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回,我把被亲戚吹成百万秘方的配方白送了。
他还没笑完,我就脱下围裙:“配方留下,我走人。”
后厨没人接铲。
他不知道,配方最后一行写着:厨师工资,另算。
【第一章】
锅里的油刚冒烟,周有财就把我的工资单拍进了水池。
纸浸了水,六万八的欠款数字晕开。
“许安,你跟自家人算这么清楚,晚上睡得着?”
我握着锅铲,虎口那道烫伤刚结痂。蒸汽扑过来,伤口又开始发痒。
门口的传菜员探头:“三号桌催第三遍了。”
“催什么催!”
周有财踢开脚边的菜筐,转头指着我。
“让你把卤肉配方写出来,你开口就是六万八。几张破纸,你要这个价,黑不黑心?”
我低头看着水池。
三分钟前,我还在医院。
胸口贴着电极片,表哥周鹏站在床尾,对着电话说:“他暂时死不了,你先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店里没人炒菜了。”
再睁眼,工资单还没泡透。
墙上的日历是六月三十日。
劳动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
也是上辈子我被逼签下那张“全部款项已结清”的日子。
“发什么呆?”周鹏伸手扯我的围裙,“爸问你话呢。”
我把火关了。
油锅里的声音停下,后厨那台老牌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六万八是什么钱,你再说一遍。”
周有财抬起下巴:“配方钱。”
“好。”
我拿出手机,把他刚才发在员工群里的消息翻出来,举到他面前。
“拖欠许安八个月工资,共计六万八千元,待经营周转后支付。”
下面是他的回复。
“知道了,一家人又不会跑。”
周有财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群里十一个人,你先想想能抢几部。”
洗碗的罗姨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切配老赵往旁边挪了一步。
周鹏挤进来:“工资是工资,配方是配方。店里供你吃供你住,你学点东西,还能全算自己的?”
我抬眼看他。
“配方是我改的,店里的进货记录也在。我今天不争这个。”
我从保鲜膜下面抽出一本蓝皮笔记。
每味香料的重量,炒糖色的温度,肉块大小,浸泡时长,全在里面。
我把本子放到不锈钢操作台上。
“配方留下,我走人。”
周有财嘴角先翘起来。
“早这样不就——”
我解开围裙,盖住那本笔记。
他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
传菜员端着空托盘,脚尖撞上门槛。
老赵的菜刀悬在葱段上方,没落下去。
周鹏盯着我的手:“你开什么玩笑?外面十二桌。”
“不是还有配方吗?”
我把锅铲也放下。
“你照着炒。”
周有财脸上的肉抖了两下:“你敢撂挑子?劳动合同签着呢!”
我拉开储物柜,取出文件袋。
合同到期通知、交接清单、一个月前寄出的不续签通知,都在里面。
最后一张,是他昨天亲笔签的确认。
六月三十日上午十时完成交接,双方劳动关系期满终止。
他当时签得很快。
因为周鹏在旁边说,新请的厨师今天上午就到,工资只要我的一半。
我把确认单转过去。
“十点了。”
墙上的钟刚好响了一声。
周有财抓着那张纸,指尖把边角揉出一道折痕。
“你这是早有准备。”
“对。准备拿工资。”
他猛地把文件拍回桌面。
“钱没有!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别认我这个舅舅!”
我弯腰,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水杯。
杯底还黏着上个月贴的标签。
厨房禁止使用顾客餐具,员工自备水杯。
这条规定是周鹏定的。
他每天拿店里的燕窝送女朋友,嫌我一个搪瓷杯占地方。
“那亲属关系也交接一下。”
我看着周鹏。
“以后缺人,别给我妈打电话。她退休了,不负责售后。”
罗姨手里的钢丝球掉进盆里,溅了周鹏一裤腿水。
他没顾得上擦。
“爸,那个新厨师说堵车,下午才能到。”
“那你先炒。”
周有财把锅铲塞进他手里。
周鹏往后躲:“我负责运营。”
“运营一下这口锅。”
我拎起背包,走到门口。
前厅有人拍桌:“红烧肉还能不能上?”
周有财追出来,压着声音:“你先把中午顶过去。钱的事,晚上再说。”
上辈子他说了八个月的晚上。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式两份的欠款确认书。
“签字,欠款不变。配方、钥匙、采购联系人,交接完毕。”
他盯着纸:“你非要把一家人逼成这样?”
“你把工资单扔水里时,也没先问问我冷不冷。”
他脖子涨起一圈筋。
前厅又有人喊退菜。
周鹏拿着手机冲出来:“爸!梁总已经上高速了,两点到,不能让他现在走!”
周有财回头剜了他一眼。
我停下脚步。
“哪个梁总?”
周鹏把手机藏到身后。
“跟你没关系。”
周有财拿过笔,刷刷签完,按了手印。
“滚!”
我收好属于我的那份。
“这句不用写进交接单。我能记住。”
走到巷口,我听见后厨传出周鹏的声音。
“爸,炒糖色是不是把糖炒黑?”
紧接着,是一阵锅铲砸灶台的响声。
我没回头。
手机上已经跳出一条消息。
发送人,周有财。
“下午两点回来一趟,穿干净点。”
我回了三个字。
“出场费?”
【第二章】
我没去别的地方,先去了店对面的早餐铺。
老板娘孙惠把一碗豆浆推给我。
“你今天居然能坐着吃饭?”
我掰开油条,热气顶着手指。
“失业了。”
“你舅舍得放?”
“他觉得有配方就行。”
孙惠往对面看了一眼。
周鹏正举着灭火毯,从后厨跑进前厅。
她把豆浆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那你多吃点。他们午饭估计够呛。”
我刚咬下一口,手机又响。
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先听见舅舅在她那边说话。
“姐,安子现在六亲不认!我养他这么多年,他拿配方敲诈我!”
