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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他们说我按手印借了两百万,可我十年前就没了右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18:57

我被告了,原因是借款200万未还。

债主拿出来借条,可我用的义肢,怎么能按手印呢?

早晨刚到我裁缝店门口,就看见赵有财跪在我店门口。

他双膝着地,两手举着一张纸,举过头顶。

他身后站着孙麻子,还有两个我不认得的男的。

街两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老刘头站在修鞋摊后头,张姐挎着菜篮子,都不说话。

”婶子。”他喊,”我求你了。两百万,你哪怕先还我一半呢?”

他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那铺子都抵押出去了。我给你磕一个。”

他真磕了。额头碰在水泥地上,”咚”一声。

磕完抬起头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说:”老赵真不容易。”

我把卷帘门推上去。

”起来。”

”你不认账,我就不起来。”

”你跪错人了。”我说,”你要跪,跪十年前那间病房门口去。”

他的脸僵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他把手机上借条的照片举到我脸上:”今借到赵有财人民币贰佰万元整。”他念了一遍,”林素芬,白纸黑字,你的手印。”

”我没借过你的钱。””那你这手印是鬼按的?”

我说:”手印呢?你拿出来,我亲眼看看。”

张姐在人群里开口了。”老赵,那天我——”

赵有财回过头看她。”张姐,你儿子在我铺子里开车,是不是?”

张姐咽了口唾沫。

”你说。”赵有财笑了,”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张姐低下头,不说了。

紧接着一个老太太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我的门槛上。

黑褂子,白头发,拄着拐,是赵有财的妈。

她拍着大腿就哭开了。”我那两百万啊!那是我孙子的房钱啊!”

她哭一声,拍一下地。

”老太太,你起来。这是我店门口。”

我伸出左手想扶她,可还没碰到,她就往地上一躺。

”哎哟!裁缝打人啦!”

我无奈后退一步:”你们再闹,我就报警。”

”你报啊!”赵有财脸涨红了,”让警察来看看,赖账两百万,看谁丢人!”

他一挥手。

”进屋,清点。”

孙麻子带着人冲进了我的裁缝店。

布料被扯下来,散了一地。木柜的抽屉一个个被拉出来,倒在地下。

孙麻子从兜里掏出个本子,蘸了唾沫翻开。

”缝纫机一台,”他念,”用了十几年了,抵八千。”

”布料三捆,抵两百。”

”柜台一个,木头都朽了,抵五十。”

他抬头冲我咧嘴一笑。

”总共八千二百五。还差一百九十九万一千七百五十。剩下的,你慢慢还。”

我想拦住他们,被孙麻子一把推开。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缝纫机脚上,血一下就渗出来了。

最上头那件衣裳被扯了下来。红缎子,是东头李家订做的嫁衣。孙麻子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黑脚印。

我把它捡起来,抖了抖。抖不掉。

孙麻子探头看了一眼。

”破布一块,抵不抵二十?”他说,”我都嫌占地方。”

然后他给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就去抬我的缝纫机。

我爬起来,左手死死扒着机座。

”放下!”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今天砸的就是你的饭碗。”

赵有财走到我面前。

”林素芬,我就直说了吧。老街东头这一片,下个月就拆。你这间铺子加后头那间屋,补偿款一百八十万,一分不少全是你的。”

我手上一紧。

”你跟我打官司,拖个一年两年,这钱你拿不到,我也拿不到。”他说,”你今天签个字,我只要你一百五十万,剩下三十万留给你和小满过日子。”

我说:”我要是不签呢。”

他笑了。

”不签也行。”

他转过身,冲着屋里那几个人,把胳膊一挥,嗓门一下提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老子搬走!”

孙麻子应了一声。

”机器、布料、柜台,一样都不许剩!搬不动的就砸!”

几个人一拥而上。

我扑在缝纫机上,用整个身子压住。

有人拽我的胳膊,有人抬机器的另一头。我被拖开半米,又爬回去,死死扒着机座。

街上有人喊:”别打了!报警了!”

警笛声从街口传过来的时候,赵有财冲我吼了最后一句:

”林素芬,你骨头硬是吧?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警察来了,做完笔录,跟孙麻子说:债务纠纷去法院,东西先别动,再闹就拘留。

赵有财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素芬,咱们法庭上见。”

他走了。孙麻子临走冲地上啐了一口。

人散了。老刘头这才过来:”素芬啊……”

”刘叔。”

”你要是真借了,就还人家吧。老赵那人我了解,不是坏人。”

”我借没借,法院会说。”

”法院说也是看你那手印。”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门关上,坐在缝纫机前头,拿抹布擦机座上的血。

擦干净了,我踩下踏板。

哒哒哒。

我踩到天黑。

晚上我把法院传票拍了照,发给法援那边指派的周律师。他回得很快:

”林姐,对方的证据我看过了——一张欠条,上面有您的手印。这个对我们很不利。”

我打字慢,一只手。我打了两行:

”把那张欠条拿出来。我要亲眼看看,那枚手印。”

王婶来拿改好的裤子,站在门口,压着嗓子:”素芬啊,你去学校一趟吧。”

”怎么了。”

”孩子们……”她顿了一下,”喊小满'老赖家的'。”

我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几天了?”

”有两天了。我今天才听说。”

我没再问。我解下围裙就往外走。

”素芬,店——”

”您帮我看着门。”

老街小学走十分钟。我走得快,远远看到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我一眼就看见小满。

她蹲在跑道边上,抱着书包,头埋着。四五个孩子围着她,站成一圈。

”老赖家的,你妈什么时候还钱啊?”

”两百万呢,你们家还得起吗?”

”你妈敢不敢去法院?让她去啊!”

我走过去。

”让开。”

那几个孩子回头看我,一哄而散,跑远了才敢回头。

小满抬起头。她没哭,就是眼睛红得厉害。

”妈。”

我说:”回家。”

她站起来,把书包递给我。我接过来,用左手拎着。

那几个孩子站在远处看,没敢跟。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走到老街口,她开口了。

”妈,我们是不是真的欠人家钱了?”

我说:”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天天来要?”

”因为他们说我们欠了。”

”他们说了就算?”

”不算。”我说,”他们说了不算,法院说了才算。”

”那要是法院说我们欠了呢?”

”白的不会说成黑的。我们不欠他的,妈跟你保证。”

她猛地抬头看我。

”那他们为什么骂你?”

我停下脚,蹲下来,跟她一样高。

”因为这世上有人会说假话。说的人多了,听着就像真的了。可假话就是假话,说一万遍也变不成真的。”

”那怎么办?”

