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生日这天,我在家做了一桌菜,
邀请了女友、姐姐、青梅和发小来为我庆生。
晚上女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草莓蛋糕。
我刚要伸手去接,她却径直越过我,把蛋糕放在了发小宋嘉树面前。
姐姐和青梅紧随其后,笑着把一顶小皇冠戴在了他头上:
”嘉树前阵子刚失恋,今天借着晏清的生日,咱们也给你搞个去晦气仪式!”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块写着”嘉树天天开心”的巧克力牌,指尖发凉。
女友捏了捏我的肩膀,语气自然:
”你一向体贴大度,就借这个生日让嘉树开心一下,你不介意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其他人围着烛光,齐声催促宋嘉树许愿。
宋嘉树垂着眼帘,眼底带着强撑的笑意吹灭了蜡烛,青梅和姐姐一左一右拉开礼花。
那一刻,明明我才是寿星,却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我默默退回厨房,刚好看见青梅发了朋友圈:
【希望我们的少年,永远做被保护的男孩。】
配图是他们四人分吃蛋糕的笑脸。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然后摘下围裙,没有回客厅,直接回房收拾了行李。
我的生日,既然你们要借给别人,那就永远别还给我了。
......
”晏清哥,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呢,你去关一下。”
宋嘉树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半拉开的行李箱拉链。
客厅里礼花的碎屑还没扫,空气里全是奶油和火药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我没有去关水龙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姐姐沈清猗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
蛋糕切了四块,每块上面都插着一面小旗,写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
沈清猗配文:【嘉树笑了,今晚任务完成。】
青梅裴舒窈秒回:【早该这么办,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
女友姜望舒也跟了一条:【晏清肯定理解的,他最大度了。】
三个女人在群里聊得热闹,没有一个人问我去了哪里。
我关掉手机,把衣柜最底层的证件袋翻出来。
身份证,银行卡,毕业证。
这些东西我半个月前就归拢好了。
不是因为今天的蛋糕。
是因为上个月,姜望舒把我们的周年纪念日改成了陪宋嘉树做心理咨询的日子。
她说嘉树状态不好,咨询师约了很久。
我说我们可以换一天过。
她说,一个纪念日而已,明年再补。
我没有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行李箱就一直放在床底。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
”晏清哥,你在里面吗?”
是宋嘉树。
他推开门,帅气俊朗的眼眶还微红着,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蛋糕。
”给你留了一块,草莓最多的那块。”
他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晏清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真的?”
我看着他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真的没有,你别多想。”
他松了口气,拉住我的手。
”你对我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计较。”
”望舒姐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能扛。”
什么事都能扛。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二年。
从小父母偏爱沈清猗,说我懂事不用操心。
后来宋嘉树来到我们身边,所有人又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而我的位置,从不需要操心变成了不需要被照顾。
宋嘉树走后,我听见客厅里姜望舒在打电话。
”对,嘉树开心多了,你那个朋友介绍的咨询师挺靠谱的。”
”晏清?他在屋里休息吧,他不爱凑热闹。”
不爱凑热闹。
我连自己生日的热闹,都被定义为不爱凑。
行李箱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把它推到门后,又把床头那块草莓蛋糕端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冲掉奶油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裴舒窈的朋友圈更新了第二条。
【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看到少年终于笑了。】
