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苏念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了第三遍。
她没接。
第四遍的时候,她摸到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周启明,她前律所的合伙人,也是把她从实习生提到高级审查员的人。三年前她递辞呈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念,你这种人,早晚要吃亏。
她接了。
陆氏集团,五十六层,三十分钟。 周启明的声音干得像纸, 一份婚前协议,今天要定稿。
我是合同审查,不是婚介。
客户点名要你。
苏念坐起来,打开台灯。窗外是十二月的江城,江面上的雾把对岸的灯拉成一排模糊的光。
谁点名?
陆迟。
她停了半秒。
陆迟,陆氏集团执行总裁,三十二岁,去年把集团旗下三家亏损公司九个月内做成盈利,业内给他的评价是 谈判桌上不笑的人 。
三十分钟到不了。 她说。
那就二十九分钟。
她到的时候,是三点二十六分。
出租车在集团楼下停住,大堂只留了一盏值班灯。前台核对过证件,把她领到专用电梯,按了五十六。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耳朵里有一层薄薄的轰鸣——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困。
她做了七年合同审查,审过最脏的一份,是把工人赔偿标准写成 参照当地惯例 的劳务外包合同。那一次她改了十七处,客户当场把她换了。
五十六层的会议室只开了两盏灯,一盏在长桌尽头,一盏在对面。桌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是深灰色,只有六个字:婚姻财产协议。
对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没打领带,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他没有起身,只抬了下眼。
苏律师。 他说, 坐。
陆总。 她坐下,把文件翻开, 您的时间很贵,我的也是。直接说,您想让我看什么。
全部。
全部需要三天。
我给你四十分钟。
苏念没再说话。
她把文件从第一页翻起,手指压着纸边,一页一页往下走。速度不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这是她做了七年的习惯,先不看内容,先看结构。结构不对的文件,内容一定有鬼。
第十八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十七条。
她把那一行字读了两遍,又读了第三遍。
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身故的,其因婚姻取得之全部财产、股权及收益,无条件返还男方;女方之法定继承人,不得就此提出任何主张、索赔或诉讼。
会议室安静下来,连空调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苏念抬起头。
陆总,这一条,是谁写的?
陆迟端着咖啡,没有喝。
你觉得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 苏念把文件转过去,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这是一条死亡条款。它在等一个人死。
陆迟看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没料到的话。
这份协议,不是我写的。
苏念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的是您的字。
是我的字。 陆迟说, 不是我拟的。
这在一份协议里没有区别。
在法律上没有,在我这里有。 他把咖啡放下, 苏律师,我请你来,不是让你审我的签名,是让你审这一条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念靠回椅背。
她见过太多这种场面。豪门里的人把脏活推给律师,律师再把脏活推给下一份合同。所有人都在说 不是我 。
那我们从时间线开始。 她说, 这份协议有几个版本?
七版。
我要第一版到第七版的修订记录,包括每一次修改的时间、修改人、修订模式下的痕迹。
法务部有。
法务部给不了我。 苏念说, 修订记录可以被接受修改覆盖。我要的是原始文件的元数据,还有公证处的时间戳。
陆迟第一次笑了。很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周启明说你难缠。
他说得客气。
三十分钟,你只用了十二分钟。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剩下十八分钟,你打算干什么?
问您三个问题。
问。
第一,新娘是谁?
苏蔓。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苏蔓。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二十三岁,学油画,去年还在她的出租屋里睡过三个晚上,因为她父亲把她的学费拿去填了一个烂尾项目。
第二,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知道这一条吗?
不知道。
第三,陆总,您要这场婚姻,是为了什么?
陆迟看着她,眼睛很黑,没有闪。
为了把一个人从董事会里请出去。
哪个人?
我二叔,陆维。
苏念把笔放下。
陆总,我需要提醒您一件事。 她说, 您把我叫来,是因为您需要一个外人。外人说这条违法,董事会才会信;自家人说,只会被当成争权。
陆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比周启明聪明。
我比他便宜。 苏念说, 也比他难收买。
那你开价。
我不开价。 她说, 我只问一句——如果今天坐在我对面的不是您,是您二叔,您希望我怎么审?
陆迟抬起眼。
照审。
那就够了。 苏念把文件翻回第十七条, 我们从这一条开始。
还有一件事。 陆迟说,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一屋子人,签完字,人没了。
苏念抬眼。
病故?
病历上写的是心梗。 他说, 他死前最后一个月,把董事会席位让给了我二叔,理由是年轻人还要学。
您信吗?
