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在我府门敲锣打鼓,又唱又跳。
“天杀的儿媳啊,今日不赔我五百两,我就吊死在这里!”
我被锣声惊醒,对上婆母那张双眼青紫的大肿脸。
夫君陆文谦温声劝我。
“娘亲不过是在布庄多领几份赠礼,你何必雇人打她?”
“算了,五百两也不用出了,你把娘接府上休养几日吧。”
听着夫君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对话,我直冒冷汗。
婆母分明是抢夺鸡蛋,才被几名妇人打成这样。
可上一世,我还是答应接婆母进府。
然后,灾难降临!
她硬是凭着一口三寸不烂之舌,搬空我府上金银细软。
最后更是给我和女儿下毒后,一把大火毁尸灭迹。
数米高的火焰与此刻的锣声重叠。
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快快快,去给婆母搬来凳子。”
“今日婆母若是吊不死,儿媳非得告你个诬告之罪。”
……
长凳很快搬了过来。
“砰”地落在周氏脚边。
刚才还哭天喊地的周氏,瞬间没了声音。
她看看凳子和麻绳,屁股像在地上生了根。
我体贴地扶稳长凳。
“绳子有了,凳子有了,满堂宾客也有了。”
“婆母,您倒是起来啊!”
周氏嘴角抽了抽。
“我……我只是气话!”
“那不行。”
我摇头。
“您敲了半个时辰的锣,哭得三条街都知道我要逼死婆母。”
“现在不吊,岂不是让大家白跑一趟?”
人群中顿时响起压不住的笑声。
但很快,那些笑声便被指责声盖了过去。
“苏娘子未免太过刻薄了些,婆母再错也是长辈。”
“陆老夫人都被打成这样了,她还句句相逼,也不怕天打雷劈!”
“……”
议论声越来越大。
刚才还心虚得不敢动弹的周氏,顿时捶着胸口哭得更加凄惨。
“听见没有?”
“大家都知道你不孝!”
“我一把年纪,被你派人打成这样,你还逼我去死!”
“老天爷怎么不降雷劈死你!”
她越哭越起劲,手里的铜锣也重新举了起来。
陆文谦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母亲贪小便宜在先,所谓雇凶更是胡编乱造。
可在他看来,真相远没有陆家的脸面重要。
“苏令仪,够了!”
陆文谦厉声呵斥。
“母亲伤得这样重,你还要当众胡闹到什么时候?”
我打量着周氏那张青紫交加的脸。
“她都能抡着铜锣敲半个时辰,哪里重了?”
周氏气得抬起铜锣,又要往下砸。
“陆老夫人!”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您老那个脸皮,怎么跟城墙一样厚?”
我派赵嬷嬷请来的布庄伙计终于赶到。
“昨日布庄送米粮鸡蛋。”
“你先穿花褂子领了一回,又换灰袄、披头巾,前后足足领了三次。”
“四次再来时被人认出来,非但不走,还伸手抢王婆子篮里的鸡蛋。”
“这才被三位婆子追着打,和我们掌柜的有什么关系!”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换三身衣服领三回,这是去进货了吧!”
“怪不得脸肿成这样,挨得不冤。”
“……”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氏急得猛拍软榻。
“你胡说,你们都是苏令仪买通的!”
我点点头。
“既然母亲坚持说我雇凶,那便请官差来查。”
“正巧今日人证齐全,谁撒谎,谁去牢里吃饭。”
周氏眼珠一转,脑袋一歪,当场晕了。
我却只觉得心里畅快。
“赵嬷嬷,快去请官差。”
“母亲若真被我气死了,正好请仵作一起验验。”
“别去!”
周氏猛地睁眼,腰也不疼了,气也不喘了,麻溜站了起来。
陆文谦冷下脸,命人抬搀扶氏。
“闹归闹,母亲伤势做不得假。”
“先将母亲请进去,等养好了再说。”
周氏的谎言被拆穿,他不替我说一句话。
还要拿我的宅院、银子、甚至我这个人替他尽孝。
我没有阻拦,轻轻笑了。
“进吧进吧。”
陆文谦想拿我的府门,成全他的孝心。
这一世,我非让他孝到底。
陆文谦一回到宅院,他便指着正房吩咐。
“母亲伤得重,正房宽敞向阳,赶紧收拾出来。”
周氏躺在软榻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被褥都换新的,我睡不惯旧东西。”
“再把那套紫檀柜搬进去,正好放药材。”
我险些听笑了。
床是我的,锦被是我的,紫檀柜也是我的。
她人还没进门,却像是在安排自己的坟地,恨不得连陪葬品都挑好了。
陆文谦转头看我。
“你先替母亲擦洗换衣,今晚便睡在她房里守夜。”
“母亲什么时候喝水、服药,你照应一下。”
我抱起女儿昭昭,转身便走。
“不去。”
陆文谦眼中满是怒火。
“苏令仪,儿媳侍奉婆母,天经地义!”
我回头看他。
“父亲照顾孩子,难道就天打雷劈?”
“去年昭昭生病,你连房门都没进过!”
陆文谦被堵得脸色发僵,只能转头命令下人。
“赵嬷嬷熬药,春杏守夜,其余人轮流替母亲擦身、喂饭、扶厕!”
十几个丫鬟婆子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赵嬷嬷抬起眼,轻轻咳了一声。
众人瞬间醒悟。
夫人今日连婆母上吊都敢递凳子,分明是终于要立起来了!
下一刻,所有人齐齐收回脚,垂头站好。
陆文谦皱眉。
“都聋了?”
春杏垂着眼。
“奴婢听见了。”
“那还不快去?”
“夫人没吩咐。”
陆文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难道还使唤不动你一个奴婢?”
春杏老老实实道:“奴婢的身契在夫人手里,自然只听夫人的。”
“放肆!”
陆文谦气得抬手指她。
“来人,把这个不知尊卑的贱婢拖下去,明日发卖!”
话音落下,满院的人继续低头看鞋。
依旧没人动。
陆文谦住进这座宅院三年。
第一次发现,自己堂堂六品主事,竟连一个丫鬟都卖不出去。
赵嬷嬷抱着木匣走来,当着他的面掀开盖子。
里面装着整整齐齐十几张身契。
“大人,春杏是夫人的陪房,院里这些人也都是。”
她笑得十分和气。
“大人若能卖掉夫人的陪房,不妨顺便把安远伯府也卖了。”
“伯府地方大,兴许更值钱。”
院角传来一声闷笑。
陆文谦的脸黑得像刚刮过锅底。
“苏令仪,你就纵着下人羞辱我?”
我伸手接过木匣。
“赵嬷嬷只是提醒你,住了三年,不代表宅子是你的。”
“使唤了三年,也不代表人是你的。”
“从今日起,库房钥匙、厨房对牌、车马名册,全交给我。”
东西一样样送到我手中。
周氏急得撑起身子。
“你什么意思?”
“嫁进陆家,你的东西就是陆家的!”
“照母亲这么说,您在大哥家住了三年,岂不是连人都归大哥了?”
周氏一噎,脸上的青紫更精彩了。
陆文谦厉声道:“母亲总要有人照顾!”
“简单。”
我竖起一根手指。
“你与大哥轮流照顾。”
他立即拒绝。
“我们都是男人,如何贴身伺候?”
我又竖起第二根。
“你们兄弟共同出钱雇人。”
陆文谦脸色更难看。
“外人哪有自家人尽心?”
“那便送回长房。”
“母亲在那里住了三年,大哥大嫂最清楚她的习惯。”
“不行!”
“耀祖还要读书,不能被打扰。”
我差点为他鼓掌。
合着他的孝道只有一条:我出钱,我出人,他出一张嘴。
我让人把周氏抬进陆家自己置办的小客房,又留下年纪最小的小桃。
临走前,我低声吩咐。
“别饿着,别渴着,别多管。”
小桃眼睛亮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
“夫人放心。”
“奴婢一定保证老夫人活得好好的。”
当天夜里,我刚哄睡昭昭,客房便传来一声巨响。
“哐……”
窗纸都跟着颤了三颤。
“苏令仪!还不过来伺候婆母!”
我替昭昭掖好被角,没搭理。
又是“哐”的一声。
“你个贱货还不过来!”
“贱货!”
