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参汤去御书房,还没进门,就听见竹马沈临渊的声音。
“陛下,九公主性情豁达,最适合北漠和亲。”
“臣与九公主自幼相识,她曾私下同臣说过,愿为大邺分忧。”
我端汤的手一抖,瓷盖磕在碗沿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门开了,沈临渊大步走出来,差点撞上我。
他愣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我盯着他:
“我何时同意过和亲?”
沈临渊没看我,只是垂眸整了整袖口。
“你皇姐身子骨弱,去了北漠活不过一个冬天。”
“你欠她的,你心里清楚。”
我欠她什么?
是及笄那年,他亲手为我雕的玉簪,转身便插在了皇姐发间。
还是我冬日落水高烧不退,他却夺走我仅有的雪参给皇姐炖了甜汤。
从前,我以为青梅竹马便是两心相知。
如今才惊觉,这十几年的情分,早被他一次次的偏心剜得血肉模糊。
既然他满心都是别人,那这瞎了眼的竹马,我便彻底不要了。
......
我将那碗已经失去温度的参汤倒进了御书房外的花坛里。
暗黄的汤汁渗入泥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我转身踏入大殿,父皇正看着那张和亲的折子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中难得闪过一丝属于父亲的愧疚。
但那愧疚太短暂,快到我还来不及捕捉,便被帝王的威严所取代。
“南星,临渊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听见了。”
“沈大人说,儿臣愿为大邺分忧,替七皇姐去北漠和亲。”
父皇叹了口气,从龙椅上走下来,虚扶了我一把。
“你自幼最是懂事,你七姐那副身子,若是去了北漠苦寒之地,只怕撑不过半载。”
“你是父皇最坚韧的女儿,大邺的江山社稷,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我看着父皇那张写满大义凛然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什么坚韧,什么牺牲。
不过是因为赵晚盈是他最宠爱的柔妃所生。
而我的母妃,只是个早早病故,连追封都没混上的洗脚婢。
父皇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舍弃我,成全他的慈父心肠。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那句“难道我去了就能活吗”。
我磕了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儿臣领旨。”
父皇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痛快,神色反倒有些不自然。
“好,好孩子。你放心,父皇定会为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我没再听他的空头支票,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冷风裹挟着冰碴子直往脖颈里钻。
我没有带伞,任由雪花落了满头。
走到宫门口时,一辆挂着沈府标识的紫檀木马车停在那里。
沈临渊站在马车旁,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赵晚盈身上。
他动作轻柔,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情。
赵晚盈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娇嗔地靠向他。
“临渊哥哥,这样是不是太逾矩了,若是让九妹看见……”
“她看见又如何。”
沈临渊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心虚。
“你身子弱,受不得风寒。她从小在泥里滚大,皮糙肉厚,不会计较这些。”
我停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临渊转身时,余光扫到了我。
他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连把伞都不撑,又在闹什么脾气?”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仿佛我刚才在御书房门外听到他把我推向火坑,只是我无理取闹的借口。
赵晚盈看到我,立刻从沈临渊身边退开半步。
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泛红。
“九妹,对不起。”
“都是我身子不争气,才要劳烦你替我去北漠受苦。”
“临渊哥哥也是为了大邺着想,你千万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吧。”
说着,她甚至要向我行礼。
沈临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看我的眼神,像是觉得我咄咄逼人。
“赵南星,晚盈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摆着这副脸色给谁看?”
“去北漠和亲是无上的荣耀,你不感恩戴德,难道还要把气撒在一个病人身上?”
我看着沈临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
麻木,沉重。
我想起三年前的上元节,我们也是这样站在长街上。
那时突然有惊马冲撞人群,一辆失控的马车直直朝我们撞来。
沈临渊几乎是下意识地抱起旁边的赵晚盈,飞身躲到了安全的地带。
而我,被慌乱的人群挤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马蹄从我肩膀上方擦过。
如果不是路过的禁军拉了我一把,我早就被踩成了肉泥。
事后,我带着一身血污和错位的肩膀回到宫里。
沈临渊来看我时,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晚盈不会武功,我当时只能先救她。“
”你从小跟着武师练习,身手好,我知道你躲得开。”
是啊,因为我“身手好”,因为我“皮糙肉厚”,所以我活该被抛下。
我活该去替他的心上人挡刀,去替她死。
我拂去肩头的落雪,看着沈临渊,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沈大人说笑了。”
“七姐是金枝玉叶,我怎敢怪罪七姐?”