”不躲。”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没做过,就不用低着头走路。”

她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可是他们说我……说我妈是老赖。说我书包里的牛奶,也是偷来的钱买的。”

我把她书包接过来,打开,拿出那盒牛奶。

”这盒牛奶,妈给你多少钱买的?”

”两块五。”

”哪儿来的?”

”……你给我的。”

”妈给你的钱,是妈踩缝纫机一针一线挣来的。”我说,”这盒牛奶,干净。你喝它,不亏心。”

”明天上学,把腰挺直了。谁问你,你就说一句——我妈没欠人钱。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真不真是咱们的事。”

她”嗯”了一声,把牛奶接过去,攥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把你抓走。”

”因为妈没做过。”我说,”妈没做过的事,谁也拿不走妈。”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用左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隔天,社区调解马主任联系我过去一趟。

调解室在二楼,墙上挂着”以和为贵”。

马主任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放我左手边。

”素芬啊,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老赵也不容易,两家各退一步。”

”怎么退。”

”老赵说了,你只要认下这个账,铺子还让你住着,拆迁款下来,你们俩分。他要一百五十万,剩下的留给你和小满。”

我说:”马主任,我要是没借过呢。”

他笑了笑,那种和稀泥的笑。

”素芬啊,女人家别把事做绝。你想想小满,孩子还要在这条街上长大。真闹到法院,输了要还钱,赢了……赢了也是结仇。这条街上,谁还敢跟你来往?”

赵有财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等我起身要走,他才开口。

”林素芬,我这人你知道,好说话。你今天在这张纸上签个字,钱我一分不要,往后咱们还是街坊。”

纸推过来。笔推过来。

我伸左手,把笔拿起来了。

一百五十万。铺子归我住,账归我背。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三秒。

我把笔放回桌上。

”这字,我不能签。”

赵有财的笑慢慢没了。

”行。那咱们法庭上见。”

走到楼梯口,他带的那个人在我后头说了一句:

”我可亲眼看见你在病房里按的手印,十年前六月十八,我记着呢。”

我没回头。

晚上,小满说她想转学。

她扒了两口饭,抬头:”妈,我想转到小姨那边那个学校。”

”转过去住哪儿。”

”住小姨家。周末我回来看你。”

”小满。”

”嗯。”

”你跟妈说实话,在学校怎么了。”

她扒饭,不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我就是不想每天跟他们解释。”

她放下筷子。

”妈,你要是手头紧,我也能出去赚钱。周末我去帮王婶看摊子,她说给我二十块一天。我还能帮人看小孩,隔壁李奶奶家就要人。”

我看着她。

”小满。”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了。”

我说:”你的钱,你自己存着。”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妈挣的钱够我们俩花。你去上学,别的不许想。”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妈,我不怕。我就是不想每天跟他们解释。”

我说:”那就转。”

她猛地抬头:”真可以?”

”可以。”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赶紧低头扒饭,眼泪掉碗里也装没看见。

下午周律师来了,带了一堆材料。讲到一半,他停了。

”林姐,有个事我得问你。”

”你问。”

”那枚手印……”他看了一眼我的右臂,”鉴定报告还没出来。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枚手印确实是你按的……”

我说:”小周,你见过一个人,用一只不存在的手按手印吗?”

他愣了一下。

”那就……那就好。明天九点,法庭见。”

晚上小满睡了,我坐在缝纫机前没动。我摸了摸右边带着手套的假肢。

十年了。

痛。

医生说是幻肢痛,神经还记得那只手。

它记得。可它不在了。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把假肢戴上,扣好固定带——用左手。

镜子里那个人,两只手都在。

只有我知道,右边那只,是假的。

法庭在县城法院三楼,旁听席坐了二十来个人,一半是老街的。

赵有财穿件深色polo衫,头发梳过。他儿子赵小虎坐在旁边,二十二岁,染过的头发褪成黄的,低头玩手机。

九点半,开庭。

对方律师说得很顺:十年前六月十八,被告因周转需要向赵有财借款两百万,当场在欠条上按右手食指手印,约定去年底还清;到期拒还,故诉请偿还本金及利息共计二百八十万。

法官问我:”被告,有无异议?”

我说:”有异议。我没借过钱。”

”那欠条上的手印,如何解释?”

”我要亲眼看看那张欠条。”

法警把那张纸递过来,装在透明袋子里。

我隔着塑料看。

”今借到赵有财人民币贰佰万元整。”下头是日期,十年前六月十八。再下头,一枚红手印。

螺纹,斗型纹,一圈一圈。

我看了很久。

周律师小声说:”林姐,先看清楚。”

我说:”我看清楚了。”

质证。

孙麻子站在证人席上,跟背书一样:”十年前六月十八,我在县医院病房里,亲眼看见林素芬在借款协议上按的手印,按完还拿纸巾擦手。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老板让我把纸送去医院的。”

周律师问:”你说亲眼看见,当时屋里还有谁?”

”就我跟老赵,还有她。”

”借两百万,就你们三个人,没有转账记录?”

孙伙计卡了一下:”老赵说……她要现金。”

然后是赵小虎。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移开。

”我也知道这事。我爸跟我提过,说老街那个林素芬借了咱们家钱。我还问过我爸,她一个女人家,借这么多钱干啥。”

他说得很自然。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知道”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爸教他的。

十一点,法官问原告方有无补充。

赵有财站了起来。

”法官,我补充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说得比谁都顺。

”十年前六月十八那天上午,我拎着东西去县医院病房看她。我把纸推过去,她自己签的名。签完我说,按个手印。”

”赵有财,你确定我按了手印?”

”对,这还能有假?”

”那你说说,我用的是哪只手?”

”右手。”

”你怎么确定是右手?”

”我当然确定。”赵有财说,”你这只右手前一天刚伤着,还绑着绷带,我怕你按不匀,我还多说了一句——'你使点劲'。”

”你按完,拿纸巾擦手,擦的就是右手食指。我记得清清楚楚。”

周律师站起来:”原告,你说被告右手受过伤?”

”受过。前一天刚伤的,老街谁不知道。”

”既然右手受过伤,你为什么让她用右手按,而不是用左手?”

赵有财笑了。

”她左手没劲。我让她用右手。再说了——”他抬手指着我,”受过伤又不是没了。她两只手都在,按个手印有什么问题?”

周律师:”原告,你确定那枚手印是被告右手食指所留?”

”确定。”

”如果鉴定结果不是呢?”