底下宋嘉树回复:【谢谢舒窈姐,你们都对我太好了。】
沈清猗点了赞。
姜望舒评论:【以后有我们在,谁都不许欺负你。】
我盯着那句”谁都不许欺负你”看了很久。
手指划到了裴舒窈上一条朋友圈。
是三天前发的。
那天我拿到了省级设计大赛的入围通知。
我发在群里,只有系统提示显示所有人已读。
没有一句恭喜。
裴舒窈那天的朋友圈是一张火锅照片,四个人的筷子伸向同一个锅。
配文:【人间清醒就是和对的人吃饭。】
四个人,不包括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三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工作邀请。
南城一家设计院,薪资是这边的两倍,还配人才公寓。
当时姜望舒说,异地感情会变淡。
沈清猗说,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应。
裴舒窈说,留在本地发展也不差。
三个女人把我的路堵得死死的。
可今晚我才终于看清楚,她们留住的不是我。
是一个随时可以退让、随时可以被借走的工具人。
客厅的笑声又大了一些。
宋嘉树在唱歌,低哑的嗓音跑调跑得厉害。
姜望舒在鼓掌。
我把南城那封邮件重新打开,光标停在回复栏。
外面传来沈清猗的声音:”晏清呢?让他出来切水果。”
我按下发送键。
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姜望舒在客厅沙发上醒过来。
茶几上的蛋糕盒已经空了,礼花碎屑被扫到墙角。
她揉着眼睛,看见厨房灶台上摆着昨晚没人动的那桌菜。
六个盘子,冷透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你昨晚做的菜都没吃,今天热一下当午饭?】
我已经读了,没有回复。
因为那桌菜是我从早上九点开始准备的。
红烧排骨是姜望舒爱吃的,酸辣鱼是沈清猗点名要的,虾仁豆腐是裴舒窈的口味,鲜虾粥是宋嘉树前几天胃不舒服时我特意熬的。
六个菜,四个人的喜好。
我自己想吃的糖醋藕片,因为灶台不够用,最后没来得及做。
上午十点,沈清猗带着宋嘉树来我房间。
她推开门时,我正坐在书桌前改设计稿。
行李箱被我推回了床底。
”昨晚怎么没出来?嘉树还给你留了蛋糕。”
”吃过了。”
宋嘉树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运动护腕。
”晏清哥,这个送你,算是昨天的生日礼物。”
我接过来。
吊牌还在,是商场三楼那家常打折的店。
上个月宋嘉树失恋那天,沈清猗和裴舒窈带他去商场散心,刷了五千多块钱。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笔钱有一半是沈清猗找我借的。
她说下个月就还。
到现在也没提过。
”谢谢。”
我把护腕放在桌角。
宋嘉树往屋里看了看。
”晏清哥,你衣柜怎么空了一半?”
我握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换季,把厚衣服收起来了。”
沈清猗没起疑心,拉着宋嘉树出了门。
”走吧,别打扰你弟弟工作。”
她们一走,我就锁上了房门。
下午,裴舒窈约我们去商场。
说是宋嘉树看中了一双限量版球鞋,她想听听大家意见。
群里沈清猗回了个OK。
姜望舒说下班就来。
我没吭声。
裴舒窈单独给我发了一条。
【晏清,你来帮嘉树参谋参谋,他最信你眼光。】
我回了个好。
商场里,宋嘉树在柜台前试鞋。
那双鞋我上个月陪他逛街时见过,他当时拍了照,说太贵了买不起。
裴舒窈今天直接带了卡来。
宋嘉树试完,咬着嘴唇看向裴舒窈。
”舒窈姐,真的可以吗?”
”你喜欢就行。”
裴舒窈拿起鞋盒递给店员,又扭头问我:”晏清,你看呢?”
我说好看。
姜望舒走过来,挽着我的手臂。
”下次我也给你买一双。”
”下次”这个词,从我们在一起那天起,她说了不下五十遍。
下次给我过纪念日。
下次陪我去看展。
下次补一束花给我。
可每一个下次到来的时候,总有一个更紧急的理由插在前面。
裴舒窈刷卡的时候,宋嘉树拉着我的手说:”晏清哥,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大餐。”
沈清猗在旁边笑。
”你那点工资够吃什么大餐?到时候还不是我请。”
四个人都笑了。
我也在笑。
只是路过一楼男士精品柜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只领带夹还在。
是我二十一岁生日前和姜望舒一起逛街时看中的。
她当时记下了货号,说过几天来买。
后来宋嘉树跟前女友闹分手,她连着一周帮他搬家、安顿、陪他找房子。
领带夹的事再也没人提起。
今年我二十二了。
它还摆在展柜里,标价签换了个新的。
回家的车上,宋嘉树抱着新鞋盒靠在裴舒窈肩上。
沈清猗坐副驾驶,和姜望舒讨论周末的烧烤计划。
”五个人的话,买三斤肉够不够?”
姜望舒算了算。
”嘉树不吃羊肉,买两斤牛肉一斤鸡翅。”
”晏清呢?”沈清猗问。
”他什么都吃,不用单独买。”
不用单独买。
不用单独订蛋糕。
不用单独留位置。
不用单独说生日快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南城设计院发来的报到确认函。
【沈晏清先生,您的入职手续已审核通过,请于本周五前完成线上签约。】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
周五。
还有三天。
签约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关上房门时,姜望舒刚好从客厅经过。
”去哪儿?”