我把免提打开。
“妈,你问他,我十八岁到店里时,你给了他多少钱。”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妈过了几秒才开口。
“一万二。说是学徒费。”
“再问他,头两年有没有给我工资。”
周有财的声音拔高:“学徒还要什么工资!”
“行。养我这项先删掉,咱们聊欠薪。”
碗沿贴着嘴唇,我喝了一口豆浆。
甜的。
我已经很久没在这个点喝过热豆浆。
我妈吸了口气:“有财,你不是说上个月给安子结清了吗?”
“我说的是快结清了!”
“你昨天还让我劝他,把钱存起来,别乱花。”
周有财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姐,店里忙,我先——”
“别挂。”
我妈嗓门压过了他。
“你外甥的工资呢?”
电话突然断了。
孙惠举着装油条的夹子,半天没放回去。
“你以前要有这张嘴,何至于连轴转。”
我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
【以前这张嘴只会说,马上好。】
孙惠抽出纸巾给我。
“接下来去哪?”
我看向她店后面。
“你下午还空着?”
她顺着我的目光回头。
“你想租厨房?”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只做卤肉饭,前期每天八十份。你这边证照经营范围和场地使用怎么安排,咱们先问清楚,合规了再开。”
孙惠把夹子放下。
“房东不让私自转租。”
“那就不转租。你愿意增加晚餐经营,咱们签合作协议。你管场地和收款,我管出品,成本和分账摊开写。”
她没立刻答应。
“丑话说前面。你舅要来闹,我可不陪你扯亲戚账。”
“他来,我处理。你拿营业收入,不拿家庭纠纷。”
孙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从收银台下拿出计算器。
“燃气、水电、清洁,谁算?”
“都算。”
“剩饭呢?”
“按销量做。超过约定数量,我擅自多做的,我承担。”
她敲了几个数字。
“你终于说人话了。你以前张口闭口都是帮家里,我听着都怕。”
我们把项目一项项记下,又打电话咨询了经营手续。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
老赵提着刀具箱进来,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印。
“许安,你舅说我切肉故意切厚,影响秘方发挥。”
孙惠嘴角抽了一下。
“肉怎么说?”
“肉没说话。我说了句,肉是昨天按他的要求切的。他让我也滚。”
老赵把刀具箱放到地上。
“我本来就干到月底,交接完他还想让我顶上炒菜。我没接。”
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他没坐,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周鹏早上发的视频。
他站在福满楼门口,西装袖口露着半截手表。
“很多人觉得厨师掌握配方,就能绑架老板。今天我就告诉大家,企业离开谁都能转。”
视频最后,他拍了拍胸口。
“福满楼,三代祖传,标准化出品,拒绝高薪绑架。”
孙惠把计算器按出了长音。
“你舅不是卖建材转行的吗?”
老赵点头。
“他爹修自行车。”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祖传跨度挺大。”
视频下面已经有人问地址。
也有人问,祖传是哪三代。
周鹏统一回复。
“家学渊源,不便公开。”
老赵搓了一把脸。
“这话他敢说,下午那个考察的也敢信?”
我抬起头。
“你知道梁总来干什么?”
“看加盟样板店。听说先签了个合作意向,今天看后厨和培训。”
我的筷子停在桌边。
“谁培训?”
老赵看着我。
“你啊。”
【第三章】
我拿起手机,给周鹏发了条消息。
“谁答应去做加盟培训?”
他秒回。
“你别管,下午回来就行。”
“合同发我。”
“你一个炒菜的,看得懂吗?”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老赵伸手想拿我手机,又收回去。
“你别冲过去。他们正在找台阶把你弄回店里。”
“我不去。”
我打开招聘软件,找到周鹏前几天发布的岗位。
后厨帮工,四千五。
工作要求写着,有无经验均可,照配方操作。
下面还有一行。
名厨亲自带教,快速掌握开店技术。
我把页面保存下来。
孙惠看完,拍了拍老赵的刀具箱。
“你们不是被替代了,你们是被复制了。”
老赵摸着下巴。
“复制我也得先交社保吧?”
中午十二点,对面开始往外走人。
一个男人拎着打包盒进来买水,把盒子搁在桌上。
“姐,有一次性筷子吗?”
孙惠递给他。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捏了两次,肉没分开。
老赵瞥了一眼。
“炖的时间不够。”
男人咬下一口,脸上的褶子全挤到鼻梁边。
“还苦。”
我没接话。
男人认出我,举着筷子问:“你不是对面那个厨师吗?今天没上班?”
“合同到期,离职了。”
“怪不得。”他把盒盖扣回去,“我带客户来的,客户问我是不是对合作有意见。”
孙惠转身去拿水,肩膀抖了一下。
十二点半,周鹏的新视频发出来了。
镜头对着那本蓝皮笔记。
“个别员工交接不负责任,配方疑似存在问题。大家放心,福满楼已经紧急整改。”
我把视频存下,拨通了他的电话。
“哪一项有问题?”
“你还有脸问?客人都在退菜!”
“读给我听。”
“什么?”
“哪一项有问题,你念。”
周鹏卡了几秒。
“糖色这一项,什么叫枣红?红到什么程度?”
“配方后面有温度区间和对照图片。”
电话那边响起翻页声。
接着是周有财的骂声。
“谁让你把照片撕下来垫锅的!”
我按下录音保存。
“视频删掉,发更正。你做坏了菜,别往我身上扣。”
周鹏喘着气:“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家倒霉?”
“我盼的是发工资。”
“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
孙惠皱起眉头:“他会删?”
“未必。留证据。”
下午一点四十,一辆灰色商务车停在福满楼门口。
车上下来的男人穿着衬衫,手里拎着电脑包,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姑娘。
他们进店不到十分钟,那姑娘就出来了。
她拿着手机四处看,最后推开早餐铺的门。
“请问,哪位是许安师傅?”
