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回府那天,养父给我两条路:
要么给七旬盐商做妾,或者嫁给欠债三十万两的瘸腿赘婿。
我选了后者。
1
沈明珠回府那日,沈崇山给了我两条路。
一条是给邵家老太爷做妾,一条是替她嫁给瘸腿的陆停舟。
老太爷七十有二,家里有八房姨娘,听说每晚都要人给他念账本,念错一个字就罚站。陆停舟二十六岁,家里欠债三十万两,腿伤未愈,住在城南一间漏雨的旧宅里。
我问:“还有第三条吗?”
沈崇山把茶盏重重一放:“没有。沈家养你这么多年,如今明珠回来了,你总该懂得报恩。”
我看向沈明珠。
她穿着崭新的粉裙,脸色苍白,指尖却把帕子绞成了麻花。那帕子是新做的,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像是怕别人看不见她刚认回来的身份。
她没说话。
我也没逼她说。
我在沈家住了十五年,知道沈崇山说“报恩”的时候,多半是账上又缺钱了。
“行。”我说,“我嫁。”
沈崇山一愣,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又补了一句:“断亲书呢?嫁妆清单呢?沈家欠我的工钱呢?”
“你还要工钱?”
“我十五岁起替沈家对账,替你拦过三拨债主,替大夫人煎过两年药。你给明珠买金簪时,别忘了我也给沈家做过事。”
沈崇山脸色一沉:“你如今还要跟沈家算这个?”
“当然要算。”我掏出算盘,“我这人不爱记仇,喜欢当场结清。”
厅里没人敢说话。
沈明珠偷偷看了我一眼。她眼睛很亮,像有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被一旁的沈夫人按住了手。
最终,我拿到一纸断亲书、三箱嫁妆,以及一只公鸡。
“这又是什么?”我提着鸡翅膀问。
沈崇山面不改色:“陆家娶亲不讲究,你带只鸡去,图个吉利。”
我看那公鸡一眼,它也看我一眼。
“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
“从今日起叫陆少爷。”
公鸡挣扎着啄我一下。
看来它不太满意这门亲事。
花轿从沈府门口抬出去时,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沈家假千金嫁给穷鬼,倒也算门当户对。”
“听说陆家欠了三十万两,她嫁过去是要卖身还债吧?”
“我看不出三个月就得被赶回来。”
我掀开轿帘:“诸位放心,若我被赶回来,沈家得赔一趟轿子钱。”
轿夫差点把我抬进沟里。
陆家宅子比传闻里还破。新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墙角漏风,桌上摆着一碗冷掉的面。陆停舟坐在床边,左腿绑着木板,衣裳洗得发白,眉眼倒很端正。
他把一本账册递给我。
“娘子,债主明日登门,你先跑。”
我没接账册,先看他:“你不想成亲?”
“沈家拿婚事抵债,我不愿连累你。”
“说得好像你能拦住花轿似的。”
他静了一下:“我能给你路费。”
“多少?”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
我接过,仔细看了看:“能买你家半条腿吗?”
陆停舟:“……”
我翻开账册,前面都是船行欠下的款项,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欠条。上面写着,陆家欠债主三十万两,限期归还。
债主印章是海岚商行的。
我认得那个印。
因为那是我的。
陆停舟看着我的脸色:“你认识这印?”
“见过。”
“在哪儿?”
“梦里。”
他沉默片刻,竟没追问,只把冷面推到我面前:“吃吧。”
“你呢?”
“我吃过了。”
我看了看桌边空碗,又看了看他。
“陆停舟,你是不是以为我瞎?”
他没答。
我把面分成两半,夹了一半到他碗里:“一人一半。你腿伤着,别想着饿死自己,好让我守寡。”
“我没想让你守寡。”
“那就吃。”
他终于低头动筷。
我嫁进陆家第一顿饭,吃了一碗冷面,三口一颗葱花,和一个不肯承认自己饿了的夫君。
半夜收拾嫁妆时,我从箱底摸出一只旧船铃。
铃身缺了个角,系着褪色的红绳。
我手指一僵。
这是我母亲失踪前,挂在腰间的那只铃。
2
第二天一早,债主果然登门。
来的是两个穿青衣的账房,领头的姓赵,进门便把账册往桌上一摔:“陆公子,三十万两的债,该清一清了。”
陆停舟起身时腿疼得脸色发白,仍挡在我前面:“债务我认,限期还款的条款也在契书上。今日不是约定的还款日。”
赵账房冷笑:“陆家的船行早就垮了,谁知道你拿什么还?”
我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坐下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沈家那个假千金?”
“如今是陆家少夫人。”
“陆家少夫人也得还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说,“但账要对清。你们递来的这份明细里,四年前那笔三万两的船工抚恤银,为什么记成了陆家借款?”
赵账房脸色微微一变。
陆停舟也看向我。
我把账册推过去,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这笔钱是陆家船行替出事船工家属垫付的。你们把垫付款记成借款,再加上三年利息,数目就翻了一倍。”
赵账房反应很快:“你一个沈家养女,懂什么船行账目?”
“我懂欠钱的人最怕什么。”我说,“怕对账。”
他站起身,撂下一句“等着收封条”,便带人离开。
门一关,陆停舟问:“你怎么会看海岚商行的账?”
“略懂。”
“那枚债主印,你也略懂?”
“你问题好多。”
“我是债务人,有权知道债主是谁。”
我把账册还给他:“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没再追问,转身把一只药碗递给我:“你手腕昨夜被箱角划伤了,先上药。”
我低头一看,伤口确实裂开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掀嫁妆的时候。”
“你观察挺仔细。”
“这是我家。”他顿了顿,“也是我娘子的家。”
我把药碗接过来,心里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这人明明穷得只剩一间漏风屋,还能把“我家”说得理直气壮。
午后,我带着船铃去沈家回门。
沈崇山一见我便皱眉:“陆家欠债,你怎么还敢回来?”