”公司有个线上培训,我去咖啡店安静一点。”
她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回消息。
屏幕上是宋嘉树发来的语音。
我没有多看。
在咖啡店坐了两个小时,签完了电子合同,下载了南城设计院的员工手册。
入职时间定在下周一。
公寓已经安排好了,离办公楼步行十分钟。
新领导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期待你的加入,晏清。
这句话简简单单,我却反复读了三遍。
回到家,客厅气氛很热闹。
宋嘉树坐在地毯上拆快递,裴舒窈帮他递剪刀。
是一套露营装备。
沈清猗凑过来看。
”周末烧烤改露营?”
宋嘉树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在网上查了个营地,特别漂亮,刚好够搭两顶帐篷。”
裴舒窈补充:”四人帐不够的话,再加一顶单人帐。”
”四人帐睡谁?”沈清猗问。
宋嘉树看了看在场的人,掰着手指头数。
”我和晏清哥一顶,你们三个女生挤一顶?”
裴舒窈摇头。
”三个女生挤一顶太热了,我和清猗一顶,望舒和嘉树孤男寡女不行。”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安静了一秒。
姜望舒从厨房端着水走出来。
”我和晏清一顶,嘉树跟清猗挤一下。”
沈清猗皱眉。
”我跟嘉树男女有别不合适吧。”
宋嘉树低下头。
”那我自己睡单人帐好了。”
裴舒窈立刻接话。
”你一个刚失恋状态不好的男生单独睡我不放心,到时候我睡车里,把帐篷让给你。”
最后方案定下来:宋嘉树和裴舒窈共用四人帐中间拉个帘子,沈清猗和姜望舒一顶,我睡单人帐。
五个人的露营,只有我是独自一个。
我在沙发上翻看营地照片时,宋嘉树凑过来。
”晏清哥,你觉得这个营地怎么样?”
”挺好的。”
”对了,你帮我看看这个菜单合不合理。”
他递过手机,上面列着烧烤食材清单。
牛肉四百克,鸡翅八个,玉米四根,年糕四份。
四份。
”嘉树,你数少了。”
”嗯?”
”五个人,四份年糕。”
他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啊,我数错了,加上加上。”
他改成了五份,但我注意到玉米还是四根。
我没有再提。
晚上,姜望舒来我房间。
她坐在床边,难得主动拉我的手。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感觉你不太开心。”
”没有。”
”别骗我,你最近话少了很多。”
她揉了揉我的发顶。
”生日那天的事,你是不是还在意?”
”我说了没有。”
”那就好。”
她笑了,语气松快下来。
”其实嘉树前两天跟我说,他觉得你最近对他有点冷淡。”
我抬头看她。
”他让你来问的?”
”不是。”她顿了一下,”他是在意你的。”
”只是他性格敏感,你知道的,前女友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最稳的那个,嘉树很依赖你。”
最稳的那个。
意思是永远不会倒,永远不用被扶,永远可以做别人的靠山。
她们从来不问这个靠山会不会累。
”晏清。”
姜望舒贴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周末露营记得多带点调料,上次你调的烤肉酱大家都说好吃。”
我说好。
她满意地亲了一下我的侧脸,出去了。
我关上门,站在窗边。
手机上跳出南城公寓的照片。
一室一厅,朝南,窗台上有人提前放了一盆绿萝。
比我在这栋房子里的房间小很多。
但那个房间,只属于我。
我把照片存到相册最深处。
又打开日历,把下周一的闹钟定好。
距离离开,还有四天。
露营那天下了点小雨。
裴舒窈在群里说改去她家的天台搞烧烤。
我提了两袋食材出门时,姜望舒已经开车去接宋嘉树了。
她发来一条消息。
【嘉树穿得太单薄,我先绕一趟他家给他送件外套,你自己去舒窈家吧。】
我说好。
公交车上人很挤。
两袋食材加起来将近二十斤,提手勒得手掌发红。
到裴舒窈家楼下时,她正好从车库出来。
”怎么自己坐公交来的?”
”望舒去接嘉树了。”
她接过一袋东西,又看了看我的手掌。
”下次叫我,我来接你。”
下次。
又是下次。
上了天台,沈清猗已经在架烧烤炉。
宋嘉树披着姜望舒放在车里的宽大防风衣到的,袖子长出一截,他挽了两圈。
看见我,他笑着走过来。
”晏清哥,你猜我给大家准备了什么?”