”不可能不是。”

赵有财转过身,冲着法官席,声音抬高了:

”法官,你们就去查。查出来,肯定是右手食指。”

他坐下了,脸上带着笑。

我坐在被告席上,把他刚才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右手。受过伤又不是没了。两只手都在。

十一点二十,法官问双方还有无补充。

我举了手。

”法官,我请求发言。”

他点头。

我站起来。

我先看了赵有财一眼。

”原告方刚才说,我是用右手按的手印。”

”是。”他说,”就是右手。”

我说:”好。那我请原告看清楚。”

我抬起左手,从右边肩膀开始,把假肢的固定带一圈一圈解开。

啪。搭扣开了。

我用左手把右臂的假肢摘下来,举过头顶。

硅胶那只手,五指并着,一动不动。

然后我把空袖管垂下来。

右边那条袖子,从手肘往下,是空的。

整个法庭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假肢放在桌上:”赵有财,这枚手印,是我用哪只手按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原告席。

赵有财的脸是白的。

他盯着桌上那只硅胶的手,又盯着我右边那条空袖管,嘴半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这条街上没人知道。戴着它,我跟所有人一样,两只手都在。这十年,没人见过我把它摘下来。

法官沉默了几秒。

”被告,本庭注意到,鉴定机构今晨已将手印鉴定报告送达本庭。现在宣读。”

他翻了一页。

”先说比对样本。因被告右前臂缺失,无法现场捺印右手食指,鉴定机构依法向公安机关调取了被告的历史十指指纹卡。”

”该指纹卡的采集时间为——十年前五月十二日,系被告办理居民身份证换证时采集。采集单位、采集人记录完整。”

”经比对:送检材料上署名为'林素芬'处的红色手印一枚,与上述历史指纹卡中被告右手食指指纹,特征点十二处完全吻合,同一性认定成立。”

我的手,抖了一下。

赵有财在原告席上”哈”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听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右手食指!一个字都没错!”

法官敲了一下槌。

”原告,坐下。”

法官抬起头,看着我。

”被告。”

”你十年前,有右手吗?”

我说:”有。”

就一个字。

旁听席”轰”地炸开。有人站起来,有人掏手机飞快地按。

赵有财猛地站起,椅子腿刮着地板响。

他缓过来了。

”法官!”他猛地站起来,”我刚说了什么来着?右手食指!鉴定出来了,就是右手食指!我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他转过身冲着旁听席喊:

”大家伙都听见了!她自己承认十年前有右手!手印是她的,纸是真的,她拿什么赖?”

他又指着我:

”她今天摘只假手出来演戏,是博同情!演给谁看?演给法官看!”

周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他的脸是白的。

法官敲槌:”肃静。原告,坐下。”

赵有财坐下,脸上的肉还在抖。

法官翻材料:”被告,本庭注意到,公安机关留存的历史指纹卡,采集于十年前五月十二日,其上载有你的右手食指指纹。”

”是。”我说,”那年五月我换的身份证。十个指头都在机器上按了一遍。”

”被告,你方主张右前臂截肢,具体时间?”

”十年前六月二十。”

”受伤时间?”

”六月十七。”

”那么六月十七至二十之间,你的右手尚在?”

”在。绑着绷带,手指头露在外头。”

法庭里有人低声议论。

法官:”这枚手印,是否可能是那几天之内所按?”

我看着那张纸。

”我不知道。”我说,”我这辈子只按过一次手印,就在十年前那间病房里。”

”一次?”

”一次。”

”按在什么文件上?”

”不记得了。”我说,”我那年二十八岁,刚做完清创,右臂绑着,等着两天后的那一刀。有人递给我一张纸,让我签,我就签了。签的什么,我真记不清了。”

法官沉默了一下。

”被告,你刚才陈述,十年前你有右手。那么这枚手印,是否是你所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没借过这两百万。”

赵有财冷笑了一声。

法官翻材料:”被告,如你对该手印有异议,可申请重新鉴定。但你方目前无证据支持——”

”法官。”

”你说什么?”

”那张欠条。”我说,”我想亲手摸一摸。不是看,是摸。”

对方律师立刻反对:”审判长,原件具有唯一性,不应当由被告随意接触!”

法官看我一眼。

我说:”我只要一分钟。我戴手套。”

书记员戴了手套,把纸从袋里取出来,铺在硬纸板上,递我一副薄薄的手套。

我左手戴上,然后我把左手按在那张纸上。

先摸下边缘。整齐,机器切的。

然后往上摸。

上边缘——离手印还有两指宽的地方——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道边,不直。

顺着左边往右上角摸过去,它起伏,毛毛糙糙,中间还有一处极小的、被扯出来的纤维,翘着。

这不是机器切的边。

这是手撕的。

我又往上摸了三指宽。一道横折痕,压得很实。这纸对折过,塞过档案袋,压了不止一年。

我把手抬起来,摘了手套。

”法官。这张纸,还有上半截。”

赵有财”嚯”地站起来:”她胡说!”

法官抬手压了压。

”被告,你的依据是?”

”我是裁缝。”

旁听席有人没听懂。

我举起左手:”我做了二十年衣服,天天摸布料。一块布是裁的还是撕的,是机器锁的边还是手缝的边,我闭着眼一摸就知道。纸也一样。”

我点了点桌上那张纸:

”上边缘是手撕的,撕歪了,扯出来的纤维还翘着,毛口发糙。下边缘是机器切的,整齐。一份完整文件,两条边不可能不一样。”

”还有,上头三指宽的地方有折痕,压得很死。这纸折过、塞过档案袋,压了不止一年。”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法官把纸要回去,看了很久。

”原告,本庭要求你方补充提交——”

”法官,她这是拖延时间!”

法官没理他。

”被告,你的请求是?”

”我申请对这份文件的形成方式做司法鉴定——整体分离痕迹鉴定。查它是不是从另一张纸上撕下来的。”

对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反对——”

”反对无效。鉴定申请是被告的法定诉讼权利。且本案欠条真伪系基本事实,查明前不宜判决。”

法官转向另一边:”原告方当庭追加利息、律师费及财产保全申请,被告方需答辩期。本庭准许鉴定申请。原告须在指定期限内补充提交该文件的完整原件。”

法槌落下。

”现在休庭。延期审理,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休庭不到两个钟头,消息就传开了。

周律师发来截图,一张一张。

同城那个号发了短视频,标题是:”装可怜赖账不成,当庭摘假手演戏,结果鉴定打脸”。

底下评论:

”我就说嘛,这种人心眼都坏。” ”装可怜骗了所有人,还好法院有鉴定。” ”十年前有手?那手印不就是她的?还演什么演。” ”她那条胳膊说不定就是自己弄伤的,赖上人家赵老板。”

周律师打电话过来。

”林姐,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他停了一下,”如果那枚手印确实是你按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调解?少还一点,认一部分?”