“这北漠,我去就是了。”
沈临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顺从。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能想通最好。”
“晚盈受不得冻,我先送她回去。你自己回宫反省一下今日的失态。”
他没再多看我一眼,扶着赵晚盈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里面欢声笑语,也隔绝了我十几年的痴心妄想。
马车从我身边驶过,车轮碾起的泥水溅在我的裙摆上。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和亲的圣旨下达得极快,仿佛生怕我反悔似的。
不过三日,整个皇宫都知道了九公主即将远嫁北漠的消息。
宫人们看我的眼神,从以往的轻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怜悯。
“听说北漠那边茹毛饮血,老可汗都能做九公主的爷爷了。”
“谁说不是呢,可惜了,要是当年柔妃娘娘没生下七公主,这倒霉差事也轮不到九公主头上。”
“嘘,小声点,这是主子们的命数……”
我坐在铜镜前,听着窗外的风言风语,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什么命数。
不过是权势天平上的砝码罢了。
入夜后,寝殿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裹着霜雪的寒气。
我没有回头,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冽檀香。
是沈临渊。
他作为当朝最年轻的首辅,又是此次和亲的送嫁使,出入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嫁衣的尺寸,尚衣局那边赶制出来了。”
他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我的梳妆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北漠的风俗礼仪,你这几日抓紧看熟,别到了那边丢大邺的脸。”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放下梳子,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里面记载着北漠女子出嫁需要遵守的种种严苛规矩,甚至包括如何侍奉老可汗的几个儿子。
我笑了笑,将册子合上。
“沈大人费心了。”
我的顺从让他十分不适。
在沈临渊的认知里,遇到这种事,我应该歇斯底里,应该抱着他的腿哭求他救我。
然后他再冷酷地将我推开,借此惩罚我之前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
可我没有。
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沈临渊走到我身后,目光落在铜镜里我的脸上。
“你这几天,就打算一直用这副死样子对我?”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我困在他的阴影里。
“赵南星,我告诉你,别在我面前使性子。”
“让你去和亲,是为了大局。“
”等风头过去,我自然会向陛下请旨,多给你些补偿。”
补偿?
我只觉讽刺。
用我的命去换他心上人的安稳,然后再施舍我一点可有可无的补偿。
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明。
“沈大人打算补偿我什么?”
“是等我死在北漠的黄沙里,给我立一块大一点的牌坊?”
“还是把我的名字刻在沈家的族谱上,让我做个名义上的沈夫人?”
沈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紧绷。
“你说话非要这么夹枪带棒吗?”
“我都说了,这只是暂时的安排,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相信他?
我曾经比谁都相信他。
前年的中秋灯会,我提前半个月做了一盏精致的兔子灯,满心欢喜地等着他下朝。
他答应过,要陪我去看护城河上的漫天烟火。
可当我们在人群中挤得满头大汗时,赵晚盈带着几个宫女出现了。
她只说了一句“人太多,我有些害怕”。
沈临渊便毫不犹豫地松开了紧紧牵着我的手。
“南星,你先自己逛逛,晚盈身子弱,我带她去前面的酒楼包厢避避。”
他不顾我的挽留,护着赵晚盈劈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护城河边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
我被惊恐的人流裹挟着,摔倒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踩烂的灯笼里。
那盏兔子灯被踩得粉碎,竹篾扎进了我的掌心,鲜血淋漓。
我在拥挤的夹缝中哭喊他的名字。
可他正站在酒楼最高的包厢里,陪着赵晚盈看烟火绚烂。
直到深夜,禁军清理现场时才把我挖出来。
我拖着流血的腿走回皇宫,发了三天的高烧。
沈临渊来看我时,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包扎着纱布的手。
他只抱怨了一句:
“你也是,乱跑什么,害得晚盈担心了你一整晚。”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提看灯的事了。
“沈大人,”我打断了他的强词夺理。
“夜深了,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七姐的名声不好。”
“您还是早些回去陪她吧。”
沈临渊猛地直起身,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林南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你装出这副无所谓的清高模样,我就会心软吗?”