他从背包里掏出五条手工皮环。
每条上面刻着一颗不同花纹的木珠。
”我跟着网上教程学了一星期,你们一人一条。”
沈清猗拿起蓝色那条,随手系在手腕上。
裴舒窈选了黑色的。
姜望舒被宋嘉树亲手戴上了绿色那条。
剩下红色和橘色摆在盒子里。
宋嘉树把红色递给我。
”晏清哥,红色最适合你。”
我刚伸手,他又犹豫了一下。
”不对,红色我记错了,这条是留给我自己的。”
他把红色收回去,戴在自己手腕上。
橘色推到我面前。
”橘色也好看的。”
我把橘色皮环系在手腕上,没说话。
烧烤开始后,我在铁网旁边翻肉。
沈清猗嫌我翻得慢,直接把铲子拿走了。
”你去切水果吧,这个我来。”
我进了厨房。
切完两盘水果出来,她们已经围坐在一起。
四个人举着啤酒罐碰杯。
裴舒窈说:”来,敬我们的友情。”
宋嘉树仰头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
姜望舒拍他的背。
沈清猗递纸巾。
裴舒窈把他的酒换成了橙汁。
我端着水果站在旁边,等她们碰完杯,把盘子放在了桌上。
姜望舒扭头看见我。
”来来来,你也举一个。”
我拿起桌上唯一剩下的纸杯。
是空的。
她们开了四罐啤酒,每人一罐,正好。
姜望舒把自己的罐子递过来。
”喝我的。”
我摇头。
”不渴。”
宋嘉树拉着裴舒窈在天台边拍照。
城市的灯火很亮,风吹得头发到处飘。
裴舒窈用手机给他录视频,嘴里念叨着”别动,背景刚好”。
沈清猗靠在椅子上刷手机。
我走到角落里收拾食材袋。
蹲下去的时候,听见宋嘉树在问姜望舒。
”望舒姐,你说我以后还能遇到好的人吗?”
姜望舒的声音很轻。
”怎么不能?你值得最好的。”
”可是上一段我付出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那是她不配。”
”那什么样的人才配呢?”
姜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她说:”起码得像我们这样的,什么事都把你放在前面。”
什么事都把你放在前面。
我攥着垃圾袋,指甲掐进掌心。
她对别人说这种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男朋友二十二岁生日,连一句完整的”生日快乐”都没收到。
我站起来。
天台上的四个人背对着我,靠在栏杆边看夜景。
姜望舒的外套披在宋嘉树肩上。
裴舒窈的手臂挡在他身侧,怕他靠栏杆太近。
沈清猗在旁边笑着说:”以后嘉树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没有人转过头看我。
我低头解开手腕上的橘色皮环,放在了烧烤桌上。
然后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电梯里,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南城设计院人事部发来的。
【沈晏清先生,您的公寓钥匙已快递寄出,预计后天到达。请注意查收。】
后天。
行李我已经打包好了。
房间里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二十二年攒下来的,几样旧东西而已。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单元门。
外面的雨比白天大了一些。
手机又震了。
是姜望舒。
【你去哪儿了?嘉树说他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雨里站了几秒。
然后把对话框关掉,打开了打车软件。
目的地一栏,我输入了火车站。
车到的时候,天台上的灯还亮着。
隔着雨幕,我似乎听见宋嘉树在喊我的名字。
但也可能只是风声。
出租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
沈清猗打来电话。
我没接。
裴舒窈发来消息。
【晏清,你走了?外面下雨呢。】
姜望舒连着拨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我接了。
”你到底去哪了?嘉树在天台上等你。”
”我先回去了。”
”回去?你不说一声就走?”
”你们不是正聊着吗?我不想打扰。”
”你怎么又这样?”她压低了声音,”每次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就这种态度。”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宋嘉树在远处喊:”望舒姐,晏清哥是不是不开心?是我的错吗?”
姜望舒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一句:
”行了,你回家自己冷静冷静,明天我去找你。”
她挂断了。
不是我挂的。
出租车经过火车站东广场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一下。
雨太大,售票厅门口没什么人。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买了一张后天凌晨去南城的票。
最早的那一班。
五点十二分发车。
那个时间,没有人会醒着。
凌晨四点半,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过。
鞋柜上还放着昨天宋嘉树带来的一袋橘子,沈清猗买的那种薄皮小橘,宋嘉树最爱吃。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多了一双新拖鞋。
蓝色的,鞋面绣着小柴犬。
是姜望舒给宋嘉树买的。
他上周说在我家待着没有专属拖鞋不方便。
第二天,鞋柜上就多了这双。
我在这间房子住了四年,门口的拖鞋架上,我的那双灰色棉拖被挤到了最角落。
出门前,我把钥匙放在了玄关的托盘里。
没有留纸条。
去火车站的路上,天还是黑的。
司机问我:”小伙子,这么早赶火车,出差?”