陆文谦推开房门,压着火气命令我。
“母亲叫你,赶紧过去。”
“她喊的是贱货,又没点我的名。”
“应该叫的是柳月娥吧。”
陆文谦脸色瞬间黑了。
“月娥身体弱,怎么伺候伤患?”
“我身体好,就活该端茶倒水?”
我翻身背对他。
“谁心疼谁去,反正我不去。”
陆文谦连叫我三次,我连眼皮都没抬。
外面的铜锣却越敲越响。
“哐!哐!哐!”
我闭着眼,眼前却再次闪过上一世的火海。
也是这样的巨响。
房梁坍塌,火星四溅。
谢沛之用身体替我挡住落下的火木,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想到这里,我抬手摸了摸昭昭温热的小脸,心口那股寒意才慢慢散去。
谢沛之。
谢沛之。
这一世,我还没有见到他。
陆文谦被吵得额角青筋直跳,最终只能披上外衣,亲自去了客房。
“母亲,您到底要什么?”
周氏一看进来的是他,顿时拉下脸。
“怎么是你?你媳妇呢?”
“你回去,让她过来!”
陆文谦喊不动我,只能回房。
可躺下,铜锣又响了。
他忍无可忍地冲进客房。
“母亲,我明日还要上值,您能不能消停些?”
周氏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我叫你了吗?”
“我要苏令仪!她是儿媳,伺候我是她的本分!”
可惜,她喊破喉咙,我也没过去。
第二日,小桃准时送去白粥、咸菜和温水。
周氏看见托盘,脸都绿了。
“我的燕窝呢?”
“库房没有夫人的对牌,取不了。”
“那就炖肘子!”
“大夫说您不能吃油腻。”
“给我捶腿!”
小桃抬手,像拍西瓜似的轻轻拍了三下。
“一、二、三。”
“今日的三下捶完了。”
周氏气得抓起铜锣猛敲。
小桃立刻捂住耳朵。
“老夫人,奴婢被您震聋了。”
“您说什么?”
“奴婢听不见!”
第二日,周氏拉着陆文谦哭诉,说小桃虐待她,自己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
陆文谦气势汹汹来找我算账。
小桃却掏出一本册子。
“老夫人每日三顿,每顿三碗粥,药一滴没少。”
“来时腰围二尺六,如今二尺七。”
我看向周氏,满脸惊讶。
“母亲饿得真厉害,竟饿胖了一寸。”
周氏扯着嗓子哭喊。
“我要饿死了!”
小桃转身又端来一碗粥。
“还能喊这么响,想必还能再吃一碗。”
陆文谦气得扬手要打她。
小桃“嗖”地蹿到我身后。
“大人,奴婢的身契在夫人手里。”
“您打坏了,得赔!”
陆文谦的手僵在半空。
恰在此时,柳月娥提着鸡汤进门。
“文谦哥哥,我来给母亲请安。”
陆文谦缓缓转头,眼神亮得吓人。
“月娥,你不是一直说,愿意替令仪尽孝吗?”
柳月娥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她看了看陆文谦,又看了看我,随即红着眼圈握住周氏的手。
“文谦哥哥放心。”
“姐姐不愿受累,我愿替姐姐侍奉母亲。”
好一朵迎风招展的解语花。
我险些当场给她鼓掌。
“妹妹如此孝顺,今晚便搬到客房外间吧。”
“母亲一敲锣,你也好立刻赶到。”
柳月娥嘴角抽了抽。
她大概以为孝顺就是端碗鸡汤,掉两滴眼泪,再让陆文谦心疼半个月。
没想到我直接给她安排了全套。
周氏一听她自愿照顾,立刻来了精神。
“还是月娥贴心。”
“不像有些人,白占着正妻的位置,连婆母的痰盂都不肯倒!”
我笑着点头。
“母亲说得对。”
“妹妹连痰盂都肯倒,确实比我孝顺。”
柳月娥的脸白了。
当天傍晚,她便知道那个痰盂不是一句客气话。
周氏先让她喂药,药热了嫌烫,凉了嫌伤胃。
好不容易温度合适,她喝了一口,又吐回柳月娥袖子上。
“这么苦,你想毒死我?”
柳月娥顶着一袖子药汁,还得柔声哄她。
“母亲误会了,妾身怎会害您?”
“那你先喝!”
一碗药,周氏喝了三口,柳月娥喝了半碗。
入夜后,真正的大戏开锣了。
“哐……”
“月娥,我要喝水!”
柳月娥披衣过去,刚把茶递到床边,周氏又皱起眉。
“太热!”
她重新兑凉。
“太冷!”
再重新烧水。
“这么晚才送来,你是想渴死我?”
柳月娥捧着第五杯茶,脸上的表情格外牵强。
她刚回房躺下,铜锣又响了。
“痰盂太远了!”
柳月娥搬近。
周氏立刻捂住鼻子。
“这么臭,放我床头想熏死我?”
她搬远。
“太远了,我够不着!”
柳月娥来回搬了六次,最后抱着痰盂站在床边,像抱着自己碎了一地的正妻梦。
前半夜,周氏喊“月娥”。
后半夜,柳月娥哭着喊“文谦哥哥”。
陆文谦刚闭上眼,柳月娥便扑到床边,露出被掐青的手臂。
“文谦哥哥,我实在撑不住了。”
陆文谦不愿亲自接手,只能握住她的手安慰。
“再忍忍。”
“你如此孝顺,母亲都会记在心里。”
“往后你的名分,我自会替你打算。”
柳月娥听见“名分”,咬牙又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陆文谦便去了周氏房里。
“母亲,月娥身子弱,您别太折腾她。”
周氏翻了个白眼。
“一个妾,本来就是伺候人的。”
“不用她,难道让你这个当官的亲自动手?”
我隔着窗听得清清楚楚,差点笑出声。
周氏嘴上把柳月娥疼成亲女儿,用起来却比丫鬟还顺手。
毕竟丫鬟受了气还能讨月钱。
柳月娥只有一张画在半空、永远吃不到嘴里的正妻大饼。
整整一夜,铜锣响了二十七次。
柳月娥跑了二十七趟。
陆文谦一碗水没端,却听完了二十七轮哭诉,天亮时眼下乌黑,像被人迎面打了两拳。
我却睡得神清气爽。
清晨,我让赵嬷嬷将车马停到门口,又命所有陪嫁仆从收拾行李。
陆文谦顶着两个黑眼圈冲出来。
“你要去哪里?”
“云水庄账目有异,我带昭昭过去住半个月。”
周氏的铜锣应声响起。
柳月娥扶着门框,脸色比死人还白。
我看着他们,笑得十分真诚。
“母亲就交给你们了。”
“一个孝子,一个贤妾,想必定能让她宾至如归。”
说完,我带着昭昭和全部陪嫁仆从上了马车。
车队刚驶出城门,一匹黑马忽然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那人玄衣束袖,肩背挺拔,远远看见我的马车,猛地勒紧缰绳。
我掀开车帘,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整个人瞬间僵住。
谢沛之。
这是重生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走了两步,死死盯着我。
眼底翻涌着我再熟悉不过的痛苦。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谢沛之的手也在发抖。
他像是想碰我,却在距离车窗半步时硬生生停住。
“令仪。”
只两个字,嗓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浑身一颤。
原来记得上一世的人,不止我一个。
谢沛之眼眶更红,“这一回,我没有来迟。”
下一刻,他看见车里的昭昭,又看见车队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陆家又欺负你了?”
我抹掉眼泪,朝他伸出手。
“没有。”
“先动手的人是我。”
谢沛之盯着我伸出的手,眼底的猩红一点点褪去。
“好。”
“这一次,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望着他,指尖轻轻蜷起。
可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放下车帘,让车队继续赶往云水庄。
抵达庄子的第三日,京城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我走后,周氏的日子果然热闹得很。
没有我的厨房对牌,柳月娥舍不得自掏银子给她顿顿吃肉。
只买了一只肘子,准备分几日给她解馋。
结果当晚,周氏便趁柳月娥出去煎药,偷偷把整只肘子藏进被窝,啃得满嘴流油。
吃完以后,她还嫌腰间固定伤处的布带勒得慌,自己动手全扯开了。
到了半夜,报应来了。
“哎哟!我的肚子!”