“回来问一件事。”
我把船铃摆上桌。
沈崇山看见它,神情短暂地僵了一下,随后端起茶盏:“旧物而已。”
“你认得?”
“没见过。”
沈夫人插话:“你嫁出去之后,沈家的东西就别拿回来。”
“这不是沈家的东西。”
“你在沈家长大,什么不是沈家的?”
我笑了笑:“那我小时候吃的饭,沈家是不是也要折银子向我追讨?可以,账册拿来。”
沈明珠从屏风后出来,手里端着茶。她脚下一歪,茶水泼在桌上,正好遮住沈夫人伸向船铃的手。
她低声说:“姐姐小心,铃铛湿了。”
趁众人忙着擦桌,她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进我袖子。
我离开沈家后才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城西旧仓,三号门,子时前。
背面还写着四个小字:别信父亲。
我抬眼看向沈府紧闭的大门,忽然明白,沈明珠并不只是怕失去家人。
她怕的,可能是自己刚刚找回的家人,本来就是一群仇人。
3
城西旧仓在河边,年久失修,门上挂着褪色的封条。
我摸到三号门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箱子先别挪,等邵老爷的人来验过。”
“可沈家催得急。”
“急也没用,四年前沉海的货,不能让人看见还在这儿。”
我指尖一紧。
四年前沉海的货。
那年我母亲失踪,陆家船行也被扣上侵吞抚恤银的罪名。
我正要靠近,身后忽然有人轻声说:“别动。”
是沈明珠。
她把我拉进旁边的柴房,压低声音:“里面有人,门外还有两个守夜的。”
“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从沈家账上看见仓单。上面记的货号,和陆家沉船案的货号一样。”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沉默了很久:“我不想嫁给邵家的儿子。”
“没人问你愿不愿意?”
“在沈家,女儿的愿不愿意不值钱。”
她说得平静,眼里却没有平静。
我想起认亲宴上,她被沈夫人按住的手,突然就不太想责怪她了。
“你要是想跑,现在还来得及。”
“跑去哪里?”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沈明珠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仓单:“我养母临死前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天我回到沈家,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听见船铃会停步的人’。”
“你养母是谁?”
“姓乔。她曾在沈家做过账房,后来回乡开药铺。”
“她认识我母亲?”
“我不知道。她只说欠一个人的恩,欠了很多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们贴在柴房门后,听见有人把锁打开。几个人搬出一只木箱,箱身印着陆家船行的标记。
其中一人骂道:“这些东西藏了四年,还得继续藏。邵老爷说了,等拿到陆家的旧船契,便把库里剩下的账全烧掉。”
沈明珠的手微微发抖。
我轻轻握住她手腕:“先记货号。”
她看着我,点点头。
等人离开,我们照着箱上的印记抄下编号,随后从墙缝里翻出一张被撕成两半的仓单。
纸上记着同一批货物被转运三次,最后一笔去向是沈家名下的北库。
天亮后,我把仓单交给陆停舟。
他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批货确实是我父亲押运的。”他说,“当年船失踪,沈家说货物和船都沉了,陆家因此背上赔偿债务。”
“可货还在。”
“至少有一部分还在。”
“你早知道?”
“我知道货号不对,却没有证据。”
他把仓单收好,盯着上面一处印记:“这印章……是我父亲旧船契上的私印。”
“所以沈家要你的船契。”
“船契里藏着完整货单。没有它,仓单只能证明货曾经出现,不能证明是谁把它转走。”
我忽然想起自己那枚债主印。
“那三十万两债务,有多少是真的?”
“抚恤款是真的,利息和罚银是假的。”
“假的也敢记这么多?”
“有人认为,只要债大到没人敢查,就不必解释。”
我看着他:“你想把证据拿回来?”
“想。”
“腿都伤成这样了,靠什么?”
“腿伤不影响我查账。”
“确实,账册不会长腿跑。”
他难得笑了一下:“娘子说得是。”
回到家,陆停舟把一只药包递给我。
“明珠姑娘身上有股药味,像是长期服用安神药。”
“你见过她?”
“在沈家账房外远远见过。她每个月买药的银子,都记在盐运账里。”
“沈家为什么给她下药?”
“也许是为了让她听话。”
我把药包收好,忽然发现他看我的目光有些复杂。
“又怎么了?”
“你对沈明珠倒是信任。”
“她给了我仓单。”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也信我。”
“那要看你下一次吃饭还装不装饱。”
他一时无言。
当晚,我把一张从旧仓抄下来的货号纸压在灯下,纸背竟透出一行淡墨。
那上面写着我母亲的名字。
而名字后面,标了两个字:活押。
4
沈家很快派人来夺陆家的铺子。
那间铺子原是陆家船行的旧门面,卖些鱼干、米粮和修船用的麻绳。店里只剩一个伙计,门板上还贴着“欠租两月”的告示。
沈崇山带着族老进门,手里拿着一份契书。
“陆停舟,这铺子是抵债的。”
陆停舟坐在柜台后,腿上绑着木板:“契书上写的是暂押,未写转卖。”
“沈家替你担保,还不够?”
“我没请沈家担保。”
“若没有沈家出面,你早就被债主逼死了。”
我从后堂走出来:“那沈家替他担保的凭据呢?”
沈崇山把契书往桌上一拍:“你一个出嫁女,少插嘴。”
“我如今是陆家的人,铺子也有我一份。”
他冷笑:“你嫁妆里那三箱破烂?”
