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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0:01

晚上八点,儿子把数学卷推到我面前,27 分。

我在印刷厂干质检十年,头一回在自家孩子的卷子上看出毛病。

灯底下看了三分钟,纸不对。

第二天班主任喊我到学校,劝我报一学期九千六的一对一。

儿子十四张卷子,张张背面写满演算,这张背面干净,27 的 2 还描过。

我就干一件事,把真卷找回来。

真卷不在学校,压在一个人柜底,等着下学期把我儿子涨到六十一分。

1

抽油烟机还嗡着,儿子把一张数学卷推到我面前。

卷面右上角一个红数,27。

「爸,数学考完了。」

我手上还端着碗。把碗放下,先翻背面。

背面是白的。

「大题呢。」

「我做了。每道都做了。」

他把筷子搁下,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验算也写卷子后头。发了卷我就在背面打草稿,你见过的。」

卷子翻回正面。

总分栏那个 27,2 字底下透出一道黑印,红笔描过一遍,描出来的边是毛的。

「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B。」

卷面上第三题是空的。

「第五题呢。」

「C。过程写了两步。」

卷面上第五题也是空的。

厨房里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我去把火关了,回来把卷子拿到台灯底下。

灯一压,纸边那道裁口看得清清楚楚。

毛的,带纸屑。

我们车间裁卷,刀走到七千下就换,换下来的口,齐得能立住硬币。

这口不对。

「老师说什么了。」

「说让我努力。」

他声音低下去一半。

「还说,要找你谈。」

晚上八点。

电话是这会儿响的。

班主任付老师,客气得很,说期中卷子家长签字,明早有空来学校一趟,把卷子带上。

「孩子这回状态不太好。」

「嗯。」

「江师傅,初二下学期就分班考了。」

「明天我去。」

「江师傅,我不是催您报课。这孩子的状态我们看得见,上课走神,作业拖拉,一对一,就是查漏补缺,初二这一年跟不上,初三就真麻烦了,您回去也跟孩子商量商量。」

「商量。」

「卷子别忘了。」

「带着。」

她挂了。我儿子的手还压在卷子边上,没收。

电话里她说话这会儿,我撕了张纸头,把她的话记了两行。

一对一,九千六,定金四千。

记完把纸头夹进文件袋。

「小满,第三题,你现在做一遍给我看。」

他从书包里抽出草稿本,笔帽咬开,写了六行,得数落在最后一行。

「B。」

跟刚才那句对得上。

草稿本我拿过来,六行,一步没跳,末尾还验了一遍。

「你卷子背面写不写。」

「写。正面写不下就写背面。」

「每张都写。」

「一张不落。」

「期中这张呢。」

他没接话,把卷子背面对着我。

白的。

「这张背面怎么是白的。」

「我哪知道。」

他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爸,这不像我做的。」

「哪里不像。」

「我做题先画圈。审题画圈,不会的画三角。这张上没有。」

我又对着灯看了一遍。

卷面上没有圈,没有三角。笔迹倒是像,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太齐了。

小满的字我熟。他写快了。满字那三点水连成一条线。

这张卷子上的满字,三点水一笔一笔点得清清楚楚。

像照着描的。

我把那个字用手挡住一半,再放开,再挡住。

挡了三回。回回一样。

第四回我停了手。

他妈走得早,这些年就我们爷俩过。他每学期的卷子我都收着,攒在一个纸箱里。

对面楼的狗叫了两声,停了。楼下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磕在栏杆上,当一声。

「爸。」

「说。」

「要是卷子是假的,是不是有人在里头挣钱。」

这话不像他自己想出来的,像学校里听来的。

「谁说的。」

「班里传的。说隔壁班有人补课,一学期好几千。」

「先吃饭。」

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粒掉在桌上两粒。

「哦。」

他扒了两口,又抬头。

「爸,你别去找老师吵。」

「不吵。」

「真的。」

「卷子上的事,用不着吵。」

他把碗端进厨房。我坐回桌边,把卷子压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裁口毛。

纸透光,透得发虚。

我们厂印学校的卷子,七十克双胶纸,纸白,压灯底下是一层匀的灰影。

这张透光,纤维一疙瘩一疙瘩的,克数低。

克数低的纸便宜。

便宜几厘,一印几千份,一学期下来就是几十块。

一个年级两千来人,一人一学期十几张卷子,两张纸。

这笔数我没往下算。

先看纸。

阳台上的工具盒没锁,我抽出一张存样的七十克纸头,跟卷子并排摆在灯底下。

一厚一薄。

摆在一起,都不用上手摸。

「爸,你干什么呢。」

小满站在门口,睡衣袖子挽着。

「看纸。」

「看出什么了。」

「这张纸,不是学校卷子的纸。」

他过来凑着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那我的分呢。」

「分明天我去问。」

「哦。」

他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回去睡了。

晚上九点,有人敲门,两下,不急。

开门是四楼的老周,手里拎着两瓶酸奶。

「小满他爸,打扰一下。」

「老周。」

「我家丫头问你儿子,初二数学难不难。」

「难。」

「她说要报班,问小满报没报。」

「还没定。」

「那先别急,问问再说。」

他把酸奶往我手里塞。

「给孩子喝,考完试喝点甜的。」

「家里有。」

「拿着,反正买多了。」

「小满考多少。」

「分还没对。」

「对分?」

「对纸。」

「什么纸。」

「卷子的纸。」

「卷子还有纸的讲究。」

「讲究大了。」

他走了。楼道声控灯灭了一半。又自己亮起来,亮了几秒又灭。

酸奶我搁在鞋柜上,没往冰箱放。

碗池里的碗我洗了,洗洁精按了两下才按出来。

抹布晾在龙头上,滴了一夜水。

我把两张纸又比了一遍,裁口那道毛边在灯下投出一小条影子。

薄的那张,纤维在灯底下起绒,绒是灰的。

厚的这张,绒白,匀。

两张叠起来对着灯,透光的地方差出一个边。

边有多宽,我没量。

不用尺也知道,这不是一家厂出的东西。

影子边上,那个描过的 2 红得发闷。

2

夜里十一点,儿子睡熟了,我把纸箱从柜顶上搬下来。

纸箱是装复印纸的空箱,侧面一行厂标掉了一半。

里头码着小满从三年级到现在的卷子,按学期分,皮筋一学期一捆。

我抽了皮筋,一张一张翻。

先翻背面。

四年级的语文卷,背面半页演算,铅笔写的,得数旁边画着圈。

五年级的数学单元卷,背面写满了,一道题占了小半页。

六年级,初一,初二上学期。十四张,张张背面有字。

写不下的,卷角上也爬着几行。

字挤,行距歪,可每一步都在。

他这毛病是跟我学的。

我干质检,样纸在手边,闲下来就在纸头上记数,纸头攒一摞。

他把这毛病搬到了卷子上。

翻到初一上学期那张,背面演算底下多了一行字。

爸,这道题你验一下。

字是歪的,赶着写的。

那天我在厂里加班,回去晚,他已经睡了。

题我验了,验在草稿纸上,塞进他书包。

第二天他没提,我也没提。

验算那道题他后来抄进了错题本,一本硬皮的,边角磨圆了。

这一条我记到今天。

翻到最后一张,上学期期末的数学卷,81 分。

背面演算满页,卷角还有一行小字。

验过两遍。

我把十四张卷子背面朝上,铺了半张床。

铺完自己扫了一遍,有几张带日期我没数清,就不数了。

卷子右下角都有一行码。

喷码打的,点阵的,一排小墨点。

L 打头,横杠,四位数字。

那是批次号,我们车间的喷码机打的,一天一换墨。

L-0871,L-0942,L-1018。

码上的墨点有轻有重,机器过纸那一下蹭出来的。

我把那张 27 分的卷子拿过来,找右下角。

没有码。

光板。

我又翻回正面对着灯,指头在卷角捻了捻。

捻下来一点纸毛。

喷码打在双胶纸上蹭不掉,蹭也先起在码上,纸毛起在码边。

这张的纸毛起在空白处。

楼上有人冲水,管道响了几声,停了。

我把十四张卷子一张张码回去,皮筋按学期套上。

套到最后,我把 27 分那张单独放了一格。

这一格就它一张。

格子里垫了层旧报纸,报头黄了。

盒子推回柜顶,我坐回桌边,台灯还亮着。

样纸跟卷子并排摆着,一厚一薄。

我拿裁纸用的小钢尺。比了比两张纸的边。

卷子这边尺压上去,边是斜的,斜得不出一根头发丝。

裁纸这行干久了,看斜不用尺,一眼的事。

我还是量了,量完把数记在纸头上。

小钢尺的边磕在桌面上,当一声。

我把它收进工具盒,又打开,又拿出来。

明天带两样东西去学校。

样纸一张,钢尺一把。

还有纸箱最底下压着的一张旧卷,初一期末那张,背面演算最满的一张。

他妈走得早,这箱卷子是我一张一张收的。

收的时候没想着有用。

收的就是个习惯。

灯关了,屋里剩窗外一点路灯光。

纸箱在柜顶上,卷子在纸箱里,样纸在包里。

明天见了老师,先看纸。

纸对上了,再谈分。

纸对不上,什么都别谈。

我躺下的时候,隔壁屋里翻了个身。

床板响了一下。

凌晨的时候他起了一趟夜,趿拉着拖鞋进厨房倒水。

「爸,你还没睡。」

「快了。」

「你在看什么。」

「你以前的卷子。」

「看我卷子干什么。」

「找字。」

「找什么字。」

「你写的字。」

他杯子搁在灶台上,磕了一声。

「我字好看吗。」

「好看在数上。」

「什么数。」

「哪年写的,多少题,都记着。」

「哦。」

「爸,卷子背面谁让写的。」

「老师。」

「哪个老师。」

「三年级的马老师,她说草稿打背面,正面留干净。」

「她说得对。」

「对,所以正面干净、背面也干净的,最不对。」

他端着杯子回去了,拖鞋声进了里屋,门带上。

凌晨一点,我把自己那摞草稿纸翻出来。

纸上记着这些年经手的纸批,一年一页,页页有数。

翻到今年十月那页,我一行一行看。

看到 L-1127 那行,笔在指头上停了停。

这行底下我记过一个字。

好。

当年记这个字的时候,纸是整批过的,三千二百张,我抽检了三十张。

抽检也是我。

三十年前我留过级,没考上高中,进了厂。

厂里教我的头一件事,就是数不能错。

数错了,机器跟着错,纸跟着错,交出去的东西全错。

小满的字随他妈,横平竖直。

他做题的毛病随我,一步一步不跳。

早上我起来给他煎蛋,油下锅,蛋滑进去,边上起一圈泡。

「早上。」

「爸,你夜里翻我卷子了。」

「翻了。」

「为什么。」

「验一样东西。」

「验什么。」

「验字。」

「验出来了吗。」

「验出来一半。」

锅铲搁下了。

「哪一半。」

「你写过字的都在,你没碰过的那张,什么都不在。」

「你厂里教的头一条是什么。」

「数不能错。」

「数错了呢。」