我没说话。

”林姐,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说,从证据角度——”

”小周。”

”嗯?”

”你见过一份十年前立的欠条,上头的字是今年才打上去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没有。”

”那就对了。我不是要证明那手印不是我的。我是要证明,那张纸不是欠条。”

他没听懂。他没再问。

我把手机关了。

第四天夜里两点多,楼下卷帘门”哐”地响了一声。

我住楼上,听见了,没起来。

早上开门,玻璃全碎了。布被划了口子,划得很长,像刀划的。

我没报警。我先扫地,扫了半个钟头,然后把缝纫机擦了一遍,上油。

上午社区来人,说低保的事。我那个低保一个月三百八,小满上学用的。

”有人举报你有大额经济往来,要重新核查,先停了。”

我说:”什么大额经济往来。”

”就是……那个借款的事。”

我说:”那是别人告我的,还没判。”

他低着头翻本子,不接话。

中午小满打电话来,说她小姨已经跟学校说好了,下周办手续。

我说:”好。”

电话那头她停了一下:”妈,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声音不对。”

”妈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我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哒哒哒,哒哒哒。

踩了一夜。

半夜我摸了摸右边那条空袖管。

它疼。

我拿左手按住它,按住不放,一直按到天亮。

第六天,我关了店,往河那边走。

那条河在老街后头。十年前河边有个砂场,传送带整天嗡嗡响。后来砂场拆了,河堤修了石栏,种了柳树。

我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

水是浑的,流得不快。

我站了很久。

小满问过我:”妈,你为啥从来不去河边?”

我说:”妈怕水。”

其实我不是怕水。

我是怕那个下午——水底下往上推的那一下,还有后来那阵嗡嗡响。

我从河边回来,刚到街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店门口。

五十来岁,瘦,灰外套,手里拎着一兜东西。

老陈。

十年前我们在一个砂场做工。后来砂场关了,他去外地,这些年没怎么联系。

他看见我,脸上挤出个笑:”素芬。”

”老陈。”

”我听说了。”他把那兜东西往我手里塞,”给孩子带点吃的。”

我没接。

”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素芬,我是来——”

”你回去。我这事儿,我自己扛。”

他的脸涨红了。

”素芬!你别这样!我……”

我开了门,进去,带上门,把他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隔着门,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抽屉打开,把铁盒拿出来,摆在缝纫机旁边。

铁盒里最上头那张纸,是十年前的《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通知书》。

纸已经发黄了。

我看了它一眼,把盒子盖上,推回抽屉,没锁。

小满转学那天我没送她。

是小姨来接的。她站在楼下,抱着书包,回头看了我三次。

我说:”去吧。周末妈去看你。”

她”嗯”了一声,上车了。

第二个周末,她没回来。打电话说”作业多”。

第三个周末,她回来了,一进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脸是红的。

”妈,我找到陈叔叔了。”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你怎么找的。”

”他给我留了电话。”她掏出小本子和那只电话手表,”我跟他通了三次电话。”

”小满。”

”妈你先别骂我。”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问他,我妈的手到底是怎么没的。”

”他一开始不肯说。他说你会生气。”

”我说我不告诉妈。他就说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说,十年前,你妈她……救过人。”

我握着水杯,没动。

”还有呢?”

”他就说了一句。他说'你妈救过人,救的是老板的儿子'。然后就不肯说了,让我别问了。”

她抬头看我。

”妈。你的手,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看着她。

十二岁的孩子,眼睛亮得吓人。

”你先别问。”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法庭上。”我说,”你在旁边听着。”

鉴定报告出来的那天,周律师亲自跑了一趟店里。

文件袋往缝纫机上一放,他手都在抖。

”林姐。成了。”

我摘下老花镜,用左手把报告抽出来。

”上边缘呈现非机械撕裂特征,边缘纤维存在拉扯、断裂及起毛痕迹,非制式纸张原始边缘。”

”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这张纸的上边,不是纸厂切出来的,是手撕的。撕得还不齐,扯出了毛边和纤维。”

”还有呢。”

”撕裂面的氧化程度与积尘状况,与纸张整体一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道口子不是近期形成的。是很多年前撕的。”

”距上边缘约四点五厘米处,有一道陈旧性横向折痕,形成时间明显早于打印文字。纸是旧的,字是新的。”

我把报告放下。

”法院通知原告限期提交完整原件了。他交了吗?”

”交了。交的还是原来那张。”

周律师把手机递给我,是庭审笔录截图。

法官:原告,本庭要求你方提交该文件的完整原件,你是否还有其他部分?

赵有财:原件就这一张。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姐,他要是死不认,光凭这道撕痕,只能证明这张纸被动过,不能证明它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我知道。”

”咱们得找到那上半截。”

他走了。

我坐在缝纫机前头,没踩机器。

我知道有上半截。可它在哪儿。

十年前六月十八上午,我在病房里签了那张纸。签完他就收走了。等我六月二十从手术室出来,那张纸早就不在我手边了。

他把纸带回了砂场。

砂场那么大。一张撕下来的半张纸,扔了、烧了、垫了桌脚,都有可能。十年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几天病房里的每一个人。赵有财。他老婆。他妈。护士。

还有老陈。

他那天来过病房,站在门口,拎着一兜苹果,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坐到天黑,也没想出个结果。

第二次开庭那天早晨,我七点就到了法院楼下。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灰外套,瘦,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夹在两条腿中间,抱得很紧。

他看见我,站起来。

”素芬。”

”老陈。”

他站了半天,脸涨红了,说出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我当年没能站出来说话,”他说,”我这十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我没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法院寄的证人传票。

”周律师找过我了。”他说,”我今儿来,就是进去说话的。”

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说,”把我看见的,一句一句说出来。”

我看着他。

我说:”好。”

他把布包往上托了托,夹得更紧了。

八点五十,安检口开了。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法庭。

九点整,开庭。

旁听席坐满了。老街来了一半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举着手机在拍。小满坐在第一排,抱着书包。

鉴定人先出庭,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他带了两张放大的照片,投在屏幕上。

第一张,手印显微放大。

”印泥中的油性成分已充分氧化,颜色由鲜红转为暗红褐,且部分已渗透进纸张纤维内部。这种氧化程度,通常需要八到十年以上形成。”

旁听席有人”嘶”了一声。

第二张,打印文字显微放大。

”正文为激光打印,碳粉颗粒完整、边缘锐利,附着于纸张表面,未向纤维内部渗透。经检验,文字形成时间在一年以内。”

法官:”你的结论是?”