“破烂也归我。”
我把契书接过来,一看便笑了。
上头有陆家旧章,但印泥颜色新得扎眼,连边缘的裂纹都没压出来。
“假的。”我说。
族老们顿时交头接耳。
沈崇山抢过契书:“你凭什么说假?”
“凭陆家旧章右下角缺了一块。你这枚章完整得像刚从模子里拓出来。要不要请官府验印?”
沈崇山脸色一僵。
“这铺子我先不跟你争。”他说,“但月底之前,陆家若还不上债,铺子照样归债主。”
他带人离去,临出门时看了我一眼:“你别以为嫁了人就能脱开沈家。”
“我早就脱开了。”我说,“断亲书是你亲手写的。”
铺子虽保住了,可生意还是死气沉沉。
我翻了翻货架,发现鱼干潮了,麻绳霉了,伙计一天只卖出两袋米。
“这样下去不行。”陆停舟说。
“你会做鱼吗?”
“会。”
“会卖吗?”
“不会。”
“正好,我会。”
我让伙计买来活鱼、冰块、香料,又请街上几家小铺按日结算。陆停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让船行伙计去码头搬冰,我告诉他,鱼要保鲜,账要现结,人情账容易发霉。
他听完说:“你以前做生意?”
“做过一点。”
我没告诉他,我的船队有七条海船,光运冰的船就比沈家这间铺子大。
当天下午,铺子门口架起锅,鱼汤的香味飘出半条街。
第一批客人是看热闹的。
“陆家都快破产了,还摆酒席?”
“不是酒席,是卖鱼。”
“鱼汤多少钱?”
“一碗三文。”
“才三文?”
“现在买,送半块鱼饼。”
来的人很快把锅围满。
陆停舟拄着拐站在柜台边记账,速度快得像手上有八只算盘。我招呼客人,顺便让伙计把船工家属送来的鱼干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卖出一份,便给他们结一份钱。
天黑前,我们卖掉所有鱼汤,赚了六两银子。
伙计抱着钱匣子,眼睛都直了:“少夫人,这一日比我们过去一个月赚得还多。”
“那就好好记账。明天继续。”
第二日一早,盐运司的人便带着封条上门。
“有人举报你们私自卖盐,所用之盐来路不明,须查封铺面。”
我看着封条:“谁举报的?”
“邵家。”
陆停舟打开账册:“我们买的盐来自官营盐铺,凭证在这里。”
对方接过凭据,翻了两页,忽然说:“这张是假的。”
“谁说的?”
“邵家的人。”
“原来你们查账,是听邵家说。”我说,“那不如让邵家的人来查吧,省得你们跑一趟。”
街坊们笑出声。
负责查封的官吏脸色难看,正要发作,一队商户挤进铺子。
“官爷,我们可以作证,陆家买盐的账一笔不差。”
“邵家拖欠我们的货款半年,倒是没见官爷去查。”
“我家卖鱼的,天天从陆家进货,盐是怎么来的,我们最清楚。”
盐运司的人没料到有人站出来,封条贴不下去,只能收了凭据回去。
我以为事情暂时结束了,沈明珠却在这时跌跌撞撞闯进门。
她一进来就指着我:“姐姐,你偷了沈家的首饰!”
她身后跟着沈夫人和几名家仆。
我一怔。
她的眼神却飞快从我脸上掠过,落在铺子后头的仓房门上。
沈夫人命人搜查,很快从我的嫁妆箱里搜出一个首饰匣。
“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我没有看匣子,而是看沈明珠。
她指甲掐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打开看看。”
匣子一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卷染了血的旧纸。
纸上写着:若铃响三声,勿信邵;若我未归,去找船上那个人。
落款,是我母亲。
5
沈夫人一把抢过血书。
“这是什么东西?沈家的首饰呢?”
“你不是说我偷了首饰?”我问,“怎么从匣子里翻出了血书?”
“必定是你藏进去的!”
沈明珠突然跪下:“母亲,首饰是我拿错了。”
沈夫人瞪着她:“你说什么?”
“前些日子我整理库房,把自己的匣子和姐姐的弄混了。这个匣子本来就是我的。”
她说得声音发颤,眼神却没有躲闪。
沈崇山不知何时也到了,抬手便要打她。
我一步挡住。
“沈家家主打女儿,怎么还需要在陆家铺子里动手?”
“她是我女儿!”
“那你倒是别把她往盐商家送。”
沈崇山僵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安静下来。
沈明珠低着头,像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父亲,邵公子已经有两个通房了,我不嫁。”
“婚事由不得你。”
“我嫁过去,也不能给沈家换来好处。”她抬起眼,“邵家要的是陆家的船契,不是我。”
沈崇山看向我:“她胡说。”
“那你可以解释,为什么沈家仓库里有陆家的沉船货物。”
沈崇山猛地看向沈明珠。
她脸色一白,却没有退。
我带她回到铺子后堂,给她倒了碗温水。
“你怎么知道匣子里有血书?”
“我昨晚放进去的。”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沈家有人盯着我。只有当着他们的面搜出来,他们才不敢悄悄抢走。”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我:“姐姐,你会不会怪我把你也牵扯进来?”
“你已经牵扯进来了。”
她一下子不说话了。
“但我不怪你。”我说,“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往后不必总算谁欠谁。”
沈明珠鼻子发酸,低头喝水。
“你养母留下的铜牌呢?”
她从贴身荷包里摸出半枚铜牌。
铜牌边缘断裂,缺口与我母亲旧铃上的暗纹形状相近。牌背刻着一个小小的“乔”字。
我把船铃取出来,发现铃底也刻着半个字。
两件东西合在一起,恰好组成一个完整的水纹记号。
“你母亲的养母,救过我娘?”