我站起来。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对面。
“梁经理让我来确认一下,您今天身体不舒服?”
“没有。”
“周老板说您肠胃炎,临时请假。”
我把刚签的交接单拿出来。
“不是请假,是离职。”
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住了。
“您方便过去一趟吗?有份文件,可能需要您本人确认。”
“什么文件?”
她把手机转向我。
是一张培训授权承诺书的扫描件。
上面写着,我自愿担任福满楼加盟项目技术负责人,负责首批合作门店的培训、菜单调整及出品验收。
期限三年。
报酬包含在现有薪酬中。
落款处,有我的名字。
许安。
我盯着那个签名。
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的字从来不这样写。
姑娘放低声音。
“这是您签的吗?”
我抬头看向对面。
周鹏正站在玻璃门后,冲我招手。
他的嘴型很清楚。
先过来。
我拿起手机,把那份文件拍下来。
“不是。”
姑娘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已经按合作意向支付了三十万元预付款。”
老赵腾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疼得吸了一口气。
我终于明白了。
那六万八,根本不是他们拿不出来。
他们收了三十万,却连一分工资都不肯结。
还准备把我接下来三年的活,一并打包送出去。
我拎起文件袋。
孙惠问:“去哪?”
“去看看。”
“刚才不是说不去?”
我推开门。
“刚才他们卖配方。”
“现在他们连锅里的厨子都卖了。”
【第四章】
福满楼的空调开到十八度,前厅还是一股焦糖味。
梁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盘没怎么动过的菜。
周有财见我进门,立刻迎上来。
“你这孩子,身体不舒服就休息,怎么还跑过来?”
他伸手来搭我肩膀。
我侧开一步,把交接单放到梁绍面前。
“梁先生,我没有肠胃炎。”
周鹏抢着笑:“他这个人不爱说实话,怕耽误工作。”
“对。”
我看着他。
“所以你替我说,顺便替我签字?”
梁绍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正是那份承诺书。
“许师傅,我们先核实事实。这个签名不是你的?”
“不是。我也没授权任何人替我签。”
周有财端起茶杯,杯盖磕在杯沿上。
“一家人,鹏鹏代他签一下,都是为了生意。他平时忙后厨,这些小事不操心。”
梁绍没接他的茶。
“三年培训、全国出差、出品验收,你叫小事?”
周鹏拉开旁边的椅子,想坐,又被梁绍的目光逼得站直。
“许安,你别闹。咱私私下谈。”
“就在这儿谈。”
“你要多少?”
“六万八。”
他吐出一口气,刚要拿手机,我补了一句。
“拖欠的工资。”
他的手停住。
“培训是另外一回事。我没答应。”
周有财把茶杯重重一放。
“你别得寸进尺!要不是我给你灶台,你能有今天?”
我指着梁绍面前的菜。
“灶台还在,你今天怎么做成这样?”
短发姑娘把嘴抿紧,转头看向窗外。
周鹏抓起那本配方,往桌上一摔。
“他故意写得复杂!什么分两次调味,什么关火浸泡,照做就误饭点。正常配方谁写这些?”
梁绍翻开本子。
第一页,原料验收。
第二页,按重量配比。
第三页,操作流程。
他往后翻了几张,眉头越压越低。
“你们给我的方案里写,三小时完成整批卤肉生产。这里为什么写,含浸泡需六小时?”
周鹏嘴唇动了动。
“优化过。”
“谁优化的?”
“我研究的。”
梁绍夹起盘子里一块肉,放到周鹏面前。
“研究成果,你吃一口。”
周鹏没动。
“刚吃过。”
“那咽一下也行。”
旁边服务员端着水壶,肩膀一缩,水洒在了自己鞋上。
周有财站起来:“梁总,年轻人沟通有问题,不影响合作。我外甥技术你是尝过的,他以前——”
“我尝过的是他的手艺。”
梁绍把承诺书打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现在他没有参加合作,你们提交的核心条件就有问题。”
周有财转向我,眼角挤出几道纹。
“安子,你先答应下来。舅舅不会亏待你。”
我把泡坏的工资单照片点开。
“这张照片,今天上午拍的。”
梁绍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鹏伸手挡我的屏幕。
“家丑不能外扬,你懂不懂!”
我拨开他的手。
“你们往外卖我的时候,也没拿布盖着。”
梁绍合上电脑。
“先暂停。今天起停止使用许师傅的姓名和个人资料宣传,也不要继续用这份承诺书招揽合作。预付款问题,我们按协议核对。”
周有财一把按住电脑包。
“三十万已经买设备了,哪能说退就退!”
梁绍看着他的手。
“那是你们的资金安排。”
“都是他临时反悔!”
周有财指向我。
我把不续签通知放在桌上。
签收日期,一个月前。
再加上昨天的交接确认。
他亲笔签的字。
梁绍一张张看完,抬头问周有财。
“你在知道他离职的情况下,还向我们承诺他会带队培训?”
周有财的手从电脑包上滑下来。
周鹏往后退了半步,撞倒一张椅子。
椅子砸在地砖上,服务员全看了过来。
我拿回自己的材料。
“你们的合作,我不参与。我的工资,另算。”
梁绍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许师傅,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周有财猛地抬头。
我没接合作话头,只把号码报给他。
“核实材料可以。找我做培训,暂时没空。”
周鹏眼睛瞪圆。
“梁总给你机会,你还端着?”
我背好包。
“我得先去办自己的事。”
“什么事比这个重要?”
“吃晚饭。”
我看着那盘没人敢动的肉。
“正常的。”
【第五章】
第二天,孙惠把拟好的合作协议压在桌上。
“先看清楚。试做一个月,营业主体是我的店,采购票据、用工、收款都走明账。你技术入股分账,最低收入按约定给。”
我逐条看完,把清洁责任那一栏补了两句。
孙惠拿起来看。
“连排油烟罩都写?”