”手印形成于十年之前,文字形成于一年以内。文字系在已有手印的纸张上后加形成。”

”该手印经比对,与公安机关留存的历史指纹卡中被告右手食指指纹,十二处特征点吻合。该指纹卡采集于十年前五月十二日,早于被告受伤及截肢时间;被告右前臂截肢时间为十年前六月二十,有医院病历为证。”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枚手印,是被告在有右手的时候按的。至少是十年前。”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周律师站起身:“审判长,结合鉴定意见,本案借条落款时间为十年前六月十八,但打印文字形成时间仅一年以内。”

“也就是说,文字是后期打印在旧纸张之上,该借条的真实性存在重大瑕疵,请法庭予以重视。”

法官摘下眼镜,归纳争议焦点:“原告方,被告代理律师提出上述质证意见。针对‘十年前形成的借条,文字却为近一年打印’这一矛盾点,原告方有无解释或者相反证据提交?”

赵有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十年前立的条子,我……我怕字模糊了,就重新打了一遍!”

”重新打了一遍。”法官说,”打在十年前的纸上。”

赵有财卡住了。

法庭里没人说话。

法官:”原告,这份文件,还有上半截吗?”

赵有财坐在那儿,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那就是一张普通的欠条纸,我从文具店买的,一整张,上头什么都没有。”

他缓过来了,嗓门又提上去。

”审判长,我就不明白了!”他转过身,指着被告席,”她一只手的人,戴个假手出来演一趟,你们就陪她查了二十天!查出来什么了?手印是她的!字是我打上去的,那又怎么了?她签的名,她按的手印,白纸黑字,她赖不掉!”

他又指着我:

”林素芬,我给你脸你不要。两百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你就是把法院的门坎坐穿了,这钱你也得还!”

周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当庭咆哮,请予制止。”

法官敲了槌。

”原告,注意你的言辞。”

赵有财哼了一声,坐下了,脸上还挂着那副笑。

法官看了我很久。

”被告方,有无新的证据提交?”

周律师站起来:”有。审判长,我方申请证人出庭。”

”证人姓名。”

”陈德贵。”

旁听席后面站起来一个人。灰外套,瘦。

老陈两手空空地往证人席走。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赵有财盯着他的手,愣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他明白了。

老陈站定,报了名字、年龄、住址,说了他跟我的关系:十年前同在老街后头那个砂场做工。

周律师问:”证人,十年前六月十七下午,你在哪里?”

”砂场。”

”你看见了什么?”

老陈咽了口唾沫。

”我看见林素芬从河里把人推上来,又看见她这条胳膊被卷进传送带。”

”推上来的是谁?”

”老板的儿子。赵小虎。那年十二岁。”

”具体经过。”

”那天滚筒卡了,我们都在下头修。孩子一个人在河边玩,脚底下滑了,掉下去了。那段河水深,底下有暗流,孩子不会水,扑腾两下就往下沉。”

”没人下去救?”

”没人敢。”老陈说,”老板在岸上喊,嗓子都劈了,没人动。”

”后来呢?”

”林素芬在传送带上头清理砂石,听见喊声跑过来,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了。她水性好,从后头托住那孩子往上推。河堤两米高,她一个人推不上去,她就蹲在水里,用肩膀、用手——用右手——把那孩子顶上去。”

”孩子上去了?”

”上去了。”

老陈停了一下。

”她自己被暗流冲下去了,冲到下游。下游是砂场的进水口,传送带那个滚筒还在转。”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我们跑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卡在滚筒和挡板中间。右手前臂,从手肘往下,全卷进去了。”

”机器停了以后她还醒着。她拿左手捂着右边,没喊,就问了一句:'孩子上来了吗?'”

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哭了。

原告席那边,赵小虎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他爸。

”爸。”

赵有财没看他。

”爸。”赵小虎的声音在抖,”那年落水的……是我?”

老陈没管他,接着往下说。

”她在医院躺了四十天。出事是六月十七,截肢手术是六月二十。”

”中间那三天呢?”

”中间那三天,她那条胳膊还绑着。”老陈说,”医生说先清创,看能不能保住。绷带缠到手肘,手指头露在外头。”

”也就是说,那三天里,她的右手还在。”

”在。”

”六月二十?”

”六月二十,医生说保不住了。截了。右前臂,从手肘往下。”

”那张纸是什么时候签的?”

”六月十八。第二天上午。”

”她怎么签的?”

”她拿左手签的名。”老陈说,”按手印的时候,她说她左手没劲,按不匀。老板说那就按右手。”

”右手不是绑着吗?”

”手指头露在外头,能动。”老陈说,”她就按了右手食指。”

”那是六月十八。六月二十,右手前臂截肢。”

”对。”

”所以那枚手印,”法官慢慢地说,”是她在还保有右手的时候按的。”

”是。”

法官沉默了几秒。

周律师问:”证人陈德贵,六月十八晚上,你在砂场办公室,看见了什么?”

老陈抬起头。

”我看见老板撕纸。”

”具体怎么撕的?”

”他先把整张纸横着撕成两半。带签名、带手印那半,他收进抽屉了。”

”另外一半呢?”

”他又撕了一遍。撕成好几片。”

”撕完呢?”

”团了,扔废纸篓了。”

法庭里安静极了。

”他为什么要撕?”

老陈咽了口唾沫。

”他说,上头那半是他自己打印的正文,要几份有几份,是废纸。有用的是底下那截——有签名,有手印。”

”他撕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看着赵有财,”我这辈子没忘。”

”什么话?”

”他说:'只要有她的签名和手印,我想在上头写什么,就写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六月十八,晚上。”

周律师继续问:”那半张纸,后来去哪儿了?”

老陈没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证人席的小桌上。

布包是旧的,蓝布,洗得发白。他用两只手,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硬纸。

法庭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捡了几片。”老陈说,”那天晚上我等他们走了,摸黑回办公室,从废纸篓里捡的。不全,就捡着几片。”

”我拼了十年。”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法庭,最后看着赵有财。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他说,”我怕了他十年。今天我不怕了。”

书记员戴着手套,把那张硬纸接过去,放到法官桌上,又投到屏幕上。

上头贴着十几片纸片,一片挨着一片,用浆糊贴着。有的发黄,有的卷了边,有的还沾着灰。边上留着揭下来重贴的痕迹,一块一块,深浅不一。

拼出来的是大半张纸。

最上头一行标题,缺了两个角,可每个字都在:

《自愿救助、放弃追责声明》

底下是正文,密密麻麻,中间缺了一块。

最后一行是日期:六月十八。

再往下,是撕口。毛毛糙糙,起伏不平的一道边。

法庭里死一样静。

赵有财的脸涨得通红。

”假的!”他喊,”谁知道她从哪儿捡来的破纸!”