”搬家。”
”搬远吗?”
”挺远的。”
他没再问。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我把手机开了一下。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姜望舒凌晨一点发的。
【明天中午来找你,把话说清楚。】
再往上翻,沈清猗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
【晏清今天怎么了?回去好好跟他谈谈,别老让他一个人待着。】
裴舒窈回复她。
【可能大家最近确实忽略他了。】
宋嘉树发了一长串。
【是我的错吧。自从我失恋,你们一直在照顾我,是不是让晏清哥觉得被冷落了?但我真的没有故意的。晏清哥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想失去他。】
底下三个女人齐齐安慰宋嘉树。
沈清猗说不是你的错。
裴舒窈说你别多想。
姜望舒说晏清只是一时情绪不好,过两天就没事了。
她们在群里讨论了二十几条怎么安慰宋嘉树。
没有一条是在讨论怎么安慰我。
我把消息全部已读,然后退出了家庭群。
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在线。
检票口前,我把旧手机卡取了出来。
新号码是上周办的,只有南城公司的人有。
旧卡被我放进了行李箱侧袋的夹层里。
以后也许会重新开机看看。
也许不会。
列车准时发车。
我看着急速倒退的远方,安心的闭上眼睛:
“再见了,这座不属于我的城市。”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
座位旁边的男生在吃三明治,问我要不要来一半。
我摇头。
他又递过来一盒牛奶。
”你脸色不太好,吃点东西吧。”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
他笑了笑,继续看他的书。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人说”你不是不爱吃早餐吗”。
没有人替我决定我需要什么。
列车开了三个小时,天彻底亮了。
手机上跳出南城公寓管理员的消息。
【沈先生,钥匙已放在物业前台,随时可以来取。】
我回了一个好字。
旁边的男生合上书,对我说:”到站了。”
南城站。
出站口的阳光白得晃眼。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潮。
身前是一座不认识任何人的城市。
没有人来接我。
但也没有人把我落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件穿了很久的紧身衣终于被脱掉了,皮肤上还有勒痕,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是自由的。
公寓在七楼。
打开门的瞬间,我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绿得发亮。
不是什么贵重的花。
但它是有人专门替我放在那里的。
我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第一次深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蹲下来,无声地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终于可以难过了。
搬到南城的第三天,项目组开了第一次全员会。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方案册。
负责人周穆清站在白板前,念完流程后看向我。
”晏清是新人,但他的作品集我看过,方向很对。第一阶段的视觉主框架,我打算让他出第一稿。”
旁边几个老员工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反对,也没有特别热情的回应。
散会后,一个叫莫蓁蓁的女同事走过来。
”沈晏清?看了你省赛入围的那套作品,配色很厉害。”
”谢谢。”
”我负责交互部分,以后有需要配合的直接找我。”
她放下一杯咖啡在我桌上,转身走了。
杯壁上贴了一张便签:美式,不加糖。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后来才发现,入职时填的饮品偏好表,她顺手看了一眼。
这种被记住的感觉太陌生了,以至于我把那张便签收在了笔筒里。
连续加班一周后,第一版方案提交上去。
周穆清在审稿时红笔批了很多修改意见,但末尾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框架过了,加油。
晚上回到公寓,我坐在窗台上吃泡面。
旧手机开机了一次。
消息已经堆到了九十多条。
沈清猗的口气从最初的不以为意变得急躁。
【你到底在哪?爸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能不能别任性了?】
【晏清,你再不回消息,我直接报警了。】
裴舒窈的消息相对冷静。
【如果你需要时间一个人待一待,我理解。但至少报个平安。】
宋嘉树发了二十几条语音,我没有点开。
最后面的文字消息是:【晏清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姜望舒没有在群里发消息。
她单独给我发了十一条。
前五条是质问。
中间三条是命令。
最后三条的语气忽然变了。
【晏清,你的衣柜空了。】
【我找了你所有朋友,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你把钥匙留在托盘里了。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盯着最后那一条看了很长时间。
不打算回来了。
她终于看见了。
可这个问题她应该在半年前就问。
在她把我们的纪念日让给宋嘉树的时候。
在她忘了给我买领带夹的时候。
在她的外套永远披在别人肩上的时候。