“以前没写,最后都是我擦。”
她点点头,签了字。
我也签。
纸还没收起来,我妈拎着个布袋进来了。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里面是我的换洗衣服,还有一张银行卡。
“房间我给你腾好了。钱不够,先用这个。”
我把卡推回去。
“我有一点积蓄,够启动。”
她又推过来。
“你舅说你要饿死在外头。”
孙惠从厨房探出头。
“姐,他饿不死,我这儿包饭。”
我妈看着墙上的菜单,伸手把围裙摘下来。
“那我先帮你们擦桌子。”
我把围裙拿回来挂好。
“妈,坐着。今天来试菜。”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是来补我的工位。”
她看了我一眼,拉开凳子坐下。
孙惠把一小碟萝卜干放过去。
“尝这个,我腌的。”
我妈夹了一筷子,嚼了几下,伸手拿纸擦了擦眼角。
“有点辣。”
孙惠低头看了看那碟只放盐和糖的萝卜干,没拆穿。
手续和经营安排落实后,我没急着挂招牌。
先试灶。
早餐铺的炉头比福满楼小,锅也浅。同样的量,蒸发速度不同,肉堆得太满,底层容易过咸。
第一锅,我把火降得早了些。
切开一块,中心还差一点。
老赵用筷子戳了戳。
“要不回锅?”
“回。今天试做,不卖。”
孙惠盯着成本表,嘴角绷住。
“你给配方的时候没说,还得跟锅培养感情。”
我把肉重新放回锅里。
“所以他买本菜谱,不等于领个厨师。”
老赵点头:“我买过驾考题,至今没变成汽车。”
孙惠拿笔敲他。
“少贫,称米。”
第三天,正式做第一批。
不搞几十道菜。
卤肉饭,酱鸡腿饭,两个配菜。
八十分,上限写在门口。
孙惠看着那块小黑板,伸手擦掉一角。
“别人写售完即止,你写八十份,显得咱们没出息。”
“先把八十个人喂明白。”
傍晚五点,第一锅米饭刚出去,门口来了两个穿工装的男人。
其中一个是那天从福满楼打包苦肉的顾客。
“听说许师傅在这儿?”
我从厨房出来。
他指着同伴:“上次就是他,我请他吃那顿,他回去把合同又看了三遍。”
同伴抬手打他胳膊。
“少废话,先来两份。”
第一份饭端出去,我没回厨房,站在门边看。
那人夹起肉,咬下一口。
筷子停了两秒。
“这回能签。”
他同伴抓住饭盒往自己面前拖。
“先把账结了,别又让我买单。”
孙惠拿起收款码,走得比谁都快。
六点二十,卖了五十七份。
还没到我定的上限,周鹏来了。
他举着手机,镜头直对厨房。
“家人们看看,偷了家里技术出来单干,还打着老师傅招牌。”
孙惠挡住镜头。
“拍顾客先征求同意。”
周鹏绕开她,对着我拍。
“许安,你敢说这不是福满楼的味道?”
我放下夹子,洗手,擦干。
“上午你发视频,说配方是假的。下午又说我偷真技术。”
我往他镜头前凑了一点。
“你们家配方有上下班制度?”
门口等餐的骑手笑出了声。
周鹏咬着牙:“少转移话题!你用店里养出来的手艺,挖店里的客人,这就是没良心。”
“我没带走店里的原料,也没拿顾客名单。这里用的原料有采购票据,配方笔记在你家。你要主张权利,拿证据走程序。”
“你敢把配方公开吗?”
我指向他手机。
“你刚才不是还拿它直播?”
他举手机的胳膊一僵。
后面的顾客探头:“兄弟,你究竟来维权还是来送教程?”
周鹏把镜头转回自己。
“有些事,懂的都懂。”
孙惠拎起门边的菜单板,往他身旁一放。
“懂的先排队,不买别挡门。”
他瞪了我半天,退到街对面,拨了个电话。
七点刚过,供应商给我发来消息。
明天的肉,暂时送不了了。
理由只有一句。
“老客户那边压力大,实在不好意思。”
我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
老赵看见我的脸,放下刀。
“他动供货了?”
我点头。
锅里还剩最后十二份肉。
门口又来了六个人。
孙惠掀开帘子:“还接吗?”
我拿起夹子。
“今天的照常卖。明天的,我去找。”
【第六章】
凌晨四点,我和老赵到了批发市场。
地上刚冲过水,鞋底踩过去直打滑。冷库门一开,白气扑在脸上,鼻尖先凉了一截。
卖肉的师傅把一扇肉推到灯下。
“你要多少?”
“先看检疫和进货材料。”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拿票。
老赵蹲下去看皮毛和肥瘦,抬头冲我摇了摇头。
这批太肥。
第二家合适,价格每斤高一块八。
我按计算器,老赵在旁边说:“利润得薄一层。”
“先保证出品。”
我没一下定足七天,只买当天的量,又留了两家合规供应商的电话。
回店路上,孙惠打来电话。
“有人在本地群里发,说你拿来源不明的便宜肉,才敢卖十八。”
我把采购票据夹进袋子。
“别吵。保存原消息和账号信息,别只留截图。”
“你猜是谁发的?”
“他要是肯用这劲头洗锅,福满楼不至于这么难看。”
上午九点,检查人员到了。
孙惠把证照、合作安排、当日进货凭证一份份递过去。
我配合打开冷藏柜,报出原料批次和采购时间。
老赵站在旁边,连玩笑都没说。
检查人员核对完,指出两个标签的日期写法需要统一。
我当场重写,按要求补齐记录。
门外围了几个人。
周鹏站在最外侧,手机举得很高。
“看见没?查了!我就说不是空穴来风!”