“你既然这么想去北漠,那就在路上好好反省!”
他拂袖而去,门被摔得震天响。
冷风再次灌进来,吹翻了那本记载着屈辱规矩的册子。
我走过去,将门关严,落了锁。
然后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该收拾东西了。
那些不属于我的垃圾,是时候清理干净了。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我这十年来视若珍宝的破烂。
有他十三岁那年送我的木雕小马,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光滑。
有他十六岁高中状元时,随手扯下递给我的一截红绸。
还有无数封他随手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南星,等我”、“南星,明日带你去骑马”。
这些曾经支撑我度过无数个孤寂寒夜的东西,此刻看来,只觉得可笑至极。
我点燃了炭盆。
木雕最先被扔进去,火焰瞬间吞噬了粗糙的纹理,发出劈啪的声响。
接着是红绸,字条,一幅他画了一半便弃之不顾的我的小像。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也烤干了我眼底最后的一丝温热。
“九妹,你这是在烧什么呢?”
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外响起。
赵晚盈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宫女。
她看着炭盆里的灰烬,假惺惺地捂住口鼻。
“哎呀,怎么好端端的在屋里烧东西,也不怕熏坏了嗓子。”
我没有理她,继续将箱底那方他用过的旧砚台扔进火里。
赵晚盈见我不搭理她,也不恼,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不,我特意让人去库房挑了几件御寒的物件,给你带去北漠。”
她挥了挥手,宫女将托盘端到我面前。
里面放着一顶做工粗糙、显然是下人用的防沙帷帽,还有几件颜色暗沉的旧披风。
这分明是在明晃晃地羞辱我。
我甚至能闻到那披风上散发的陈年霉味。
“七姐的心意,我受之有愧。”
我拿火钳拨弄着炭盆,语气平淡。
“这些东西,还是留给七姐自己用吧。毕竟你身子骨弱,说不定哪天风一吹,就散架了。”
赵晚盈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但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九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好心来送东西,你就算不领情,也不该这般咒我。”
熟悉的情节,熟悉的配方。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沈临渊肯定来了。
果不其然,沈临渊大步跨入殿内,一把将赵晚盈拉进怀里。
“赵南星,你疯够了没有!”
他厉声斥责,眼神锋利得像要将我千刀万剐。
“晚盈好心来看你,你不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出言诅咒她!”
“你这副尖酸刻薄的嘴脸,真是让人恶心!”
我放下火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画面,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大人若是觉得恶心,大可不来我的寝殿。”
“至于她是不是好心,你长了眼睛,大可自己看看托盘里的东西。”
沈临渊扫了一眼托盘里的破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为赵晚盈找到了借口。
“这定是底下奴才办事不上心,拿错了东西。晚盈本就体弱,哪里顾得上事事亲力亲为。”
“你不仅不体谅她,反而借题发挥,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笑了。
笑得连肩膀都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偏心到了极点,连黑白都可以颠倒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想起去年的秋狩。
我冒着被马蹄踩断腿的风险,在猎场深处守了一天一夜,才猎到一只罕见的雪白赤狐。
我满心欢喜地剥下狐皮,想给沈临渊做个护膝。
可当晚的宫宴上,赵晚盈只说了句“夜里风大,臣女觉得颈间发凉”。
沈临渊便毫不犹豫地从我手里夺走了那张狐皮。
“南星,你身体好,不怕冷。这狐皮就先借给晚盈做围脖吧。”
他不顾我僵硬的手指和磨破的手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将那张染着我鲜血的狐皮围在了赵晚盈的脖子上。
那一刻,我成了整个大邺的笑柄。
所有人都知道,九公主不过是沈首辅讨好七公主的一个工具人罢了。
“沈大人说得对,是我不可理喻。”
我收敛了笑意,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东西我收下了,劳烦沈大人带着你的心上人,滚出我的寝殿。”
“别脏了我的地盘。”
沈临渊愣住了。
他习惯了我每次被误会后的委屈辩解,习惯了我红着眼眶祈求他的信任。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用“滚”这个字来对付他。
他的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好,好得很。”
“赵南星,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等到了路上,你别来求我!”