“我的五脏六腑都让人打烂了!”
周氏疼得满床打滚,铜锣敲得半条街的狗跟着叫。
陆文谦被折腾得披头散发。
却舍不得请名医,只让人去附近医馆请了收费最便宜的坐堂大夫。
大夫赶来一看,脸都青了。
“固定伤处的布带怎么解了?”
周氏理直气壮。
“勒得我喘不过气,不解开等死吗?”
大夫替她重新固定,叮嘱她少吃油腻,不要乱动。
诊金刚给完,第二日铜锣又响了。
这回不是肚子疼,是腿痒。
周氏硬说自己腿里钻进了虫子,逼柳月娥把大夫再请来。
大夫赶到后检查半天,只在她小腿上发现一个蚊子包。
“老夫人,这是蚊子咬的。”
周氏瞪着眼。
“蚊子能把我咬得这么痒?庸医!”
大夫忍着气开了止痒药,转身便走。
第三日,周氏又捂着肚子喊救命。
大夫第三次被拖进陆家,刚进门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肉味。
他掀开被子,床头还藏着半块没啃干净的肘子皮。
再一诊脉,哪里是什么五脏六腑被打烂。
分明是油肉吃多了,积食腹痛。
大夫沉着脸道:“少吃两顿,喝些温水便好。”
周氏一听不是重病,立刻不肯付诊金。
“什么都没治,还想要钱?”
“你前两次也没看出我的五脏六腑有毛病,把先前的诊金一并退回来!”
大夫气得胡子直抖。
“老夫行医多年,第一次见有人偷吃肘子撑坏肚子,还怪大夫医术不精!”
周氏抓起药碗便砸。
“治不好还敢顶嘴?”
“信不信我去医馆门口敲锣,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庸医!”
大夫躲过药碗,拎着药箱就走。
当天夜里,周氏又疼了起来。
这一次,她在床上打着滚喊自己要死了。
陆文谦只得让人提着灯笼,再去请那位大夫。
结果大夫隔着半条街看见陆家的灯笼,脸色骤变。
他二话不说,抱起药箱便翻过医馆后墙。
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陆家又接连去了三家医馆。
第一家关门。
第二家熄灯。
第三家隔着门板喊:“陆老太太的病我们治不了!”
“谁有本事让她退肘子,谁去治!”
不过一日,附近医馆便全知道陆家有位会赖账、砸碗、污蔑大夫的老太太。
竟没一个人肯上门。
消息传到云水庄时,我正陪昭昭用早膳,听完险些笑出声。
周氏没讹到大夫,转头便把铜锣举到了亲儿子面前。
“陆文谦,你今日若不请太医来救我,我明早就撞死在户部门口!”
“我要让你所有同僚都看看,你这个大孝子,是怎么舍不得花银子救亲娘的!”
听说那一刻,陆文谦的脸当场绿了。
陆文谦的脸绿了,银子却不能不掏。
周氏若真撞死在户部门口,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孝子名声,第二天就能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他托了几层关系,才请来一位致仕太医。
诊金、车马、登门礼,再加上提前备好的药材,前后足足六十两。
陆文谦交银票时,手指都在抖。
那几乎是他大半年的俸禄。
周氏听说花了六十两,眼睛顿时亮了。
太医刚坐下,她便一把抓住人家的袖子。
“大夫,我年轻时受过寒,前年闪过腰。”
“昨日还梦见一条黑狗追我,这是不是命不久矣?”
“您再替我看看,我这头晕、眼花、腿痒、心慌,到底还能活几年?”
太医沉默片刻。
“老夫只会看病,不会算命。”
周氏不依不饶,把自己从十六岁落水,讲到昨晚打了两个饱嗝。
柳月娥跪在旁边,哭得眼圈通红。
“太医,母亲每日疼得无法入睡,您一定要救救她!”
周氏立刻捂住胸口。
“对!我只剩一口气了!”
太医看了看她洪亮的嗓门,又看了看床边没收干净的鸡骨头,伸手诊脉。
屋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片刻后,他收回手。
“伤势已经稳定,并无性命之忧。”
周氏猛地坐直。
“不可能!”
“我肚子疼得像刀绞!”
“那是吃多了。”
太医掀开她床头的食盒,里面还剩半块肘子和一碗油汪汪的鸡汤。
“外伤未愈,却顿顿油肉。”
“再这么吃下去,倒要先把自己撑死。”
屋里死一般安静。
周氏气得脸上横肉发抖。
“胡说!苏令仪日日给我喝白粥,分明就是虐待我!”
太医当即写下医嘱。
“十日内只许清粥青菜,不得进补。”
“每日按时服药,无须整夜守候。”
陆文谦盯着那张医嘱,脸色比药汁还苦。
这哪里是诊案?
分明是花六十两替我证明,我让周氏喝白粥非但不是虐待,还是救她的命!
柳月娥也傻了。
“不必整夜守候,那母亲半夜若是敲锣……”
“无需理会。”
太医补了一句。
“只要不是昏迷不醒,便让她自己睡。”
周氏气得扑过去抓他的胡子。
太医猛地后退。
柳月娥正好凑上来搀扶,结结实实挨了周氏一巴掌。
“啪!”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出来。
周氏没抓到胡子,更气了。
柳月娥却红着眼,连哭都不敢大声。
消息传到云水庄时,我正在看令仪斋送来的账册。
听完,我提笔添了一行新点心。
“明日推出消食饼,就叫六十两消食饼。”
赵嬷嬷笑得肩膀直抖。
“若有人问为何值六十两呢?”
“告诉他们,吃一块消食,吃两块长记性。”
新品上市第一日,便被抢了个干净。
而最先买走两盒的人,正是陆文谦的户部同僚。
听说他们还特意托人带了句话。
“请陆大人务必尝尝。”
“毕竟这京城里,再没有谁比他更懂这六十两花得值不值。”
这句话很快传遍户部。
陆文谦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问一句:“陆大人,六十两的饼,味道如何?”
他气了个半死,却也不敢在同僚面前表现出来。
回府后,每天又是鸡飞狗跳一般的场景。
太医的医嘱摆在桌上,周氏不敢再明着要肘子,便将所有火气撒在柳月娥身上。
清粥稀了,她摔勺子。
“这是粥还是洗锅水?”
“你想让我喝水喝到撑死?”
柳月娥重新熬稠。
周氏尝一口,又将碗砸回托盘。
“黏得能糊墙!”
“我一个伤患,怎么咽得下去?”
青菜叶老了,她骂柳月娥拿猪食糊弄人。
菜心嫩了,她又瞪着眼质问:“最嫩的都端给我了,你背地里到底偷吃了多少?”
柳月娥一天挨八回骂,夜里还得听铜锣。
半个月下来,她双手被冷水泡得开裂,眼底青黑,身上常年裹着一股挥不掉的药味。
原先水葱似的人,如今活像被霜打过三遍的老白菜。
偏偏她还惦记着陆文谦许诺的正妻之位。
这日,她替周氏捶腿,柔声试探。
“母亲,妾身这些日子尽心侍奉,只盼您早日康复。”
“文谦哥哥说,等时机合适,便会给妾身一个名分。”
“到时候,还请母亲替妾身说句话。”
周氏正嫌她捶得轻,闻言一脚踹开她的手。
“说什么话?”
“就你这副穷酸样,也配当官夫人?”
柳月娥脸上的笑僵住了。
“可母亲从前分明说过,您只认我这个儿媳……”
“那是哄你干活!”
周氏翻了个白眼,半点不觉得心虚。
“你没嫁妆,娘家也帮不上文谦,凭什么做正妻?”
“苏令仪再不孝,手里还有宅子、铺面和庄子。”
“你有什么?”
“除了听话、不要月钱,还会什么?”
一句句,像巴掌抽在柳月娥脸上。
柳月娥当场崩溃了。
她白日派人去户部门口哭,说自己已经三天没有睡过整觉,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活活累死。
晚上又堵着陆文谦的房门哭。
“文谦哥哥,你说过不会亏待我!”
陆文谦被她哭得头疼,只能继续画饼。
“再忍几日,等令仪回来,我让她把丫鬟留下。”
“至于名分,日后再说。”
“日后是哪一日?”