「机器跟着错,纸跟着错,交出去的全错。」

「那卷子上的数错了,也算?」

「算,从头算。」

锅里的蛋快糊了,他抢着铲了两下。

「爸,什么叫批次号。」

「纸的生日。」

「卷子上没有。」

「你那张,就是没有。」

他扒着蛋想了想。

「那张要是没人碰过,那谁考的。」

「这就是要去问的。」

「问老师吗。」

「问管卷子的人。」

「管卷子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知道就不问了。」

「爸,我干质检十年,看过的纸比你看过的书都多。纸会说话,克重是它的话,裁口是它的口气,它说是谁印的就是谁印的,你先把这半年念稳,别的我来。」

蛋出锅,他背上书包,出门前回头。

「爸,验算本我放桌上了,你别收走。」

「放着。」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下了两层,混进别的脚步声里。

楼下有人喊拿奶。奶箱的门哐了一声。

送奶的骑车走了。车筐里的空瓶叮当。

回到屋里,台灯拧到最暗一档。

样纸和卷子收进文件袋,钢尺裹进软布。

文件袋压在枕头边上。

枕头低,我又对折了条毛巾垫上。

毛巾是蓝的,洗得发白。

3

早上七点四十,我送完小满,没回家,拐去了厂里。

车间刚开班,裁纸机空转预热,纸灰在光柱里飘。

老肖在记数房,烟叼着没点,见了我就把货册推过来。

「江师傅,又对数。」

「对一批。」

「哪批。」

「三中十月的。」

他翻货册,翻到中间一页,指头按住。

「L-1127。印数三千二,八开,双面,七十克双胶,十月九号交货。」

「纸呢。」

「哪个纸。」

「纸的批号。」

他从抽屉里翻进货单。翻了两张,抽出一张。

「金鸽牌,批尾 460,一个车皮,专给这批卷留的。」

「这纸现在还有吗。」

「每批留样三张。你要看哪张。」

「都要。」

他去料架,把三张样纸夹在文件夹里拿出来。

我抽出一张,跟包里那张卷子搁在一起。

不用灯,白天的光底下就看得出来。

厚薄差着一层。

「这不是一批的。」

「不可能。」老肖把眼镜推上去,「这批就一个纸批。」

「你看克重。」

「我信你的手。可数在这儿压着,三千二百份,一份没差。」

「那这张卷子从哪来的。」

「你卷子哪来的。」

「我儿子考完带回来的。」

老肖把耳朵上那支烟拿下来,没点,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江师傅。」

「嗯。」

「这话,你跟别人别这么说。」

「为什么。」

「卷子的事,比钱的事深。」

他把货册合上,又翻开,指头点在交货那一行。

「这单我们跟了三年,他们学期初下单,学期末结款。」

「三中就我们一家印。」

「就一家。投标那两年,我陪着跑了四趟。」

车间里顶班的小工进来对刀,尺子比了三回没比齐,喊老肖。

老肖过去看了,把靠山调了半个丝,刀落下去,口齐了。

小工把废边抱走,抱到一半散了两张,弯腰捡。

老肖回来,接着说。

「你那卷子带了吗。」

「带了。」

「给我看一眼。」

我把卷子从包里抽出来给他。

他对着窗户看了半天,翻背面,又摸裁口。

「毛口。」

「嗯。」

「我们出的货没有毛口。有毛口那一车,我自己拉回来重裁。」

他把卷子还我,声压低了。

「这张不是我们出的。你信我这一句就行。」

「我要能对上它是哪出的。」

「那你去问学校。」

「问了。答不上。」

他嗯了一声。

我把三张样纸的批号抄在纸头上,金鸽,七十克,批尾 460。

抄完留了张纸条,麻烦他把进货单拍照发我。

我找他开了张借条,三张样纸,借期三天,用途一栏写比对。

借条一式两份,他一份我一份,都签了字。

「江师傅,跟我还来这一套。」

「规矩是规矩。」

「行,三天,到期还。」

出门前他把文件夹塞给我,三张样纸的右下角,他用铅笔各点了一个点。

「点过的,别混。」

「混不了。」

我在借条背面也点了个点,跟他那三个对上。

十点半,付老师电话来了。

「江师傅,昨天说的那个一对一。」

他往窗台上磕了磕烟,没点着。

「哪个一对一。」

「年级组那边的,于组长亲自带。」

「多少钱。」

「一学期九千六。小满这情况,值。」

「先交多少。」

「定金四千,今天下午前定,名额就剩两个。」

「我考虑考虑。」

「江师傅,孩子的分摆在那儿。」

「卷子的事我还有个疑问。」

「疑问。」

「卷子是哪批纸印的。」

电话那头停了停。

「这个我真说不上。印卷是学校统一办的。」

「统一找的哪家。」

「那我更不知道了。」

「行,我再想想。」

「名额不等人。」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记数房门口。

裁纸声一顿一顿的,跟人喘气似的。

老肖的话混在里头。

这张不是我们出的。

回车间的路上,料架边搁着半个馒头,是哪个师傅早上剩的,凉硬了。

我把样纸夹进文件夹,又把那半个馒头挪开,底下压着的倒是干净的。

纸头上的批号我看了两遍。

金鸽,460。

这批纸,一个车皮,就这一批。

那卷子上的薄纸,跟这批货,八竿子打不着。

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出现在我儿子的分数上。

中午在食堂,打菜窗口排着队。

大师傅认得我,勺子在盆里搅了搅。

「老江,今天土豆烧得烂。」

「来一份。」

「加不加辣。」

「加。」

「你儿子升初二了吧。」

「升了。」

「我家那个比你儿子大一岁,天天抱着游戏机,愁。」

「管不住。」

「管不住喽,随他去。」

他给我多打了半勺土豆,勺子磕在盘沿上。

我端着盘子找座,跟对桌修机的老魏拼了桌。

他那份是面条,吸得呼呼响。

老魏没说话,埋头吃完,把骨头拨到盘边,起身走了。

餐盘他顺手端走了,帮我捎进了回收筐。

饭盆见了底,我把筷子搁平,跟桌沿比齐。

下午的活排得满,我裁纸,手上沾着纸灰。

裁刀抬起来,落下去,数到八百的时候,我在手上过了一遍明天的数。

样纸,钢尺,旧卷。

还有那张 27 分的。

出门的时候,老肖在门口拦我一下。

「江师傅。」

「嗯。」

「问纸可以,别提厂里。」

「知道。」

「提了,我这饭碗跟你一起晃。」

「晃不了。」

「江师傅,我干货册十一年,点过的纸比你看过的货都多,这批货我手上有个谱。可底是底,单子是单子,你最后要拿单子说话,别拿嘴。」

「单子我会有的。」

「那就好。」

他点了根烟,摆摆手让我走。

门口的风把烟吹散了,吹向我这边。

路灯下我把包换了只手背,样纸的角隔着布顶上来。

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电视响着,里头在唱戏。

门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亭子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土干得发白。

4

下午三点。

我到的学校,没先去办公室,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期中光荣榜贴在楼梯口,红纸,第一名往下排。

小满的名字没有。

榜纸的下角卷了个边,风一过就掀一下。

两个家长站在榜前找名字,指头在红纸上划。

「你家闺女第几。」

「第九。你家呢。」

「没找着,可能压榜了。」

「压榜就报个班,追回来。」

「报哪家。」

「启明啊,都报那个。」

俩人下楼走了,鞋跟声一层一层矮下去。

榜纸右上角有个图钉松了,红纸耷拉下来一角,谁路过谁按一下。

我抬头把榜从头扫到尾,扫到一半,楼下有人喊谁的孩子落了作业本。

付老师办公室门开着,她起身给我倒水,纸杯接了一半,饮水机没水了,又去拧桶。

「江师傅坐。」

卷子我放在她桌上。

「这卷子,我想问几句。」

「您说。」

「总分这个 27,底下有一道黑印。」

「批卷的时候记错了又改的,正常。」

「红笔描过。」

「描齐一点,学生看着清楚。」

「我儿子做没做过这张卷子。」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拍。

隔壁有人敲桌子。隔着一堵墙,闷闷的。

付老师把纸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江师傅,这话怎么讲。」

「他做题在卷背打草稿,这张背面是白的。」

「有的孩子考完紧张,忘了。」

「他十四张卷子,张张写。」

「那可能就这张忘了。」

「裁口是毛的。」

「印刷的事,我真不懂。」

她把卷子往我这边推回来,手收回去,搭在腿上。

「江师傅,今天约您来,是谈孩子的下一步。」

「您说。」

「一对一,于组长带的,提分快。上学期隔壁班两个孩子,一个从四十多提到七十多。」

「多少钱。」

「一学期九千六。」

「比去年涨了。」

「去年是班课,今年是一对一。」

门口有人探头,隔壁班的班主任,来借订书机。

借了就走,订书机在她手里咔哒了两声,人已经出了门。

付老师接着说。

「定金四千,今天定,名额剩两个。」

「卷子的疑问不弄清,这课我不报。」

「什么疑问。」

「这张卷子,学校找的哪家印的。」

「这个真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

「年级组,于组长。」

「于组长管印卷。」

「学校的事都归口在年级组。」

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江师傅,我多说一句。」

「您说。」

「卷子的事,您要真觉得有问题,也先把课报了。」

「为什么。」

「课报了,分提上去,比什么证都强。」

「证什么。」

她没接这句,起身送我。

送之前她从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张便签,又收回去了。

「这样,江师傅,明天于组长在校。我给您约十分钟,纸的事您当面问他。他要是说得出来,您就放心报课。说不出来,您再想别的路子,两头都不耽误,行吗。」

「行。」

「那我下午跟他打招呼。」

出门的时候,我朝教室那边望了一眼。

小满的座位挪到最后一排靠门了,上学期还在第三排。

隔着玻璃他看不见我,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楼道拐角贴着一张新海报,蓝底。

启明培优,一对一定制,周末班课。

落款一行小字,年级组协办。

海报底下压着一沓报名表,我站住看了一眼。

费用栏,9600。

最底下签名栏一个名字,于国栋。

字甩得很开,栋字最后一捺挑出去了。

捺头上带了个小勾,写字的人快。

付老师在我背后站着。

「江师傅,报名表要看,拿一张。」

「拿一张。」

「明天的名额。」

「明天再说。」

她送我到楼梯口。

那张海报从头到尾没印电话,只有二维码。

二维码底下有一行小字。

扫码领三年真题。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两个学生跑过去,撞了我一下,回头喊了声对不起,人已经下了半层。

