为什么也有一份?”
柳如娘抱紧孩子。
“我跟了世子几年,又替侯府受了这么多罪,难道不该得到补偿?”
“你跟的是谁?”
她的脸僵了一下。
很快,她又抬起下巴。
“安儿险些替谢家续上香火。”
“若不是你步步紧逼,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我合上文书。
“你想要什么?”
“听风楼。”
她指向脚下。
“还有账上的现银,以及城西仓库里的全部茶货。”
陈九在柜台后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是在忍笑。
假账上,听风楼欠着八千两外债。
城西的仓库也早已搬空。
柳如娘却认定,这里是我在凉州最值钱的产业。
她想拿走我的心血。
也想看我低头求她。
“还有别的吗?”
“只要这些。”
她说得斩钉截铁。
谢崇道:“只要你签下文书,往后谢家与你两清。”
我将文书交给宋先生。
他逐字审过,提笔改了三处。
第一处,分割范围只限于谢临舟名下已经登记的产业。
第二处,我的嫁妆及嫁妆经营所得与侯府无关。
第三处,柳如娘自愿选择听风楼字号、账面现银及现有茶货。无论盈亏,不得向我追索。
谢崇只想保住京城祖宅、祭田与爵位,没有异议。
柳如娘更急。
“改完了便签吧,别耽误时辰。”
轮到我落笔时,周氏忽然出声。
“等一下。”
她盯着文书上的听风楼。
“这间茶楼真值那么多银子?”
柳如娘马上把文书按住。
“老夫人,这是侯爷答应给我的。”
周氏冷笑。
“你一个贱籍出身的外室,也配拿谢家的产业?”
“我不配,你配?”
柳如娘看向她。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孙子,到头来,连自己儿子不能生都不知道。”
“侯爷宁可告诉我,也不肯告诉你。”
周氏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她抓起茶杯,手已经扬起。
两名衙役按住刀柄。
周氏盯了柳如娘片刻,最终把杯子放回桌面。
今日每个人都有所求。
谢崇要爵位。
周氏要养老的庄子。
柳如娘要现银。
只有我知道,他们争的是一只空箱子。
我提笔签下名字。
再按手印。
其余人也依次签字。
府衙书吏当场盖印,一式四份,即刻生效。
柳如娘抢过属于自己的文书。
“把听风楼的地契交出来。”
我从匣子里取出一张契纸。
她伸手便要抢。
宋先生看了一眼,提醒道:“柳姑娘,这不是地契。”
“这是租契。”
柳如娘愣住了。
我告诉她:“这栋楼三个月前便不在我名下。”
谢崇猛地站起来。
“你卖了听风楼?”
“卖了。”
“卖给谁?”
我看向柜台后的陈九。
陈九拿出一张新房契。
“如今这座楼归西州陈氏商行所有。”
柳如娘低头翻看分产文书。
她接手的是听风楼的字号、旧账和租约。
没有地契。
没有现银。
没有茶货。
只有八千两欠账。
她捏着文书,指节发白。
“你算计我?”
“东西是你自己选的。”
“我从未逼你。”
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
“先别急着生气。”
“这里还有一份谢临舟生前的诊案。”
信封里有三份诊案。
第一份来自太医院。
第二份来自京城城西医馆。
第三份由雁回关军医所写。
三份诊案上的病症完全相同。
先天精脉闭塞,终身无嗣。
太医院那份写着谢临舟的姓名、年纪与侯府籍贯,末尾盖有太医私印。
谢崇看见后,伸手便抢。
陈九挡在我面前。
谢崇声音发哑。
“这份诊案为什么还在?”
“父亲当年收买的是太医院抄录诊案的小吏。”
“但替谢临舟看诊的张太医辞官回乡时,带走了原案。”
三个月前,我便派人去了张太医的故乡。
直到昨日,诊案才送到凉州。
所以我此前一直没有拿出谢临舟不育的证据。
它来得晚了些。
却赶上了最合适的时候。
孩子的产期、书信与人证,已经足以证明冒认。
这份诊案要打的,是谢家最后那张脸。
周氏抢过诊案。
她识字。
看到日期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景和十六年。”
“那一年,他就知道了?”