我没出去。
等检查人员离开,我把当日可公开的采购凭证和店里的处理说明贴到门口,遮住不相关的个人信息。
孙惠拿笔,在旁边写上供货商名称和价格。
排队的顾客看完,回头问周鹏。
“十八块的饭,你说他拿便宜肉。票上这个进价,比我菜市场买的还高?”
周鹏往后缩了缩脖子。
“有票就说明没问题?谁知道他有没有换?”
我从门里出来。
“你提出具体问题,我们配合核查。核查完了,你还继续编,就把依据留好。”
“你吓唬谁?”
“我没跟你猜。”
我把律师发来的证据保存清单打开,递给孙惠。
“这几个平台的原链接,补全。”
周鹏盯着我的手机,笑了两声。
“还请律师,你这几盒饭够付咨询费吗?”
门口骑手把头盔摘下来,插了一句。
“你一直举着胳膊,够付膏药费吗?”
周鹏胳膊往下掉了半截,随即又举起来。
我转身回了厨房。
十二点,八十份卖完。
孙惠拿着收款记录站在门边。
“还有人要,做不做?”
“不做。下午要做试吃。”
她愣了一下。
“什么试吃?”
我把一封邮件打印出来。
附近同兴产业园的食堂正在招午餐供餐商,小份试吃过关,再看产能、证照和稳定性。
我提交的是单一主菜套餐,不争整座食堂,只争一个档口合作。
孙惠从头看到尾。
“你哪来的消息?”
“昨天买饭的工装大哥在园区工作。他说他们常年找稳定供餐的,让我试着问。通知是公开的,我按流程报的名。”
老赵洗手的动作停了。
“每天多少?”
“首期一百八十份,三家轮换试供。能不能留下,看结果。”
他把水龙头拧紧。
“咱们锅不够。”
“所以先不承诺。今天量场地,看设备和人员,核算完再回复。”
孙惠把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还有谁报名了?”
我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福满楼。
联系人,周鹏。
他报的价格,比我低四块。
老赵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
“他这是要把咱们卡死。”
我看着那张报价表。
“不止。”
孙惠抬头。
我点了点周鹏天的供餐能力。
日供八百份。
后厨四个人,两个炉头,一口用了九年的蒸饭柜。
他把八写得很满。
我伸手把纸收回来。
“他还想把自己撑死。”
【第七章】
试吃设在园区会议室。
桌上没有鲜花,只有矿泉水、评分表和一次性餐具。
周有财穿了件新衬衫,纽扣绷得紧。周鹏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排印了福满楼商标的餐盒。
见到我,周有财冷笑一声。
“离了家,还知道回来抢家里的生意。”
我把保温箱放到桌边。
“公开报名,谁都能来。你要觉得是家里的,先问问园区认不认你这个亲戚。”
周鹏压住他爸胳膊。
“别跟他废话,价格摆在这儿,做生意拼的是供应链。”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保温箱。
“咱们这算供应链?”
我让他去洗手。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他能说,我不能说。”
负责采购的贺主任进来,先讲要求。
按规定留样。
餐食温度和送达时间记录完整。
预算内看口味,也看份量、资质和持续供应能力。
不允许试吃一套、日供一套。
周鹏连着点头。
贺主任转向他。
“你们填日供八百,现场能提供设备和人员安排吗?”
“可以,我们有成熟团队。”
“几个人?”
“目前核心团队四人,随时可扩充。”
“高峰时段的生产排班呢?”
周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贺主任接过去,手指停在第一行。
“技术总负责人,许安。”
会议室里的纸张声停了。
老赵刚洗完手回来,一只脚迈进门,另一只脚停在外面。
“又有我俩?”
周鹏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拿。
“旧版,拿错了!”
我看着那张表。
表上不但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份我在福满楼做过的春节备餐计划。
他只改了日期,连最后一行“年初二员工轮休”都没删。
现在是七月。
贺主任把纸按在桌上。
“材料先留档。你重新说明。”
周鹏额头冒出汗。
“我表弟以前是我们技术负责人,他最近自己出来做,没来得及更新。”
“一个月前就通知离职。”我把交接确认递过去,“我今天只代表孙记小馆参与试供评估,不承担福满楼的任何供餐职责。”
贺主任点头,把材料分开。
“那按各自实际情况评估。”
周有财盯着我,牙咬得腮边鼓起。
餐盒打开后,他的腰又挺直了。
这次的肉确实不苦。
我夹了一块,只尝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周鹏盯着我:“怎么,不敢吃?我们请了专业厨师。”
“挺好。”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嘴角动了动。
“那当然。你以为没你就转不了?”
我没接话。
那位新厨师站在他们身后,手指上有两个创可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手机。
轮到说明生产流程时,贺主任问:“你负责福满楼后续供餐?”
厨师张了张嘴。
周鹏抢先回答:“是,他是我们团队核心。”
厨师抬头:“我只接了今天这场试菜。”
周有财转头,眼珠定在他脸上。
“刘师傅,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做十份样餐,一千二。”刘师傅拿出手机,“你说后面的另谈。”
周鹏把他往后拉。
“现在谈,工资你开。”
“我要两个人配合,备料单独排班。每天八百份,你这厨房得重新规划。先把这些落地。”
周有财脱口而出:“不就是照配方做?”
刘师傅把帽子摘下来。
“那你照。”
老赵把脸偏向墙,肩膀一上一下。
贺主任敲了敲桌子。
“生产方案不明确,不能按八百份承诺评估。你们可以补材料,今天先看现有能力。”
周鹏坐下时,椅子没对正,屁股擦着椅角滑了半寸。他扶住桌沿,脸皮一阵发紧。
接下来轮到我。
我没说祖传,也没说秘制。
原料克重、出成率、现有设备上限、增加设备需要的时间,都放在一张表上。
“我们最多承接一百八十份。试供阶段先做九十,达标后再增加。超过能力,不接。”
贺主任问:“别人都往高报,你为什么往低报?”