我把报名表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样纸在包底硌着。

报名表的纸,跟卷子的纸,手感是一路的,都是薄纸。

一个学校用的东西,一种厚,一种薄。

出了校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过去,炉子里的炭味飘了一路。

他喊了两声热乎的,没人买,自己掀开盖看了看,又盖上了。

我从包里抽出报名表。又看了一遍那个签名。

于国栋。

年级组长。

管着印卷,办着培优。

一学期九千六,定金四千,名额就剩两个。

名额这两个字,他跟付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没差。

傍晚。

到家的时候小满已经回来了,在阳台洗校服。

「爸,你去学校了。」

「去了。」

「见付老师了。」

「见了。」

「我座位怎么挪了。」

「谁挪的。」

「老师挪的,说靠门光线不好,让我换个位置。」

「哪天的事。」

「前天。」

校服袖子还在滴水。

「挪完看得清了吗。」

「黑板反光。」

「反光跟老师说过吗。」

「说了。说先适应适应。」

校服拧干,他搭上架子,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水渍我拿拖把拖了,拖把在墙角立着,头朝下。

「爸,班里有个人说了句怪话。」

「什么怪话。」

「说你拿着卷子在学校闹,不给我报班。」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爸在弄清楚一件事。」

「答得对。」

「对有什么用,他们传。」

「传到哪天算哪天。」

阳台的水快晾干了,一滴一滴,越滴越长。

他没再说话,回屋写作业去了。

阳台的窗户开着,风把校服吹得一荡一荡。

楼下烤红薯的炉子味顺着风上来,混着一点煤烟。

我把报名表压进抽屉,压在文件袋上头。

抽屉一关,两样纸碰出一声轻响。

5

第二天上午。

我又去了厂里,这回直奔记数房。

「老肖,备卷。」

「哪个备卷。」

「L-1127 那批。」

他翻货册,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单子。

监销单。

「备卷三十份,随卷交校,考完回厂监销。规矩是这么定的。」

「实销多少。」

他指头点在合计那格。

「二十九。」

「少一。」

「少的那份,备注栏写着。教学样本,年级组留存。」

「签名呢。」

「没签。」

他把单子转过来给我看。

备注那行是铅笔写的,字很轻,旁边一个日期。

考完第二天。

那天我在厂里验纸,验了整整一车。

「谁写的。」

「送货来的师傅。那天备卷拉回来,我点的数,二十九。我就问,少的那份呢。」

「他说什么。」

「说年级组长留着,当教学样本。」

「让你记的。」

「是于组长打电话交代的。」

老肖把烟点上了,抽一口。

「电话里就一句话。那份,别写他名字。」

「你记了。」

「我记了日期,没记名字。」

「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备卷少一份,记个去向,规矩上过得去。」

老肖把监销单抽出来又推回去,抽屉响了一声。

他把烟灰弹进铁皮罐里。

「江师傅,你今天问的这些,是要往上递。」

「递不递,看后面。」

「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我儿子那张卷子,是哪来的。」

车间里裁纸机换刀,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门卫老韩探头进来,说院里来了辆收废纸的,问垛上的白纸边卖不卖。

老肖说等下午。

三轮车师傅没走远,在门口跟老韩磨。

「纸边两毛。」

「上礼拜还两毛五。」

「这礼拜纸价掉了。」

「掉多少。」

「掉得不多,反正两毛。」

老韩摆手,说等老肖发话。

师傅蹲在车边上抽烟,车斗里的秤砣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院里纸垛码到房檐高,塑料布压着半块砖。

风掀一下,砖滚半圈,又压住。

我抽了张纸边对着光看。边口齐的,是车间的货。

看完放回垛顶。压回原来的位置。

磅过完,纸边装车,绳子勒了两道,车斗沉下去一截。

师傅掏零票子数了两遍,少五块,又从裤兜摸出一张补上。

老肖把监销单复印了一张给我,原件压回抽屉,上了锁。

「江师傅,再跟你说个事。」

「说。」

「这批卷交货那天,是我跟的车。」

「嗯。」

「点数三千二,一份不少。校方收货的是教务处一个老师,签的收条。」

「备卷呢。」

「备卷当场拆箱点过,三个十,没差。」

「后来就少了一份。」

「后来就少了一份。」

他把这句又说了一遍。像过磅,过了两遍才信。

他把复印的单子推给我,把烟摁灭。

「教学样本。」

「嗯。」

「样本是要给人看的。卷子锁在柜里,谁看。」

这句我没接。

「江师傅,这话我只跟你说。」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铁皮罐,罐底响了一声。

「我知道。」

他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烟味散出去。

「你儿子那张卷,裁口是毛的,纸是薄的,右下角没码。」

「三样全对不上。」

「对不上就是外头的。」

「外头的卷子,怎么进的学校。」

他没答。

裁纸机在车间那头响着。一刀一刀,纸边落进筐里。

「这个问题,你自己去想。」

「我在想。」

「想到哪一步了。」

「能印卷子的地方,不止我们厂。」

他看了我一眼,把窗户又推开一点。

「这句话,值一顿酒。」

「酒先记着。」

「记着吧,反正跑不了。」

「酒以后喝。单子我先拿走。」

「拿。」

「江师傅,监销单这东西,厂里一年几百张,谁也不当回事。可它今天到了你手里,就不是一张单子了,是一个线头的头。你顺着拉,别拉断,也别让人看见你在拉。」

「拉到头是什么。」

「拉到头,就是那份样本在哪只手里。」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记数房的窗户开着,老肖站在窗户后头点了根烟。

烟从他头顶飘出去,飘到一半散了。

回到厂门口,我给付老师回了条短信。

「定金先不交,卷子的事弄清再说。」

她没回。

过了十来分钟,回了一个字。

「好。」

字打得很正,不像她平时爱发语音。

夜里我把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拿台灯照备注那行。

铅笔字轻,得偏着光才看得清。

看清了还是那一句。

教学样本,年级组留存。

我把复印件压进文件袋,跟样纸放一格。

袋子鼓了一层。

傍晚。

放学我去接小满,校门口人多。

一辆电动车斜着停,后座上的小孩啃着饼。

旁边家长问他几年级。

「二年级。」

「吃这么快。」

「放学饿。」

车骑走了,饼渣掉了一地。

小满出校门的时候校服后领翘着,我给他按平了。

他的书包带子断过一回,他妈走前缝的那道线还撑着。

「爸。」

「嗯。」

「班里说我要报一对一。」

「谁说的。」

「不知道谁传的。」

「报没报,轮不到他们传。」

「那我答什么。」

「不用答。问急了,就说家里在等一张纸。」

「什么纸。」

「能写数的纸。」

他哦了一声,把书包换了个肩。

路过文具店,他站了一下,又走了。

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错题本到货。

我掏出监销单复印件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样纸的角硌着指头。

三十份备卷。实销二十九。

少的那份,在一个人手里。

教学样本,谁的教学,谁的样本。

传达室玻璃上贴着一张排班表,我这周排了个周日晚班。

这句话我在厂门口站了半分钟,想了两遍。

风从院墙那头过来,纸垛上的塑料布掀了掀,又落回去。

6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学校,付老师把我领进年级组。

于国栋在里间办公桌后头,桌上两台显示器,一台亮着一页报名表。

「江师傅,坐。」

手往椅子上一让,椅子没让到位,我拖了半尺才坐下。

「卷子的事,付老师跟我提了。」

「提了哪句。」

「说您觉得纸有问题。」

「纸有问题。克重不对,裁口不对,右下角没有批次码。」

他笑了一下,把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

「江师傅是干印刷的。」

「干了十年。」

「内行。」

「内行才看得出来。」

「那您说,这张卷子是哪家印的。」

「我要能说出来,就直接找那家了。」

「说不出来,就是猜。」

「数不会猜。七十克的纸压灯底下不透光,这张透。」

门口进来一个老师,送成绩汇总表,等他签字。

他签了,签完把表推回去。

那人走了,门没带严,外头又有人喊了一声借白板笔。

他起身把笔递出去,回来接着坐。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按了免提又按掉。

「回头打我手机。」

电话安静了。

三点零五,挂钟在墙上走,秒针一格一格的。

窗台那边,打扫卫生的阿姨拎着抹布进来,擦窗台,擦了两下,把烟灰缸里一个烟头捡出去,又擦了两下,走了。

「江师傅,我说句实在话。卷子批得怎么样,纸是什么纸,这些都不提分。提分的是一对一,初二下学期就分班考了,这一年跟不上,初三想追都追不动,我带的孩子里,一学期提三十多分的不是没有。」

「卷子是假的,提什么分。」

「谁跟您说是假的。」

「卷背是空的。」

「紧张忘了。孩子考试紧张,您不懂。」

「他十四张卷子,张张背面写满。」

「那是以前。」

「以前现在都是他。」

「您这犟劲,孩子随谁。」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抽出一沓表,抽最上面一张放到我面前。

报名表,费用栏 9600。

「今天报,我亲自带。不报,您回去自己教。」

「卷子的疑问呢。」

「疑问归疑问,分归分。」

「好。」

我把报名表推回去,起身。

「您这十分钟,我记着。」

「随便记。」

他送我到门口,声不高不低。

「江师傅,别让孩子夹在中间。」

出了年级组,付老师在楼梯口等着。

「谈得怎么样。」

「没谈卷子。」

「我提醒过他。」

「他说,疑问归疑问,分归分。」

「哎,江师傅……」

「付老师,印卷的事,年级组批吗。」

「批。」

「谁签字。」

「流程上是教务主任,实际上。」

「实际上谁。」

「实际上,您去问于组长。」

她话说了半截,上课铃响了,摆摆手先走了。

楼道里空下来,就剩铃声的尾巴。

我下到一层,传达室的窗户开着,老门卫在里头听收音机,戏匣子咿咿呀呀的。

出了校门,路上没什么人。

校门口有个家长在跟门卫登记,登记本翻得哗哗响。

「几点能进去。」

「下午四点半。」

「上午呢。」

「上午开会。」

一个小学生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蚂蚁,看了半天,拿树枝拨了一下,蚂蚁散了,他站起来走了。

