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前一天,庶妹的丫鬟神色慌张地跑来找我。
“大小姐,二小姐在东偏殿等您,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求您务必去一趟。”
上辈子我信了。
我匆匆赶到东偏殿,却不见庶妹半个人影。
我正等着,殿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竟是个陌生男人,张口便熟稔地唤我的闺名。
恰逢微服查看典仪的陛下踏入殿内。
陛下当场变了脸色。
凤冠没戴上,我就被拖进了冷宫。
满朝文武无人求情。
父亲为保家族荣华,连夜上奏将我逐出族谱,
转身便把庶妹风风光光地送上后座,戴上了原本属于我的凤冠。
而我,在冷宫的漫天大雪中,被庶妹派来的太监强灌下鸩酒,凄惨呕血而亡。
直到咽气我才明白,这竟是他们联手为我设下的死局。
再睁眼,我又站在了封后大典的更衣殿里。
丫鬟正跪在我脚边:“大小姐,东偏殿……”
“知道了,我这就去。”
我笑着打断她,看着丫鬟窃喜退下。
这一次,我转身走向了太后,定要请她老人家亲自去东偏殿指点一二。
......
“大小姐既然答应了,可千万别耽误时辰,二小姐在那边急得直掉眼泪呢。”
丫鬟翠竹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她那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向上瞟。
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窃喜。
我端坐在梳妆台前。
目光掠过铜镜里那张苍白却清冷的脸。
轻轻勾起唇角。
“自然。”
“妹妹有急事,我这个做长姐的怎么能坐视不理。”
翠竹如蒙大赦般爬起来。
倒退着小跑出殿门。
我看着她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觉瞬间唤醒了四肢百骸的记忆。
那漫天大雪里的刺骨严寒仿佛还残留在骨缝里。
鸩酒穿肠而过的灼烧感逼得我猛地攥紧了衣袖。
太监尖锐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大小姐,二小姐说这杯酒就当是送您上路,下辈子投胎记得擦亮眼睛。”
我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霜。
沈令月。
我亲爱的庶妹。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是谁去死。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并没有按照翠竹说的路线往东偏殿走。
而是推开了更衣殿的后门,顺着长廊往主殿的方向绕去。
果不其然。
刚穿过一片假山。
迎面就撞上了我那好父亲沈崇。
他身边正依偎着娇弱怯懦的沈令月。
“姐姐怎么在这里?”
沈令月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往沈崇身后缩了缩。
她手里绞着锦帕。
“姐姐不是该在更衣殿候着吗?”
我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她那张画着精致委屈妆容的脸上。
还没等我开口。
沈崇便沉下脸。
他不分青红皂白地低斥出声。
“明日就是封后大典,你这般在宫中乱晃成何体统!”
我垂下眼帘。
掩去眼底的嘲讽。
“父亲教训得是。”
“只是女儿想着大典诸多事宜还需向太后请教,这才斗胆出来。”
沈崇冷哼了一声。
“请教太后?”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半点看着准皇后的敬重。
只有一种打量物件般的审视。
“你莫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太后娘娘千金之躯,哪有闲工夫理会你这些琐事。”
沈令月立刻拽了拽沈崇的衣袖。
“父亲别怪姐姐。”
“姐姐向来心气高,或许是觉得大局已定,想早些去太后面前尽孝呢。”
她这话看似解围。
实则字字都在暗示我恃宠而骄、急功近利。
沈崇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他背着手走近我两步。
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令仪,我且问你,你母亲留下的那块凤血玉,你可是带进宫了?”
我心头一沉。
凤血玉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沈家历代主母的信物。
“带了。”
“拿出来。”
沈崇伸出手,摊在我面前。
“月儿明日要作为沈家女眷观礼,她年纪小压不住阵脚。”
“那块玉你借她戴一天。”
我猛地抬起头。
直直对上沈崇那双偏心到了极致的眼睛。
“父亲,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明日是我封后的大日子,按理那块玉该贴身佩戴以祈福。”
沈令月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要掉不掉地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算了吧。”
“姐姐不愿给就算了,月儿没福气,不配戴嫡母的东西。”
“明日就算被人看了笑话,月儿自己受着就是,绝不牵连姐姐的名声。”
她越是这样退让。
沈崇就越是心疼。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你看看你妹妹!”