“做不出来,饿的是你们员工,挨骂的是我们店。”
桌尾一个参与试吃的员工把空盒往前推。
“我不介意他少吹点,能多给块肉最好。”
孙惠立刻接话:“克重固定,不能偷减。您要加肉,单独算。”
员工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行,规矩比故事实在。”
试吃结果出来,我们和另一家通过首轮,分批试供。
福满楼因人员和产能材料前后不一致,暂缓。
周鹏堵在门口。
“他就是从我们店出来的,你们用他,不用我们?”
贺主任把评分表装进文件袋。
“我们买午饭,不查家谱。”
周有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
“许安,你别得意。那个场地,早晚还得求我。”
我拎起空箱子。
“您的后厨,留着研究配方吧。”
他挡着门没让。
刘师傅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
“先把我一千二结一下。”
【第八章】
园区的试供没让我一夜发财。
第一天,送餐车在园区外堵了十一分钟。
保温箱温度记录还在合格范围,时间却压到了合同上限。
我一进店就把路线画在纸上,和老赵重新算出发时间。
第二天提前走,餐点到了,配菜装少了两份。
孙惠自己拎着补餐追过去,回来时鞋后跟磨破了皮。
她坐在凳子上,把创可贴贴好。
“谁再说开饭店容易,我让他把这两趟跑了。”
我把核对表贴到打包台。
主菜、配菜、餐具、数量,双人复核。
孙惠指着最后一栏。
“你也签。”
“当然。”
周五,试供回访。
贺主任带来十几条意见。
米饭有两盒偏硬,萝卜咸了,取餐口袋不好提。
我一条条改,没把“员工不懂吃”写进回复。
老赵拿着新饭盒试了试。
“这比炒菜累。”
“所以我以前那份工资不贵。”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早该这么算。”
工资的事也没停。
劳动争议调解那天,周有财拎着一袋水果进门,见到调解员,先把水果往桌边放。
工作人员让他拿走。
他只好抱在腿上。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我把银行流水、考勤、欠款确认书放在桌上。
“既然没必要,转账。”
“店里资金紧。”
“你收过三十万预付款。”
周有财瞪向我。
“那是经营款!”
“我的工资也是经营成本。”
调解员看向他。
“欠款金额,你是否认可?”
他拿起那张有自己手印的确认书,看了一会儿。
“认可。可他给店里造成了损失。”
“具体依据是什么?”
“他离职之后,客人少了一半。”
调解员抬头。
“合同到期,不续签手续完整。你说的损失,和拖欠工资不能这样抵扣。”
周有财把水果袋捏得咔咔响。
“我以前对你不薄,你就非逼我卖车?”
我看着他。
“那辆车买的时候,你欠我四个月工资。”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再给他推日期。
最终约定分两笔支付,第一笔当场到账,剩余款项在限定日期内付清。逾期,我继续按程序主张权利。
第一笔三万元到账时,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
不是奖金。
不是分红。
是我凌晨四点起床、夜里十一点刷锅挣来的钱。
我把手机收好。
周有财抱着水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梁绍要追那三十万。鹏鹏现在天天睡不着,你去说句话。”
“说什么?”
“说签名是你让他代的,后面合作不成是你身体有问题。”
我停住脚步。
调解员也抬起了头。
周有财赶紧压低声音。
“你又不损失什么。咱们把这一关过去,工资我一分不少给你。”
我把门推开。
“工资是你欠的,不是买我改口的钱。”
他抬手想拽我,看到屋里的人,又放下了。
当天晚上,周鹏发了最后一段视频。
标题是,亲情在利益面前到底值多少钱。
他坐在福满楼门口,眼睛通红。
“表弟学会了手艺就出去单干,抢客户,还联合外人逼我爸退款。老人一辈子攒的钱,就要这么没了。”
视频里没有那份假签名。
没有欠款确认书。
没有他自己填的八百份产能。
只截了我在会议室里那句,工资另算。
评论里有人开始骂。
也有人跑到孙记小馆的页面下留难听的话。
孙惠把手机扣在桌上,气得手发抖。
“他敢不敢把全部放出来?”
我擦干手,给律师发去新的视频链接。
“补这一条。”
接着,我拨通梁绍的电话。
“梁先生,关于那份承诺书和对外宣传,我愿意提供本人情况说明,也可以配合核验。但需要你们按原始材料处理,别剪成另一种故事。”
梁绍沉默了两秒。
“我们明天下午约了周家,处理协议解除和退款。我的律师会在,你可以带律师一起来。涉及你的事实,正好一起核对。”
我看向贴在墙上的试供核对表。
最下面,孙惠刚加了一行。
说清楚,再动手。
我应了一声。
“好。”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福满楼把卷帘门放下了一半。
店里没开主灯。
梁绍和律师坐在靠窗的桌边,周家父子坐在对面。
周鹏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把文件袋放下。
“你昨晚发视频前,没觉得该留点余地?”
他瞪着我,手指掐进椅背。
梁绍的律师先开口。
“今天核对两件事。合作意向解除及预付款返还,许先生姓名、签名和肖像使用问题。无关争吵,先放下。”
周有财把一张设备采购单推过去。
“钱都变成设备了。你们要退,设备拉走。”
梁绍没碰。
“这些设备不是我们委托你采购的。意向里写得清楚,人员能力及样板店核验通过后再谈正式合作。你们提交了不实材料,不能让我们替你承担支出。”
“谁不实?”周鹏声音拔高,“许安原来就是我们主厨!”