他抱起仍在假哭的赵晚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炭盆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我看着那堆灰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出嫁那日,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我穿着那身繁复且沉重的红嫁衣,头顶着足有十斤重的凤冠,一步步走上和亲的马车。
周围是百姓虚伪的送别声,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
父皇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
沈临渊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暗纹常服,腰间配着长剑,显得英姿勃发。
路过我的马车时,他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今日风大,你最好安分待在车里,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施舍。
仿佛他不是在送我去地狱,而是在恩赐我一场郊游。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车厢里的沉闷让人窒息。
三天后,队伍终于进入了黑风谷。
这里的地形如其名,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常年刮着刺骨的黑风。
刚进入谷底,异变突生。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和亲队伍。
外面顿时乱作一团,护送的禁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惨叫声连连。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保护沈大人!保护公主!”
禁军统领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掀开一条缝隙,看到沈临渊正在奋力挥剑斩杀冲过来的叛军。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枚流石从山崖上滚落,重重地砸在了拉车的马匹背上。
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彻底发了狂。
它拖着马车,不顾一切地朝着悬崖边缘冲去。
“公主!”
外面的禁军惊呼。
我能感觉到马车在剧烈地颠簸,失重感瞬间包围了我。
透过晃动的车窗,我看到了沈临渊转过头来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正在坠落的马车。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南星——!”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我看着他那副终于失去掌控的绝望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谷底回荡,木屑纷飞,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醒来时,沈临渊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榻上。
床前跪了一地的大夫,个个面如土色。
赵晚盈坐在床沿,正拿着丝帕抹眼泪。
见他睁眼,她立刻凑上前,声音娇滴滴的:“临渊哥哥,你终于醒了。大夫说你急怒攻心,伤了根本……”
“滚开。”
沈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赵晚盈愣住了,举着丝帕的手僵在半空。
这还是十年来,沈临渊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临渊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她立刻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泪说掉就掉。
“滚!”
沈临渊猛地坐起身,一把将她推开。
赵晚盈毫无防备,直接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沈临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赤着脚,一把揪住跪在最前面的暗卫统领。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双眼熬得猩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暗卫统领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主子,黑风谷突遇北漠叛军,公主的马车受惊,坠入了万丈悬崖……”
“属下等已经派人下谷搜寻,但谷底水流湍急,到处都是暗礁,只……只找到了这个……”
统领颤抖着双手,将一样东西捧到沈临渊面前。
那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白玉簪。
簪头雕刻的木兰花已经碎裂,洁白的玉身上染着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沈临渊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支发簪上。
那是她及笄那年,他亲手为她雕刻的。
他记得当时他不耐烦地说:
“这种小玩意儿也就你当个宝贝,晚盈都不稀罕要。”
可她却如获至宝地戴在头上,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因为赵晚盈一句“这簪子真好看”,他便毫不犹豫地从她头上拔下来,插在了赵晚盈的发间。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赵南星看着他,那双瞬间失去光彩的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
沈临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那支发簪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她那么狡猾,那么命大,连御马苑最烈的马都摔不死她,怎么可能死在一个悬崖下面!”
他猛地拔出墙上的佩剑,指着暗卫统领。
“找!给我加派人手,把黑风谷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
“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
“她定是知道了我的计划,故意藏起来气我的。对,她就是想看我着急!”
沈临渊像个疯子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逻辑来说服自己。
赵晚盈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沈临渊这副癫狂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嫉恨。
她咬了咬牙,走上前柔声劝道:
“临渊哥哥,九妹逢此大难,谁都不愿看到。可死者已矣,你还要为了大邺的江山保重身体啊……”
“闭嘴!”