蚂蚁回窝的路上又排起来了,他没看见。

校门里头,保安亭边上摞着一摞旧课桌,摞到窗台高。

最上头那张桌面刻着字。刻得很深,看不清是什么。

搬桌的师傅推着小车过去。车轱辘压过井盖,咣了一声。

他扶了扶最上头那张,没扶住,滑下来一角,又推回去。

到家四点半,小满还没回来。

我把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样纸、钢尺、复印件,点了一遍。

四样,一样不少。

第五样晚上就有了。

五点半小满进门,书包扔在椅子上,先灌了半杯凉水。

「爸,你今天去学校了。」

「去了。」

「见于老师了。」

「见了。」

「说什么了。」

「说报课。」

「那报不报。」

「不报。」

他灌了第二口水。

「老师会不会给穿小鞋。」

「什么小鞋。」

「班里说的。说不报班的孩子,老师不管。」

「谁说的。」

「都这么说。」

他把书包带子缠上一圈,又松开。

「谁第一个说的。」

「不知道。」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反正我现在坐最后一排了。」

「黑板反光还反吗。」

「反。第三题看不清,我自己猜的。」

「猜对了吗。」

「没对。」

「猜的题,举手问老师了吗。」

「举手了。老师说他先讲别的。」

「后来讲了吗。」

「下课了。」

晚上帮他收书包,夹层里有张硬卡。

蓝色的,启明培优,学员听课证。

照片那栏是空的,名字一栏印着三个字。

周雨生。

卡我拿给他看。

「这卡哪来的。」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发卷子那天,夹在卷子里带回来的。」

「谁的卡。」

「周雨生。」

「周雨生是谁。」

「隔壁班的。期中那天发烧,缺考了。」

「缺考的人,怎么有听课证。」

「我不知道。」

他把卡翻过来。

背面盖了个章,红的,日期是期中考试那天。

「爸,缺考的,发什么听课证。」

「问得好。」

「卡上这章是启明的。」

「启明就是那个培优班。」

「对。」

台灯把卡上的字照出一圈影。

「缺考的进培优班。」

「没人说进没进。」

「那这卡算什么。」

「算一个数。」

「什么数。」

「人数。名单上多一个名头,就多一份名目。」

「爸,那我书包里这张,是不是顶了我。」

这句说完,杯子在他手里磕了一下。

「顶不了你。你是你,卡是卡。」

「可卡在我书包里。」

「这就是证据。」

「卡上也没照片,谁拿着都能用。」

「嗯。」

「卡上这三个字,是印的还是写的。」

「印的卡,手写的名。」

「什么笔。」

「圆珠笔,蓝的。」

我把卡收进文件袋,跟卷子放一格。

袋子又厚了一指。

台灯底下,卡背面的红章和卷面上那个描过的 2,一个红法。

红得都不正,边上洇开一圈。

十点,我把文件袋锁进抽屉。

锁眼的弹子涩,钥匙拧了两回才转过去。

7

周六早上,楼下晾衣绳那儿碰见陈姐。

她抱着被子,先看见的我。

被绳上晾着两件床单,夹子不够,她朝我伸手。

「借两个夹子。」

「我家有。」

「快去快回。」

我上楼拿了四个木头夹子,给她两个,自己留两个。

「木头的好,塑料的晒脆。」

「你懂。」

「晒出来的经验。」

她把被子里朝外翻了个面,接着拍。

「你家小满的事,楼里都传了。」

「传什么。」

「说你拿着卷子找学校。」

「找着了。」

「学校怎么说。」

「让我报课。」

被角让风掀起来,她用手背按住。

「报了吗。」

「没报。」

「哎,江师傅,拗不过的。」

「拗得过。」

「李想他爸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腿也得讲理。」

「江师傅,下去晾被子。」

「晒晒。」

「你家小满期中考多少。」

「二十七。」

她把被子往绳上一搭,拍了拍。

「哟。」

「哟什么。」

「李想也才六十一。」

「李想补了课的。」

「补了,补了才六十一。」

「那不补多少。」

「不补三十几,补了六十一,涨了三十来分呢。」

她从被子底下抽出一只手,挠了挠头发。

「江师傅,不是我多嘴。孩子该补就补,你看李想,补了两个月,从三十几到六十一,班主任电话都打过来了,说进步大。你那个卷子的事,先放放,别耽误孩子。」

「卷子的事就是孩子的事。」

「话是这么说……」

楼下取快递的小哥骑过来,喊了一嗓子几楼的,没人应,他把箱子放在花坛沿上,拍照,走了。

箱子摆得不太正,歪着,他回去扶了一下才走。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床单鼓了一下,夹子吱了一声。

陈姐把被角抻平。

「李想那卷子,你要看吗。」

「看。」

「他写作业呢,我给你拿。」

她上楼拿了卷子下来。

数学卷,红笔写着 61。

我接过来,先翻背面。

有字,密密麻麻,铅笔的。

「这背面是李想写的。」

「卷子背面不让写吧。」

「他习惯,打草稿打背面。」

笔迹挤,行距歪。

我卷了卷纸边,又对着楼道的窗户举起来。

光透过去,纸发虚。

「陈姐,这卷子薄。」

「薄?」

「克数低。学校卷子是七十克的纸,这张至多六十。」

「我不知道什么克。」

「你再看这个。」

我把卷子右下角对着光。

卷角折缝里有个红点,指甲盖一半大,颜色发闷,边上洇开一圈。

「墨点?」

「不是墨污。」

「那是什么。」

「是过机的角戳。印厂过机的时候打在纸角上的,代表这一沓过了哪道机。」

「这么讲究。」

陈姐把被子往绳上又按了按,夹子夹了两个,怕风。

「我们厂也打,打在右下角,一个位置。」

「戳什么时候打的。」

「过机那天。」

「那卷子印出来就有。」

「印出来那天就有。后印的、后拼的,戳对不上茬口。」

「什么茬口。」

「纸的茬口。机器走的纸,毛边一个方向倒,手拼的两头不一样。」

陈姐眯着眼又凑近了半寸。

她把卷角凑到眼前,看了半天。

「看不出来。」

「我来。」

我把卷角斜对着窗光,转了半个方向。

毛边顺着一个方向倒。

「方向是顺的。」

「那呢。」

「戳是真过了机。可纸不是学校的纸。」

「戳真,纸假。」

「戳真,纸假。机器是他们的,纸是他们自己的。」

「那戳上能不能查到厂。」

「角戳上有个小圈,圈里数字,点阵的。」

「能认出来吗。」

「得借机器认。」

风把床单掀了一下,她伸手压住。

「机器在哪儿。」

「老厂有台读码的,接电脑的,验纸标用的。」

「认出来呢。」

「认出来,就查到这卷子哪天出的门。」

「哪天出的门,能对上什么。」

「对上销毁单的日子。二十九份哪天烧的,卷子哪天出的门,一比就出来。」

陈姐把卷子从我手里接回去,卷了卷。

「江师傅,你别吓我。」

「吓你干什么。」

「李想这卷子,学校印的?」

「你说呢。」

「学校印的,怎么有印厂的戳。」

「问得好。」

她把卷子对折,塞进被子底下压着,动作快了点,被角从绳上滑下来半截,她又搭上去。

「这事你别往外说。」

「先弄清。」

「弄清了李想这六十一怎么办。」

「六十一这个分是真的,退不了。」

「那李想这课,还上不上。」

「上。分是分,事是事。」

「分要是假的呢。」

「假的分也涨了三十多。孩子学到没学到,你自己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月考最后一道大题,会不会。」