我拿出一个月前的不续签通知。
梁绍的律师在旁边放上付款前的聊天记录。
日期一前一后。
周鹏低头看着,喉结滚了几下。
聊天里,梁绍问得很直接。
许安是否已明确同意三年培训安排?
周鹏回复。
“百分之百同意,家里人,不可能有问题。”
律师把另一份打印件放下。
“这份签名,谁写的?”
周鹏没回答。
周有财接过去:“他平时字就乱,谁记得哪次写什么样?”
我把当天在场核实的记录和自己的说明递过去。
“我明确否认签署,也否认授权。你们如果坚持是我签的,就按程序核验原件。原件在哪?”
周鹏往墙角看。
那里堆着没拆箱的设备。
梁绍敲了敲桌沿。
“你提交扫描件时,说原件在店里。”
周鹏额角的汗落到领口。
“找不到了。”
“那就把找不到的情况记录下来。”
律师低头写字。
周有财一把按住儿子的肩。
“就是代签!家里人代个字,能有多大事?安子,你说句话!”
我没挪开目光。
“我没让他代。”
周有财的手抓紧了。
周鹏甩开他。
“还不是你说他不敢走!你说他妈一句话就能叫回来!”
椅子腿拖过地砖,尖响扎进耳朵。
周有财僵在那儿。
“你现在怪我?”
“谁让我先收钱买设备的?”
“你说加盟赚得快!”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梁绍把水杯挪远。
“你们内部怎么商量的,不影响已经作出的承诺和返还责任。”
周鹏扶着桌沿,胸口起伏。
“配方是真的!我们有配方!他自己留下的!”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对。配方是真的。”
他盯着我,眼里又冒出一点光。
“你听见没有?他都承认了!”
“所以你今天可以照着做。”
我把那本被翻卷的蓝皮笔记推回去。
“第一页有原料验收。你们进的肉肥瘦不一致,为什么不调整分切?”
他没吭声。
“第三页有投料顺序。糖色炒糊了,为什么直接往里加水?”
周有财把脸扭向一边。
“第七页写了批量冷却和储存要求。你给梁先生的方案,为什么把这部分全删了?”
周鹏嘴唇发白。
“那样成本太高。”
“你看见了。”
我点着那一页。
“不是配方没写,是你嫌照做费钱。”
梁绍坐直了些。
周鹏伸手来夺本子,我先松开了手。
他用力过猛,本子撞在自己胸口,几张散页掉到地上。
最后一页翻在外面。
上面是我交接时补的那行字。
厨师工资,另算。
周有财低头看见,脸上的筋抽了一下。
“你故意耍我?”
“交接注意事项。你亲手签收的。”
老赵今天作为当日交接见证人一起来了,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这会儿他指了指那页。
“下面还有,操作人员需具备相应经验,不承诺未经培训人员独立出品。你签名时,说这句是废话。”
周有财弯腰想捡纸。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膝盖边。
梁绍把解除及返还方案放到桌子中央。
“预付款原路退回。合理损失按材料核实。你们如果拒绝,我们走后续程序。”
周鹏声音发哑。
“我们没那么多现金。”
“可以谈有担保的分期,不能拿否认事实来谈。”
他转向我。
“许安,你不是接了园区?你把加盟培训接下来,钱就不用退了。工资给你涨,行不行?”
我摇头。
“两万。”
他攥着椅背。
“三万!以前欠的也补,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了眼手机。
四点二十。
孙惠发来消息,今天试供通过,园区准备签正式的首期合同。
后面还有一句。
回来吃饭,留了鸡腿,别磨蹭。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
“我现在只想你把欠款付清,把不实视频删掉,公开更正,把我的名字从你那些材料里拿掉。”
周鹏盯着我。
“就这些?”
“还有。以后别替我签字。”
他嘴角动了几次,一点声音没挤出来。
周有财突然坐回椅子。
椅背撞上墙,他没抬头。
“早知道那天就该给你结工资。”
我把文件按顺序收好。
“不是那天。是每个月。”
他两只手盖住脸,肩膀开始抖。
桌上那袋没人动的纸巾被他抽了四五张,揉成一团,抵在眼睛上。
周鹏靠着柜台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反复念叨。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就一份配方……”
没人替他接话。
梁绍的律师继续把还款节点写清。
我的律师把更正说明逐句核对,要求覆盖原来发布不实内容的平台,不夹带新指控,不用含混措辞推责。
周鹏看着那页纸。
“非要写我未经同意使用他的姓名,发布不实信息?”
“这就是需要更正的事实。”
他把笔拿起来,笔尖悬了很久。
周有财抽走一张纸巾,抹了把鼻子。
“签。”
周鹏签下名字时,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看着那个往上挑的钩。
这回,他终于没写我的名字。
【第十章】
周家的车先挂了出去。
接着是几台没拆箱的设备。
福满楼的转让告示贴到门上时,周鹏把原来那块“标准化加盟样板店”的牌子拆了。
拆到最后一颗螺丝,牌子卡住。
他站在梯子上拽了半天,周有财在下面扶着,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我从对面经过,没停。
月底,剩余三万八千元工资到账。
孙惠正拿着计算器对账,我把短信给她看。
她抬头问:“要不要放个鞭炮?”
“城里不让。”
“那我拍两下案板。”
她真拍了。
老赵端着刚洗好的青菜进来,吓得手一抖。
“怎么了,谁又要当祖传?”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把菜放好,洗手,擦干,伸过来跟我碰了下拳。
“自己的钱,终于回自己兜里了。”
我给我妈转了两万。
她没收,直接打来电话。
“你刚起步,乱转什么?”
“不是给你养老。是我之前住院,你帮我垫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没住院啊。”
我的指尖停住。
后厨水声哗哗响,锅盖边冒着白气。
我看向玻璃窗上的自己。
脸没有病床上那么瘦。
手背没有针眼。
手机那头,我妈又叫我。
“安子?”