”原告。”法官说,”坐下。”

周律师不急不慢地说:”审判长,我方申请对该拼合件与送检《借条》实物进行同一性鉴定。鉴定意见如下——”

他念道:

”一、送检拼合件由十七片纸片拼合而成,粘贴于同一张硬纸之上。经检验,各纸片的纸张材质、厚度、纤维走向一致,确系同一张纸分离形成。”

”二、拼合件下边缘呈现非机械撕裂特征;送检《借条》实物的上边缘,亦呈现非机械撕裂特征。两条边缘的纤维走向、撕裂纹理完全吻合,可认定为同一条撕裂边分离形成的两个部分。”

”三、拼合件右下角残缺两处,缺角面积约占百分之六。缺角位置不涉撕裂边,不影响上述纹理比对。”

鉴定人补充:”审判长,撕裂边是不规则边缘。两条边完全对应的概率,可以排除巧合。”

”能否复原?”

鉴定人把拼合件往下推,与那张欠条对接。

接上了。

毛边对毛边,那一处翘起的纤维,正好嵌进下半截的缺口里。

旁听席”哗”地一下。

法官低头看那张复原的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把纸转向赵有财那边,声音不高:

”原告,你看清楚。”

赵有财的脸已经白了。

法官把纸拿近,念出最上头那行字:

”《自愿救助、放弃追责声明》。”

他念完,停了一下。

我在被告席上看着那张复原的纸。

上头还清清楚楚印着日期:六月十八。

十年前,他撕碎、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的那半张——标题、正文、日期——是这世上唯一能救我的东西。

他当年觉得它是废纸。

书记员将拼接件与借条原件并置投影在屏幕上。

周律师起身质证:“审判长,请看两份书证。拼接复原出来的《自愿救助、放弃追责声明》落款日期为六月十八;而案涉借条,落款同样是六月十八。 同一日,被告签署放弃追责的救助声明,紧接着又向原告借款两百万,完全不符合日常生活逻辑。足以证明这份借条是变造形成。”

法官看向原告席,归纳焦点:“原告方,针对被告代理人提出的上述逻辑矛盾,你方有无质证意见?”

赵有财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周律师转向证人:“证人,这份《自愿救助、放弃追责声明》,你是否知道这份文件是什么意思?当年签订这份文件是出于什么背景?”

老陈:“就是…… 林素芬救了赵小虎,赵有财让她签字,放弃一切追责、赔偿。”

没有人说话。

周律师:“审判长,结合证人证言、整体分离痕迹鉴定,足以证明案涉借条是完整《自愿救助、放弃追责声明》被撕取后的下半截,上半部分由原告赵有财撕毁丢弃。原告对此应当作出合理解释。”

法官看向原告赵有财:“原告,针对被告方上述主张,你可以进行质证、提交反驳证据。”

赵有财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纯属捏造!我撕的只是办公室废纸,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声明!”

周律师继续发问:“证人陈德贵亲眼看见你在六月十八当晚撕毁该份文件,你是否否认你实施过撕纸行为?”

赵有财:“撕过!谁不撕废纸!但我记不清是哪一天的废纸!”

法官:“依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或者损毁证据,对方主张该证据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本庭现在向双方释明该法律后果。原告若有相反证据可以当庭提交。”

赵有财僵在原告席,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赵有财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律师继续向证人老陈发问:”被告受伤时,是否系砂场雇员?”

”是。做零工,一个月一千二。”老陈说。

”是否签劳动合同?是否参加工伤保险?”

”都没有。砂场那些人,谁交保险。”

”被告出院后,是否主张过工伤待遇?”

”主张过。她自己拄着拐去申请的。”

”结果?”

”没受理。”

”理由?”

老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复原的纸。

”就是那下半截。”他说,”带签名、带手印那一半。他拍在人家桌上,说'她自己签的字,她自己按的手印,自愿救助'。人家也没细看,就认签名和手印——说她不是工作时间、工作原因受的伤。”

”被告救人一事,是否申报过见义勇为?”

”没有。老板不报,我们不敢报。她躺在医院里等着那一刀,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个名目。”

”被告是否获得过任何赔偿、抚恤、补助?”

”一分没有。”

”医疗费?”

”自己掏的。四万八,跟人借的。”

”假肢?”

”自己买。三千六一副,几年换一副。”

周律师:”被告当年本应获得的工伤待遇,大致多少?”

老陈算了算。

”右前臂截肢,五级。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医疗费、误工、后续换假肢的钱,加起来……二十二万上下。”

法庭里有人低低地”嚯”了一声。

老陈陈述完毕。

周律师总结质证意见:“审判长,综合全部证据可以证实:正是这份被撕取的声明,当年导致林素芬的工伤申请没有被受理。十年之后,原告又利用撕下来带有签名手印的下半截,变造成为两百万元的借条起诉被告。”

法官归纳:“法庭已经听取证人证言与被告代理人质证意见。该部分事实,记录在庭审笔录。原告方有无反驳?”

赵有财没说话。

老陈又说:”审判长,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右边空着,问我借两百块钱买奶粉。”

”两百块。”

”她救的那孩子,是赵有财的儿子。”

”审判长,这十年我看着她一个人带孩子,看着她把缝纫机拆了改装,看着她用左手踩机器踩到现在。”

”我没站出来。我怂。我怕丢了工作,我怕他找我麻烦。”

”我这十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说完,法庭还是没有声音。

原告席那边,赵小虎的手一直在抖。

赵有财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告席那边,赵小虎的手一直在抖。

他猛地站了起来。二十二岁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手在裤子上蹭。

”爸,你跟我说过——你跟我说我是自己爬上来的!你说那天河边没人,就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下去,自己爬上来的!”

赵有财猛地转过头:”你给我坐下!”

”我不坐!”他喊了出来,”你跟我说,老街那个开裁缝铺的女人欠咱们家钱!你说她赖账!你让我上法庭说那句'我亲眼见过'——我根本没见过!我那年十二岁,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岸上了!”

法官敲槌:”原告方证人,请注意法庭秩序!”

赵小虎不管。他冲着法官席,语速快得咬字都乱了:

”审判长!我说!我全说!那张纸不是我爸打印的欠条,那张纸是十年前那张!”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今年二月,我在我爸书房的抽屉里翻东西,翻出来一沓旧纸。最上头那张,是个下半截——上头撕得毛毛糙糙,一大片空白,什么字都没有;底下有个签名,还有一枚红手印。”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十年前的废纸,说'上头空着的地方还能用'。”

法庭里死一样静。

赵小虎喘着气,眼泪和汗一起往下淌。

”我还问过他,这纸怎么是撕开的。他说——”

他看着他爸,一字一句:

”他说:'反正是她自己十年前按的手印,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她拿什么翻。'”

好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赵有财”腾”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小虎!你——”

”审判长!”赵小虎根本不停,”我有证据!我爸让我说那些话,是教我的!他教了我三遍,我怕他反悔,我全都录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高高举起来。

”他在车上教我说话,我录了!”他喊,”还有聊天记录,我也全备份了!先放录音!”