“处处为你着想,你呢?”
“不过是一块破石头,你马上就要当皇后了,还在这跟自家姐妹斤斤计较!”
“沈令仪,你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沈家日后怎么敢指望你!”
这番道德绑架说得理直气壮。
前世也是这样。
不论我多么努力,在他眼里,沈令月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而我,就该为了家族,为了他那可笑的偏心,把一切都拱手相让。
甚至连我的命。
他都能连夜上奏将我逐出族谱,只为了给沈令月铺路。
我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既然你们想要。
那就给你们。
我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的凤血玉。
递到沈令月面前。
“妹妹既然喜欢,那便拿去戴吧。”
沈令月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过去。
嘴里还不忘卖乖。
“多谢姐姐,等明日观礼结束,我一定立刻还给姐姐。”
我看着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只盼妹妹明日,能平平安安地戴到大典结束。”
沈令月动作一顿。
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不再看这令人作呕的父女俩。
只留给他们一个端庄的背影。
“没什么,我去寿康宫请安了。”
我刚走出去没多远。
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请留步。”
拦住我的是沈崇的心腹管家,沈福。
他张开双臂挡在小径中央。
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意。
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强硬。
“老爷说了,大典在即,宫中规矩多。”
“怕大小姐不识路冲撞了贵人,特意命老奴来给您引路。”
我冷冷地看着他。
“沈管家这是要给我引到哪儿去?”
沈福微微躬身,手却指向了完全偏离主路的方向。
“自然是带您去东偏殿歇息。”
“二小姐方才说有急事找您,您总不好让自家妹妹干等着。”
这是明晃晃的软禁与逼迫了。
沈崇显然是怕我不去赴沈令月的那个局。
特意派了条恶狗来咬人。
我若是现在强行发作,引来宫人围观。
大典前夕闹出沈家父女不和的笑话,反而落人口实。
“既然是父亲的好意,那就劳烦沈管家了。”
我面无表情地应下。
沈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大小姐请。”
他走在侧前方,时不时回头盯我一眼。
就像押送一个必定赴死的囚犯。
穿过御花园的僻静处时。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
“哎呀。”
我捂住心口,眉头微蹙。
“大小姐怎么了?”
沈福立刻停下,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我。
“方才吹了风,心口有些疼。”
我靠在旁边的假山石上,大口喘着气。
“这会儿实在走不动了,你容我缓一缓。”
沈福急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
“大小姐,二小姐那边还等着呢!”
“您若是耽误了时辰,老奴不好向老爷交代!”
我猛地抬眼,凌厉的目光直刺过去。
“交代?”
“放肆!我是明日的皇后,我需要向你一个奴才交代吗!”
“我若是在这里出了意外,你担待得起吗?”
沈福被我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退了半步。
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他愣神的这片刻。
假山背后隐隐传来了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轻浮。
我微微眯起眼睛。
这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
赵世子。
京城里出了名的破落户,仗着祖上的一点荫庇在外招摇撞骗。
前世,就是他推开东偏殿的门,一口一个“令仪妹妹”叫得百转千回。
假山后的女声响了起来。
是翠竹。
“世子爷放心,二小姐都安排好了。”
“等会儿大小姐一进东偏殿,门就会被锁死。”
“那迷情香可是西域来的猛药,只要吸进去一口,贞洁烈女也得变成荡妇。”
赵世子发出一阵猥琐的低笑。
“嘿嘿,沈令仪那清高的样子,我早就想尝尝味道了。”
“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名声尽毁,这后位自然就是二小姐的了。”
“到时候,沈大人可是答应过要把城南的那三间铺子划给我的。”
我站在假山前。
听着他们如此轻描淡写地决定我一生的命运。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
前世被打入冷宫的画面再次重演。
沈崇那一巴掌扇得我嘴角流血。
“沈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
沈令月站在他身后,用帕子捂着嘴,假惺惺地哭。
“姐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若是连累了家族可怎么办?”