沈临渊猛地回头,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谁说她死了?谁准你说她死了!”
他一把掐住赵晚盈的脖子,将她抵在床柱上。
“赵晚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你巴不得她死,是不是?”
赵晚盈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涨紫,双手拼命拍打着沈临渊的手臂。
“咳咳……临渊……哥哥……你疯了……”
沈临渊看着她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安排在黑风谷的暗卫,为什么会迟到?
那些北漠叛军,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和亲队伍的行踪?
沈临渊的手猛地松开。
赵晚盈跌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沈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最好别让我查出这件事跟你有关系。”
“否则,我要你整个母族给她陪葬。”
他没有再理会地上的赵晚盈,披上一件外袍,连夜点齐了兵马,亲自赶赴黑风谷。
他要在崖底找到她。
他要把她抓回来,狠狠地惩罚她,问她为什么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报复他。
可是,当他站在黑风谷底,看着那堆摔得粉碎的马车残骸,和被湍急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岩石时。
沈临渊终于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没有尸体。
连一片衣角的残片都没有留下。
整整半个月,他的人几乎把那条河底的淤泥都挖空了,却一无所获。
绝望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赵南星……”
沈临渊跪在冰冷的河水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带血的玉簪。
他终于明白,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无论被他抛弃多少次都会微笑着原谅他的少女。
真的不在了。
北漠边境,风沙漫天。
一辆看似普通的商队马车正在戈壁滩上疾驰。
车厢内,我摘下那顶沾满灰尘的斗笠,露出一张易容后略显蜡黄的脸。
“主子,我们已经甩开黑风谷的追兵了。”
坐在我对面的,是我暗中培养了三年的暗卫首领,夜鸢。
我点了点头,端起小矮桌上的马奶酒喝了一口,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做得干净吗?”
“主子放心。”夜鸢眼神冷厉,“那辆坠崖的马车里放的是一具身形与您相似的死囚尸骨,穿着您的嫁衣。”
“就算沈临渊把崖底翻个底朝天,也只能捞出几块碎骨和那支断簪。”
听到沈临渊的名字,我握着酒杯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早在半年前,我就知道和亲的结局注定是死路一条。
父皇想用我平息北漠的怒火,沈临渊想用我来彰显他的掌控欲。
他们都以为我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兔子。
却忘了,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黑风谷的北漠叛军,确实不是沈临渊安排的。
那是我花重金,通过黑市买通了北漠的一支游骑部落,让他们在那个时间点发起突袭。
在马车坠崖的瞬间,夜鸢潜入车底,将我替换了出来,并把那具死囚的尸体塞了进去。
神不知鬼不觉。
“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沈临渊在崖底找了半个月,听说吐了好几次血,差点把命搭进去。”
夜鸢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有,他查出了这次叛军突袭,七公主的母族在背后推波助澜,向叛军泄露了路线图。”
我轻笑一声,靠在车厢上。
赵晚盈啊赵晚盈,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
她怕沈临渊真的把我藏起来,怕我以后还会成为她的威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借刀杀人。
可惜,她这一刀,倒是帮了我大忙,把沈临渊的仇恨结结实实地拉了过去。
“让他们狗咬狗去吧。”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车奔向自由的颠簸。
“从此世上再无大邺九公主赵南星。”
“只有江南商贾,林掌柜。”
……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沈临渊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了沈府。
他的书房里挂满了赵南星的画像,每一张都是她曾经巧笑倩兮的模样。
可惜,这些画,都是在她死后,他凭着记忆拼命画出来的。
以前,他总觉得她的脸太寡淡,不如赵晚盈明艳。
现在,他却觉得怎么画都画不出她眼底的灵动。
“主子。”暗卫统领跪在门外,声音发颤。
“查清楚了。和亲路线图,是柔妃娘娘的亲弟弟,户部侍郎赵大人,悄悄卖给北漠细作的。”
“七公主……也知情。”
“砰!”