“乔姨临终前说,她年轻时在一艘海船上救过一个贵人。那人把这半块牌留给她,承诺若有一日找上门,会还她一份恩情。”
我胸口一紧:“她有没有说那位贵人叫什么?”
“说过姓沈。”
我母亲本姓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陆停舟拄着拐走进来,脸色不太好:“外头有邵家的人,说要带沈姑娘回府。”
“他们凭什么?”
“沈家刚才把她许给邵家,收了定金。”
沈明珠的手猛地收紧。
“定金多少?”
“一万两。”
“沈崇山就为了这一万两,把女儿卖了?”
陆停舟说:“在他眼里,婚事和货物没有区别。”
沈明珠站起来:“我不回去。”
“那就不回。”我说。
她看向我,眼里既害怕又茫然。
“可是我没有地方去。”
“铺子后面有间小屋,先住着。”
“我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会。”我说,“所以你得帮我看账。”
她怔了怔。
“我会。”她说,“我记性好,也懂药。”
“那正好。”陆停舟接过话,“铺子里的账目正缺一个人复核。”
我看他一眼:“你倒会安排。”
“我只是想让她有事做,不必一直害怕。”
那天晚上,沈明珠住进了铺子后堂。
她离开沈家的第一夜,外头有人敲门。
来人递进一封信,信上说:陆停舟若交出旧船契,母亲便能活着见女儿。
6
我看着那封信,一夜没睡。
陆停舟把信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我不知道。”
“那你还烧?”
“我不想让你拿自己换她。”
“那是我母亲。”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你不过是我的夫君,成亲才三天。”
他沉默良久,才说:“所以我没资格替你做决定。”
他把烧剩的纸灰扫进铜盆,起身时腿伤发作,险些摔倒。我伸手扶住他,他的手掌很凉。
“我不是不让你救人。”他说,“我是不想你一个人去。”
“你去能做什么?拖着腿给人当人质?”
“至少能帮你看账。”
我差点笑出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非得把危险说得像查账一样寻常。”
“查账确实危险。”
“哪儿危险?”
“查出谁欠钱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陆停舟拿出一枚旧印章。
“你见过这个吗?”
我看着印章背面那道细小裂痕,没说话。
“这是你少年时留在岚海码头的通行印。”他说,“当年你救下陆家一条船,还留过一枚印在船账上。”
我指尖一僵:“你早认出我了?”
“婚前认出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你不愿嫁。”
我立刻反驳:“我本来就不愿意嫁。”
“所以我备了路费。”
“那一百两?”
“还有一张银票,在箱子夹层里。”
我回家一找,果然摸出一张岚海通兑银票,面额五百两。
“你知道我身份,还敢拿这么多钱给我?”
“若你走了,至少不用卖公鸡。”
“陆停舟,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想查清我父亲的案子。也想等你自己决定,是走还是留。”
我心里那点不快被这话压下去,反而变得更重。
“你查的案子和我母亲有关。”
“我知道。沉船失踪那日,你母亲也从岚海商船上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
“陆家账册里有她的名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页旧账。上面记着一笔长期药费,收款人没有姓名,备注是“西岸病妇”。
“这笔钱从四年前开始,每月都有。”他说,“我父亲失踪前托人付的。他说若有一天陆家的人查到这笔账,便说明那位夫人还活着。”
我握住账页的手慢慢收紧。
四年来,我一直以为母亲早已葬身海里。
当年我离开岚海时只有十九岁,刚接下女王的位置。母亲说她要替我处理一桩旧货案,之后便再没回来。
我追了四年,追到的只有断掉的船铃、陌生的债务,还有如今这张账页。
“我得去找她。”
“我们一起去。”
“你腿伤还没好。”
“我可以坐车。”
“路上要是遇见埋伏呢?”
“你可以把我推给刺客,自己先走。”
我看着他。
“开玩笑的。”他补了一句。
“这种玩笑不好笑。”
“那我换一个。你若不带我,我就把你那只公鸡送去抵债。”
我沉默了。
陆少爷在门外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命运。
“你敢。”
“那我跟你一起去。”
傍晚,我们照着账页上的地址找到西岸药铺。
药铺早已关门,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听完我们的来意,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说:“你母亲没死。”
我险些站不稳。
老妇人又道:“可她现在神志不清,认不出人。她被人关在邵家的别院里,身边守着四个护院。”
“你怎么知道?”
“我给她送过药。”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药,压低声音:“但你们要救她,先得找出谁在药里动了手脚。”
7
沈明珠辨药比我快。
她闻了闻老妇人递来的药包,立刻挑出两味药:“这两味不能同服,长期吃会让人嗜睡、记忆混乱。”
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你跟谁学的?”
“养母。”
“乔娘子?”
沈明珠点头。
老妇人眼圈一红:“她当年也替你母亲配过药。”
我们这才知道,乔娘子正是陆家沉船案发生前,在船上救下母亲的药师。她把半块铜牌交给沈明珠,是希望有一天两家人能重逢。
“乔娘子为何不把这些事告诉沈家?”我问。
“她信不过沈家。”老妇人说,“当年沈家的人跟邵家一起搬货,她亲眼看见他们把活着的船工藏进北库。”
陆停舟脸色发沉:“那我父亲呢?”
“他也被带走了。后来有人说他死在海上,可我没见过他的尸首。”
一桩沉船案,牵出两位失踪的母亲、一个不知生死的父亲,还有一座装满旧账的仓库。
我让老妇人继续送药,自己回铺子准备证据。
第二天,邵家派人送来请帖。
邵万钧设宴,说要和我们商议债务。
我知道这顿饭不是饭,是鸿门宴。
沈崇山也到了。他带着族老坐在主位旁,开口便说:“你既然嫁给陆家,就该替夫家认债。把旧船契交出来,邵老爷可以宽限些日子。”
“我没见过旧船契。”
“少装糊涂。”
“你们不是一直说我是沈家养女吗?什么时候又觉得我能拿到陆家船契了?”