柳月娥死死拽着他的袖子。
话音未落,客房里的铜锣又响了。
“哐……”
“儿啊!娘要渴死了!”
陆文谦闭上眼,额角青筋乱跳。
第二日到了户部,他将三百两写成三千两,又把两份账册抄反了。
上司当着满堂同僚的面,将公文狠狠摔在他桌上。
“陆主事若连数都认不清,便回家先治治眼睛和脑子!”
四周顿时响起闷笑。
陆文谦脸色铁青,却连反驳都不敢。
下值后,便让柳月娥给他娘收拾东西,送回长房。
周氏听见送回长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我不回去!”
“我住了三年,早住够了!”
“守仁还要上工,耀祖还要读书,我回去不是给他们添乱吗?”
每说一句,陆文谦的脸就黑一分。
他皱着眉,终究还是没有辩解。
亲手把周氏送回了长房。
好戏很快开场,我便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路上,谢沛之一直骑马跟在车侧。
到了城外,他主动勒住缰绳,没有再往前一步。
晨光落在他肩头,他看了我许久,最终只低声道:“若需要帮忙,让人传句话。”
我握着车帘,轻轻点头。
马车缓缓驶进城内,下一刻,长房门口忽然传来田氏尖厉的怒骂。
“站住!”
她叉着腰,将周氏拦在门口。
“她能干活时,在我家住也就罢了。”
“如今不能干活,只会吃药花钱,凭什么还要进我家?”
田氏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喊了出来。
周氏坐在地上,脸当场绿了。
“田氏,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你婆母!”
“您是我婆母,也是他亲娘!”
田氏指着陆文谦。
“这些年您在长房吃住,二房每月给的奉养银却全进了您的口袋。”
“我们家又没占您便宜,如今看病要花钱,凭什么又塞回来?”
陆文谦冷声道:“大哥是长子,照顾娘本就是应该的。”
陆守仁匆匆赶来。
他看见门外的周氏,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文谦,你怎么能把重伤的母亲送回来?”
“你可是读圣贤书的人!”
陆文谦早被铜锣折磨得没了耐心。
“兄长既这样孝顺,就把门打开。”
陆守仁表情一僵。
“不是我不接。”
“你大嫂身子弱,耀祖又要读书,实在照顾不过来。”
“我明日还要上值,便照顾得过来?”
“你家不是有十几个丫鬟吗?”
“那是苏令仪的陪房,一个都不听我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陆守仁顿觉丢脸,压低声音道:“你娶了伯府千金,日子过得富贵,多养一个母亲怎么了?”
陆文谦直接掏出一张账单。
“三年来,我每月给母亲五两奉养银,逢年过节另送布匹补品。”
“前后两百余两,大半进了长房。”
“兄长要么还钱,要么接母亲。”
陆守仁眼睛顿时瞪圆。
“都是一家人,你竟同我算账?”
“你若当真把我当一家人,怎么连门都不开?”
两人越吵越凶。
从谁该养老,吵到三年前那匹布是谁拿的。
又从奉养银,吵到小时候谁多吃了母亲一个鸡蛋。
陆守仁红着脖子道:“你七岁那年发热,娘把最后一个鸡蛋给了你!”
陆文谦冷笑:“你十二岁时,一顿吃了三个!我只分到半个蛋黄!”
“那半个蛋黄还是我让给你的!”
“你是吃撑了才让的!”
兄弟俩最后揪住彼此衣领,额头顶着额头,谁也不肯松手。
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见他们姿势亲热,竟真从隔壁搬来一张小香案。
“二位这是要当街拜把子?”
“要不要再给你们准备黄纸和鸡血?”
整条街笑成一片。
周氏坐在两人中间,气得拿拐杖乱敲。
“住手!都给我住手!”
她先打陆文谦。
“你兄长日子难,你就不能体谅?”
又转头骂陆守仁。
“你弟弟是官身,你怎么能当街扯他衣领?”
骂完一圈,她忽然发现,两个儿子嘴里都喊着孝,手上却都把自己往对方那边推。
她偏爱的长子怕她花钱。
她引以为傲的次子怕她耽误仕途。
没有一个真想要她。
周氏的气势一下弱了。
“守仁,娘从小最疼你……”
陆守仁避开她的眼睛。
街坊越聚越多,再闹下去,长房的名声也要烂透。
田氏咬着牙,终于把门让开。
“住可以。”
“药钱、饭钱,全让二房出!”
陆文谦转身就走,快得像身后有鬼追。
田氏望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
周氏刚进门,便嫌床铺硬、屋子小、饭菜没油水。
不到三日,田氏眼底便熬出两团乌青。
第三日一早,她忽然借来一辆板车,将周氏推了出去。
等我赶到令仪斋时,锣声已经震得整条街都在发抖。
田氏坐在铺门口,拍着大腿哭喊。
“大家快来看啊!”
“安远伯府的千金虐待婆母,不给饭吃,还把老人打成了残废!”
田氏这一哭,立刻引来满街围观。
周氏坐在板车上,头缠白布,怀里抱着铜锣,配合得十分熟练。
“我命苦啊!”
“儿媳不给我饭吃,还雇人把我打成这样。”
“如今我只剩一口气,她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说着只剩一口气,铜锣却敲得震天响。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来喊冤,是来开业助兴的。
人群里有人指指点点。
“再怎么说也是婆母,苏娘子做得太绝了。”
“有银子开铺,却没银子给老人一口饭吃?”
田氏听见有人帮腔,哭得更来劲,抬手便要砸铺门前的点心架。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大嫂哭了这么久,想必口渴。”
“先别急,我请你看样东西。”
赵嬷嬷将一卷账单交到我手里。
我往铺门前一站,手腕一扬。
账单骨碌碌滚下台阶,一路铺开,足有三丈长。
街上瞬间安静。
我指着第一段。
“周老夫人住在长房三年,二房每月给五两奉养银,共一百八十两。”
“另有燕窝二十盒,绸缎四十八匹,冬衣十二套,补药、鸡鸭鱼肉不计其数。”
我再指向后面。
“长房以耀祖读书、大哥升职、大嫂养病为由,从我这里拿走现银、首饰、布料,合计四百三十七两。”
“这些东西,大嫂认不认?”
田氏脸色一白。
“都是一家人,怎么能算得这么清楚?”
我笑了。
“拿钱时是一家人,照顾婆母时,我便成了外人。”
“陆家的亲情,倒是比算盘珠子还灵活。”
人群里的风向顿时变了。
“拿了人家几百两,还来砸铺?”
“这哪是没饭吃,分明吃大户没吃够!”
布庄伙计也从人群里挤出来。
“还有陆老夫人的伤!”
“她是抢了人家王婆子的鸡蛋,才被人打了。”
“根本不是苏娘子雇凶!”
周氏立刻敲锣。
“你胡说!”
就在这时,陆耀祖从板车后面探出脑袋。
他到底年纪小,闻见铺里点心香,忍不住抱怨。
“祖母才没挨饿。”
“她前日一个人吃了三斤肘子,连一块皮都没给我。”
“昨晚还喝了两碗鸡汤!”
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田氏扑过去捂儿子的嘴,已经晚了。
满街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如雷。
“饿得只剩一口气,还能吃三斤肘子?”
“这口气可真油!”
我夺过周氏手里的铜锣,重重敲了一声。
“婆母能给长房做饭带孩子时,大嫂叫她亲娘。”
“如今她受了伤,需要花钱吃药,你怎么突然想起我这个外人了?”
田氏被问得脸色青白交加。
她抢不回铜锣,只能咬牙放狠话。
“苏令仪,你别得意!”
“守仁在恒通粮行做账房,马上就要升二掌柜。”
“只要他一句话,粮行以后绝不卖你半粒米!”
我慢慢笑了。
“是吗?”
“那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请恒通粮行的东家听听。”
田氏带着周氏狼狈逃走。
我转身让赵嬷嬷备银子。
当日下午,三名最会哭丧的老妇到了。
紧接着,十二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十二面铜锣,整整齐齐站满长街。
“记住,不打人,不砸店。”
“只敲锣。”
十二名壮汉齐齐应声。
下一刻,十二面铜锣同时举起。
我带着人浩浩荡荡直奔恒通粮行。
而此刻的陆守仁,正在粮行正堂里,等东家宣布谁能升任二掌柜。
恒通粮行今日格外热闹。
几个账房都站在正堂里,等东家宣布二掌柜的人选。
陆守仁穿着新做的长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在粮行熬了多年,自认这位置已经稳稳落进手里。
就在东家准备开口时,门外骤然响起十二声铜锣。
“哐……”
整间粮行都跟着震了三震。
紧接着,三名老妇齐声哭喊。
“陆家拿弟媳嫁妆养全家,今日欠钱不还,还要砸人铺子啦!”