那一年,周氏逼我跪了三日祠堂。
她还亲自选了两个通房送进我的院子。
谢临舟明知是自己的问题,却站在旁边看着。
谢崇也知道。
只有周氏被蒙在鼓里。
她看向谢崇。
“你们父子拿我当傻子?”
谢崇已经失去耐心。
“若让你知道,你守得住秘密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先保住侯府再说!”
周氏笑了。
那笑声干涩难听。
“侯府?”
“侯府还剩下什么?”
“没有多少了。”
我替谢崇回答。
陈九抬来三只木匣。
第一只里装着嫁妆新契。
我名下的田庄、铺面与商队,已经在官府重新登记,与侯府彻底分开。
第二只装着银票转兑凭据。
听风楼的现银早已换成江南钱庄的票据,持票人是我的陪嫁管事。
第三只装着茶货交割单。
两千六百担茶货已在西州成交。
银货两清。
谢崇翻着那些凭据。
“你什么时候开始转移产业?”
“收到死讯的那一夜。”
“军报尚未到凉州,你怎么会提前知道?”
我没有回答。
听风楼的消息网,是我今后立足的根本。
谢崇没资格知道。
柳如娘将分产文书撕开。
“你骗我!”
她朝我扑来,被衙役拦住。
“我只签了你选的东西。”
“你明知茶楼是空的!”
“你若不贪,又怎会点名要它?”
孩子被吵醒,哭个不停。
赵成冲进来,将孩子接过去。
“够了!”
柳如娘抓住他的衣袖。
“成郎,你带我们走。”
“你以前说过,会接我和孩子离开凉州。”
赵成看着她。
“我会照顾孩子。”
“你做过的事,要自己承担。”
柳如娘一点点松开手。
她转头指向谢崇。
“都是他教我的!”
“侯府族印是他给的。冒认文书、抚恤申领、世子遗书,全是他叫人伪造的!”
谢崇怒骂:“贱人!”
周氏抓起桌上的铜烛台,砸向柳如娘。
赵成抱着孩子避开。
铜烛台落地,火苗点燃帷幔。
衙役立刻过去扑火。
趁着混乱,周氏从发间拔出长簪,刺向谢崇。
“你毁了我儿子!”
谢崇抬手挡住。
长簪穿透他的手掌。
惨叫声响彻前堂。
衙役将周氏按在地上。
她还死死盯着谢崇。
“你骗了我十年!”
“你还想拿一个野种,骗我替你抢爵位!”
当日下午,朝廷急令送到凉州。
承恩侯府涉嫌伪造战死将领遗书、冒领抚恤、撺掇冒认血脉,又牵涉侵吞军需。
谢崇被夺爵。
侯府公产抄没。
他本人流放三千里。
柳如娘杖三十,徒刑两年。
周氏行凶伤人,因年迈免去流刑,杖后交由族中看管。
宣判结束时,柳如娘挣开衙役,跪到赵成面前。
“把孩子留给我!”
赵成没有说话。
知府翻开案卷。
“孩子生父尚需查明。”
“若赵成确为生父,可归父族。若他不愿认养,便交由柳氏娘家。”
认亲文书放到赵成面前。
他提起笔,却迟迟没有按下手印。
赵成最终没有认下孩子。
并非因为他怨恨柳如娘。
他又查出一件事。
柳如娘与他来往期间,还曾与两名西域商客私会。
孩子生父究竟是谁,仅凭出生日期无法认定。
赵成愿意出一笔抚养银,却不肯让孩子进入赵家族谱。
柳如娘入狱前,只能写信给娘家。
半个月后,她的兄嫂来到凉州,将孩子领走。
柳家不算富贵,家中却有几亩薄田,也愿意把孩子养大。
我让宋先生交给他们五十两银子。
没有留下姓名。
大人的贪欲,不该由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偿还。
谢崇被押往流放地那日,凉州百姓挤满长街。
有人向囚车扔烂菜。
有人站在路边议论。
“就是他,弄来一个野种冒充战死儿子的血脉。”
“还想骗爵位、抢儿媳的嫁妆。”
“听说他儿子根本不能生。”
“那谢老夫人岂不是骂错了十年?”