我关掉旧手机,把它放回行李箱夹层。
新手机上跳出莫蓁蓁的消息。
【加班吗?楼下新开了一家鱼粉店,帮你带一份?】
我回了一句:【麻烦加个煎蛋。】
她秒回:【早就加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好。
但她记得加煎蛋。
而姜望舒交往三年,还以为我不吃辣。
我其实能吃。
只是每次点菜的时候她替我选了清淡的,我没有纠正过。
后来她就当成了事实。
她认识的”沈晏清”,有太多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不爱吃甜。
不怕冷。
不在意形式。
不需要被照顾。
每一条,都是她偷懒的借口。
那天夜里,我躺在南城的床上。
窗外有虫鸣。
公寓隔音不算好,能听见楼上有人在弹吉他。
很平静。
没有人会在半夜闯进来问我”你怎么又不开心了”。
也没有人需要我凌晨爬起来去安慰。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闹钟定在早上七点。
新的一天,只关于我自己。
南城的第二周,我的方案过了终审。
周穆清把结果公布在项目组群里。
底下一排恭喜的表情,莫蓁蓁回了一句:【请吃饭。】
我回她:【你请还是我请?】
【你的方案过了,当然我请。】
下班后她真的带我去了楼下那家鱼粉店。
老板看见我们,笑着问:”老样子?”
莫蓁蓁点头。
”两碗酸汤鱼粉,一碗加蛋一碗加肉。”
她拉开椅子坐下,看我愣着不动。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每次都点酸汤的?”
”你上次自己点的时候我听见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记住一个人的口味不需要任何特别的理由。
吃到一半,我的新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沈清猗的声音。
”晏清,你换号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问了你们学校就业办,他们说你去了南城一家设计院。人事部的人不肯给号码,我找了朋友托关系才拿到的。”
她的语气压着火。
”你到底想干什么?偷偷跑到南城,谁都不告诉。爸妈昨天打你电话打不通,急得一夜没睡。”
”我会给爸妈打电话。”
”你现在就打。”
”我说了会打。”
”沈晏清。”她声音沉下来,”你跟我犟什么?嘉树这两天红了好几次眼眶,说是他把你逼走的。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你?”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别的声音。
宋嘉树在旁边沙哑着嗓子低泣。
裴舒窈在安慰他。
果然,还是这样。
我离开了,她们首先想到的仍然是宋嘉树会不会难过。
”姐,你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嘉树红了眼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沈清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别搞得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一样。嘉树刚失恋那会儿你也看见了,他多脆弱。我们照顾他多一点,是因为他需要。你从小就比他坚强。”
”所以坚强的人不需要被在乎,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我听见姜望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电话给我。”
手机大概被递了过去。
姜望舒的声音贴近了话筒。
”晏清,你现在在南城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
”你在跟我赌气?”
”没有。”
”那你告诉我地址,我坐最近一班高铁过来。”
”姜望舒,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连宋嘉树的低泣声都停了。
过了很长时间,姜望舒才开口。
”你说什么?”
”分手。”
”就因为一个生日蛋糕?一顶帐篷?几根皮环?你就跟我分手?”
”不是因为这些。”
”那因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莫蓁蓁。
她低着头安静吃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说。
”想起什么?”
”想起你第一次约我的时候说,会让我做最特别的那个人。”
”三年了,你确实做到了。”
”我是最特别的那个。你们五个人的关系里,我是唯一一个不被需要的。”
姜望舒没有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发抖。
莫蓁蓁把她那碗鱼粉推过来。
”汤凉了,换我这碗,刚加的。”
我低下头。
眼泪掉进碗里的时候,她把纸巾放在了桌面中间。
没有说没事,没有说别哭,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对面。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温柔,不是把你的悲伤接过去。
是让你知道,哭完了还有热汤可以喝。
分手后的第三天,姜望舒真的来了南城。
她找到了我的公司。
前台打内线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改第二版方案。
”沈先生,有位女士说是您家属。”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跟她说我在开会。”
十分钟后,莫蓁蓁端着咖啡经过我工位。
”楼下有个女的在花坛边站着,一直往大厅里看。穿卡其色风衣,认识吗?”