沈临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书案。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好,好极了。”
他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赵晚盈,你不仅想让她死,你还要借我的手去杀她。”
“你真以为,我沈临渊是你可以随意摆弄的蠢货吗?”
沈临渊大步走出书房,手里的长剑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晚,首辅府的私兵包围了七公主的府邸。
没有皇帝的旨意,没有大理寺的文书。
沈临渊就这么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进了赵晚盈的寝殿。
赵晚盈吓得瘫软在地上,绝美的脸上爬满了恐惧。
“临渊哥哥,你不能杀我!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沈临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我不杀你。”
他用剑尖挑起赵晚盈的下巴,锋利的剑刃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南星怕冷,在底下孤单。我要你活着,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地去给她赎罪。”
“来人,剥去她的华服,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扔进城外的乞丐窟。”
赵晚盈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就被堵住嘴拖了下去。
沈临渊看着地上的血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仇报了。
可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他“临渊”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三年后。
江南,扬州城,烟雨蒙蒙。
瘦西湖畔最大的茶楼“听雨轩”里,座无虚席。
我坐在一楼最里侧的雅座,拨弄着手里的金算盘,核对着这个月的账目。
这三年,我化名林星,凭借着前世在宫里看惯了的权谋手段和出宫前攒下的底牌,硬是在这江南富庶之地,砸出了一个“江南第一商”的名号。
没人知道,这个雷厉风行、富甲一方的林掌柜,就是当年那个坠崖惨死的大邺九公主。
“主子,这批丝绸的成色极好,波斯那边的商人开出了两倍的高价。”
夜鸢如今已经是我明面上的大掌柜,穿着一身利落的藏青色长衫,汇报着生意。
我头也没抬,“三倍。告诉他们,这成色整个江南独一份,爱买不买。”
夜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
就在这时,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钦差大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蛮横地冲进茶楼,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茶客。
紧接着,一个穿着绯色官服、身披大氅的男人跨过门槛。
他瘦了许多,原本锋利的下颌线更加突出,眼底带着化不开的阴郁和冷漠。
正是当朝首辅,沈临渊。
这三年,他不仅没有因为擅闯公主府被贬,反而凭借着雷霆手段,彻底架空了皇帝,成了大邺真正的无冕之王。
只是听说,这位权倾朝野的沈首辅,不仅至今未娶,而且性格变得极其暴戾无常。
夜鸢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面前,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慌什么,我们在江南做正经生意,钦差大人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人。
沈临渊显然不是来喝茶的。
他是来抓捕几个潜逃到江南的贪官。
锦衣卫的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就从二楼的包厢里拖出几个抖如筛糠的官员。
沈临渊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森寒。
“全部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
任务完成,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茶楼大门的那一刻,外头突然刮起一阵疾风,将我雅座前的珠帘卷起。
沈临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珠帘,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瞳孔剧烈地收缩,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原地。
茶楼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临渊死死地盯着我,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南星……”
他沙哑着嗓子,发出一声破碎的呢喃。
下一秒,他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我冲了过来。
夜鸢立刻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沈临渊的咽喉。
“放肆!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沈临渊仿佛根本没看到那把剑,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指尖却在剧烈地颤抖。
“南星……是你对不对?”
“我找了你三年……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一定还在怪我……”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落在他绯色的官服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沈首辅,此刻像个走失的孩子,卑微到了极点。
我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位大人,您认错人了。”
我放下茶杯,声音清冷,没有一丝起伏。
“民女林星,是这听雨轩的掌柜,可不是您口中什么南星。”
沈临渊猛地摇头,不顾剑刃划破脖颈的皮肤,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腕。
“不可能!我怎么会认错你的眼睛!”
“南星,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把赵晚盈废了,我把欺负过你的人都杀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这大邺的江山!”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用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
“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我用锦帕擦了擦被他抓过的地方,语气里满是嫌恶。
“可民女对大邺的江山不感兴趣,对您……”
我抬起眼眸,直视他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沈临渊的胸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被他死死压制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这位权倾朝野却突然发了疯的首辅大人。
“南星……你怎么能这么说……”
沈临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祈求。
“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自负,是我没保护好你……”
“那场和亲,我安排了暗卫的!我打算在黑风谷劫下你,换上死囚的尸体,我没想过真的让你去北漠!”