我不信。 陆迟说, 但我没有证据。所以我等了五年。
苏念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那就别等了。 她说, 证据这东西,不在天上,在纸上。纸在,人就跑不掉。
苏念把笔盖扣上,又打开,又扣上。
我给您三条修改。 她说, 您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用我。
说。
第一,第十七条整条删除,不接受任何替代表述。死亡不能成为财产转移的触发条件,这在任何司法辖区都是红线,而且它不是法律风险,是刑事风险——一旦有人为了那零点五个点动手,签字的人就是共犯。
第二,增加第十三条之一: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代持第三方股权;已有代持,须在签约前书面披露,未披露者视为重大违约,违约方自动丧失表决权。
第三,签约全程双公证,版本以公证处封存的第三稿为准,任何后续修改均需双签双录。
陆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份协议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第一条,我同意。 他说, 第二条,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我知道。 苏念说, 我在写一条能把您二叔从暗处拽出来的条款。
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保您的命。
会议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周启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苏念还在,笑容僵了一下。
陆总,时间……
周律师。 苏念打断他, 第七稿是谁做的最后定稿?
法务部和我。
修订记录里,第十七条的插入时间,是十二月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苏念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那个时间,您在哪儿?
周启明的笑彻底没了。
苏念,你越界了。
我越的是我的专业边界,不是您的。 她站起来,把文件合上, 陆总,我需要一天时间查档案,三天时间出定稿。这活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见新娘。
当晚九点,事务所的门被敲响。
苏念没有开门,只把桌上的卷宗收进抽屉,才问了一句: 谁?
我。 周启明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来, 十分钟。
她开了门。
周启明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
苏念,那单活,你退了吧。
理由。
没有理由。 他说, 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六年,见过三个人硬顶,两个破产,一个出车祸。你才二十八。
周律师,您这是劝我,还是吓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两样都有。
那我说两样。 苏念靠在门框上, 第一,我不穷,破产吓不到我。第二,我不开车,车祸的事得麻烦他们换个人来办。
周启明的脸色沉下去。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不是我。 苏念说, 十二月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您在陆氏法务部的会议室里改了一行字。您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行字下面是一个活人?
那行字跟我没关系,是客户要的。
客户是谁?
他不答。
苏念把门拉开一点,让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
周律师,您还有一个月退休。退休金、房子、名声,都在您手里。 她说, 您现在走,我什么都不说。您要是不走,明天早上九点,我会把那份修订记录的原件交到公证处。
周启明站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他把公文包换了只手,转身下楼。
苏念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像一支写完了字的笔。
苏蔓住在城西的一间公寓里,是陆氏安排的,月租两万八,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草莓。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见苏念,愣了整整五秒。
姐?
进去说。
公寓很干净,干净得像样板间。苏念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协议的影印件放在茶几上,翻到第十七条。
读一遍。
苏蔓读完,抬头,眼睛慢慢红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在婚后死了,你名下所有东西都归陆迟,你爸一分钱拿不到,我也不能替你告。 苏念说, 换句话说,有人给你买了一份很贵的保险,受益人不是他,是他背后的人。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 苏念说, 你只需要知道,签字那天,你得站在我旁边。
苏蔓突然哭出来,哭得很难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姐,爸说,如果我不签,他就把那套老房子抵出去。
哪套?
妈留下的那套。
苏念的手指收紧了。
她母亲死的时候,她十四岁。葬礼上,父亲苏建业站在灵堂门口接电话,说的是一个项目的回款。三年后他再婚,又生了一个女儿,就是苏蔓。苏念一直以为,那个家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蔓蔓。 她说, 那套房子,我替你保住。
你怎么保?
用条款保。
苏蔓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姐,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姓苏就好了。
姓什么都会有人拿你去换东西。 苏念说, 区别只在于,换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你数钱。
那你替我数。
我不数。 苏念说, 我改价。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江城的环城高架,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
蔓蔓,你记着一件事。 她说, 签字那天,你不是去嫁人,你是去上班。上班要打卡,要拿工资,要有离职条款。婚姻也一样,别把它当恩情,当合同看,你才不会被人白拿。
苏蔓抬起脸,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要什么工资?