“陆守仁吃弟媳的、喝弟媳的,还拿粮行威胁人啦!”
围观百姓瞬间堵满门口。
陆守仁脸上笑僵住了。
他冲出去,看见我站在十二面铜锣后,险些当场厥过去。
“苏令仪,你疯了?”
“这是粮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我摊开双手。
“大哥放心,我们不打人,不砸店。”
“只是大嫂说,你升任二掌柜后要断我铺子的米粮。”
“我便过来问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恒通粮行的意思?”
粮行东家沉着脸走出来。
“我从未下过这种命令。”
我点点头,示意赵嬷嬷拿出账单。
三丈长的账单当街展开。
赵嬷嬷一笔一笔念。
“长房三年收奉养银一百八十两。”
“拿燕窝二十盒、绸缎四十八匹、现银首饰四百三十七两。”
“婆母能干活时叫亲娘,婆母受伤花钱时推给弟媳。”
每念一笔,铜锣便响一声。
陆守仁的脸也跟着白一分。
他扑过来抢账单,却被十二名壮汉齐齐往前一步吓得停住。
“苏令仪,你立刻滚!”
“再敢坏我名声,我便让文谦休了你!”
我还没说话,三名老妇已经捶胸顿足地哭起来。
“陆家拿弟媳嫁妆,还要休妻灭口!”
十二面铜锣同时炸响。
“陆家拿弟媳嫁妆,还要休妻灭口!”
她们连喊二十遍。
整条街的人全被吸引过来,连对面茶楼的窗户都挤满了脑袋。
陆守仁想解释,声音却被铜锣盖得严严实实。
粮行东家的脸越来越黑。
他最看重账房的品行。
一个连亲娘都推来推去,又拿弟媳钱财养家的男人,谁敢放心把粮行大账交给他?
“够了!”
东家一声怒喝,铜锣终于停下。
陆守仁以为得救,赶紧赔笑。
“东家,这都是家中妇人争风吃醋,您千万别信。”
东家冷冷看着他。
“弟媳的嫁妆,你拿没拿?”
陆守仁嘴唇动了动。
“都是一家人……”
“拿了就是拿了。”
东家转身吩咐。
“二掌柜之位另选他人。”
“还有,陆守仁经手的旧账,从今日起全部重新核查。”
陆守仁如遭雷击。
二掌柜没了不算,旧账还要重查。
他浑身发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我收好账单,笑着告辞。
“大哥慢慢查账。”
“若有短缺,可别再来找我的嫁妆填。”
当天傍晚,陆守仁失魂落魄回到家。
田氏刚迎上来,便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
“都是你!”
“若不是你去砸令仪斋,我怎么会丢掉二掌柜的位置?”
田氏捂着脸,眼睛瞬间红了。
周氏坐在旁边,还在火上浇油。
“守仁打得好!”
“娶了这么个惹祸精,就该好好教训!”
田氏缓缓转过头。
她看着那个贪鸡蛋挨打、又把所有麻烦带回长房的婆母,眼里的恨意一点点涌了出来。
下一刻,她尖叫一声,猛地朝周氏扑了过去。
田氏这一扑,直接将周氏连人带椅撞翻在地。
“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
“若不是你贪鸡蛋挨打,又跑去讹苏令仪,守仁怎么会丢掉前程?”
周氏没想到一向只敢背后抱怨的儿媳真敢动手,愣了一瞬,随即扯住田氏的头发。
“反了!你敢打婆母!”
“守仁,给我打她!这种恶妇就该休回娘家!”
陆守仁正恨田氏坏了自己的升职机会,闻言抬手又是一巴掌。
田氏被打得踉跄两步,彻底疯了。
“好啊,你们母子一起欺负我!”
她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往两人身上抽。
周氏抓到拐杖,挥起来替儿子助阵。
“打死她!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结果她看不清人,拐杖一抡,结结实实砸在陆守仁后脑。
“砰!”
陆守仁眼前一黑,捂着脑袋转身。
田氏正举着鸡毛掸子,他想都没想,一拳挥了过去。
田氏鼻子当场见血。
“陆守仁,我跟你拼了!”
三个人瞬间打成一团。
周氏挥拐杖,田氏扯头发,陆守仁夹在中间,左脸挨了鸡毛掸子,右肩挨了亲娘一棍。
院里桌翻椅倒,鸡飞狗跳。
曾经齐心协力占我便宜的一家人,如今为了银钱和养老,恨不得把彼此的皮都撕下来。
陆耀祖躲在门后吓得大哭。
“别打了!祖母的假牙掉进汤里了!”
没人听他的。
田氏一把扯住周氏衣襟。
周氏拐杖落空,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只听一声惨叫,她刚养稳的腰伤再次发作,疼得脸都白了。
这回不用装,她真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混战终于停下。
陆守仁捂着后脑,田氏顶着鼻血,周氏抱着腰。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讨到便宜。
周氏最先缓过气来。
“守仁,快请大夫!”
陆守仁想到要花诊金,脸色顿时难看。
“先忍一忍,兴许明日就好了。”
周氏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是你亲娘!”
“我今日刚丢了二掌柜的位置,哪来的银子给你请名医?”
田氏在旁边冷笑。
“不是还有您最孝顺的次子吗?让他花钱!”
她当晚便收拾包袱,带着陆耀祖回了娘家。
临走前,她把家里的现银也一扫而空。
陆守仁独自面对躺在床上不停敲锣的周氏,只撑了一夜便崩溃了。
第二天,陆守仁干脆躲去粮行。
可东家正在查旧账,他刚进门便被骂得狗血淋头。
家里待不住,粮行也待不住。
他走投无路,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亲弟弟。
当天深夜,陆守仁借来一辆板车,将周氏连带铜锣一起推到二房门外。
陆文谦早收到消息,命人熄了灯,躲在屋里装作不在。
可陆守仁比他更不要脸。
他抄起周氏的铜锣,站在门口用力一敲。
“陆文谦,我知道你在里面!”
“母亲重伤,你却闭门不见!”
街坊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陆守仁扯开嗓子高喊。
“今日谁不开门,谁就是不孝!”
地上的周氏也醒了。
她抓起拐杖猛砸宅门。
“文谦,开门!”
“你再不开门,娘就死在你家门口!”
周氏一喊要死在门口,整条街都醒了。
街坊披着衣裳出来看热闹。
有人甚至端着凳子,显然准备看个通宵。
宅院里的灯虽然全灭了,窗后却有两道人影来回晃动。
陆守仁敲锣敲得更响。
“陆文谦,你堂堂朝廷命官,难道真要把亲娘冻死在外面?”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陆文谦最怕的就是官声受损。
片刻后,宅门终于打开。
他披着外衣,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兄长有话不能明日再说?何必深夜扰民?”
陆守仁把周氏往前一推。
“母亲在我家再次受伤,大夫说需要静养。”
“你宅院宽敞,俸禄又高,还是由你照顾合适。”
陆文谦气得眼角直跳。
“她为何受伤,你心里清楚!”
“那也是你亲娘!”
兄弟俩又要吵起来,周氏先抡起拐杖。
“别吵了!快把我抬进去,我腰要断了!”
柳月娥听见声音赶来。
她一看见那把熟悉的铜锣,眼皮一翻,当场往旁边倒。
只是这回旁边没有软垫。
她倒到一半,条件反射地睁开眼,自己扶住门框。
围观街坊笑成一片。
陆文谦顾不上丢脸,转头看向我。
“月娥照顾过母亲,长房也照顾过。”
“如今无论如何,都该轮到你了。”
“你身为正妻,总不能一再逃避责任。”
我看着他,笑得讽刺。
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直接拍在他胸口。
陆文谦低头,看清纸上的字,脸色骤然变了。
“和离书?”
四周瞬间安静。
周氏也顾不得腰疼,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
“苏令仪,你敢!”