她进屋问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上不太好看。

「他说,最后一道,他没会。」

「那六十一怎么来的。」

「他说,卷子发下来他会了。」

「发下来会了。」

「嗯。」

「什么意思。」

「这分怎么来的,得有人给个说法。」

花坛沿上那个快递箱还在,一只麻雀落在上头,啄了两下,飞了。

麻雀飞走那会儿,快递箱让风推了一下,没倒。

陈姐抱着被子往楼道里走,走到门口回头。

「江师傅。」

「嗯。」

「小满这课,你到底报不报。」

「卷子不清,不报。」

「于组长那边的名额……」

「名额不缺我们家一个。」

她进楼道了,拖鞋声上了两层,停了停,又上了两层。

被子在绳上,被风推得一荡一荡。

我站了一会儿,把样纸从包里抽出来,对着窗户又比了一次。

六十克的,确实薄。

薄的纸在光底下,跟绸子似的。

我们家那批七十克的,光穿不透。

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同一批卷子。

两张纸,两个来路。

来路我明天接着查。

楼上有人喊晾衣绳借一下,喊了两声。

我把样纸收进包里,上楼了。

楼道声控灯一塌糊涂,跺了两脚才亮。

灯亮了半层,我数着台阶上楼。

四楼往上,声控灯没应我,最后五级是摸黑走完的。

家里灯亮着,小满的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光。

光里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隔一道门,听着跟下雨似的。

8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刚到车间,厂办的人在下头等着。

「江厂长找。」

「哪个厂长。」

「厂办的王主任,在二楼。」

二楼办公室,王主任把一份通知推过来。

复核通知。

学校那批印单的资质复核。暂停两周,复核期间不排产。

「什么名目。」

「上面要的。印务资质年检材料,缺一份安全生产培训记录。」

「培训记录去年有。」

「去年有,今年要今年的。」

「什么时候能补齐。」

「补齐了再报。」

「谁让补的。」

「学校那边给的口径。」

「学校哪个部门。」

「通知上没落部门,就一个章。」

他把通知转过来,章是椭圆的,字小,我看不清。

「这单我们跟了三年。」

「跟了三年,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里哪条写着停两周。」

「江师傅,复核期间正好年检,赶上了。」

「赶上的事,去年怎么不赶上。」

「去年年检走函,今年要上门。」

「上门看什么。」

「看设备册子,看现场,看人证合一。」

「人证合一。」

「操作证对上人,人对上岗位。」

「车间都有。」

「都有也要看。」

他把通知对折,捏在手心。

「江师傅,别较劲。」

「两周,车间四十来号人。」

「我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

「奖金的事月底再说,先把手里的活赶完,都别传闲话。」

「谁在传。」

「食堂里都在说。」

回到车间,裁纸机照常响,纸垛照常进。

老肖在记数房门口站着,见我过来,往屋里让了让。

「听说了。」

「听说了。」

「复核暂停,两周。」

「两周。」

「江师傅,这口气不对。」

「哪口气。」

「资质复核是例行,例行不停产。停产的复核,都带着别的事。」

「别的事是什么。」

「我不猜。」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这单黄了,车间奖金砍一半。」

「黄不了。」

「你信。」

「我信数。三千二百份的活,说停就停,学校开学等卷子。」

「学校不急。学校自己能找人印。」

「谁印。」

「谁来都行,价低就行。」

他这句说完,车间那头有人喊他,说料不对,进了两捆横纹的。

他出去看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捆纸的头。

「横纹的谁进的。」

「采购。单子上写的替换货,原厂缺货。」

「替换货不用问用不用。」

「问了,那边说规格一样。」

「规格一样,纹路不一样。」

「纹路谁看。」

「机器看。」

「机器看了说不行呢。」

「不行就再换,再换再等。」

那捆横纹纸立在机台边,捆绳还打着结。

「横纹裁八开会爆边。」

「退。」

「退要跟采购说。」

「说。」

他写了个条子,让小工送去采购。

中午食堂,老魏拼桌,这回他先开的口。

「老江,厂里的事,别搁在身上。」

「没搁在身上。」

「活是人干的,厂子是人的厂子。」

「嗯。」

他把蒜剥了一瓣,又搁下了。

打饭窗口换了个人顶班,勺子抖得厉害,一勺土豆舀起来回去半勺。

「师傅,手稳点。」

「新来的,见谅。」

排到我这儿,盆里剩得不多,他干脆磕了满满一勺。

「谢谢师傅。」

「干活的人,多吃点。」

他把勺子在盆沿磕了磕,又给我添了半勺。

汤是免费的,他盛得满,洒了一星子在台面上,拿抹布擦了。

下午三点多,院子里进来一辆黑车。

车在办公楼前停下,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穿夹克,后头那个提包。

王主任小跑着迎出去。

我在裁纸机边上,隔着窗户看。

夹克跟厂长握手,握了两下,说了句什么,厂长笑。

三个人进了楼。

老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边上。

「认识那夹克吗。」

「不认识。」

「三中的副校长,何志成。」

「他来干什么。」

「考察。」

「考察什么。」

「考察印务资质吧。」

他把烟叼上,没点。

「上礼拜复核通知,这礼拜人来了。」

「来得快。」

「快的事,都不是例行。」

黑车在院里停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厂长送到大门口。

夹克上车前,跟厂长又握了一次手。

「老朋友。」

老肖学了一句,学得不像。

「他手包里夹着一份文件,蓝皮的。」

「你眼这么尖。」

「蓝皮手册我们厂也印过,启明的。」

「印了多少。」

「前年一批,两千册,货款走的是个人户头。」

「个人的谁。」

「打款的名字我没记住,就记得是个女的。」

「蓝皮手册我见过,传达室垫茶杯那个。」

「垫茶杯。」

「垫了好几年,边都泡涨了。」

风把院里塑料布掀起来一角,砖滚了半圈。

压塑料布的砖少了一块,滚到排水沟边上,没人捡。

「老肖。」

「嗯。」

「这单要是黄了,先裁谁。」

「先裁外协。」

「外协裁完呢。」

「裁临时工。」

「裁完呢。」

「再往下裁,就到技术骨干了。」

「裁到骨干,厂子就空了。」

「别问了。」

门卫把登记本合上,压了块砖头。

黑车那页的访客登记,车牌一栏写的字很工整,进出时间差着一分钟。

裁纸机那头小工喊我,说刀口崩了个口子。

我过去看,刃上崩了米粒大的一块。

「这刀多少天。」

「刚换的。」

「刚换的崩口,纸里带硬东西。」

「纸里有钉子。」

「订书钉,或者回形针,混进纸垛了。」

俩人把那捆纸抽出来翻,翻了半个多小时,翻出一枚回形针,锈的。

回形针搁在机台上,我拿纸头把它包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回耳朵上。

「回去吧,四点半了。」

我把裁纸机停了,扫了纸灰,刀口抹了油。

刀罩放下来的时候,卡了一下,抬起来重新放,才扣上。

到家小满在灯下写卷子,桌角压着他抄的错题。

「爸,厂里怎么了。」

「没事。」

「食堂王姨说你们要停工。」

「食堂王姨比厂长知道得快。」

「那到底停不停。」

「不停。」

「不停就好。」

「补习的事先不想。」

「本来也没想让你报。」

「嗯。」

五点四十,天擦黑,路灯先亮了半排,另一半隔了一分钟才亮。

9

又过了三个星期,月考卷发回来了。

晚饭桌上,小满把卷子推到我面前,动作跟上次一模一样。

分是 61。

比上次那张,纸黄了那么一点点。

灯一照就露了。

纸边毛茬朝一个方向倒。跟上次那张,同一个方向。

「爸,涨了三十四。」

「嗯。」

「老师说我进步大。」

「嗯。」

他等着我说别的。我没说,先翻背面。

白的。

「背面呢。」

「这次没写。」

「为什么不写。」

「老师说卷面要干净,打草稿用草稿本。」

「你草稿本呢。」

他没说话,从书包里把草稿本抽出来,递给我。

本子是新的,头一页写了个名字,后头全是空的。

「什么时候买的。」

「老师说统一买的。」

「多少钱。」

「十五。」

「收据呢。」

「没有收据。」

「草稿本谁批发的。」

「班长,钱交给班长。」

「一人多少。」

「十五,四十六个人。」

「六百九的本子,进价多少。」

「不知道。问班长,班长说老师定的。」

本子封面右下角印着个小方标。

「本子钱谁收的。」

「班长收,收齐交给他表姐。」

「他表姐是谁。」

「启明的,在前台管报名。」

我把卷子拿到台灯底下。

那个 6,竖笔底下透出一道黑印,红笔压着描过。

黑印顺着竖笔往下走,走到收笔才断。

跟那个 27 的描法,一个手法。

我再卷纸边,对着灯。

透光,发虚,薄。

「这张纸,跟上次那张,一路货。」

「爸,那我这个六十一,是哪来的。」

「考出来的,还是发出来的,这就得问了。」

「怎么问。」

「去教务处查卷。」

「能查吗。」

「查不了再说。」

夜里班级群响了一串。

付老师发的,小满进步明显,望家长继续配合。

底下跟了一排夸的。

陈姐跟了一句,李想和小满一个进步速度,看来课是真管用。

我盯着那句看了半天,没回。

往下翻,有家长问在哪报的课。

陈姐回了仨字,启明的。

又有人问怎么报名。

这一晚群里响到十一点多,手机在床头一亮一亮。

十一点二十,群又亮了一回。

有人转了张截图,启明的招生海报,底下印着提分案例。

案例三个,名字打了码,只留涨的数。

一个三十,一个三十二,一个三十五。

响到后头,是陈姐私聊我。

「江师傅,睡了吗。」

「没。」

「群里那些话,你别多想。」

「没多想。」

「李想他爸那张嘴,你担待。」

「让他说的。」

「你这样,回头孩子更难。」

「孩子的事孩子在扛,我先扛一件。」

「哎。」

亮到十二点多才停。

外屋的挂钟敲了一下,闷闷的,敲完冰箱才接着嗡。

我把手机扣过去,没让它再亮。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是空班。我请了半天假,去学校教务处。

教务处在二楼东头,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摞着两摞表。

一摞写着请假条,一摞摞得整齐,抬头印着蓝字。

我走近了看,启明培优,报名表。

摞得比请假条那摞高出一头。

前台大姐在织毛衣。见了人,毛衣放抽屉里。

长条桌的桌腿垫着半块砖,桌面上摆着一盒印泥,盒盖开着。

印泥是红的,边上干了壳,中间还软。

「办什么事。」

「查卷。」

「查哪张。」

「期中,还有月考。」

「家长查卷,得走申请。」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推过来。

「家长签字,班主任签字,教务主任签字,三个签齐了往上递。」

「递到哪。」

「递到年级组。」

「批了就能看卷。」

「能看多久。」

「十分钟,有人在场。」

「什么时候批。」

「批不批我说了不算。」

毛衣针从抽屉缝里露出半截。

「多久。」

「快的一礼拜,慢的您就等着。」

「等,就是不批。」

「就是三个人先签齐。」

「班主任会签吗。」

「这我哪知道。」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底磕在桌上。

「还有事吗。」

「这报名表,教务处也收。」

「顺路捎过来的,谁交的放谁的。」

「谁交的。」

「年级组啊,一大摞送来让我分到各班。」

她把毛衣又掏出来,织了两针。

「表拿回去签字吧,签齐了再送来。」

「递上去之前,卷子封着吗。」

「封着,档案室管着呢。」

「档案室谁管。」

「教务兼着。」

「兼着的人姓什么。」

「问这么细干什么,又不是查户口。」

她织她的毛衣,不抬头了。

「大姐,这表递上去,几天有回音。」

「您都问三遍了。」

门口两个学生打闹着跑过去,一个喊另一个的名字,声音顺着楼道跑远了。

一个抱作业本的女老师从里间出来,本子摞到下巴。

她拿胳膊肘顶开门,走到桌前,把最上面两本抽走了。

剩下那摞歪着,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正,走了。

前台大姐抬了下眼皮,接着织。

我把申请表拿在手里,班主任签字那栏空着。

下楼的时候,长条桌上那摞蓝表让我又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的签名栏,于国栋。

三个字,跟年级组那张报名表上的,一个字都不差。

出了教学楼,太阳正顶,操场上有体育课,哨子响了两声。

看台上坐着两个不上课的,一个睡觉,一个吃辣条,袋子响。

辣条吃完,袋子让风卷着跑了半条跑道,睡觉那个被吹醒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我把表折进包里,包里样纸硌着,文件袋的角也硌着。

到校门口,传达室的戏匣子还在咿咿呀呀。

老门卫冲我抬了抬下巴。

「来接孩子。」

「来办事。」

「办事好。」

他把戏匣子声音调小了,又调回去。

回到家,申请表摊在桌上,三个签字栏,空着两个。

第三个空的是我自己,还没签。

笔拿起来,搁下了。

楼下有人锁车,锁了两回才锁上,车灯闪了两回,灭了。

10

查卷申请表在家里压了一个礼拜,班主任那栏一直空着。

第八天晚上,付老师来电话了。

「江师傅,申请表的事,您别递了。」

「为什么。」

「您这样,学校看着不好。」

「怎么不好。」

「家长查卷,一年也没有一个,您开了头,后头都学。」

「学了怎么样。」

「乱。」

「卷子是我儿子的卷子。」

「卷子按规矩存着呢,一张不少。」

「少不少,查了才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江师傅,您的意思,是信不过学校。」

「我是信不过那张纸。」

「纸。」

「七十克的纸。」

「哎,您这个……」

她话说一半,那头有人在喊她,说会议要开始了。

「回头再说。」

她先挂了。

挂之前,那头有人喊了声主任,她应了一声才断的。

我坐在桌边,把申请表展开又看了一遍,三个签字栏,空着两个。

第三个空的是我自己,我还没签。

签字笔在桌上,我拿起来,搁下了。

家长群这一晚又响。

有个家长把小满的卷子照片发出来了,说二十七分还查什么卷,该补课。

底下几个跟的。

跟的人里,有一个头像是一朵花,前回没见过。

照片拍的是卷子正面,27 那个数红得很清楚。

发照片的家长,就是月考群里问报名的那个。

陈姐跟着说了句,孩子考多少是孩子的事,家长这样闹,孩子在学校怎么抬头。

又有两个家长跟了同样的意思。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删了。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等我查。