你要一套房,一份书面的教育基金,还有一条:任何时候你想走,走就是了。 苏念说, 这三样,我替你写进去。
那天晚上,苏念回了自己的事务所。她的事务所只有两个房间,一间她坐,一间用来放卷宗。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她刚执业时写的八个字:条款即刀,证据即鞘。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
第一件事,查陆氏集团的工商档案。
零点五个点的股权,持有方是一家叫 澜石 的投资合伙企业,注册在境外,穿透两层之后,实际控制人是陆维。而这零点五个点,三年前以 过桥安排 的名义,转到了苏蔓名下代持。
第二件事,查那份协议的七个版本。
第三稿第十七条的表述是 双方互不主张 。第五稿开始变味,第七稿成了死亡条款。每一次修改,修订模式下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周启明。
第三件事,查公证处。
苏念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打给了一位退休的老公证员。
封存稿? 老人在电话那头咳嗽, 苏律师,你要是问这个,我只能说,十二月九日晚上,有人来做过一次加急封存,材料是十一点五十八分送进来的,封存单上写着第三稿,实际内容我没看。
封存单上有编号吗?
有。
编号能查吗?
查不了,但能对。 老人说, 你要是手里有封存件,编号对不上,那就是有人在封存之后又换过材料。
苏念把这句话记下来。
凌晨四点,她给陆迟发了一条消息。
第十七条不是您二叔写的,是周启明写的。但周启明的账户,十二月十日收到过一笔二百四十万的咨询费,付款方是澜石。
三分钟后,陆迟回了三个字。
继续查。
第二天下午,陆氏集团三十九层,小会议室。
陆迟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我二叔这三年在董事会的表决记录。 他说, 一共十九次,其中十一次和澜石的持仓方向完全一致。
苏念翻了两页,笑了。
陆总,您这不是在查他,您是在养他。
什么意思?
您早就知道第十七条有问题,您也知道他要在您婚礼上动手。您一直不动,是因为您需要一个东西——一个能证明他主观故意的东西。 她合上文件, 您请我,不是为了改协议,是为了找一个人,在签字那天当众把这条读出来。
陆迟没有否认。
如果我说是呢?
那您得付我两份钱。 苏念说, 一份是审查费,一份是出场费。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她说, 我要苏家那套老房子,还有我爸欠我母亲的抚养费,连本带利。
陆迟看着她。
苏律师,你知道你在跟谁谈条件吗?
知道。 苏念把笔放在桌上, 跟一个需要我的人谈。
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迟说: 房子的事,我可以办。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签字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退。
我从来不退。 苏念说, 我只会换一份文件。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念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陆维的秘书,说陆董在江边一间茶室等她,聊二十分钟,不谈公事。
她去了。
茶室在江边一栋老洋房里,包厢临水,窗上还贴着一层旧年的窗花。陆维穿着一件深灰中式褂子,面前摆着两只青瓷杯,茶是今年的新龙井。
苏律师,坐。 他给她倒茶, 你母亲姓陈?
苏念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您查过我。
做生意的人,习惯先查。 陆维笑, 你母亲当年在纺织厂做会计,厂子改制那年,她拿着一本账,去找过县里。后来那本账不见了,人也病了。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是一类人。 陆维把杯子推近一点, 你手里有刀,我手里也有刀。刀对刀,伤的是握刀的人。
二叔这话,不像谈公事。
那就谈私事。 陆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 三百万,你现在就可以走。另外,周启明的位置,我可以让你坐。陆氏法务一年过手四十亿的合同,你审一辈子小案子,能见到几个四十亿?
苏念看着那张卡。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的病历本上写着 建议转院 ,父亲在走廊里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二叔。 她把卡推回去, 三百万,买不到我妈那本账。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份东西。 苏念说, 您三年前和苏蔓签的那份代持协议,还有后面那份附条件转让协议。原件。
陆维的笑意淡了。
你怎么知道后面还有一份?
因为第十七条不合逻辑。 苏念说, 如果只是为了把股份拿回来,不需要写『继承人不得主张』。写这一句,是怕人查。怕人查的东西,后面一定还有一份。
包厢里静了很久。窗外的江轮拉了一声长笛。
苏律师。 陆维把茶喝完, 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就不要再来找我。
我本来也没打算来第二次。 苏念站起来, 二叔,茶很好。可惜您这杯,是最后一杯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她说, 您以为陆迟在跟您抢公司。他其实一直在等您先动手。
签约前三天,苏建业找上门。
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事务所门口,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一叠文件。
念念。 他叫她,声音很轻, 爸求你一次。
您说。
那份协议,你别搅。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陆家答应,签完给我一笔过桥资金,我的项目就能活。你要是搅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苏念看着那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欠条,欠款一千二百万,抵押物是那套老房子。
您把房子抵了?
我没办法。
那我妈呢? 苏念问, 她死的时候,您在哪儿?