陆文谦死死捏住那张纸。
“就为了照顾母亲这点小事,你便要拆散一个家?”
我笑了。
“既然只是小事,为何你不做?”
“为何你兄长不做?”
“为何你那个口口声声比我孝顺的青梅,看到婆母便恨不得当场去世?”
柳月娥的脸白得像纸。
陆守仁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街坊也反应过来。
是啊。
人人都说儿媳照顾婆母天经地义。
可轮到亲儿子和好妾室,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陆文谦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恼羞成怒。
“你在威胁我?”
“我不同意!”
他两手抓住和离书,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他像终于抓住了主动权,冷冷看着我。
“只要我不签,你便永远是陆家妇。”
“昭昭也是陆家的女儿。”
听见他提昭昭,我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了。
上一世,他们就是用女儿逼我交出庄子。
最后又给昭昭下毒,让她死在我怀里。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满地纸屑,慢慢笑了。
“你不签也好。”
“原本我还想给你留几分脸面。”
陆文谦心头莫名一跳。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他最珍视的官服上。
“明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
“你的官位,究竟值不值一张和离书。”
陆文谦撕碎和离书后,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压不住我了。
当夜,他便抢先给安远伯府递了消息。
在他口中,周氏贪便宜、抢鸡蛋、侵占嫁妆,全都成了无伤大雅的小事。
而我,则成了只因婆媳几句口角便任性和离、不顾女儿、非要毁掉两家名声的恶妇。
第二日一早,我刚带昭昭搬进令仪斋后院,父亲与继母便赶了过来。
父亲进门便沉下脸。
“令仪,你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怎能动不动便拿和离威胁夫君?”
继母也拉住我的手。
“女子二嫁,说出去终究难听。”
“陆文谦是朝廷命官。”
“你们若彻底撕破脸,不仅他的前程受损,伯府也要受牵连。”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冷意更甚。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套说辞,自己忍了。
可结局呢?
陆家是谋财害命的刽子手,那么父亲和继母,便是为他们递上了最后一把刀!
父亲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是周氏难伺候,何至于闹到和离?”
“这样吧,伯府从私产里拨一笔银子,替她请人,再给些补品。”
“陆家有了台阶,你也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险些笑出声,直接吩咐赵嬷嬷。
“把东西拿来。”
厚厚一叠证据被摆上桌。
“周氏抢夺鸡蛋,被人打伤后,却诬告我雇凶,逼我赔五百两。”
接着,是三年来的嫁妆账册。
“陆家从我的铺子拿走现银、布匹、首饰和补品,前后数百两。”
“陆文谦拿我的东西做孝子,养兄长,哄青梅,却说嫁进陆家,我的东西便都姓陆。”
最后,我将那张婚约副页重重拍在桌上。
纸上清楚写着,三岁的昭昭将来要嫁给堂兄陆耀祖,她从我这里继承的铺面与庄子,也由夫妻共同打理。
最下方,还有昭昭被迫按下的红色指印。
伯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
父亲盯着那枚小小的手印,半晌没说出话。
我将昭昭抱起来,冷冷看着他们。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和谐美满?”
父亲嘴唇动了动。
“可这些终究只是内宅之事。”
“若慢慢商量,也未必非要和离……”
我打断父亲的话。
“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
“伯府若怕受牵连,可以不帮我。”
“但谁若替陆文谦逼我回去,从今往后,也别怪我不认这门亲。”
父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没有再说强迫的话。
他起身时,只留下一句:“你将来不要后悔。”
马车驶远后,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昭昭。
她小心翼翼地问:“娘亲,我们还要回去吗?”
“不回。”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谁也不能再把我们送回去。”
送走娘家人,我立刻让赵嬷嬷去办两件事。
当天下午,二十名身形魁梧的镖师便到了。
他们个个腰佩长刀,肩宽背厚,往宅院门前一站,连大街上的吵嚷声都安静了片刻。
陆文谦匆匆赶回来。
“苏令仪,你带这些人进宅做什么?”
我将护货契书递到他面前。
“保护我的嫁妆。”
“宅院、家具、铺面文契,包括院中一草一木,都是我出嫁时登记在册的陪嫁。”
“如今家里有人惦记我的东西,我请人看守,有什么问题?”
陆文谦脸色发青。
“这里是内宅,怎能让一群外男住进来?”
“他们住外院。”
我笑了笑。
“再说,你都能带着母亲、兄长和妾室住我的宅子,我为何不能请人保护我的财物?”
镖师当日便开始封存清点。
他们不打人,不骂人,在每件物品上贴好单子。
清晨练刀时,二十把长刀同时出鞘。
夜里换岗,更是齐声高喊。
“防贼!”
“防火!”
“防人谋财害命!”
声音震得瓦片都在抖。
周氏与陆文谦一夜没睡。
第二日,陆文谦直接报了官,要求把镖师赶出去。
官差查看完宅契和护货契书,表情十分微妙。
“宅院属于苏夫人的嫁妆,镖师受雇看守财物,并未违法。”
“倒是陆大人,未经妻子允许,不得擅自处置她的陪嫁。”
陆文谦不但没赶走人,反被当街提醒不得侵占妻产,脸色黑了整整一日。
我也没闲着。
既然账目已经清楚,那便一样样搬。
书房的紫檀桌椅,是我的。
“搬走。”
陆文谦最爱的屏风,是我的。
“收起来。”
柳月娥房里的铜镜、首饰盒和绸缎,全是从我库房拿的。
“带走。”
柳月娥抱住首饰盒不撒手。
“这些都是文谦哥哥送我的!”
我翻开账册。
“他拿我的东西送你,借花献佛倒挺熟练。”
“要么放手,要么让他按价赔银子。”
陆文谦想到已经花出去的六十两,嘴角狠狠抽动。
柳月娥只能松手。
轮到周氏时,她死死裹住身上的锦被。
“这是我的!”
赵嬷嬷一把掀开被角,指着上面的苏家暗纹。
“老夫人放心,不会让您受冻。”
“粗布被子已经备好了,比这床结实,也不怕您拿去编上吊绳。”
周氏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三日后,整座宅院空了大半。
陆文谦的书房只剩一张旧桌。
柳月娥房里只剩一面墙。
周氏身下是硬床,身上是粗布被。
厨房更惨,只剩一口陆家自己买的裂锅。
当然,还有那面谁也抢不走的铜锣。
陆文谦终于慌了。
“苏令仪,你到底想做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
“这才拿到哪儿?”
话音刚落,赵嬷嬷便领着女讼师进门。
女讼师将状纸放在桌上。
“大人若仍不肯和离。”
“明日一早,这些东西便会同时出现在三位御史的案头。”
陆文谦盯着那封状纸,终于没了先前的镇定。
“内宅争执,也值得闹到御史台?”
我看着他。
“侵占妻产、意图控制幼女、购买可疑药材,哪一件只是争执?”
他脸色一变。
“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没有与他争辩,直接报了官。
公堂之上。
陆文谦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眼眶微红,俨然一副舍不得妻女的慈父模样。
“我愿归还令仪的陪嫁,也愿与她和离。”
“但昭昭姓陆,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实在舍不得她离开。”
不知道的,还真要以为他爱女如命。
柳月娥也跪在一旁,柔声帮腔。
“昭昭自幼便由妾身照顾。”
“夫人忙着经营铺面、庄子,陪伴孩子的时日并不多。”
“孩子年纪小,跟着熟悉的人才安心。”
我看着她,心中冷笑。
如今编谎话,都不用打腹稿了。
堂上官员看向我。
“苏氏,你如何说?”
我尚未开口,昭昭忽然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她只有三岁,站在公堂上小小一团,声音也有些发抖。
“她没有照顾我。”
柳月娥脸色一变。
昭昭指着她。
“祖母把我的肉拿给堂兄吃。”
“她拿走娘亲给我的长命锁,说要替我保管,后来戴在了她自己手上。”
柳月娥下意识捂住手腕。
我当即让赵嬷嬷呈上嫁妆单子。
那枚长命锁是我母亲留给昭昭的,锁背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前几日正从柳月娥的首饰匣中追回。
人证物证都在,她根本无法抵赖。
陆文谦急忙道:“小孩子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
昭昭红着眼打断他。
“爹爹还让我嫁给堂兄,说以后娘亲的铺子和庄子,都是我们两个人的。”
满堂哗然。
陆文谦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了。
“胡说!她才三岁,怎么可能懂这些?”