“我只是……我只是气你对我冷淡,想借此让你服软,让你知道你只能依靠我!”
他一股脑地将当年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和盘托出。
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深情,证明他从未想过要我的命。
我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清脆,在死寂的茶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很伟大?”
我站起身,平视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安排了暗卫,你打算劫下我,你甚至连替死的尸体都准备好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恩赐’,才是最让人作呕的!”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随意摆布我的人生?”
“你凭什么觉得,打断我的骨头,再给我扔一块肉,我就得像条狗一样对你感恩戴德?”
沈临渊被我逼得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不,不是这样的,南星,我爱你啊……”
“爱?”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的爱,就是眼睁睁看着我去北漠送死,好保全你的晚盈妹妹?”
“你的爱,就是在我被人踩踏高烧不退时,冷眼旁观,指责我乱跑惹事?”
“沈临渊,你爱的只有你自己那可怜的掌控欲,和你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每说一句,沈临渊的身体就狠狠地颤抖一下。
他似乎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借口。
因为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
“南星,我已经把赵晚盈挑断手筋脚筋扔进乞丐窟了,她受到了惩罚,我也知道错了……”
他试图去拉我的衣袖,却被夜鸢的剑柄猛地格开。
“沈大人,请自重。”夜鸢冷冷地说道。
沈临渊死死盯着夜鸢,眼底瞬间涌起一股疯狂的杀意。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曾陪他在北漠杀敌的饮血剑。
“南星,跟我走。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这茶楼里的人杀光,把整个扬州城翻个底朝天!”
他的傲慢和自私,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错了,他骨子里的强权思维依然没有改变。
他觉得只要他想要,就必须得到。
“你敢。”
我冷冷地看着他。
“沈临渊,你以为现在的我,还是那个任你揉捏的大邺九公主吗?”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金镶玉的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江南盐商总会的会长令。
“这三年,江南八成的盐铁生意都在我林星手里。“
”你若是动了我,不出三日,大邺的军饷就会断绝,国库就会空虚。”
“你这个首辅,还想不想干了?”
沈临渊看着那枚令牌,瞳孔骤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连杀只鸡都不敢的娇弱公主,竟然成了掐住大邺经济命脉的巨贾。
“南星……你为了躲我,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他绝望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我不是为了躲你。”
我收起令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沈大人,这茶楼的茶太涩,不适合您。“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沈临渊没有走。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直挺挺地杵在茶楼里。
身后的锦衣卫们进退两难,谁也不敢去触这位煞神的霉头。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阿星,我不过去后厨看个账本的功夫,怎的惹出这么大动静?”
随着声音,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面容清俊的男子缓步走下楼。
他叫季清淮,是江南最大的船运世家季家的长公子,也是这三年里,与我并肩作战的合作伙伴。
更是我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
季清淮走到我身边,自然地用帕子擦去我指尖沾染的茶水,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这位想必就是京城来的沈大人了。”
他转头看向沈临渊,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在下季清淮。内子脾气直,若有冲撞大人的地方,还望海涵。”
“内子”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直接在沈临渊脑子里炸开。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死死盯着季清淮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叫她什么?”
“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
沈临渊猛地举起长剑,不顾一切地朝季清淮刺去。
他疯了。
他无法接受,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如今不仅不再爱他,甚至要嫁给别的男人。
夜鸢正欲拔剑阻拦,季清淮却眼疾手快,揽着我的腰向后退开半步,轻松避开了那凌厉的一剑。
沈临渊扑了个空,剑尖刺入木桌,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大人这是要当街强抢民女,还是蓄意谋杀?”
季清淮收敛了笑意,目光冷厉。
“这里是江南,不是你沈临渊可以一手遮天的京城!”
沈临渊拔出剑,剑锋再次指向季清淮,声音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变了调。
“她是我的!她是大邺的九公主,是我沈临渊定下的妻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她!”