苏建业的脸白了一下。
念念,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不提。 苏念打断他, 我们提现在。您用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儿,换一千二百万,然后告诉我这是没办法。
她不会有事!
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 苏念把协议的影印件推过去, 她会有事。只要有人想让她有事。
苏建业的手抖起来。
你……你早就知道?
我昨天才知道。 苏念说, 但我知道得比你早一点。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件她从没做过的事。
她把第六稿和第七稿并排放在桌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比对,最后在第七稿的签字页上找到一处极细的差异——页码的字体,第七稿比第六稿粗了半个字号。
签字页被换过。
她把这一页拍下来,存了三份:一份在本地硬盘,一份在云端,一份发给一位她不常联系的人——市公证处的年轻公证员,姓陈,是她大学同学。
陈,帮我做一件事。 她在电话里说, 签约那天,你带一套封存设备来。
你确定要现场封? 对方问。
确定。 苏念说,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份文件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
挂断电话,她在纸上写下三个时间点。
十二月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第十七条被插入。
十二月九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第三稿被封存。
十二月十日,上午九点零二分,二百四十万到账。
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一头是协议,另一头是人。
签约前一夜,苏蔓来了。
她提着一只旅行袋,站在门口,眼睛下面一片青。
姐,我睡不着。
苏念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两个人在小桌前坐着,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苏蔓放下筷子。
姐,我怕的不是签不签。 她说, 我怕的是,签完这回事儿过去,别人会说,苏家的女儿就是给人换钱的,换成了,也没人要。
苏念把碗推远一点。
蔓蔓,你听我说完一句话。 她说,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账。你怎么活,是你的账。这两本账,永远不要记在一起。
那我的账上写什么?
写今天。 苏念说, 今天你没签。这两页纸,比那一千二百万贵。
苏蔓盯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没有首饰,只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她母亲留下的账页——纺织厂改制那年的工资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数字,最后一个名字是她自己。
她把这张纸放进公文包。
十二月二十八日,陆氏集团总部,四十七层。
签约厅布置得很体面:长桌,红绒布,两方案卷,四支钢笔,一台录像机。媒体没有请,但来了十二位董事。
陆维坐在长桌右首,六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像个和气的长辈。
迟儿。 他开口, 你父亲当年签第一份合同时,也是这样一屋子人。
二叔记性好。 陆迟说。
苏蔓坐在苏念旁边,手心全是汗。
苏念把她的手压了一下。
读文件的时候,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她低声说, 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
公证员到位,录像开机。
苏念站起来。
在签字之前,我作为新娘一方的委托审查人,需要向在场各位说明三件事。
陆维的眉心跳了一下。
第一件,这份协议共有七个版本,签约稿为第七稿,但第三稿已由陆氏法务部于十二月九日晚十一点五十八分送公证处封存。两份文本在第十七条上存在实质差异。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开,推到桌子中央。
第二件,第七稿的签字页与第六稿的签字页,页码字体不一致,存在换页痕迹。这一点,我们已经做了原始文件元数据的固定,并请公证员现场核验。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
第三件。 苏念抬头,看向陆维, 第十七条不是陆氏集团的意思,是澜石的意思。而澜石在十二月十日,向起草人周启明支付了二百四十万元咨询费。这笔钱的流水,已经在我手里。
陆维的笑还在脸上,但已经僵了。
小姑娘。 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苏念说, 我在读一份合同的第十七条。二叔,您要不要也读一遍?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进来的是苏建业。
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在满屋子西装里显得很扎眼。保安跟在后面,一脸为难。
念念。 他喊。
爸。 苏念没有回头, 您来晚了三天。
我来签。 苏建业走到桌前, 我签,我替她签,我才是她爸。
您替不了。 苏念说, 这是她的人生,不是您的一千二百万。
苏建业伸手去抓那叠文件。
苏念把文件按住。
爸,您知道第十七条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吗? 她声音不大, 『继承人不得主张』。这句话防的不是陆家,是您。
苏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连您都算进去了。 苏念说, 您签完,蔓蔓出事,您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背一个监护不力的名。您不是买家,您是被用的那把刀。
苏建业慢慢坐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我……我不知道。
您现在知道了。 苏念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坐着,别说话。
陆维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
陆迟先一步按住了。
二叔。 他说, 坐下。
陆迟! 陆维的声音变了, 这是家事!
这是刑事案件。 陆迟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董事会今早已经通过临时决议,暂停你的董事职务,理由是你涉嫌利用关联交易侵占公司利益。同时,经侦那边已经受理了报案。
谁报的?