昭昭抿紧嘴唇,从衣襟最里面摸出那张我交给她的东西。
“这是祖母让我按的。”
纸张展开,正是那份婚约的副页。
上面写着昭昭长大后与陆耀祖成婚,她名下从母亲处继承的产业,也由夫妻共同打理。
最下面,还留着昭昭被强行按下的红色指印。
我冷冷看着他们几人。
陆文谦额头冒出冷汗。
“只是家中玩笑,当不得真!”
“是不是玩笑,由官府判断。”
我将伪契与嫁妆账册一并呈上。
“他要的从来不是女儿,是用女儿牵制我,再谋取我留给女儿的产业。”
陆文谦忽然转向昭昭,厉声道:“是不是你娘教你这样说的?”
昭昭被他吓得一颤,却仍仰头看着他。
“爹爹若真的疼我,为什么在老宅,堂兄吃羊肉的时候,我只能吃他剩下的馒头?”
“为什么我生病时你不来看我,娘亲要带我走,你才突然舍不得我?”
童声落下,公堂内一片死寂。
陆文谦嘴唇动了几下,再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官府判准和离,昭昭随我生活。
陆文谦必须归还两间铺面、云水庄及能够追回的首饰,其余被耗用的银钱,从今后俸禄中分期偿还。
至于那份伪造的婚约,以及他侵占妻产、构陷我名节之事,也有了代价。
他被连降数级,限期前往西北偏远小县任职。
官印落下时,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接过和离凭书,牵紧昭昭,头也不回地走出衙门。
谢沛之站在长街尽头,安静地等我。
我一步步走向他。
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睛,问道:“令仪,今日可高兴?”
“高兴。”
我声音发颤,却笑了出来。
谢沛之望着我,眼底一点点亮起来,声音却带着颤抖。
“从今日起,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了吗?”
我悄悄红了耳朵,却也没有抽回手。
和离之后,我收回三间相邻的铺面,命人打通墙壁,重新挂上“令仪斋”的匾额。
开张当日,四款新品摆满柜台。
顶梁柱糕,专卖给只动嘴、不出钱的当家人。
孝子空心饼,外面金光灿灿,里面一口空气。
贤孙漏嘴糖,专治小孩子无意间说出大实话。
最后一款青梅赤金酥,皮薄馅少,价格却贵。
名字新奇,再加上陆家的闹剧早已传遍京城,令仪斋开张三日,门前日日排起长队。
谢沛之也开始不讲武德。
从前我未和离,他隔着规矩,连多看一眼都克制。
如今他每日从军营回来,都要绕半座京城来买点心。
明明自己嗜甜,却次次一本正经。
“替母亲买的。”
一连买了七日,我终于问:“谢老夫人每日吃这么多甜食,身子可还好?”
他耳根微红。
“今日这盒,是我吃。”
说完,他又若无其事地陪昭昭挑书。
听我讲铺面经营,还主动替我试吃所有新品。
甜了,他说好吃。
淡了,他也说好吃。
赵嬷嬷评价得十分准确。
“谢将军不是来试吃,是来当点心托的。”
铺中众人笑成一片。
这样的热闹很快引来了陆文谦。
他即将被调往西北,官服仍穿得一丝不苟。
只是脸色灰败,再没有从前的清贵体面。
“苏令仪,你拿陆家的丑事赚钱,还要不要脸?”
“立刻把这些点心撤掉!”
我拿起算盘,头也没抬。
“哪块点心写了陆家的名字?”
他指着柜台怒道:“孝子空心饼分明说的就是我!”
整条街瞬间安静。
紧接着,笑声轰然炸开。
“原来真是陆大人!”
“他不说,我还不知道原型是谁呢!”
“快给我来两盒,我也尝尝这位大孝子的心里有多空!”
客人非但没有抵制,反而争相购买。
铺里的点心一日卖空三次,后厨蒸笼冒出的热气就没停过。
陆文谦气急败坏,又盯上站在铺中的谢沛之。
“你和他早有私情吧?”
“否则才和离多久,他便日日往这里跑!”
谢沛之眸色一冷,拳头硬了几分,刚要上前。
却在看到我的眼神后忍住了。
我直接让伙计将陆文谦“自认孝子空心饼原型”的话写到木牌上。
“陆大人再说几句。”
“今日生意这样好,少不了你的功劳。”
我从钱匣中取出一文钱,递给他。
“这是你替令仪斋沿街吆喝的工钱。”
陆文谦气得手都在抖。
谢沛之这才上前一步,把那枚铜钱稳稳塞进他掌心。
“拿好了。”
“令仪从不欠人工钱。”
当晚庆功,我多喝了半杯果酒。
月色落在谢沛之肩头,我忽然问:“当初为什么不回来娶我?”
他沉默许久。
“我本想立下战功,求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娶你。”
“没想到那场仗打了三年,等我回来,你已经嫁人。”
“后来我以为,只要你过得好,我便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鼻尖发酸。
“我等过你。”
谢沛之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借着那点酒意,起身在他脸侧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上阵杀敌从不眨眼的人,瞬间僵得像座石像。
许久,他才哑声问:“令仪,你愿意重新考虑我吗?”
我没有立刻答应。
“明日陪我去云水庄。”
与此同时,陆文谦回到空荡荡的宅院,命柳月娥收拾行李,随他赴任。
柳月娥这才知道,他不但没钱扶正她,还准备让她沿途服侍周氏。
陆文谦限期赴任,手里却连像样的盘缠都凑不出来。
他找到柳月娥,要她变卖首饰。
“等到了西北,日子安稳下来,我自然会补偿你。”
“你针线不错,平日也能替人做些活计,补贴家用。”
柳月娥听得脸都白了。
她跟着陆文谦,是想做官夫人,不是想去苦寒之地给人缝补衣裳。
偏偏周氏还在旁边理所当然地吩咐。
“路上我要坐宽敞些。”
“月娥,你与车夫挤在外头。”
“晚上记得替我擦身、捶腿,好好伺候我。”
柳月娥连夜跑来令仪斋。
她跪在铺前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我愿意把正妻之位还给你。”
“我可以继续做妾,只求姐姐回陆家。”
“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我险些听笑了。
“你何时拥有过正妻之位,又拿什么还我?”
柳月娥脸色一僵。
我看着她身后的包袱。
“舍不得去西北?”
“想骗我回去出钱出人,继续替你照顾周氏,你则留在京城享福。”
围观客人顿时议论起来。
恰在此时,陆文谦追到铺前。
他死死盯着柳月娥。
“你不是说愿意与我共患难吗?”
柳月娥抹着眼泪。
“我当然愿意。”
“但你必须先扶我做正妻,给我单独的院落,再买两个丫鬟。”
“还有,我不能侍奉母亲。”
陆文谦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要求,他一样都答应不了。
我望着这个口口声声说青梅不图富贵、只重情义的男人,眼中满是讽刺。
随后没再理会他们,带昭昭与谢沛之前往云水庄。
途中突降暴雨,我们只得在庄上留宿。
昭昭的风筝被风刮断,谢沛之坐在廊下,耐心替她重新接线。
雨水漫进田里,他又挽起裤脚,亲自下田帮庄户疏水。
泥浆溅了满身,他也没皱一下眉。
昭昭递给他一块帕子。
“谢叔叔,你变成泥人了。”
他接过帕子,认真纠正。
“是会修风筝的泥人。”
昭昭笑着扑进他怀里。
我站在檐下,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逃离了陆家。
往后不管怎样,都是全新的人生。
夜里,雨声渐缓。
谢沛之取出一份婚书草契。
上面写明,我的田庄、铺面、秘方以及婚后经营所得,全部归我本人。
昭昭随我生活,拥有读书和继承母产的权利。
谢家亲族不得擅自支取我的财物,也不得逼昭昭改姓。
若将来谢沛之违背约定,我可以带着昭昭和全部产业离开。
我看完,忍不住问:“谢将军求娶,都把自己约束得这么狠吗?”