而我百口莫辩。
所有的证据、人证,全都在他们的一手安排之下。
我看着不远处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催促的沈福。
他刚才显然也听到了假山后的动静。
但他只是垂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原来整个沈家。
从上到下。
全都是帮凶。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沈管家,我觉得好多了。”
沈福立刻抬起头,如释重负。
“那大小姐,我们快走吧。”
“不急。”
我理了理袖口。
“我突然想起,有件极其要紧的东西落在更衣殿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来。”
沈福脸色大变,伸手就想来拦。
“大小姐!什么东西能有二小姐的事要紧!”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
恰好此时。
一队巡逻的禁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不远处的游廊经过。
我拔高了音量。
“怎么?沈管家是想在这深宫内院,对我这个准皇后动手吗?”
禁军听到动静,立刻看了过来。
带队的校尉按着腰间的佩剑,警惕地走向这边。
沈福吓得脸上的肉都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此意!”
我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没再多看这老狗半秒。
转身朝着寿康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替我转告二小姐。”
“让她在东偏殿,好好等着我。”
寿康宫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我跪坐在蒲团上。
动作轻柔地替太后捶着腿。
太后双目微阖,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这殿内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外头都传,你沈家出了个百年难遇的贵女。”
太后突然开了口。
声音不辨喜怒。
“哀家看,你倒是比你那个咋咋呼呼的妹妹沉得住气。”
我手上的动作未停,力道依旧均匀。
“太后娘娘谬赞了。”
“妹妹年纪小,性子活泼些,父亲难免多疼爱几分。”
“令仪资质愚钝,唯有谨言慎行,才敢不负家族重托。”
太后睁开眼。
那双锐利的眸子在缭绕的香烟中盯着我。
“沈崇那点心思,哀家还没瞎。”
“他把那个庶女捧得比你这个嫡女还高,今日更是任由她在外头招摇。”
“你就一点不觉得委屈?”
我迎上太后的目光。
眼神清澈,不见半点怨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女者,父亲给的,受着便是。”
“不给的,也不能强求。”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恭敬。
“令仪只知道,明日大典之后,我便不仅仅是沈家的女儿。”
“更是大黎的皇后。”
“后宫的规矩,太后娘娘的教诲,才是令仪要铭记于心的。”
太后盯着我看了半晌。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个通透的。”
她伸手虚扶了我一把。
“起来吧,赐座。”
我谢了恩,刚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坐稳。
门外便传来了太监压低声音的通报。
“启禀太后娘娘,皇上微服去了前朝大殿,说是要亲自查验明日的典仪布置。”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顿住了。
“皇上倒是上心。”
我立刻站起身。
微微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太后娘娘。”
“臣女方才过来时,见前朝大殿那边有些宫人行色匆匆,似乎是出了些纰漏。”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
“皇上既然亲自去了,若是看到布置不妥,难免龙颜大怒。”
“不知臣女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太后娘娘亲自去大殿坐镇?”
“有太后娘娘在,大局方能安稳。”
太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是个极其精明的人。
自然听得出我话里的弦外之音。
但她更看重的,是皇家威严不容有失。
“也罢。”
太后将佛珠套在腕上,缓缓站起身。
“哀家就随你去看看,这大典前夕,究竟能生出什么乱子来。”
同一时间。
东偏殿内。
沈令月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她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殿门。
“翠竹那个死丫头怎么还没把沈令仪带过来?”
赵世子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小药瓶。
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二小姐,这都过去半个时辰了。”
“沈令仪那小娘皮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跑了?”
沈令月猛地停住脚步,眼神恶毒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我父亲派了沈管家去盯着,她跑不了!”