沈崇山被噎了一下。
邵万钧笑着打圆场:“年轻人拌嘴无妨。陆夫人,只要你把债务清了,沈家过去养育你的情分,邵某也愿意替你记着。”
“那我该怎么谢你?”
“替陆家交出船契,再嫁进邵家做个管账夫人。”
满席安静下来。
陆停舟放下筷子:“邵老爷当着我的面挖墙脚,不太合适吧?”
“陆公子腿脚不便,留不住人。”
“我留不留得住她,轮不到你说了算。”
我差点被茶呛到。
邵万钧的脸色沉了沉:“陆家都欠成这样,还能说什么硬话?”
“欠债的事可以谈。”陆停舟说,“欠人的账也该谈。”
沈崇山突然拍桌:“陆停舟,你父亲当年侵吞船工抚恤银,如今还有脸提账?”
“我父亲若侵吞银子,沈家为何四年不报官?”
沈崇山不答。
我看着他:“因为抚恤银在你们手里。”
邵万钧放下酒杯:“陆夫人,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我正在找。”
“那就别在这里胡说。”
宴席上,沈明珠一直没有说话。等众人换酒时,她忽然把一只药盏碰翻,药汁泼在邵万钧袖口。
“对不住。”她忙道。
邵万钧皱眉,身边随从立刻递上干净帕子。
沈明珠低头擦拭,手指擦过袖口内侧,像是摸到了什么。
回铺子后,她从袖中拿出一小片沾了墨的纸。
“这是邵家别院的出入牌。”
“你怎么拿到的?”
“从他袖袋里滑出来的。”
“你偷的?”
“我只是把掉出来的东西捡起来。”
“明珠,你现在撒谎比刚认回沈家时自然多了。”
“姐姐教得好。”
我们凭着出入牌混进别院后墙,找到了母亲住的院子。
院门外守着四个人。陆停舟安排人引开守卫,我和沈明珠从侧墙翻进去。
母亲坐在床边,头发白了许多,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的位置,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见我,却没有认出来,只问:“铃声呢?”
我取出船铃,轻轻摇了三下。
铃声响起时,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沙哑:“你怎么还敢回来?”
8
母亲只清醒了半刻。
她认出我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而是骂我:“当女王当傻了?怎么什么人都敢往身边带?”
我看了一眼陆停舟:“这个人是我夫君。”
她瞥了眼陆停舟的腿:“你挑男人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陆停舟恭敬道:“岳母教训得是。”
“谁是你岳母?”
“我娘子认了,您就算。”
我母亲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她说当年陆家船行接了一批海岚货物,货物上装着急需送往沿岸的药材与粮食。邵万钧收买沈崇山,截下船货,又伪造沉船记录,想把整批货据为己有。
陆停舟的父亲发现后,把船工和货物转移到另一艘船上,自己留下来拖住追兵。母亲也被扣在别院,替他保存一份契约。
“那船工呢?”我问。
“有人活下来了,散在各地。货单在邵家的商会密库里,契约在你父亲手上。”
“父亲还活着吗?”
母亲闭了闭眼:“我不知道。”
“沈家为什么也参与?”
“沈崇山当年负责验货。他拿了赔偿银,又把一部分货转进自家库房。沈家养你,不是善心,是因为他们认不出你是谁。”
我愣住。
母亲看着我:“你父亲当年把你送到沈家,是为了避开邵家追查。沈崇山只当你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后来才知道你母亲是谁。”
“他知道我的身份?”
“很早就知道。”
我脑中轰然一响。
沈家所谓养育之恩,原来从一开始便掺着算计。
“那你为何不派人来找我?”
“我派过。”她咳嗽起来,“来的人没回去。我不敢再动。”
陆停舟把药递给她。
母亲看着他:“你查这案子多久了?”
“四年。”
“为了你父亲?”
“也为了船工家属。”
母亲点头:“倒还算有心。”
她抓住我的手,留下最后一句话:“害陆家的人,就在今晚替我们作证的人里。”
“你指谁?”
母亲的眼神慢慢散开。她又陷入昏睡。
我们带她离开别院时,外面的人已经围住了院门。
一个护院高声说:“邵老爷有命,谁也不准带走夫人!”
陆停舟拄着拐挡在前面:“她是受害者,不是你们的财产。”
“陆公子,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对面的人挥刀冲来,沈明珠抱着药箱往后退。我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却没想到陆停舟先动了。
他用拐杖绊倒最前面的人,顺手夺了对方腰间的短棍,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腿伤未愈的人。
“你不是说腿不好?”
“腿不好,不是手不好。”
“那你还装得这么严重?”
“我怕你跑。”
“这是什么理由?”
“暂时没想好更好的。”
我们一行人从后门突围,带着母亲逃回铺子。
刚关上门,门外便响起官差的敲门声。
来人拿着状纸:“有人告你们私闯民宅、劫走邵家女眷,还盗取商会凭据。请随我们走一趟。”
陆停舟把母亲安置在后屋,神情冷静:“状纸是谁递的?”