法官示意法警过去。

法警接过手机,调到免提,按了播放。

车里的录音,赵有财的声音传出来,压着嗓子:

”你就说你亲眼看见她按的。”

”爸,我没看见啊。”

”没人知道你没看见。她自己都不记得十年前的事。”

”可万一查出来……”

”查什么?手印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她自己签的,十年前的事她自己都记不清,她拿什么翻?”

录音放完。

没有一个人说话。

赵有财站在那儿,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有财先缓过来了。

他扶起椅子,坐回去,然后指着他儿子。

”审判长!他是我儿子,他今年二十二,他从小就说谎!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

赵小虎瞪着他:”我从小就说谎?”

”你堵伯输了三十万,是我替你还的!你现在反咬我,你是想——”

”是你教我的!”赵小虎吼回去,”堵伯是你带我去的!三十万是你让我从铺子里拿的!你说'反正那个女人的钱迟早是咱们的'!”

法官敲槌:”肃静!”

没人听。

赵有财站起来,指着赵小虎:”你——”

”审判长!”赵小虎忽然转过身,冲着法官席喊,手机还举在手里,”录音完了,还有聊天记录!我这儿还有!”

法官:”证人,你有什么要提交的?”

”他让我干的事,全在微信里!”赵小虎喘着气,”他发一句,我干一件,一条一条都在!”

他举起手机,冲着赵有财:

”你说我从小就说谎!行!我把聊天记录放出来,看看是谁在说谎!”

赵有财”腾”地要站起来:”小虎!你敢!”

”我敢!”赵小虎吼了回去,”我二十二了,我进去也就是一年!我凭什么替你扛?!”

法官敲槌:”肃静。”

他看向赵小虎:”证人,本庭提示你:你提交的内容,如涉及你本人参与的行为,亦可能作为对你不利的证据使用。你是否清楚?”

赵小虎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他爸。赵有财正瞪着他。

他转回头,看着法官席。

”我清楚。”他说,”我放。”

法官:”准许。”

法警把手机接上显示器。聊天记录一屏一屏往上翻,时间、头像、内容,全在。

二月二十六,赵有财:你到我书房抽屉里,最底下那沓纸,最上头那张,拿来。

赵小虎:哪张?

赵有财:有签名有红手印那张。别弄脏了。

二月二十八,赵有财:去老周打印店,把这个上半截空着的地方打上字。

赵有财:打”今借到赵有财人民币贰佰万元整”。日期打十年前六月十八。

赵小虎:爸,这……这是十年前的纸吧?

赵小虎:可要是查出来是撕的……

赵有财:十年前我撕的,撕的比裁的自然,看着就是张老纸。你别再动了,越动毛边越扎眼。

三月二号,赵有财:孙麻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到时候说亲眼看见的。

赵小虎:那我呢?

赵有财:你就说你知道这事。别说太多,说多了露馅。

屏幕上停在这儿。

聊天记录投屏完毕。

周律师站起身:“审判长,微信聊天记录结合之前的司法鉴定足以证实:原告赵有财在二月二十八安排人员在旧纸张之上打印所谓借条文字,三月二号联络孙麻子作伪证。借条落款写十年前六月十八,但文字实际是近一年后期变造打印而成,本案民间借贷属于虚假诉讼。”

审判长看向我:“被告林素芬,针对原告主张的借款事实,你有无补充向法庭陈述?”

我说:“没有。我这辈子没跟赵有财借过一分钱。”

法官点了点头,转向赵有财。

”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有财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跳一跳。

他忽然转过身冲他儿子吼:

”你备份干什么?!你他妈备份干什么?!”

赵小虎红着眼:”我怕你过河拆桥!”

”我养你这么大——”

”你教我这么大!”

法警上去把两个人分开。

赵有财被按在椅子上,还在扭头骂。骂到一半,他忽然看见旁听席。老街的人都在,一个个看着他,没人说话。

他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最后他坐在那儿,肩膀塌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法官宣布:因本案涉嫌刑事犯罪,依法移送侦查,民事部分中止审理。

刑事庭审是三个月以后。 公安接收法院移送卷宗之后立案侦查,经过数月侦查、检察院审查起诉,刑事庭审终于开庭。

那三个月,我的店一直开着。 卷帘门上那三个红字我擦了。玻璃换了新的。缝纫机还是那台,哒哒哒,一天没停。

小满周末回来,趴在缝纫机旁边写作业。她不再问我的手是怎么没的了 —— 她在法庭上全听见了。

那天她听完,抱着我哭了一场,哭完抹了把脸说:”妈,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我说:”妈不是厉害。妈是不愿意背着不该背的东西活着。”

开庭那天,旁听席又坐满了。

起诉书上写着四项:变造证据、虚假诉讼、诈骗罪(未遂)、伪证罪。

赵有财是主犯。 赵小虎是共犯 —— 二十二岁,成年人,清醒,明知,参与打印、串供、出庭作伪证。

赵有财的律师辩得很努力,说赵有财 ”法律意识淡薄”,说 ”家庭困难”,说 ”毕竟当年砂场也确实经营不下去”。

周律师作为我的被害人代理律师,当即起身:“审判长,我方不认同该辩护意见。砂场经营困难,和被告人利用林素芬当年签署的文书变造借条,意图敲诈两百万元的犯罪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不能够作为从轻量刑的理由。”

审判长看向赵有财的律师:“辩护律师,你是否还有其他辩护意见向法庭提交?”

律师沉默下来,不再发言。

周律师继续向被告人赵有财发问:“被告人赵有财,十年前六月十八,你是否将完整的《自愿救助、放弃追责声明》撕成两部分?留存带有签名手印的下半截,把记载放弃追责内容的上半截撕碎丢弃,这是不是你实施的行为?”