她咬了咬牙,转头对另一个丫鬟吩咐。
“不能再等了。”
“万一错过时机,皇上去了前殿就不好办了。”
“你现在立刻去前殿引皇上和父亲过来。”
那丫鬟有些迟疑。
“可是大小姐还没来,现在引过来捉什么……”
沈令月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从我这里骗走的凤血玉。
“把这个扔在床榻边。”
“就说看到姐姐衣衫不整地被一个男人拖进了东偏殿。”
“只要皇上破门而入,看到这玉佩,再闻到这屋里的迷情香。”
她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算计。
“沈令仪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赵世子眼睛一亮。
“这招高啊!二小姐果然足智多谋。”
沈令月嫌恶地避开他的视线。
“行了,你也出去躲着,别真让人撞见了。”
此时的太后仪仗,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大殿后方。
我扶着太后的手。
“娘娘当心台阶。”
风起,吹得大殿外的树影婆娑作响。
大殿内空荡荡的,并未点亮全部的烛火。
只有主位旁的几盏连枝灯幽幽地燃着。
我扶着太后在金丝楠木的主座上稳稳坐下。
太后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我从容地走到一旁的茶几前。
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
“想必是去后殿核对明日大典的名册了。”
“臣女替娘娘烹茶。”
热水注入白瓷盏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茶叶翻滚间,清冽的茶香渐渐在这略显阴冷的大殿内弥散开来。
我双手捧着茶盏,恭敬地递到太后手边。
太后接过茶,却没有喝。
她垂着眼眸看我。
“你叫哀家来,就是为了在这空殿里喝这杯茶?”
我微微一笑,并不慌乱。
“好茶需得静心品。”
“外头的风雨再大,这殿里也是安稳的。”
话音刚落。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的,是沈令月那经过精心伪装、带着哭腔的娇柔嗓音。
“陛下!父亲!你们快去看看吧!”
“姐姐她……她不知怎么了,方才我路过东偏殿,竟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子……”
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殿内。
太后捏着茶盖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大殿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
我退后半步,安静地站在太后身侧。
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
门外,沈崇暴怒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这个逆女!”
“明日就是封后大典,她竟然敢做出这种辱没门风的丑事!”
“陛下息怒,微臣这就去将那孽障打死,绝不让她脏了皇家的地盘!”
他这番话喊得中气十足。
生怕旁人听不见他对家族清誉的“维护”。
皇帝冷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秽乱后宫!”
沈令月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父亲别动怒,也许……也许姐姐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
“我看到那男子孔武有力,姐姐身娇体弱,哪里挣扎得过。”
“快把门推开看看!”
我在殿内听着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
心里只觉得无比荒谬。
前世,他们也是这般信誓旦旦。
连看都不看一眼真相,就直接在众人面前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如今重来一世。
这剧本,是该换人演了。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大殿的门槛外。
有人似乎在推搡。
“这不是东偏殿!这是主殿!”
一个小太监惊惶的声音响起。
但沈崇显然已经被“捉奸”的亢奋冲昏了头脑。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推开的是哪扇门。
只要能把事情闹大,彻底毁了我的名声就行。
“管他什么殿!那逆女定是慌不择路躲进去了!”
“把门撞开!”
沈崇厉声暴喝。
紧接着,随着“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雕花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用力推开。
两扇门板撞击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声。
殿外回廊上无数盏明亮的宫灯光芒,如同潮水般一瞬涌入了原本昏暗的大殿。
光影交错间。
门外众人的视线毫无阻碍地投射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沈崇手里还举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棍子。
皇帝一身玄色便服,面色铁青地站在他身后。
沈令月则用帕子半掩着面,眼底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起。
就在他们准备大喊大叫、发泄怒火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切断。
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大殿正中央的场景。
端坐在主位上的人,是太后。
手里端着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
面沉如水地看着门外。
而我。
沈令仪。
那个他们口中“衣衫不整、与人苟且”的逆女。
正衣冠楚楚、神色淡然地侍立在太后身旁。
甚至还体贴地替太后掖了掖搭在膝头的毯子。
死一般的寂静在人群中蔓延。
沈崇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那根举在半空的棍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令月掩着面的帕子滑落。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看到了白日见鬼。
“怎么?”
太后冷冷地开了口。
茶盖刮过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皇帝微服查探,沈大人带着二小姐。”
“这大呼小叫的,是想在这主殿里捉哀家的奸吗!”