发出去,群里静了一分多钟,没人接。

过了一小会儿,有个 ID 没见过,名字一串字母加数字,发了一行。

有些事,查了对孩子不好。

发完就再没出现。

那行字,我截了图。

小满在里屋写作业,门开着条缝。

「爸,群里说你闹。」

「嗯。」

「同学管我叫告状精。」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课间。」

「谁起的头。」

「不知道,传着传着就都叫。」

「你怎么答的。」

「没答。」

他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个点。

「没答对。」

「对有什么用。」

「日子长。」

他写他的作业。写了半晌,停笔。

「爸,告状精要叫到什么时候。」

「叫到查完。」

「查完呢。」

「查完就有新说法。」

「什么说法。」

「说对了的说法。」

「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我就一直查。」

「一直查,你不累吗。」

「累。累也比背着别人的二十七分轻。」

他把这句咂摸了一下,没再问,笔接着走。

他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接着写。

第二天中午,我去教务处送表,顺便想找管档案的人问一句。

教务处门口没人,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有人抽烟。

是前回送成绩汇总表那个年轻老师,姓吕。

烟抽了半根,见我上来,把烟往身后背了背,又觉得没必要,夹回手指上。

「家长查卷?」

「表递了,没批。」

「正常。」

「哪头不正常。」

他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

「江师傅,你那孩子的卷子,别问我。」

「为什么。」

「期中那一袋,登记簿上有记录,督导名义借出去过。」

「借阅人是谁。」

「签的是于组长。」

烟灰长了一截,他没弹。

「什么时候借的。」

「借的日期在考完第二天,还的日期,比借的还早一天。」

「日期倒着。」

「登记簿上就这么写的。」

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住。

「谁核的。」

「没人核。簿子是手抄的,抄的时候没人看。」

「簿子能看一眼吗。」

「不能。簿子锁在档案柜上头那格。」

「两把钥匙。」

「对,俩人都在才开。」

「那借走那天。」

「那天就怪在这儿。簿上有借没还的日子,我也就翻到这一回。」

「怎么翻到的。」

「找东西翻的,找着找着看见了。」

楼梯间窗户开着,风把烟灰吹下去一截。

风又把窗框吹得哐了一声。他把烟往背风那侧挪了半步。

保洁阿姨拎着塑料袋上来收瓶子,拿眼睛扫了我们一下,把楼梯角的空瓶捡走了。

「吕老师。」

「嗯。」

「这话你为什么跟我说。」

「你自己问出来的,我就算没说。」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铁皮盒里。

「表你接着递,别停。」

「为什么别停。」

「停了,簿子上那行字就该换纸了。」

他上楼走了,脚步声到二层拐角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上。

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操场,体育课在跑圈,哨子一响一响。

操场边上,扫地的师傅把落叶拢成一堆,风一来,散一半,他再拢。

拢到第三回,他不拢了,坐在跑道牙子上抽烟。

烟抽完,落叶又拢了两回才拢住。

扫地师傅的电动车停在跑道边上,车筐里搁着半瓶水,瓶身晒得发白。

回到家,我把那天在学校拍的卷子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放大。

放大到卷角,折缝里有个红点。

指甲盖一半大,颜色发闷。

跟李想那张卷角的红点,一个位置,一个红法。

我把照片跟听课证背面那个红章并排放在屏上。

三处红,一个来路。

我把三张图排成一排,各量了一遍。

红点直径,一个半指甲盖。

位置,右下角,折缝上。

形状,圆的,边上洇一圈毛边。

洇的那圈,是油性印泥吃纸吃出来的样。

水性墨,洇不出这个样。

文件袋里的东西,从四样变成了五样。

五样压一块,袋子立不住了,平放。

钢尺压着样纸,复印件摞在上头,听课证和照片塞最里。

晚上小满睡下,我把袋子锁进抽屉,钥匙挂回原处。

挂钥匙的时候,挂钩空了一下,没挂上,第二下才挂住。

里屋灯灭了。

外屋冰箱嗡了几声,停了,又嗡。

里屋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又静了。

文件袋在抽屉里,钥匙在手心攥了一路,攥出汗,才想起来已经挂回去了。

11

周三早上六点半,我把材料归了一遍。

复印件,照片打印件,样纸一条,一样压一样装进文件袋。

样纸外头包了层白纸,白纸上写了批次。

七点整出门,头班公交,车上有三个背书包的,都靠着窗睡。

八点二十到区教育局,传达室登记,事由一栏我写了信访两个字。

笔画落得重,纸背上都透出来了。

保安把本子转回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信访接待在二楼,走廊一排椅子,墙角一台取号机。

按键按下去,吐出来一张条,A037。

条子的纸边是毛的。跟那张卷子一个裁法。

叫号的喇叭哑了,念到 A031 就卡住,窗口里的人探出头喊号。

前头是个办教师资格年审的老头,表格带了三份,要的那份没带。

窗口里的姑娘跟他讲了两遍,讲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表给他。

老头把三份旧表摞好夹上,拐杖点地,一路响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来一拨穿工装的,工牌都别在左边。

等叫号的空当,保洁员推着车过来,把椅子底下几个烟头捡走了。

捡完拿抹布擦了擦墙裙。擦到取号机边上,绕开了。

椅子另一头坐着个打电话的,声音压着,说材料再补一份,说下回一定。

A037。

「什么事。」

「反映学校试卷的问题。」

「个人反映还是替孩子。」

「替孩子,也是个人。」

「带材料了吗。」

「带了。」

文件袋解开,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柜台。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办事指南,边角卷了,一道凹槽横在中间。

姑娘先拿起复印件看正面。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

「背面是白的。」

「背面就是问题。」

「您这句话,我得怎么写进去。」

「写卷子背面没有演算痕迹,跟孩子平时的习惯对不上。」

「习惯这种事,材料上不好落。」

「那落纸。」

样纸推过去。

「学校期中卷,七十克。这是同批次样纸,可以称,也可以对裁口。」

她捏着样纸举到灯底下,举了半分钟,放下来。

「这个我们认不了。」

「认不了什么。」

「纸张克重不在受理范围,您得找质监。」

「质监要实物,实物在档案室。」

「档案室你们进不去。」

「所以来信访。」

她把样纸夹回材料里,摞齐了,在柜台上磕了磕。

「这样,您写个书面材料,事情经过,请求事项,落实名和电话。」

「现写吗。」

「椅子上有笔。」

我在椅子上写,格纸是信访办自己的。

写到一半,喇叭响了,A038。

一个抱文件夹的中年人坐到我边上,也低头写。

他写他的,我写我的,两支笔尖的声音混在一起。

窗外有人拍篮球,拍了两下,被谁喊住了。

他先写完,起身交材料,窗口姑娘讲了两句,他站住了。

「王工,您这诉求得拆开写,一件事一行。」

「一页写不下。」

「背面接着写。」

他接过材料回椅子上翻面重誊,誊得慢,一笔一画。

誊到第三行,橡皮擦掉一个字,又写上。

我写完交上去,姑娘看了一遍。

「请求事项您写的,调阅原始试卷。」

「对。」

「原始卷得批。」

「批多久。」

「按规定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个工作日是多少天。」

「三周。」

打印机在她身后待机,绿灯一闪一闪。

「三周,卷子还在档案室吗。」

「档案室我们管不着。」

「管不着,就是没人管。」

「不是没人管,是各管一截。」

「那调阅的事,落到哪一截。」

她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扣上。

「这样跟您说,原始卷在档案室锁着,档案室不点头,谁调也调不动,您把手续走下来,剩下的事,就是纸跟纸碰头。」

「锁着的卷,会不会换。」

「这话我不能接。」

「不能接,就是有这个空。」

她没接这句,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三折。

打印机吐了一张回执,存根联撕下来,推给我。

回执编号一串数,J 字头,尾数 1131。

我把编号抄在文件袋角上。

抄了一遍,对着存根核了核,又抄了一遍。

「抄两遍干什么。」

「怕丢。」

「存根别丢,没有存根查不了进度。」

「丢不了。」

她把存根的复写页又对了一遍,墨还潮着。

牛皮纸袋进了她身后的铁皮柜。

柜门没锁,一碰就开,她看见我往那边看,把柜门带上了。

出门时,抱文件夹那位还在誊。

椅子扶手上搁着他的文件夹,夹页里露出半张蓝皮,边角泡涨的。

我没停步,下了楼。

楼下传达室,保安让我登记离场时间。

笔在同一行格子边上,我顺手把那串编号又默了一遍。

回去的公交上,存根夹进文件袋。

袋里的东西,样纸打底,钢尺压面,剩下四样夹在中间。

六样了。

钢尺横在最上头,压着样纸的包纸。

到家十一点四十,座机上闪着厂办的未接来电。

我没回,先把袋角那串编号看了一眼。

两遍,一笔一画,一样。

下午两点,厂办又打了一遍座机。

这回我接了。

「江师傅,王主任让您明天上午来一趟。」

「什么口径。」

「没说,就说到一趟。」

「几个人谈。」

「就他。」

电话挂了。

忙音响了两声才停。

我把座机推回去,推到桌角,座机线绕了两圈。

晚上小满问教育局说了什么。

「收了材料。」

「什么时候有回信。」

「三周。」

「三周以后呢。」

「三周以后,看谁先扛不住。」

他听完回屋了,门缝底下的灯亮到十点半。

文件袋锁进抽屉。袋角的编号朝上。

抽屉合上以前,我又核了一遍。

两遍,一样。

12

周四上午,厂办派了车送我,说王主任交代顺路。

出门前,文件袋留在家,只带了纸头和笔。

公交过桥的时候,桥下的水面上有条挖沙船,突突地走。

学校传达室,老门卫还在听戏匣子。

「找谁。」

「何校长约的。」

「二楼最东头,自己上去。」

楼梯拐角贴着一张新打印的纸,期中试卷复查情况说明。

纸上盖着一个椭圆的章,字小,看不清落款。

拐角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上一层灰,就浇过的那半边绿。

我站在拐角看了一分钟,把落款那行记下来了。

学务自查小组。

东头办公室门开着,何志成站起来,手往椅子上一让。

「江师傅,坐。茶还是水。」

「白水。」

纸杯推过来,热水,杯壁上烫出一圈白印。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写着周四下午,家长约谈记录。