我把转账撤回,重新发了个红包。
“说岔了。给你买新手机,那个屏都裂半年了。”
“能用就行。”
“我的工资要回来了,真够。”
她这才笑出声。
“那你晚上回来,给你炖排骨。”
“别等我太晚,你先吃。”
“不等你,你爸能把汤喝光。”
我挂断电话,站了一会儿。
孙惠从旁边经过,把一叠空饭盒放到我手上。
“回魂。鸡腿好了。”
我揭开锅盖。
热气扑上来,眼前白了一瞬。
“好了。”
园区合同签下来后,我们没立刻扩到一百八十份。
先稳定一百二十。
把炉头、冷藏和打包区重新安排,人员培训过关,再按合同增加供餐量。
每多一项支出,孙惠都要算。
每多一份订单,我都要看能不能按时做完。
她有时嫌我拧。
“人家单都送到嘴边了,你还往外推。”
我把当日工作时长给她看。
“再接,明天就得有人凌晨两点来。加班费算了没有?”
她拿起计算器,按完,立刻给对方回电话。
“抱歉,暂时满单。”
老赵站在边上直乐。
“你们俩这老板当的,一个拦生意,一个拦自己。”
孙惠把计算器塞进抽屉。
“总比拿员工寿命补利润强。”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新排班表贴上墙。
每个人休哪天,谁顶岗,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名字也在里面。
第一个休息日,老赵拍着胸口让我走。
“放心,我都学会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把锅铲举起来。
“怎么,不信我?”
“信。”
“那你看什么?”
“你围裙穿反了。”
他低头,沉默两秒,把身子转了半圈。
“现在呢?”
孙惠拿着抹布追他。
“你给我把人转回来!”
我笑着出了门。
福满楼的卷帘门已经拉下。
玻璃上贴着结清公告,供应商和员工该结的款项,按核对后的数目处理。周家和梁绍的返还安排也落了纸,资产处置的款项陆续补上,剩余责任没有因为关门消失。
那些不实视频下架后,周鹏按约发了更正。
评论里有人问,那份配方到底值多少钱。
他没回复。
我也没去看第二遍。
梁绍后来单独找过我。
不是在饭局上,就在孙记小馆刚收餐的下午。
他坐在门口,吃完一份卤肉饭,把空盒盖好。
“我还是想跟你谈培训。不过这回,直接跟你谈。”
我给他倒了杯水。
“现阶段不接批量加盟。我这套出品刚在新场地跑顺,人手和管理都有限。”
他点头。
“那先做一个合作点?”
“先考察你的场地。培训范围、服务次数、验收标准,都写清楚。你要的不是一张秘方,我卖的也不是保证发财。”
梁绍把名片放在桌上。
“能说出这句,我才敢再谈。”
我把名片收进抽屉。
“考察费另算。”
他端水的手停了停,随即笑着掏手机。
“你这句话,终于说得够快了。”
当晚,我妈带我爸来吃饭。
我给他们留了靠窗的座位。
我爸翻菜单,指着卤肉饭。
“给我来两份。”
我妈伸手把菜单按住。
“血糖不管了?”
他看向我。
我把笔拿起来。
“一份,少饭,多加青菜。”
他叹了口气。
“我来我儿子的店,还得听医嘱。”
老赵端着菜路过。
“叔,您知足吧。我在他这儿上班,盛米饭都得看秤。”
我爸立刻往厨房瞧。
“这么严格?”
老赵把盘子放下。
“怕我手抖,克扣顾客。”
我妈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又放下来。
“今天你舅给我打电话了。”
桌边的说笑声停了半拍。
我把水杯给她添满。
“说什么?”
“问你能不能回去,把福满楼再开起来。”
我爸放下筷子,脸朝旁边转。
我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我说,你自己问安子。”
我点头。
她继续说:“他说没脸问。”
老赵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被孙惠用胳膊碰了一下。
我妈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别问。我这么回的。”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吃饭。”
她低头咬了一口,筷子稳稳落在碗沿上。
外面又进来两个客人。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对着菜单比了比。
“就是这儿吧?那个把配方送给亲戚的厨师。”
我站起来。
“想吃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
“真是你。老板,你那配方能教吗?我回家照着做。”
“能。家用版贴在收银台边上,自己拍。”
他瞪大眼。
“真给?”
“调料表而已。锅不同,肉不同,自己多试两回。家里别一次做太多。”
他走过去拍完,回来又问。
“那我是不是以后不用来你这儿吃了?”
我把点菜单递过去。
“您先回家洗一次锅,再决定。”
他旁边的姑娘抬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把菜单接走。
“两份卤肉饭。今晚先不洗。”
八点,最后一桌结账。
孙惠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过去。
老赵靠着操作台,举起刚到账的工资短信。
“许老板,准时啊。”
“不是说了,每月这天发。”
“我以前没体验过,确认一下。”
我把围裙解开,挂到墙上。
孙惠从收银台探头。
“许安,明天有个三十份的加单,接不接?”
我看了一眼排班表。
明天我休息。
老赵抬手:“我和小陈能做,数量没超。”
“那按流程接,记好备料。”
孙惠低头写订单,写到一半又抬起脸。
“你明天真不来?”
我拎起背包。
“不来。”
“电话总接吧?”
“出品问题找当班负责人,账目问题找你。”
老赵朝我挥锅铲。
“赶紧走,再不走我收参观费。”
我推开玻璃门。
晚风吹过来,衣服里那点灶台的热气散了。
手机响了一声。
周有财发来消息。
“配方我们全照着做了,到底还差什么?”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孙惠在数钱,老赵在关火,新来的小陈对着核对表检查冷藏柜。
墙上贴着工资发放日期。
旁边是我的休息日。
我回了四个字。
“照着发钱。”
随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拎着给我妈打包的排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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