太后的声音不大。
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门外众人的心口上。
皇帝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色变了又变,铁青中透着几分难堪。
大步跨过门槛,直直跪了下去。
“儿子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在此,惊扰了母后清修,儿子罪该万死。”
皇帝这一跪,门外的宫人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沈崇吓得膝盖一软。
直接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微臣……微臣该死!微臣不知太后娘娘圣驾在此……”
沈令月更是腿脚发软。
她瘫在地上,甚至连请安的话都说不利索。
“太、太后娘娘万福……”
太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才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旁边的几案上。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皇帝起来吧。”
太后语气冰冷。
“倒是这位沈大人,好大的威风。”
“拿着根棍子就要砸哀家的殿门,口口声声喊着要打死逆女。”
太后的目光如刀般刮向沈崇。
“哀家倒要问问。”
“令仪这丫头,自进宫起便一直陪在哀家身边伺候。”
“端茶递水,规矩本分。”
“她何时去了什么偏殿?又何时成了你口中败坏门风的孽障!”
沈崇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砸在了地上。
他张口结舌,求救般地看向皇帝,又猛地转头看向沈令月。
“这……这……”
“都是二丫头!是二丫头说看到她姐姐在偏殿……”
沈崇果断地将锅甩了出去。
前一秒还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
此刻立刻成了他撇清干系的挡箭牌。
皇帝冷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沈令月。
“沈令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敢在宫中造谣生事,诬陷当朝准皇后!”
沈令月脸色惨白。
她拼命摇头,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陛下明鉴!太后娘娘明鉴!”
“臣女……臣女是真真切切看到一个人影闪进了东偏殿。”
“那人穿着姐姐的衣服,臣女一时心急,看花了眼,以为是姐姐……”
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用惯用的柔弱来博取同情。
“臣女也是太担心姐姐了,怕她被人轻薄,这才失了分寸。”
“求陛下饶命!求太后娘娘开恩!”
我冷眼看着她这副作态。
前世她也是这样哭。
只不过那时的眼泪是用来逼我认罪的。
我微微上前一步。
在太后身边福了福身,声音清朗平稳。
“妹妹既然说看错了。”
“那此事确实蹊跷。”
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令月,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
“妹妹方才说,看到那人穿着我的衣服,被人拖进了东偏殿。”
“既然不是我。”
“那东偏殿里,究竟是谁在遭人毒手?”
此话一出。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管是看错了人,还是有人故意在宫中行苟且之事。
在封后大典前夕发生这种事。
都是在打皇家的脸。
“来人!”
皇帝厉喝一声。
“御林军开道,随朕去东偏殿看看!”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宫中秽乱!”
沈令月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我。
她的计划是让我身败名裂。
可她万万没想到,现在她要被迫去面对那个烂摊子。
东偏殿里有什么。
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想开口阻拦,却被沈崇狠狠瞪了一眼。
“还跪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
沈崇压低声音怒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东偏殿走去。
我伸手扶起太后。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走吧,丫头。”
“哀家也去看看这出大戏。”
通往东偏殿的长廊上。
宫灯摇晃,拉长了众人各怀鬼胎的影子。
沈令月走在人群中,脚步越来越虚浮。
她频频向后张望。
眼神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我走在太后身侧,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是在找她的贴身丫鬟翠竹。
按照她的计划,翠竹此刻应该已经处理好东偏殿的“现场”。
或者在暗处接应她。
可惜。
她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前。
我借着太后身边的嬷嬷之手。
已经派人封锁了东偏殿附近的必经之路。
任何人只准进,不准出。
这瓮中捉鳖的局,已经布好了。
走到东偏殿门外。
大门紧闭。
里面静悄悄的,透不出一丝光。
皇帝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那扇门。
“打开。”
两个御林军上前,用力一推。
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而甜腻的异香瞬间扑面而来。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只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陛下小心!这香……这香不对劲!”