“沈家家主沈崇山。”
门外又传来沈崇山的声音:“沈照夜,你若出来认罪,我还能念在多年养育之恩上替你求情。”
我看着门板,忽然觉得好笑。
他明明卖过我一次,又想卖我第二次。
“我出去。”我说。
陆停舟拦住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他看着我,终于没有再阻拦。
门一开,沈崇山便指着我:“她盗窃沈家财物,又伙同陆停舟抢走邵家病妇,罪证俱全。”
我把断亲书拿出来,举到他面前。
“沈家财物在哪儿?这张断亲书写得清清楚楚,我与你沈家再无瓜葛。”
沈崇山脸色一变。
我又把母亲手腕上的旧疤画在纸上:“至于病妇,她是我亲生母亲。”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沈崇山盯着我,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胡说。”
我说:“那就验亲。”
9
沈崇山没敢接话。
官差也没有立刻带人。毕竟把一个病妇抢走,和把一个被囚禁的受害者救出来,罪名差得很远。
我们拿出别院药方、出入牌和老妇人的供词,证明母亲长期被人下药、限制行动。官差暂时收下证据,要求双方三日后到衙门对质。
沈崇山离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沈家长大,难道一点情分都不顾?”
“情分不是你拿来免罪的赎身券。”
他脸色铁青。
沈明珠站在门后,没有追出去。
“你怕吗?”我问她。
“怕。”她说,“但我更怕再回到沈家。”
“那就别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铺子,也没有钱。”
“铺子里有账要看,母亲的药要配,船工家属要安置。你不缺事情做。”
“我会把账看好。”
“那就从今天开始。”
陆停舟的伤势逐渐好转,但他仍旧不肯把腿上的木板拆掉。
我怀疑他在装。
他每天拄着拐到门口晒太阳,遇到客人就说腿疼。客人一走,便站起来自己去取茶。
我终于忍不住:“你能站起来,为什么不告诉大夫?”
“伤还没好全。”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不再每天盯着我腿看。”
“我盯着你腿,是怕你摔了。”
“你放心,我若摔倒,先抓住你。”
“那你摔远一点。”
“娘子舍得?”
“我会先算医药费。”
他笑了一声,像是把这句刻薄话当成了情话。
三日后,我们去衙门对质。
邵万钧带来一名证人,说当年陆家船行擅自转移货物,陆父收了邵家银两后逃走。
那人自称是船上的老伙计,手里还有一份签字画押的供词。
陆停舟看完供词,忽然问:“你认得陆家的船章吗?”
那人说:“认得。”
“那你说说,旧船章缺在哪一角?”
“左下角。”
“错了。”陆停舟说,“缺的是右下角。”
证人脸色微变。
“你不是陆家船工。”陆停舟说,“你是邵家的账房,四年前负责抄写伪造的船货单。”
衙门里一阵骚动。
那人慌了:“你胡说!”
沈明珠忽然站起来:“我认识他的字。”
她拿出一页从沈家旧账中抄下来的字样,指出证词上的几个字与账房的笔迹一模一样。
证人想逃,被衙役按住。
在他身上搜出的书信里,写着邵万钧与沈崇山的分账数目。
一半给邵家,一半给沈家。
沈崇山拍案而起:“这是伪造!”
我把沈家的仓单放到桌上:“那北库里这批货,也是假的?”
他一时语塞。
衙门把沈崇山和邵家证人暂时扣下,邵万钧却很快派人送来口信,说商会密库里没有货单,除非我们能拿出旧船契。
“他是要我们去换。”陆停舟说。
“旧船契在谁手上?”
“我父亲。”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那我们得去密库。”
陆停舟看着我:“商会今晚设宴,邵万钧邀请你出席。”
“我去。”
“他会逼你认罪。”
“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你要公开身份?”
“看情况。”
“你不怕身份一露,所有人只听王印,不听证据?”
我看着他:“所以我不会只带王印。”
我让人把几封信送往岚海,又安排商船停靠港口,商户在三日内暂停给邵家供货。
陆停舟看着送信的人离开,问我:“你早有准备?”
“我一直在等能用上的时候。”
“你真的要为这件事调动整个商路?”
“不是为这件事。”我说,“是为那些被人拿账本压住一辈子的人。”
“那你自己呢?”
“我当然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想让我母亲以后能好好睡觉。”
10
商会宴设在邵家大宅。
院里坐满商户、族老和官员。邵万钧站在主位前,身边是沈崇山和几个沈家族老。
他一见我便笑:“陆夫人果然来了。”
“邵老爷盛情难却。”
“今日只谈债务和旧案。若你们肯交出船契,陆家那笔债可以一笔勾销。”
“你说的是假的那部分吗?”
席间有人低声笑了。
邵万钧眼神冷下来:“你若继续胡闹,连陆家最后那间铺子也保不住。”
“那铺子每天能赚六两,倒也没多少。”
“你倒看得开。”
“我还没说完。”我端起茶杯,“沈家欠我十五年的工钱,邵家欠船工家属四年的抚恤银。两笔账加起来,恐怕比陆家欠你的多。”
沈崇山厉声说:“沈照夜,你别忘了自己是谁养大的!”
“我没忘。”我放下茶杯,“所以断亲书一直留着。”
我让人把断亲书和仓单、药方、证人供词依次摆上桌。
邵万钧看了一圈:“几张纸而已,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沈家替你转过货,也能说明你们伪造陆家的债。”
“没有船契,什么都不能证明。”
陆停舟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船契在这里。”
全场骤然安静。
邵万钧眼睛一亮,立刻让人封门:“把契书交出来。”
陆停舟没有动:“你先让人把密库账册拿出来。”
“陆公子,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
他把一枚旧铜钥匙放在桌上:“密库的锁,是我父亲亲手打造的。没有这把钥匙,你们打不开最后一层柜子。”
邵万钧的神色变了。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沈崇山站起来:“怎么回事?”
一个商会管事匆忙进门:“外头的海岚商船全部停了。各家行会暂停供货,港口仓库也被封存。”
邵万钧转向我:“你做的?”
“是。”
“你到底是谁?”