“不算约束。”
他看着我,目光坦荡。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嫁给我,不会失去你已经夺回的一切。”
我红着眼将婚书收好。
而京城里,陆文谦卖掉最后一件体面官服,才凑出三十两盘缠。
第二日清晨,破旧马车停在宅门外。
周氏抱着包袱坐在车上,已经催了七遍。
可直到日头升起,柳月娥仍迟迟没有出现。
陆文谦终于察觉不对,冲进柳月娥房中。
衣柜敞着,箱笼全空了。
桌上只压着一封留书。
柳月娥卷走三十两盘缠、仅剩的两件首饰,还撬开周氏藏私房银的鞋底,连夜跟着南下商队逃了。
信中没有一句留恋。
“我愿意做妾,是因为相信你能飞黄腾达。”
“如今你被贬去苦寒之地,连亲娘都养不起,我没有理由陪你受苦。”
陆文谦攥着信纸,半晌说不出话。
周氏得知鞋底的银子也没了,两眼一翻,当场气晕。
等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敲锣骂柳月娥白眼狼。
第二件事,则是逼儿子重新雇一辆舒服的马车。
可陆文谦连原先那辆破车的钱都付不起,只能卖掉最后的书箱。
出发前,他又来了令仪斋。
他满脸疲惫地站在门口,将自己说成被青梅辜负的可怜人。
“令仪,我直到今日才知道柳月娥贪慕富贵。”
“还是你最好。”
“若你肯帮我这一次,我日后一定补偿你。”
我放下账册。
“柳月娥卷钱逃跑,确实薄情。”
“但我与你和离,从来不是因为你贫穷。”
我看着他,“我离开你,是因为你拿我的钱做孝子,拿我的女儿换利益,再让我为你的体面感恩。”
“你失去富贵以后想起我的好,不是因为后悔伤害我。”
“只是因为再没有人肯供养你。”
陆文谦脸色灰败,又取出一只首饰盒。
“这些算我的赔礼。”
我打开盒子,只看一眼便让赵嬷嬷取来奁册。
赤金簪、白玉镯、红宝耳坠,全是我的陪嫁。
我逐件收回,再给他开出一张收据。
“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不算你的赔礼。”
门外忽然传来铜锣声。
周氏坐在破车上,哭喊我逼得儿子无路可走。
伙计反应极快,立刻端出令仪斋新做的孝心外包酥。
“老夫人别哭,本店免费请您吃饼。”
“这饼肯定合您的口味!”
围观百姓齐声叫好。
有人还高喊:“陆老夫人多吃两个,去西北路远,别半路饿着!”
周氏气得脸色发紫,只能拉着陆文谦狼狈离开。
那辆破车驶出长街时,车轮响得像随时会散架。
富贵时的孝子慈母、患难青梅,最终谁也没能保住体面。
当晚令仪斋关门前,我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谢沛之。
我将签好名字的婚书递给他。
“我答应,不是因为需要将军府庇护,也不是为了给昭昭找一个父亲。”
“我选择你,只因为喜欢你,也相信嫁给你,不会失去我自己。”
谢沛之接过婚书,手指竟微微发抖。
我故意问:“谢将军怕了?”
他没有反驳,低声问:“我可以抱你吗?”
得到我的允许,他才真正将我拥入怀中。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急促的心跳,忍不住笑。
“谢将军不怕旁人说你惧内?”
“能让石狮子每月吃掉二两燕窝,又能把孝子贤孙送出京城的人,我确实该敬畏一些。”
我笑着抱紧了他。
后来,陆文谦带着周氏去了西北。
他本就被连降数级,俸禄还要拿出大半偿还欠款。
偏偏顶头上司是谢沛之的故交,早已听说他侵占妻产、拿亲女儿换利益的丑事,最瞧不起这种道貌岸然之人。
对方从不公报私仇,却将最苦最累的差事全交给他。
别人下值,他还在核账。
寒冬封路,他得亲自去偏村清点粮册。
稍有错漏,便当众斥责,半分情面也不留。
周氏到了西北仍不消停,白日嫌饭菜粗糙,夜里敲锣喊疼。
陆文谦请不起丫鬟,只能亲自熬药、洗脏衣。
从前他外包给我的孝心,如今一样不少,全落回了自己身上。
他数次写信求调回京,却无人理会。
后来积劳成疾,官位再无寸进,欠我的银钱却一文不能少。
死了一了百了,未免太便宜他。
我要他活着,看着前程断绝、体面尽失,日复一日偿还欠我的债。
至于柳月娥,南下后隐姓埋名,从此再无消息。
大婚当日,镇北将军府张灯结彩,十里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长街尽头。
谢沛之领兵上阵时都没这样紧张。
他一大早换了三次喜服。
临到拜堂,手心仍全是汗,接红绸时更是接错了两次。
第一次,他郑重其事地牵住赵嬷嬷。
赵嬷嬷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又看了看一旁盖着喜帕的我。
忍着笑提醒:“世子,老奴虽然也是苏家的陪房,但今日嫁您的不是我。”
满堂宾客顿时笑翻。
谢沛之耳根通红,赶紧松手。
第二次,他倒是找对了方向,却一把牵住抱着红绸不肯撒手的昭昭,险些将她也领进喜堂。
昭昭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谢叔叔笨!”
“连新娘子都认不出来!”
谢沛之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今日以后,该换个称呼了。”
昭昭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脆生生道:“试吃叔叔?”
满堂再次哄笑。
谢老夫人坐在上首,也笑得用帕子擦眼角。
她没有因为我和离过、还带着女儿便轻看半分。
婚礼前,她亲自将谢家账册和库房钥匙送来,我没有接。
“我的产业自己管,谢家的东西,也该由您做主。”
谢老夫人非但没恼,反而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自己手里有东西,腰杆才能直。”
“你的铺子、庄子和银钱,谁也不能碰。”
她又将一枚小巧的玉印塞进昭昭手里。
“这是祖母给昭昭的,不算在你娘的嫁妆里。”
“往后想读书便读书,想骑马便骑马,谢家没有人逼你改姓,也没有人拿规矩困你。”
昭昭当即甜甜喊了声“祖母”。
谢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便把还在认红绸的亲儿子嫌弃了一遍。
“这么聪明的媳妇和孩子,你若敢让她们受委屈,就自己滚去睡马厩。”
喜帕下,我眼眶微热。
其实嫁给陆文谦那日,我也曾满怀憧憬。
那时他还是寒门进士,迎亲的队伍不算体面,给不起名贵聘礼。
我却觉得无妨,只要夫妻同心,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我替他置办官服车马,拿嫁妆供养陆家,连他对柳月娥的偏袒,也一次次劝自己忍让。
我以为我的真心能换来他的真心。
后来才明白,一个人若只想踩着你往上爬,你给得越多,他越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我再次穿上嫁衣,却不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中。
我的产业仍归我,昭昭也由我保护。
谢沛之不是我的救命稻草,更不是我要依附的天。
我愿意嫁他,只因为他尊重我的选择,也值得我并肩同行。
拜堂时,谢沛之终于牵对了红绸。
那一端传来的力道很轻,像是生怕扯疼我。
洞房里,他掀开喜帕,望着我许久,眼睛慢慢红了。
我们终于说出那些迟了两世的话。
约定下彼此坦诚、尊重,共担风雨。
再也不拿沉默和等待考验彼此。
后来,我仍经营令仪斋与云水庄。
谢沛之负责试吃新品。
昭昭随我生活,读书、骑马,自由长大。
谢老夫人更是隔三岔五来接她,祖孙俩亲得连谢沛之都要靠边站。
令仪斋两款新点心名声也打了出去。
一款叫“孝心外包饼”,外表金光灿灿,里面空无一物。
另一款叫“不再错过酥”,需要小火慢烤,入口甜而不腻。
铺前的木牌上,写着两句话。
“谁的亲娘谁照顾,谁的体面谁花钱。”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错过也相逢。”
开张当日,谢沛之一早便来排队。
我笑着问他:“将军想要哪一款?”
他越过满柜点心,握住我的手。
“都不要。”
“我只要你。”
昭昭从柜台下探出脑袋。
“娘亲,爹又来白吃了!”
满堂哄笑中,我反握住他的手。
这一回,没有烈火,没有迟到,也没有谁依附谁。
只有两个走过生死的人,终于并肩踏进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