皇帝猛地捂住口鼻,后退了一步。
太后更是冷哼一声,厌恶地别开脸。
那香气是西域特产的迷情香,一旦点燃,药性极烈。
沈崇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
自告奋勇地大步跨进去。
“微臣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一把扯开床榻前低垂的帷幔。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从床榻上爆发出来。
紧接着。
一具白花花的肉体从榻上滚落下来。
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他显然还沉浸在药效中,双眼迷离,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念叨着。
“令仪妹妹……你真香……”
皇帝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沈崇听到这声呼唤。
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根本不顾那榻上还躺着另一个人。
转头就指着我,声音里透着变态的兴奋。
“陛下!您听见了吧!”
“这奸夫自己招了!他在喊沈令仪的名字!”
“臣就说这逆女不安于室!”
门外的空气死一般的凝滞。
我静静地看着沈崇这副迫不及待要把亲生女儿推向死地的丑态。
心底连最后一丝波澜都消失了。
只有彻骨的寒。
“沈大人。”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你在指认我之前。”
“是不是该先看清楚,榻上躺着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沈崇愣住了。
他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去。
榻上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女人。
缓缓抬起了头。
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那张脸,正是沈令月的贴身大丫鬟,翠竹!
“怎么会是你!”
沈令月尖锐的嗓音从门外划破夜空。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死死盯着榻上的翠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翠竹看到沈令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二小姐!二小姐救命啊!”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奴婢刚把凤血玉放下,就被打晕了,醒来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
沈令月猛地扑上去,一巴掌狠狠甩在翠竹脸上。
“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翠竹的求救。
但那三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凤血玉。
皇帝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他大步走进去。
果然在床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枚温润的红色玉佩。
老太监极有眼力见地将玉佩捡起,双手呈给皇帝。
皇帝看着那枚玉佩。
冷笑出声。
“沈崇。”
“这就是你说的,你女儿的清白?”
皇帝手里的凤血玉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沈崇看着那块玉,腿一软。
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陛下……这玉,这玉明明是……”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就在一个时辰前。
是他亲口逼着我,把这块玉给了沈令月。
“这玉怎么了?”
太后扶着我的手,缓缓走入殿内。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沈崇脸上。
“沈大人不妨把话说清楚。”
“这是令仪母亲的遗物,沈家的当家主母信物。”
“怎么会出现在这腌臜的地方?”
沈令月浑身颤抖。
她突然扑向皇帝,死死抱住皇帝的靴子。
“陛下!是她!是沈令仪!”
她指着我,眼神疯狂而恶毒。
“是姐姐故意把玉佩放在这里的!她想陷害我!”
“这贱婢和那野男人也是她安排的!”
我低低地笑了一声。
“妹妹这话真是可笑。”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我被拖进东偏殿吗?”
“怎么现在又变成我陷害你了?”
“难不成我有分身术。”
“一边在寿康宫陪太后喝茶,一边跑来这里给你布下这种天罗地网?”
沈令月被堵得哑口无言。
只能不断地磕头哭求。
就在这时。
那被拖下床的男人似乎清醒了几分。
他揉了揉眼睛,抬头看清了眼前的阵仗。
当看到穿着龙袍的皇帝和威严的太后时。
他吓得怪叫一声,拼命往角落里缩。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是京城里声名狼藉的赵世子。
我上前一步。
“赵世子,你方才口口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不如你当着陛下和太后的面说说。”
“是谁给了你这泼天的胆子,敢在宫中行此秽乱之事?”
赵世子看到我,又看到地上瑟瑟发抖的翠竹。
脑子终于转过了弯。
他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而且惹上了足以满门抄斩的大祸。
“不!不是我!”
赵世子连滚带爬地跪好。
“陛下饶命!微臣是冤枉的!”
他指着沈令月,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
“是她!是沈二小姐!”
“是她派人找微臣,说只要微臣今日在东偏殿坏了沈大小姐的清白。”
“她就保微臣一世荣华!”
“还说事成之后,沈大人会将城南的三间铺子划归微臣名下!”
此言一出。
满座皆惊。
皇帝猛地一脚踹开沈令月,转头怒视沈崇。
“沈崇!你这好女儿!好教养!”