“债主。”
我把印章放到桌上。那枚海岚商行的印记,在灯下清晰可见。
商会里先是有人认出印章,随后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这是岚海王室的通行印。”
“她是岚海女王?”
“沈家那个养女?”
沈崇山脸色惨白:“不可能……”
“你不是很早就知道吗?”我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却继续拿养育之恩压我,逼我嫁人,拿我去换船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旧账翻出来?”
沈崇山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邵万钧却很快镇定下来:“女王陛下,您贵为一国之主,何必插手几个商户的债务?只要您愿意,我可以把陆家欠款全部免掉,再奉上一座海边宅院。”
“你拿什么奉?”
“邵家家产。”
“那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自然。”
“可惜,邵家家产里有不少是抢来的。”
我拿出一份契书:“当年母亲以自己为质,换了整船船工离开。邵家伪造沉船账,独吞货物,再用赔偿银买通沈家。你刚才若是真想认错,可以把这些人都带来作证。”
邵万钧冷笑:“一个疯妇说的话,也能当证据?”
“那就请你念念契约末页。”
他神色一变。
陆停舟把契书递过去。
邵万钧没接。
“怕什么?”我说,“不就是几行字?”
沈明珠站起来:“我念。”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临摹件,声音清晰:“若此船货物遭截,船上人等不得以货为抵。沈氏夫人愿暂留为质,换取船工及药粮平安离港。此约若有违,货主承担全部损失。”
契约末尾有邵万钧的私印,旁边还写着沈崇山的名字。
邵万钧伸手去抢,陆停舟用拐杖把他的手挡开。
“别动证据。”他说。
11
契约落在桌上,印记是真的。
邵万钧仍不肯认:“一张旧纸,谁知道是不是后来伪造?”
“你可以不认。”我说,“官府会验。”
“你以为你是女王,便能随便抓人?”
“当然不能。”我说,“所以我把证据交给了官府。”
话音刚落,官差从侧门进来,封存契约、货单和账册。
邵万钧厉声道:“你们收了谁的命令?”
“按商会呈递的证据办事。”
我让他们把证物逐一登记,不准遗漏,也不许当场定罪。王印能让商会不敢销毁证据,却不能代替审判。
邵万钧被带走时,仍回头盯着我:“你母亲当年收过我的银子!”
母亲从内堂走出来,脸色苍白,扶着沈明珠的手。
“我收的是救船工的定金。”她说,“你给的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是你先违约。”
邵万钧一下子没了声音。
母亲望着他:“你以为把我关了四年,就能抹掉那艘船上的人?”
她的身后,几名幸存船工走进门。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失了半只手,还有人带着年迈的母亲。他们被藏在各地,有人改了姓名,有人靠打零工过活,直到我们拿着旧货单找到他们。
陆停舟的眼眶微微发红。
其中一名老船工走到他面前:“你父亲救了我们。他让我们别回去作证,怕害陆家再遭牵连。”
“我父亲呢?”
老船工摇头:“他把我们送上另一条船后,自己留下了。后来我们只听说他被邵家押走。”
陆停舟握紧手里的拐杖,指节发白。
母亲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也许还活着。”我说,“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该去哪里找。”
邵家与沈家的账目被查封,沈崇山、邵万钧及伪证者分别被带走调查。沈家仓库里查出多批来路不明的货物,足以补偿船工家属与受损商户。
沈崇山临走时又问我:“你真的不念养恩?”
我看着他:“我念,所以没让你死在邵家手里。至于你该受的审,该赔的银,一样不会少。”
沈明珠站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却没有跟他走。
沈崇山看了她一眼:“明珠,你也要背叛沈家?”
她握住袖口里的铜牌:“不是我背叛你们,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女儿。”
这话说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有抱她,也没有劝她别哭,只把手帕递过去。
她接过手帕,擦干眼泪:“我以后想开一家药铺。”
“可以。”
“我还想把养母的药方整理出来。”
“也可以。”
“我不想嫁给邵家的人。”
“这个最可以。”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认亲宴上自然得多。
商会散席后,陆停舟扶着栏杆站在院中。我走到他身边:“腿不疼?”
“疼。”
“那你还站着?”
“我怕你又自己去做危险的事。”
“我今天身边这么多人,哪里危险?”
“你把自己当成不怕疼的人。”
我没说话。
他伸手替我把披风拢好:“你可以让我帮忙。”
“我以前不太习惯。”
“我知道。”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什么都能自己解决?”
“不是。”他说,“我只是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解决。”
我看向他:“那你以后别替我做决定。”
“好。”
“我也尽量不一个人扛。”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有。”
“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回岚海。”
12
回岚海之前,我们先去找陆停舟的父亲。
那批货单指向北岸一处废弃船坞。我们在那里找到一间旧仓房,墙上留着陆家的船行标记。
仓房里有一张床、一壶干净的水,还有一册被油布包好的账。
账册里记着陆父四年来辗转藏身的去向。最后一笔停在岭北小镇,旁边写着一句:旧伤复发,暂居医馆。
陆停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还活着。”
“是。”
“我想马上去。”
“那就去。”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但得先把腿伤养好。”我说,“你要是半路倒下,我就把你卖给路边卖艺班子。”
“他们会收吗?”
“看你账算得好,可能让你当算账先生。”
“那我还是养伤。”
陆父被找到时,已在岭北医馆住了三年。他的腿伤比陆停舟严重,右手也少了两根手指,却仍能把四年前的旧账说得清清楚楚。
父子相见,没有抱头痛哭。
陆父先问:“你腿怎么样?”
陆停舟答:“还能走。”
“那就好。”
陆停舟看着他:“你怎么不回家?”
“怕连累你。”
“你知道我找了你四年吗?”
“知道。”
“那你还不回去?”