「上周的信访,教育局转给我们了。」

「转回来干什么。」

「按流程,得先内部核。」

「核出什么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中间。

期中试卷自查报告,落款学务自查小组,日期是上周五。

「结论一行,经查,试卷印制、保管、批改流程合规,无异常。」

「谁查的。」

「自查小组。」

「小组几个人。」

「这个不必您知道。」

他袖口露出一截表带。表是新的,链条还亮。

「查了几天。」

「三天。」

「三天,查了三千二百份卷。」

「抽样查的。」

「抽了几张。」

「江师傅,程序对不对,不在于查多少。」

「在于谁定的程序。」

他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挪出桌面中间一块空地。

「我们今天谈两件事。第一,孩子的复核考。」

「复核什么。」

「学校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单独命题,单独监考,考出来的分,才算数。」

「他期中的分,本来就只算数过一回。」

「二十七分那个,学校认。」

「那还复核什么。」

「复核您说的纸。」

他把袖口的表带正了正。

「纸你们查过了,合规。」

「合规是结论,复核是态度。」

「态度。」

「信访是一条路,复核也是一条路,两条路都能走,走信访那条,三年五载见不着底,走复核这条,下周一就见分晓,您掂量。」

「学校拿出态度,家长也拿出态度,事情翻篇,都好办。」

「第二件呢。」

「您的材料,撤了吧。」

他双手把那页自查报告往我这边推了推。

「撤了材料,孩子下学期分班,学校可以有安排。」

「什么安排。」

「好班。」

「好班一分钱不花。」

「一分钱不花。」

「那启明的一对一呢,一学期九千六,也学校出。」

他笑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江师傅,您这话说的。」

「我就问一句。」

「学校出不了。」

「出不了,谁来出。」

「这不在今天的话题里。」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材料您再想想。」

「材料不撤。」

「哎。」

他把自查报告抽回去,对折,折了第二道,塞进抽屉。

抽屉推上,钥匙拧了半圈。

抽屉正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的是要务,圆珠笔的字。

「复核考下周一,教务处会通知。」

「孩子考多少,算多少。」

「考出来算数。」

「算数的分,落在哪个本上。」

「成绩册上。」

「写下来。」

「学校办事,不兴写。」

「不写,就等于不算。」

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江师傅,都是为了孩子。」

「孩子十四张卷子,张张背面写满。」

「那是过去。」

「过去是他一天一天写的。」

出了东头办公室,走廊里那页复查说明还贴着。

我看了一眼落款,跟自查报告同一个小组。

下楼的时候,两个抱卷子的年轻老师在楼下过道说话。

「复核考谁出题。」

「年级组。」

「监考呢。」

「组长亲自监。」

「来回换卷子,图什么。」

「图个安静吧。」

一个把卷子抱到窗台上数了数,数完拿橡皮筋箍上。

出了校门,戏匣子换了一段评书,惊堂木响了一下。

门外头蹲着条狗,趴着没动,就耳朵动。

回家的公交上,我把那页说明的样子在纸头上默了一遍。

落款、日期、章的位置,都记了。

纸头对折,塞进上衣口袋,口袋盖扣上。

晚上七点,小满吃完饭没去看电视。

他回屋拿了个本子出来,放到桌上。

本子外头包了层挂历纸。挂历是前年的,印着山水。

蓝色封皮,边角卷了,封皮上写着数学两个字。

「爸,你看看这个。」

翻开,一页一道题,抄的题干,做的过程,红笔订正。

我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有数的那页。

纸边让手指磨得起了毛,翻动的时候沙沙响。

四十三道。

「哪来的四十三道。」

「期中卷子的错题,我自己抄的。一道一道抄,抄了三个晚上。」

「抄它干什么。」

「你不是说,分是被描出来的吗。」

「是。」

「那我自己考一回。」

他把本子往我这边推,推到台灯底下。

「你出题,从这四十三道里出,我明天做完,你对答案。」

「答案你写哪儿。」

「写卷子背面。」

他等着我说别的。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红笔订正的那道大题,辅助线画了三回,画错了两回,第三回对了。