我看着沈临渊这副歇斯底里的丑态,只觉得可悲。
“沈临渊,大邺的九公主早在三年前的黑风谷就已经粉身碎骨了。”
我从季清淮怀里站直身体,冷冷地看着他。
“现在的我,是季清淮的未婚妻。”
“你不是一直觉得,你的晚盈妹妹柔弱可欺,需要你保护吗?”
我故意提起赵晚盈,看着沈临渊的脸色寸寸灰白。
“听说她被你扔进了乞丐窟,日日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你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以此来洗清你自己的冷血和自私,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原谅你?”
沈临渊猛地一怔,长剑脱手落地。
他引以为傲的报复,他以为能让我解气的补偿,在我眼里,竟然只是一场推卸责任的笑话。
“不……不是的,南星……”
他颓然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呜咽起来。
“我是真的知错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在黑风谷哭着喊我的名字。我睡不着,我只能靠吃药来麻痹自己。”
“南星,求求你,哪怕你打我骂我,哪怕你把我当成一条狗,让我留下来看着你好不好?”
那个曾经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权臣,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只求我能看他一眼。
可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一丝同情都奉欠。
“沈大人,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你不是没有我活不下去,你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失去了一个绝对服从的玩具。”
“如果我今天没有成为江南首富,没有自保的能力,只是个普通的农妇,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跪在地上求我吗?”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
“你只会动用你的权力,强行把我绑回京城,继续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沈临渊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我戳破了他最后一层虚伪的伪装。
沈临渊被锦衣卫连拖带拽地带走了。
他没有再反抗,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木偶,双眼空洞,了无生气。
临走前,他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悔恨,还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的死寂。
他终于明白,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是生死的距离,而是他自己亲手掘出的、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江南的烟雨,终究是洗不净他那一身的傲慢与罪孽。
自那日之后,沈临渊便在扬州城病倒了。
听说他拒绝喝药,整夜整夜地枯坐在窗前,看着听雨轩的方向发呆。
大理寺的公务堆积如山,皇帝连发了十二道金牌催他回京。
可他却像个疯子一样,死活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他似乎固执地认为,只要他留在江南,只要他还能呼吸到和我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我们就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真是可笑的执念。
半个月后,季家的大船准备出海。
我和季清淮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忙碌的工人,感受着江风拂面的惬意。
“真的不打算去见他最后一面?”
季清淮将一件披风披在我的肩上,顺势搂住我的腰。
我没有躲闪,任由他拥着我。
“有什么好见的?”
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平淡。
“九公主的尸骨,早在那场深渊里化为了齑粉。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林星。”
“我的未来,是这广阔无垠的四海,而不是他沈临渊那一亩三分地的深宅大院。”
季清淮轻笑一声,低头在我的发旋上落下一吻。
“好。那我们便去看看,这海的尽头,究竟是何等风光。”
大船起航的那一天,扬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夜鸢在船舱外向我禀报,沈临渊因为贻误军机,加上抗旨不遵,被皇帝罢了首辅之位。
昔日权倾朝野的沈大人,如今成了一介白衣,连回京的盘缠都凑不齐,只能流落街头。
而那个在乞丐窟里生不如死的赵晚盈,也在几天前的一个寒夜里,被几个流浪汉活活打死了。
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的两个人,最终都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我听完夜鸢的汇报,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继续低头核对新航线的图纸。
“知道了,以后不必再向我汇报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事。”
夜鸢恭敬地退下。
船舱外,风雨交加,海浪翻滚。
隐约间,我似乎听到岸上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呼喊。
“南星——!”
“别走!求你别走——!”
那声音被海风撕碎,最终淹没在隆隆的波涛声中,再也听不见分毫。
我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自由。
我没有回头去看岸上那个在泥泞中跌跌撞撞、最终绝望倒地的身影。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阳光穿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宽阔的海面上,折射出万道金光。
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嘴角终于绽放出一个真正属于林星的笑容。
这场下了十年的雨,终于停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