”认识。”
”要我帮你挡一下?”
”不用,她等一会儿就走了。”
可她没走。
我下班出门的时候,姜望舒还在花坛旁边。
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看见我,她走过来。
”给你的。”
我没接。
她自己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领带夹。
就是那只。
商场一楼男士精品柜台那只。
”去年忘了,今年补上。”
她把盒子递到我面前。
”晏清,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确实忽略你太多了。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跑到另一个城市,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我不是不给你机会。”
”那你回来。”
”回去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回去跟我好好过日子。”
”你说的好好过日子,是你继续照顾嘉树,我继续做那个体贴懂事不用操心的人?”
”我已经跟嘉树说清楚了,以后保持距离。”
”你不需要跟他保持距离。”
我看着她手里的领带夹。
盒子是新的,但标签上的价格被撕掉了。
她一直不知道,我看中那只领带夹不是因为它多好看。
是因为那天她主动说了一句”我记下货号了”。
那是三年里为数不多的一次,她主动为我记住了一件事。
后来她忘了。
就像忘了所有她对我说过的那些”下次”。
”姜望舒,你是因为我走了才来补这只领带夹,还是因为你真的想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我把盒子推回去。
”你不是来还我领带夹的。你是来确认我还会不会回去当那个不添麻烦的人。”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你不需要想。你已经做了三年了。”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拆穿后的茫然。
我背过身往公司方向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
”晏清。”
我没停。
”我说了会改。”
我还是没停。
”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站住了。
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怎样。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领带夹盒垂在身侧。
花坛旁边的路灯亮了。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等我。
那时候她的口袋里揣着两张电影票,她说以后每周都要带我去看一场。
第一周她做到了。
第二周宋嘉树跟前女友吵架,她去做和事佬。
第三周我自己去了电影院。
后来我就不再期待了。
她也就不再提了。
回到公寓,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塞了一张便签。
莫蓁蓁的字。
【明早的会你别紧张,第二版方案我看过了,很稳。另外楼下鱼粉店周四休息,我提前买了两份螺蛳粉放在你门口,别嫌臭。】
我打开门,地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袋。
还挺烫。
她大概刚送来没多久。
我把螺蛳粉端进去,坐在窗台上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清猗。
”望舒说你不肯见她。”
”我见了。”
”那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了。”
”晏清,你冷静一点。望舒已经反省了,她从南城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嘉树也说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
”姐,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跟我说话,说的都是别人怎么样了。”
”望舒反省了。嘉树难过了。爸妈着急了。”
”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三年我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弟弟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这声”弟弟”让我愣了一下。
沈清猗从小叫我晏清,或者直接叫全名。
只有很小的时候,在外面被欺负了找我躲的那几次,才会叫弟弟。
”姐,我不是在怪你。”
”但我不会回去了。”
”……你让我想想。”
她挂掉了电话。
我把螺蛳粉吃完,把保温袋洗干净晾在阳台上。
明天还给莫蓁蓁的时候,得记得说一声谢谢。
省赛入围的作品进了决审。
周穆清在晨会上宣布的时候,整个项目组都拍了桌子。
莫蓁蓁坐在隔壁工位,偏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下班后她说请吃火锅。
”入围就请?”
”决审过了,再请一顿。”
”那没过呢?”
”没过你请我,安慰一下我受伤的眼光。”
我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我来南城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火锅店人很多。
她在排队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没事。你前女友托人找到我了。”
我端锅底的手停住了。
”她说什么?”