“为了一个后位,竟然不惜勾结外男,谋害嫡姐!”
“你甚至还敢拿城南的铺子做交易!”
沈崇目眦欲裂。
他冲上前,一巴掌扇在赵世子脸上。
“你血口喷人!”
“我沈家何时与你这种泼皮无赖有过牵扯!”
“定是这贱婢私通,你为了脱罪,故意攀咬我女儿!”
他转头看向翠竹,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说!是不是你这贱人私通外男!”
翠竹被沈崇那吃人的眼神吓破了胆。
她知道,如果自己担下这罪名,沈家绝对会让她死无全尸。
甚至连她在宫外的家人也活不成。
“不!不是奴婢!”
翠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香囊,高高举起。
“陛下明鉴!”
“这迷情香,是二小姐花重金从黑市买来的!”
“香料铺的掌柜可以作证!”
“还有……”
她指向赵世子的腰间。
“世子腰带上挂着的那枚玉簪,也是二小姐前几日赏赐给他的信物!”
翠竹这番话。
犹如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硬生生剖开了沈家这光鲜亮丽的表皮。
将里面腐臭不堪的烂肉,全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赵世子下意识地捂住腰间。
但他那点动作,哪里逃得过御林军的眼睛。
两名带刀侍卫立刻上前。
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地,一把扯下他腰间的玉簪。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接过玉簪,只看了一眼,便冷笑出声。
“太后娘娘,这确实是沈家二小姐的首饰。”
“前两日沈大人带着女眷进宫请安时,老奴还瞧见二小姐戴着呢。”
物证俱在。
人证反水。
沈令月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
“不……不是这样的……”
她还在喃喃自语,试图编织更荒谬的谎言。
“是姐姐逼我的……是她嫉妒我得父亲宠爱……”
我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
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我缓缓走到大殿中央。
扑通一声跪下。
脊背挺得笔直,直直对上皇帝和太后的目光。
“陛下,太后娘娘。”
我红了眼眶,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臣女自问,自小在沈家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点逾矩。”
“即便父亲偏心,将属于我的东西尽数捧给妹妹,我也只当是孝道,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臣女万万没想到。”
“他们不仅要抢我的凤血玉,还要毁我的清白,要我的命!”
我转头看向沈崇。
眼神里不再有伪装的温顺,只剩下凌厉的质问。
“父亲!”
“您口口声声说我败坏门风,要打死我。”
“可当真相摆在面前,您却还在包庇这个要毁了沈家百年清誉的罪魁祸首!”
“难道在您眼里,沈家的颜面,沈家的未来,甚至皇家的尊严。”
“都比不过您对一个庶女的偏私吗!”
沈崇被我这番话逼得连连后退。
他脸色煞白,指着我。
“你……你这个逆女!”
“闭嘴!”
皇帝突然暴喝一声,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沈崇,眼底闪烁着危险的暗芒。
“沈崇。”
“你那城南的三间铺子,朕记得不错的话,是靠近京营粮仓的要地吧?”
此话一出。
沈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卷入了一场内宅的丑闻。
更是触碰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陛下!微臣冤枉啊!”
“微臣对大黎忠心耿耿,绝无半点谋逆之心啊!”
沈崇疯狂地磕头,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印子。
但他越是狡辩。
皇帝眼中的杀意就越重。
“忠心耿耿?”
皇帝冷笑。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做交易,你这种人的忠心,朕嫌恶心!”
皇帝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沈崇教女无方,纵容内宅秽乱宫闱,更涉嫌结党私营!”
“即刻褫夺官职,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
“沈令月,心思歹毒,谋害准皇后,褫夺县主封号,打入暴室,听候发落!”
这两道圣旨。
就像两道催命符。
沈崇彻底瘫软在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哀求。
“令仪……令仪救救父亲……”
“你马上就要做皇后了,你帮为父求求情啊!”
我看着他。
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父亲忘了?”