赵有财低着头。 “…… 我就是嫌废纸占地方,随手撕了扔掉。”

周律师:“完整文件一分为二,你刻意留存对自己有利、带有签名手印的片段,将对你不利的声明正文撕毁丢弃。结合后续变造借条、提起虚假诉讼整套行为,足以证实你撕毁文件,主观目的就是隐匿对你不利的证据。”

审判长看向赵有财:“被告人,你可以针对该部分指控进行自我辩护。毁灭书证的客观行为,合议庭会作为酌定从重情节纳入量刑考量。”

赵有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陈述,赵有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审判长,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她救过我儿子 ——”

他停住了。 他终于说了这四个字。

我看着他。

“她救过我儿子,我知道。我这十年一直记着。我…… 我想着,她反正也就那样了,我拿她一点钱,不算什么。”

审判长:“被告人,法庭已经听取你的最后陈述。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择期宣判。”

宣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有财:变造证据、虚假诉讼、诈骗未遂,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赵小虎:伪证罪,有期徒刑一年;参与诈骗共犯,另计,合并执行一年八个月。

孙麻子:伪证罪,拘役六个月,缓刑一年。

法槌落下。

赵有财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没看他。

审判长看向作为被害人的我:“被害人林素芬,针对本案被告人给你造成的误工损失、名誉侵权、律师费等物质损失,你有权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你是否申请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我说:“我不提起。”

审判长:“你的意见法庭记录在案。”

走出法庭,台阶下头站着个老太太,穿件黑褂子,头发全白,拄着拐。

赵有财的妈,赵小虎的奶奶。

她看着我。 那眼神我认得。不是恨,也不是求。是那种 ”你把我们家毁了” 的眼神。

我在我的门槛上见过她一回,那天她拍着大腿哭 ”我那两百万啊”,哭完自己爬起来就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我扶着栏杆,左手扶的,一步一步往下走。

赵老太是半个月以后来的。

她带了两个女的,是赵有财的两个姐妹。三个人堵在我店门口,从上午堵到下午。

赵老太不吵,也不骂。她坐在我门口那张小凳子上,拐棍横在膝头。

街上的人围着看,没人上前。

到下午三点,她开口了。

”素芬。”

我在缝纫机前没抬头。

”我儿子进去了,我孙子也进去了。一个四年半,一个一年八个月。”

我踩着踏板,哒哒哒。

”你满意了?”

我还是没抬头。

她往前挪了挪凳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我停了脚。

”你问。”

”你既然救过人,为什么早不说?”

缝纫机停了。

我抬头看她。

”你要是早说你救过人,我们家至于走到这一步吗?”

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哎”了一下。

”老太太,你今年七十几了。”

”七十六。”

”十年前,你儿子拿那张纸进病房的时候,你在不在?”

她没说话。

”你在。”我说,”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小虎他妈站在床尾抹眼泪。你儿子跪在我床前,说'素芬,你签了吧,小虎还小,我会记你一辈子'。”

她的脸动了一下。

”你当时说了句话。你说:'姑娘,你就当积德了。'”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你记得吗?”

她攥着拐棍的手,青筋都出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记得。”

”那你记得,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没说话。

我说:”我不要你的答案。我就是告诉你——我知道你都知道。”

她的嘴唇抖了抖。

那两个女的上来扶她。

赵老太忽然把拐棍一扔,”扑通”就跪下了。

她跪在水泥地上,伸手来抓我的裤脚。

”素芬!素芬我求你!”她的声音一下就哑了,”你给小虎出个谅解书!小虎他才二十二!他还没结婚!他要在里头待一年八个月,这辈子就毁了!”

街上的人全看着。

有人小声说:”这老太太……”

我还是坐着。

她仰着脸看我,眼泪终于下来了。

”你不就是想要我们低头吗?我给你跪了,行了吧?我给你磕头了,行了吧?”

她真要往下磕。

我站了起来。

我绕开她,走到缝纫机后头,把那块布抖开,重新铺在机头上。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十年前,你儿子在我病床前,也是这么跪的。”

她跪在地上,不动了。

她的手还伸着,抓了个空。

那件事过去一个月,老街的人开始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张姐。

她拎着一条裤子进来,放在柜台上,手有点抖。

”素芬,帮我改一下裤脚。”

”好。几寸?”

”两寸。”

我量了,画了线,踩机器。改完,用左手把线头咬断。

她接过裤子,掏钱。我收了。

她站在门口没走。

”素芬。”

”嗯。”

”那条河的事,我们知道。”

我抬头看她。

”老街的人,都知道。”她说,”十年前就有传。我们就是……不敢说。”

她低下头。

”赵有财那时候有铺子,有车,谁家都有个求人的时候。你说一句,就得罪一家子。我们……我们怂。”

我说:”我知道。”

”你不恨我们?”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恨了十年。”

她的眼圈红了。

”现在不恨了?”

我说:”你们来改衣服,我照改。改完我多缝一颗备用扣,缝在里头,你们看不见。那颗扣子,是我自己要缝的。”

她没听懂。

她走了以后,陆续又来了几个。

老刘头来让我给他孙女改校服。

王婶拿来三件棉袄,让我拆了重絮。

没人提”对不起”,也没人提”你赢了”。他们只是把东西放下,说一句”帮我改一下”。

改完,照常给钱,我照常收。

谅解书我写了一份。

只有一份。

赵老太来拿的时候,抖着手翻开,看完,脸就变了。

”只有小虎的?”她喊,”我儿子呢?!”

我说:”他下个月就要进去,四年半,一天不能少。”

”你凭什么!”她把纸拍在柜台上,”一样的罪!凭什么放小的不放老的!”

我说:”他十二岁那年落的水。”

她愣住。

”落水那年十二岁,今年二十二。这十年,是他爸教他的。他说的每一句假话,都是他爸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他不是好人。他上了法庭指着他亲爹的鼻子,说的是'我怕你过河拆桥'。他备份那些聊天记录,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保自己。”

”但他这十年,是被教的。”

我把谅解书推过去。

”这份你拿走。给小虎。”

”至于你儿子——”

我停了一下。

”十年前他跪我的时候,小虎还小。那时候他还有得选。”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份谅解书,看了很久。

她没拿。

她转身走了。

那张纸后来是律师送过去的。

拆迁款下来的时候,是一百八十万出头。

我没搬走。

我把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重新粉了一遍,给小满隔了个小房间。她还是每周回来一次,有时候两次。

铺子照开。改裤脚,换拉链,做棉袄,改校服。

有人来问我要不要接受采访,同城的号想拍我。我说不拍。

有人说要给我送锦旗,我说不要。

有人说我这是”正能量”。

我说我就是一个开裁缝铺的,用左手干活,干了十年了。

那天晚上,小满趴在缝纫机旁边写作业。

写到一半,她抬起头。

”妈。”

”嗯。”

”你的手,还疼吗?”

我停了脚。

我从布堆里拿起她的校服——袖口那颗扣子掉了,我一直没缝。

我把线穿好,左手捏着针,从里头往外,一针一针,缝了四针,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最后我用牙,把线头咬断。

我把校服递给她。

”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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