周氏缩在城南的小院里,再也不敢出门。
谢氏族人怕受牵连,当日便将谢崇一房除族。
昔日的承恩侯府,成了满城笑柄。
三个月后,雁回关战事结案。
谢临舟虽有侵吞军需之过,却确实战死在守城之战中。
朝廷判他功过相抵,不再追封,只发下一笔抚恤银。
依律,这笔银子归我。
谢临舟名下尚未抄没的私产,在清偿军需亏空后,也开始分割。
我以守志寡妻的身份,承得其中大半。
我的嫁妆无人能动。
转走的银票、地契与茶货,也全部完成交割。
至于听风楼,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
所谓西州陈氏商行,本就是我用陪嫁庄头的名义设下的商号。
房契绕了一圈,仍在我手里。
假账被柳如娘带走。
真账干干净净。
来年开春,朝廷重开西域互市。
凉州城外新设两处商埠。
听风楼正好位于驿道与商埠之间。
商队、马帮、胡商涌进城中,原本冷清的长街连夜点起灯火。
当初三千两买下的地块,不到一个月便涨到两万两。
听风楼从早到晚没有空桌。
陈九拿着新账册来找我。
“东家,开市第一个月,净利三千七百两。”
“西州的两支驼队也回来了,带回三车香料和玉石。”
我翻了翻账册。
“扩两间库房。”
“二楼雅间不够用,把隔壁宅子也买下来。”
陈九笑着应下。
楼下有人喊:“沈东家,京城来的客人要订一百斤春茶!”
另一头又有人催:“西域马商等着谈茶砖的价格!”
我合上账册。
三年前,我来到凉州时,身边只有两名丫鬟和一支商队。
所有人都说,一个内宅妇人守不住边塞生意。
如今这条茶路上的人,都要来听风楼问价。
傍晚,我独自去了谢临舟的灵堂。
谢家被夺爵后,无人再替他守灵。
供桌上积着一层灰。
我擦去灰尘,点燃三炷香。
随后烧水,煮了一壶新茶。
一杯给自己。
一杯放在谢临舟牌位前。
“你父亲被流放了。”
“你母亲被谢氏除族,如今住在城南。”
“柳如娘入了狱。那个孩子由她娘家领走,也改了姓。”
“往后,他与你们谢家再无关系。”
我喝了一口茶。
“你藏在听风楼里的暗账,我烧了。”
“你借我茶庄运出去的那些货,我也补齐了亏空。”
“不是为了替你赎罪。”
“我只是不想让你的罪名沾到我身上。”
窗缝漏进一阵风。
烛火摇晃,映得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我看着“谢临舟”三个字。
“你让我背了十年不能生育的骂名。”
“你母亲逼我喝药时,你站在门外。”
“她逼我给你纳妾时,你也知道。”
“你以为我不会走。”
“因为一个被休回娘家的女人,无处立足。”
我将杯中剩下的茶倒在地上。
茶水渗入青砖,很快没了痕迹。
“所以我没有求你休妻。”
“我也没有与你和离。”
“我等你死。”
我取下腰间钥匙,锁上院门。
巷口停着听风楼的马车。
陈九见我出来,替我掀开车帘。
“东家,西州送来急信。”
“朝廷要在雁回关外修建新城,征召民间商号供应茶粮。”
“听风楼在第一批名录里。”
我接过公文。
名录最上方盖着鲜红官印。
马车驶过长街。
沿街灯火明亮,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听风楼门前停着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
伙计站在台阶上,看见我的车驾,立刻朝里面高喊:
“东家回来了!”
我下了马车。
远处传来沉重的城门转动声。
紧接着,一名驿卒纵马穿过长街,手中高举新发的通关文书。
“开关!”
“朝廷有令,雁回关外商道即日起恢复通行!”
满街商旅齐声欢呼。
我抬头看向北方。
风沙尽头,关门已开。
这一次,我不再等任何人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