陆父沉默半晌:“我以为我回去,邵家会再找上你。”
“他们已经找上来了。”
“现在呢?”
“现在他们要坐牢。”
陆父这才笑了一下。
案子结清后,陆家船行恢复经营,沈家被查封的财物一部分用于赔偿,一部分归还合法货主。沈明珠没回沈家,留在城里开了药铺。她用乔娘子留下的药方配药,还收了两个学徒。
母亲在岚海住下,精神渐渐好转。
沈崇山和邵万钧依法受审。有人替他们求情,说沈家养了我多年,邵家也曾捐钱修桥。
我让商会把沈家的善款账目一并交给官府。
捐桥的钱里,竟有一半来自被侵吞的赔偿银。
“修桥是好事。”陆停舟说,“钱还是得查清。”
“所以要把账做明白。”
“娘子教训得是。”
“谁是你娘子?”
“婚书上写着。”
我这才想起,我们成亲时连喜宴都没办,沈家只塞了只公鸡给我。陆家那晚只有一碗冷面,一间漏风的新房,还有一份让我逃跑的路费。
“我们重新写一份婚契吧。”我说。
“写什么?”
“财产归属、商船经营、生活安排、谁管账、谁不许拿公鸡抵债。”
“最后一条很重要。”
“还有,遇到危险要告诉对方,不许自己当英雄。”
“这条你也得遵守。”
“我尽量。”
“不是尽量。”
“那就写上。”
我们坐在桌前,重新拟定婚契。陆停舟把自己的船行股份列出来,我把岚海商路的经营权列出来,最后又加了“双方可随时提出分居,不得强迫对方”。
他看着那一行字:“你还想走?”
“我想让你知道,我留下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没地方去。”
他沉默片刻,把那一行留了下来。
“好。”他说,“我也不想你留下只是因为欠我什么。”
我们签好契书,准备回岚海补办婚礼。
出发前,陆停舟给我看了一个木匣。
“这是什么?”
“旧信。”
匣子里有三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边已经泛黄。第一封写着申请与岚海王室合作清理旧账,第二封写着希望以船行收益支持沿岸救济,第三封则提出请求赐婚。
三封信上都盖着我的朱批。
我展开第一封。
批注:此人替本王清三十年账,只收一成酬劳,所图甚大,驳回。
第二封:
批注:此人又来清账,疑似别有所图,驳回。
第三封:
批注:申请婚书?账还没清完,想得倒美,驳回。
我抬头看向陆停舟:“你三年前就向我求过婚?”
“嗯。”
“我怎么不知道?”
“你看过信。”
“我以为你申请的是合作。”
“你亲手批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怕你觉得我挟恩求报。”
“所以你娶了我,还装作不认识我?”
“我认得你,但我没有逼你选我。”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明白他那张路费银票为什么是岚海通兑的,也明白他为什么总说我若想走,他不拦。
原来我早把他的求娶批回去三次。
他却一次也没催过我。
“陆停舟。”我把第三封信放回木匣,“如今婚书已经到手,你还觉得我所图甚大吗?”
“我当然觉得。”
“我图你什么?”
“图我会看账,能做鱼汤,腿伤了也能帮你挡刀。”
“你倒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娘子当年批过,所图甚大。”
我翻出当年的批注,提笔把“驳回”划去,重新写下一个字:准。
陆停舟看着那张纸,笑了:“陛下这回批得挺快。”
“怕你再递第四封。”
“不会了。”
“为什么?”
“第四封我想亲手交给你。”
我收起纸,故意板着脸:“那得看你账算得怎么样。”
“婚礼预算超了,已经算过。”
“超多少?”
“十两。”
“怎么超的?”
“喜糖多买了两盒。”
“减掉。”
“已经减了。”
“那你为什么还拿账给我看?”
“因为陛下只能吃两块喜糖。”
我把账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喜糖共一百二十块,留给陛下两块,陆某代吃其余一百一十八块。
“陆停舟,你是不是想挨打?”
“婚契里写着不得伤害配偶。”
“我可以改。”
“来不及了,已经签字了。”
我抬手去抢账册,他顺势握住我的手。
“陛下。”他低声说,“这回不跑了?”
“看你表现。”
“我会继续表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陆少爷不能再住漏雨的屋子。”
“好。”
“公鸡也不能叫陆少爷。”
“那叫什么?”
我看向那只被我们一路带着的公鸡。
“叫王夫。”
公鸡扑棱着翅膀,冲着陆停舟叫了一声。
陆停舟面不改色:“它不同意。”
“它不同意也没用。”
“陛下说得是。”
回岚海的船上,母亲坐在船头晒太阳,沈明珠捧着药箱给她换药。陆停舟在船舱里核对新船行的账目,隔一会儿便探出头来问我今日吃了几块糖。
我把那张写着“准”的旧纸压在婚契底下。
出发前,商会的人来问王夫是否入赘。
陆停舟答得比谁都快:“入。”
我正在喝茶,差点呛着。
“谁准你答了?”
“婚契写着双方共同经营,住哪边都行。”
“我还没说要你入赘。”
“那我现在再问一次。”
他认真地看着我,没拿婚书,也没拿账册,只伸出手。
“沈照夜,你愿不愿意让我跟你回家?”
我把茶杯放下,握住他的手。
“愿意。”
他眼底刚有了笑意,我便补上一句:“不过婚礼预算得重算。”
“为何?”
“喜糖要一百二十块,我不能只吃两块。”
“最多四块。”
“八块。”
“五块。”
“成交。”
船行账房在旁边听得直摇头:“王夫人,这生意你怎么还做亏了?”
陆停舟把婚契递给他:“她高兴就不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笔账确实划算。
只是往后的账,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