“方才在殿外,您可是口口声声要将我这个孽障打死呢。”
沈崇的哀嚎声渐渐远去。
御林军像拖拽两条死狗一样,将他和沈令月拖出了东偏殿。
沈令月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没能喊出。
就被太监熟练地卸了下巴。
那绝望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绞在我身上。
直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赵世子和那丫鬟翠竹也被一并押了下去。
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凌迟或绞杀的极刑。
东偏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未燃尽的迷情香,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甜腻气味。
皇帝站在殿中,眉头紧锁。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重新审视的意味。
“委屈你了。”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
“朕险些被蒙蔽,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你放心,明日的封后大典照常举行。”
“这后位,除了你,无人能坐。”
听到这番话。
换做是从前,或者任何一个京城贵女。
大概都会立刻谢主隆恩,感激涕零。
可我只是安静地跪在青砖上。
没有谢恩,也没有起身。
太后坐在上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令仪,皇帝的话你没听见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臣女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厚爱。”
我抬起头。
迎上他们探究的目光。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但臣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愣住了。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要抗旨?你可知这后位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
前世,我也曾以为这凤冠是荣耀。
可最后,它成了绞杀我的枷锁。
“陛下。”
“臣女并非抗旨,而是自知不配。”
我叩首。
“沈家门风败坏,父亲因为一己私欲,竟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臣女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即便我是受害者。”
“天下人也难免会以此诟病皇家的眼光。”
“一个出身如此不堪的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统领六宫?”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将我拉起来。
“这是沈崇的罪,与你何干!”
“朕既然信你,天下人就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我避开了他的手。
固执地跪在那里。
“陛下明鉴。”
“臣女自请褫夺准皇后之位。”
“只求陛下一件事。”
我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大黎的最高统治者。
“求陛下恩准,将臣女从沈家族谱中剔除。”
“臣女愿终身青灯古佛,为大黎祈福,以赎沈家之罪。”
大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震惊地看着我。
他大概从未见过,有人会把这泼天的富贵往外推。
甚至不惜断绝家族关系。
太后却在此刻,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丝难得的赞赏。
“是个有骨气的。”
太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亲自伸手将我扶了起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份真正的认同。
“你这丫头,是在以退为进,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断了沈家的后路啊。”
我低着头,没有反驳。
沈崇既然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我要的,不仅是他和沈令月付出代价。
我要整个沈家,彻底在这个世上失去所有的依仗。
只有将自己与沈家完全割裂。
我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母后,这……”
皇帝还有些犹豫。
太后打断了他。
“皇帝,令仪说得对。”
“沈家出了这样的丑事,她若是继续顶着沈家女的名头坐上后位,前朝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背。
“哀家看,不如这样。”
“既然你要脱离沈家,那哀家便做主,收你为义女。”
“你不再是沈令仪,而是哀家的女儿,大黎的固伦公主。”
“以公主之尊,再行封后大典。”
“哀家倒要看看,谁还敢对皇后的出身说三道四!”
此话一出。
皇帝的眼睛亮了。
这不仅完美解决了我的出身问题,更拔高了后位的尊荣。
“母后英明!”
皇帝立刻抚掌赞同。
他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热切。
“令仪,不……皇后。”
“太后的安排,你可还满意?”
我看着太后和皇帝。
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我再次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谢母后恩典,谢陛下恩典。”
尘埃落定。
第二日,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只不过,诏书上的名字。
不再是沈家嫡女,而是太后义女。
钟鼓齐鸣。
我穿着繁复华丽的凤袍,一步步走上白玉阶。
沉甸甸的凤冠戴在头上,却不再让我感到窒息。
站在高台之上。
我俯瞰着整座皇城。
脑海中闪过的,是天牢传来的消息。
沈崇得知我脱离家族,被封为公主后。
当场急火攻心,中风偏瘫,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出的废人。
而沈令月。
被灌了哑药,发配到了最下等的教坊司。
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和心机,将在那里被人踩在脚下,生不如死。
一阵微风吹过。
吹散了昨夜的阴霾。
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广场上,将一切照得透亮。
“皇后在看什么?”
皇帝站在我身旁,握住了我的手。
我微微转头,看向他。
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臣妾在看,这大黎的天下,真是海晏河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