”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我说同事。她让我转告你,她每个周末都会来南城。”
我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下班了,你有话自己跟他说。然后挂了。”
她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我碗里。
”别让她影响你心情。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决审。”
吃到一半,裴舒窈发来消息。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给我的新号码发消息。
大概也是托了什么关系才拿到的。
【晏清,我是舒窈。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那天在天台,我确实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但我想你知道,嘉树对我们来说不一样。他从小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你一样重要。】
【如果你觉得我们有偏心,我道歉。但你也要理解,照顾嘉树多一点,不代表不在意你。】
我把手机放下。
莫蓁蓁看了一眼,没问。
吃完火锅回公寓,我才把消息重新打开。
裴舒窈说得很诚恳。
她一直是五个人里最冷静的那个,说话有分寸,不会像沈清猗那样急躁,也不会像姜望舒那样理所当然。
但正因为她冷静,她的偏袒才最让人无力。
她什么道理都懂,依然选择了把宋嘉树排在前面。
不是因为不讲道理。
是因为在她心里,排序早就定好了,讲不讲道理都不会改变。
我只回了一句。
【我理解。所以我离开了。】
她没有再回消息。
那天晚上,宋嘉树的消息也来了。
不知道谁把我的新号给了他。
【晏清哥,我知道你在南城。】
【我想了很久,也许你说得对,这些年大家对你确实不公平。】
【但我没有故意的。我只是……比较需要被照顾。你从小就什么都能自己扛,我做不到。】
【你能不能不要因为我,跟所有人断了联系?】
我盯着那句”你从小就什么都能自己扛”。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我能扛。
所以我活该扛。
我能让。
所以我必须让。
我能理解。
所以我的不理解就是小题大做。
我没有回复宋嘉树。
把手机关了屏幕,走到窗台前。
南城夜晚的天空比老家干净,能看见几颗星。
楼上弹吉他的人今晚换了首歌。
我听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决审方案。
凌晨两点,方案收尾。
我保存文件,靠在椅背上。
桌上摊着莫蓁蓁白天送来的便签。
【第三版配色方案的第七页有一处色值偏差,我帮你标出来了。另外你桌上的咖啡凉了,新的在饮水机旁边。】
她的字很利落。
且每张便签都写得认认真真。
我把便签折好,压在键盘下面。
那个习惯了做事被忽视的人,开始慢慢学会收藏被看见的证据。
决审结果公布那天,我的作品拿了全省第二。
周穆清把奖状打印出来贴在项目组门口。
同事们挨个过来拍我的肩膀。
莫蓁蓁没拍。
她从工位底下拎出一个袋子放在我桌上。
”什么?”
”拆开看。”
里面是一只陶瓷杯。
杯身烧着一枝青竹,底部刻了一行小字:晏清如水,偏偏他雕出了花。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送去烧的。不管拿第几都得给你。”
”万一没入围呢?”
”那就当个喝水的杯子。”
她说完就回工位了。
我把杯子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杯壁还有一点窑烧的粗糙感。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但它是提前准备的。
不是事后补的。
不是忘了之后被提醒才买的。
不是因为别人难过了才想起来应该给我一份的。
下午,公司的消息在朋友圈扩散。
莫蓁蓁转发了公司公告,配文只有四个字:【实至名归。】
底下周穆清评论:【这新人我盯上的。】
我截了个图存起来。
不是因为虚荣。
是因为这些人夸我的时候,不需要先安慰别人。
晚上回公寓,门口又放了一个保温袋。
打开一看,是螺蛳粉。
旁边一张便签:【庆功宴等周末,今天先凑合。】
我把螺蛳粉端进屋,刚坐下,新手机响了。
沈清猗。
”看到你得奖了。”
”嗯。”
”恭喜。”
她停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晏清,你以前参加比赛的时候,我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
我端着筷子没动。
”上次你入围省赛发在群里,我们都没回复。后来我翻到那条消息,才发现那天我们正好在帮嘉树找合租室友。”
她深吸一口气。
”你在群里说的那句'我入围了',我当时以为过两天再恭喜也来得及。结果就忘了。一直忘到你离开。”
”姐。”
”嗯?”
”你能从头到尾,只说一次跟我有关的事吗?不要在中间提嘉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晏清,省赛第二,很厉害。弟弟一直很厉害。小时候我就知道。”
我喉咙发紧。
但没有红眼眶。
”谢谢你,姐。”
”你不打算回来,对吧?”
”嗯。”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你?”
”等你想清楚要不要一个人来的时候。”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电话挂断后,我低头吃螺蛳粉。
辣得冒汗。
但胃是热的。
那天夜里,我把旧手机最后一次开机。
姜望舒的消息停在三天前。
【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怕你不回来。是怕我想不起来,上一次认真为你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我看了一遍。
然后把旧手机关机,放进了搬家时带来的那个纸箱最底层。
和那些旧东西待在一起。
那条手工皮环,那张没有我的毕业合照,那块写着别人名字的蛋糕碎屑。
它们都属于过去。
新的桌上,放着一只陶瓷杯。
杯底那行小字朝上。
晏清如水,偏偏他雕出了花。
我用它泡了今年的第一杯茶。
窗外南城的灯光铺开来。
从今天起,我的名字只署在自己的作品上。
不再是别人故事里可以被随时擦掉的那个配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