我。 陆迟说。
厅里静了整整十秒。
苏念没有停。
她把最后一份东西拿出来,是一张打印的照片:苏蔓名下那零点五个点股权的代持协议,签字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
这一份,是二叔三年前就准备好的。 她说, 如果蔓蔓在婚后意外身故,这零点五个点按第十七条回到陆总名下,而陆总名下早已签过一份附条件转让协议——只要股权到账,立刻质押平仓,平仓价由澜石指定。
换句话说, 她看向全场, 这不是一场婚礼,是一次定向爆破。
陆维却笑了。
苏律师,你说得很动听。 他说, 但股权是陆家的,代持也是陆家的安排。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说这是爆破?
苏念把文件翻到第十三页。
凭这一条。 她说, 第十三条之一,未披露的代持视为重大违约,违约方自动丧失表决权。这条是二叔自己签的同意书,签在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我什么时候签过?
您签的不是这份。 苏念说, 您签的是三天前那份『延后披露申请』。申请里写着,代持事项延至签约后三十日内说明。而按本协议第十三条之一,延后披露等于未披露。
您亲手把刀递给了我。
陆维的脸,第一次白了。
苏蔓的手在桌子底下抖得厉害。
苏念握住她。
蔓蔓,你可以不签。
苏蔓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却很稳。
我不签。
有位董事咳了一声,问了一句: 苏律师,这些证据,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我读到第十七条的那一刻。 苏念说, 一份协议里出现不需要的句子,就是有人在上面留了门。
陆维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苏念身边,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苏念。
苏建业的女儿?
苏建业的大女儿。 苏念说, 他还有一个小女儿,刚才说了不签。
事情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陆维被董事会除名,澜石的账户被冻结,周启明被带走协助调查,律所那边连夜发了一份声明,把他的名字从合伙人名单里删掉。
苏建业的过桥资金断了,项目黄了。那套老房子没有被抵出去,因为苏念在签约前一天,用自己的钱把欠条买了回来。
她把房产证放在苏蔓手里。
这是妈留下的。
姐,我……
别说谢。 苏念说, 你只要记住,以后有人让你签看不懂的东西,先拍照发给我。
苏蔓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
姐,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要活。 她说, 十四岁那年我就明白,帮人之前,先得让自己站得住。站不住的人,救不了别人。
苏蔓哭了。
这一次苏念没有拦她。
三天后,苏念收到一份快递。
不是花,不是包,是一份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写着:合规与风险顾问聘书。期限三年,薪酬一栏空着,由她填。
第二页是一份产权转移文件,标的正是那套老房子,转出方是苏建业,受让方是苏念,价款一元。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是陆迟的字,很短。
第十七条我删了。新加一条:合同期内,双方均不得消失。
苏念看了很久,拿起笔,在薪酬栏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
补充条款:如一方擅自终止合作,须提前九十日书面通知,并说明理由。理由不成立,不批。
她把文件寄了回去。
当天晚上,陆迟发来一条消息。
苏律师,你的理由不成立怎么办?
那就不批。 她回, 你写不过我。
开春的时候,江城的雾散了几天。
苏念的事务所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还是两个房间,但她把墙上的那张纸换了。八个字变成十个字:条款即刀,证据即鞘,人心即靶。
苏蔓重新去上学,周末在她的所里帮忙整理卷宗,学得很慢,但认真。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给每一页文件编号;第二件事,是在复印件背面写一行小字:此页与原件一致。
陆迟偶尔会来。
他不坐沙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面前放一杯凉透的咖啡。
新合同看完了? 他问。
看完了。 苏念把文件推过去, 第八条有问题。
哪里?
第八条写着双方应坦诚相待。 她抬头, 陆总,这句话在合同里没有执行力。
那就改。
改成什么?
陆迟想了想。
改成:任何一方隐瞒与本次合作相关的重大事实,经查实,自动丧失下一次谈判的优先权。
苏念笑了。
这条可以。
窗外,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排没有说完的话。
苏念把笔递给他。
签吧。
他接过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笔尖压得很重。
签完,他把文件推回来。
苏念。
嗯。
下一次,不要让我等九十天。
苏念合上文件,站起身,把窗拉开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吹得纸页响了一声。
那要看你,写不写得过我了。
那天她回家很晚。
她把母亲那页工资表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摊在灯下。纸已经发脆,边角起了毛,二十几个名字挤在一起,最后一个她认得——陈素华,一百二十三元四角。
她拿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
妈,那本账,我没有找回来。但我让另一个人,把她的账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