第三回那条线边上,写着两个字,成了。

「行。」

「那纸呢。」

「纸我出,用咱家的纸。」

「咱家什么纸。」

「七十克的。」

「学校那种。」

「学校那种。」

他抱着本子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复核考我也去考。」

「去。」

「他们出他们的纸,我写我的答案。」

「嗯。」

门关上了。

门合严以前,屋里的台灯先亮了。

台灯底下,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四十三道,错九道,订正九道。

13

周五早上到厂,车间门口的黑板换了字。

写着,本周零点起,一号机停机保养。

黑板上还留着前天的粉笔灰,新字压着旧字。

老肖在记数房门口抽烟,烟抽到半截。

「一号机保养,谁定的。」

「厂办。通知贴的头天晚上。」

「咱们这批卷子,走一号机。」

「说保养完再排。」

「保养几天。」

「没写。」

烟头摁在门边的铁皮盒里,火星子灭得慢。

门边墙上钉着这月的产量表,表上空了三格。

「江师傅,昨天下午,于组长来过电话。」

「找谁。」

「找厂长。打了四十分钟。」

「说了什么。」

「不知道,打完电话,厂长把车间的排产表要走了。」

「要排产表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上午十点,厂长把我叫上二楼。

桌上摊着排产表,摊了半桌,边上压着烟灰缸。

「老江,一号机先让出来,你去三车间,带那批包装盒。」

「包装盒的活,小刘带着挺好。」

「小刘调去了印务公司,昨天定的。」

「什么印务公司。」

「新注册的,启明印务。」

「听着耳生。」

「注册地就在咱们后院那排平房。」

「启明印务,法人是谁。」

「这你别问。」

「一号机的活呢。」

「外协。」

厂长把烟盒翻过来扣在桌上。

「三千二百份的活,外协。」

「价钱都谈好了。」

「谈好了,纸呢。」

「纸他们自己带。」

他拿红笔在排产表上画了一道。

「自带纸。」

窗外吊车的臂停在半空,挂着的风来回晃。

「老江,你手上那点事,先放一放,养家要紧。」

「我的事没耽误活。」

「耽误没耽误,车间说了不算。」

排产表上有一栏让红笔圈了,圈的那行,正是我们这批。

他从桌角抽出一张调岗单,推过来。

落款处签好了字,日期是昨天。

「画个押就行。」

调岗单在桌上,白纸黑字。

我没动笔,也没走。

「不签也行,先去三车间报到,手续补。」

「手续不补。」

「随你。」

他捏了捏鼻梁。捏完又坐回去。

他起身送客,送到门口就站住了。

楼下三车间的动静传上来,切纸的声音,比一号机细。

中午食堂,老魏拼桌。

「调岗了。」

「调了。」

「调哪儿。」

「三车间。」

「三车间切盒子,切一年是一年。」

「切着吧。」

他把菜往我这边拨了一筷子。

他碗里剩得多,饭压得实,吃了一半搁下了。

「于国栋这条路,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就从他身上过。」

「身上过,你拿什么过。」

「拿纸。」

「纸人家查完了,合规。」

「他查的。」

「对,他查的。」

「他查的,就有他查漏的。」

食堂的电视放着午间新闻,声音拧到只剩字幕。

下午去三车间报到,带我的师傅姓孟,五十多岁,手上有茧。

「你就是裁纸那个老江。」

「裁了十年。」

「来切盒子,委屈了。」

「不委屈,纸都是纸。」

他教我看刀距,盒子的纸板厚,走刀得慢。

裁下的边条卷着落进筐里,一会儿落满一层。

第一刀下去,切口毛了一点,他让我退半毫米再走。

第二刀齐了。

孟师傅拿两片切口对了光,冲我点了下头。

四点半下工,手上两个新茧印,是扶纸板扶出来的。

车间窗户对着后院,后院堆着几只木条箱,箱板上印着启明两个字。

到家六点,小满的台灯亮着。

桌上一张卷子,卷背朝上,写满了演算。

字挤,行距歪,跟十四张旧卷一个写法。

橡皮屑扫成一小堆。堆在卷子左下角。

「爸,自测卷写完了。」

「几道。」

「四十三道里挑的,我挑了二十道,你批。」

一道一道对。

对到第三十道,空了两道,空的地方画了问号。

「这两道怎么空着。」

「不会。不会的我不编。」

「问号什么意思。」

「回头问你。」

批完数分,八十九。

红笔把每道题的边框描了一圈,描完笔尖点着桌面数数。

「八十九。」

「比二十七多多少。」

「多六十二。」

「那描出来二十七的人,亏心不亏心。」

「亏不亏心,等复核考。」

他把卷子翻回正面。卷面干净,只有答案。

「爸,卷背我全写满了,你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就是数。」

「数不数得用上,另说。」

他洗漱去了,水声在门后头哗哗的。

牙刷杯磕了一下牙缸,闷闷的一声。

八点二十,有人敲门。

门外是付老师,手里拎着个信封,信封口朝下拿着。

楼道的声控灯应了一声,亮到她半边脸。

「江师傅,打扰了。」

「进来坐。」

「不进了,就一句话。」

信封递过来。封口没粘。

「什么意思。」

「孩子自测辛苦,这是,辛苦费。」

「学校发辛苦费。」

「不是学校,是……」

她话说了一半,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近了。

她往边上让了半步,声音压下来。

包带在她手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江师傅,复核考的事,您让孩子别有包袱。」

「包袱是谁给的。」

「我没说这个意思。」

脚步声上到这层,是四楼的,开门进屋了。

她把信封又往前送了送,送到我手边上。

「您拿着,对孩子好。」

「对孩子好,还是对材料好。」

她的手收回去,攥着包带。

「信封您拆不拆都行,考完试,我还有话跟您说。」

她转身下楼,高跟鞋一声一声,下到底,没停。

一楼的门响了一声,没合严。

信封留在桌上,白皮的,边角挺括。

捏了捏,里面是一沓纸的厚度。

「爸,谁啊。」

「老师。」

「这么晚。」

「送东西的。」

「送什么。」

「还没拆。」

小满探头看了一眼桌上。

「拆了吗。」

「明儿拆。」

「为什么明儿拆。」

「拆早了,就当收了。」

他把头缩回去,水声还在响。

信封立在台灯边上,影子上墙,长长一条。

灯拉了,影子没了,信封还在。

14

周六早上,信封还立在桌角。

小满去同学家写卷子,走前看了我一眼。

书包带上别着那个错题本,鼓鼓一包。

「爸,拆吧。」

「写你的去。」

门关上,屋里就剩冰箱的声。

楼下有人骑走了自行车,车铃响了两声。

信封拿起来,捏了捏,不是钱的厚度。

钱的厚度是散的。纸的厚度是整的。

纸的厚度,两张,薄的。

封口抽开,里头滑出来一页纸,A4,折了两道。

展开,是一张名单的右半截。

折痕旧,这页纸折了不止一天。

左半截撕掉了,撕口直,是裁的,不是撕的。

半截名单上一列名字,往下数,九个。

李想,钱佳,赵一鸣,周雨生,孙浩,吴优,郑凯,王悦,陈至。

周雨生三个字底下,有人用红笔点了点。

点的位置正好压着括号里的两个字。

红点小,圆珠笔点的,点了两回。

缺考。

名单抬头也撕掉了,就剩半行,写着,一对一,九月起。

底下有个数,被裁掉一半,看得见一个 9 字。

「一对一,九月起,九……」

数读不全,反正千元往上。

千元往上一学期,名单上前后十八个人。

翻过来,背面右上角,有一行铅笔小字。

字很轻,像写的时候不敢用力。

卷样柜,三楼。

铅笔字边上还有半个图钉眼。纸让图钉咬过,黄了一个点。

这页纸在启明的墙上贴过。

图钉眼边上还有一圈更淡的印,换过位置,钉过两回。

左半截上应该还有九个名字。还有抬头全称,还有那个数。

付老师裁掉的,是她不想让我看见的那一半。

她给我的,是她敢给的那一半。

名单原样折回去,放进信封,信封压进文件袋。

袋里的东西,七样了。

上午十点,陈姐在楼下喊我。

「江师傅,下来晾被子,风大,你帮我压着点绳。」

下去搭手,风把床单掀得跟帆似的。

晾衣绳让风拽得嗡嗡响,两头晃。

「陈姐,问个事。」

「问。」

「你们报课,是一学期一交,还是一学期一签。」

「一学期一交,钱交到组长指定的人手里,收条都没有。」

她说到收条两个字,嗓子低了半度。

「谁收。」

「说是李想他妈那一级的家长代表,后来换了个姓钱的。」

「名单呢。」

「什么名单。」

「报课孩子的名单。」

「没见过。交完钱就给个听课证,别的没有。」

「钱佳这个名字,听过没有。」

「听过,家长代表,就是收钱那个,前回还说要请家长吃饭。」

「请家长吃饭。」

「吃饭去了吗。」

「去了,包间,一顿饭小两千,说是组长请。」

四楼往下飘下来半截烟灰,她抬头看了一眼。

风把床单从绳上掀起来一角,我按住,夹子换了个位置。

「江师傅,你问这个干什么。」

「对数。」

「什么数对得上。」

「人数。」

「人数有什么好对的。」

「名单上一个人,收钱就多一份名目,缺考的也在名单上。」

她把被子翻了个面,手上慢了下来。

「缺考的。」

陈姐把手里的木头夹子攥了一下,咔的一声。

「周雨生,期中发烧没考,听课证倒有,红章也盖了。」

「那这钱……」

「钱进了谁的兜,名单说了算。」

「名单在哪儿。」

「有人裁了一半给我。」

陈姐的手停在床单上,停了好几秒。

「付老师。」

「名字别提。」

「哎,我不提,我不提。」

她抱着被子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师傅,我那三千二,能要回来吗。」

「能要回来那天,我挨家挨户告诉你。」

「挨家挨户,你腿不累吗。」

「腿累,数不能累。」

「你别挨家挨户,你发群里。」

「群里人多嘴杂。」

「人多才好,人多她一个人改不动。」

楼道口的风灌进来,把她后半句吹散了。

她进楼道了,床单在绳上鼓着,风一股一股灌。

下午两点,小满回来,进门先看桌角。

「信封拆了。」

「拆了。」

「是钱吗。」

「不是钱。」

「那是什么。」

「半张名单。」

他坐下来,名单铺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

指着郑凯问是谁,我说不认识,他说二班的,打过架的。

「周雨生,隔壁班的。」

「你认识。」

「他妈妈,上回在校门口发过传单,发的是辅导书。」

「发传单的人,孩子缺考。」

他把传单的事想了想,说传单是蓝的,跟听课证一个色。

「缺考怎么了。」

「缺考的孩子在补课名单上,一个月一个月往下排。」

「排着做什么。」

「凑数。」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他把名单翻过来,看那行铅笔字。

「卷样柜,三楼,这是哪儿。」

「学校。」

「学校三楼有卷样柜。」

「教务处那层,柜子靠墙,铁皮的。」

「爸,卷样柜里是什么。」

「卷子。」

「什么卷子。」

「该在那儿的,不该在那儿的。」

他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半天。

「谁写的。」

「写的人不敢留名。」

「那她为什么给你。」

「她留了一半,也赌了一半。」

晚上八点,付老师来电话。

「江师傅,信封收到了吗。」

「收到了。」

「拆了吗。」

「拆了。」

「江师傅,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名单,一半是给你的,一半也是给你的。」

「什么讲儿。」

「你查右半截,别人也会查左半截,左半截在谁手里,你比我清楚。」

「于国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头有翻纸的声,哗啦一下,停了。

「复核考周一,孩子好好考。」

她挂了。

忙音响了一声就断,比平时急。

电话筒搁回去。搁了两次才搁稳。

名单上的九个名字,我在纸上默了一遍。

默完把纸对折,压进文件袋最底下。

铅笔那行字,朝里。

抽屉锁上,钥匙挂回挂钩,一把挂住。

15

周一,复核考。

早上七点四十,小满背着书包出门,走到楼道口又折回来。

「爸,笔带了,尺带了,草稿纸呢。」

「学校发。」

「学校发的纸,我知道什么纸。」

「发什么纸写什么纸。」

「背面呢。」

「背面随便你。」

他下楼了,楼梯声一路小下去。

楼下的门响了一声,车铃在院里响了两下,远了。

八点整,我在车间切盒子,孟师傅没问什么,就多看了我两眼。

切到第三摞,厂办的小工跑进来喊我。

刀口的油还没擦,把手先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江师傅,传达室有你的挂号信。」

挂号信,区教育局的落款。

信封拆开,一页答复书,打印的。

关于反映期中试卷问题的事项,经学校自查并报我局备案,结论为无异常,相关材料已归档。如仍有异议,可依法另行主张。

落款盖着章,章跟学校自查报告那个,一个模子。

说好三周的答复,十天就到了。

催办事由一栏,填的是家长反映强烈。

日期是上周五。

信纸拿在手里,很轻。

纸是新裁的,裁口齐,跟卷子的裁口不一样。

我把答复书对折,塞进工装兜里,兜盖扣上。

孟师傅问什么事。

「答复下来了。」

「什么答复。」

「说没事。」

「没事你一个月白忙?」

「没白忙,数都在。」

「数在人家柜子里锁着。」

「锁着才好,锁着的东西,动一回,留一回印。」

孟师傅把刀距往前拨了一格,拨完看了我一眼。

中午食堂,老魏坐过来。

「脸拉这么长,厂里又怎么了。」

「厂里没事。」

「那家里。」

「孩子今天复核考。」

「考完就好了。」

「考完才是开头。」

「哎。」他把汤喝了,碗底朝天。

「哎,你们这日子。」

他把汤碗转了半圈,汤上浮着油花。

打饭的窗口排着队,有个工友连打了两个荤菜。

下午四点放学点,小满没坐班车。

班车六点到,孩子五点半还在校门口站着,跟门卫说话。

传达室的灯亮着,戏匣子隔着玻璃闷闷地响。

门卫冲他摆手,他往传达室窗户上贴了好一会儿,才走。

他没走大路。绕的河边,路远。

河边路灯坏了几盏,这段我夜里走过,知道黑。

到家七点二十,天全黑了。

门推开,他先进来,书包没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

鞋没换,裤脚上沾着灰。

四折的纸。

攥得很紧,纸边都攥出折死印了。

书包甩在一边,肩带拧着,他没管。

「爸。」

「回来吃饭。」

「爸,你先看这个。」

纸递过来,展开一道,又展开一道,四折全开。

数学卷,复核考的卷子。

右下角,红墨角戳。

跟李想那张,跟照片里那张,一个位置,一个红法。

纸对着灯一照,透光,发虚,六十克的。

「分数呢。」

卷头红笔写着 27。

二十七,又是一个二十七。

两个二十七,一个数,一个描法,连收笔的洇法都一样。

那个 2,收笔的地方洇了一小团,红笔描过。

「你的答案呢。」

他翻卷子。

正面完了。翻到背面。

背面是毛边。

一道一道撕口,齐着装订线撕的,撕得急,纸茬一棱一棱。

「背面原来有字。」

「我全写满了。演算,检查,全写满。收卷的时候,监考的翻过来看了,没说话。」

「谁监考。」

「于国栋,他自己监的。他站在我旁边,看我写背面,看了三回。」

「发卷的时候呢。」

「发回来就成这样了。全班都发了,就我的背面是撕的。」

「撕走的纸,进谁兜了。」

「不知道。收卷那会儿,他把卷子摞起来抱走了,自己抱的。」

台灯底下,撕口的毛茬一根一根看得清。

撕口边上还剩半个字,是个得数的尾巴, 6 的半截钩。

「你考了多少,你自己数的。」

「卷面上二十七。我自己对过答案,错题本那四十三道,这次卷子上一道都没出。出的全是课外册子上的,我肯定不止二十七。」

「不止是多少。」

「七十一,往上。」

七十一。

这个数他张口就来,像搁了很久,就等有人问。

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裤缝边上,像还坐在考场里。

「爸,信访答复,是不是也是今天到。」

「上午到的。」

「写的什么。」

「无异常。」

「无异常。」

他念了一遍,念得比背课文还平。

「爸,这四个字,跟我卷子上的二十七,是一个写法。」

「背面的纸,他们为什么撕。」

「背面留演算,是你的习惯。」

「他们知道我的习惯。」

「他们知道。」

「那撕纸,就是撕我写过的东西。」

「是。」

他没哭,就站着。

台灯的光从边上打过来,他半边脸亮,半边暗。

站了一会儿,把卷子重新折上,折回四折,跟来的时候一样。

「爸,折好的这卷子,我留着。」

「留着。」

「跟错题本放一块。」

「行。」

他抱起卷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他回屋了,门没关严。

里屋写字台上的灯亮着,亮了一会儿,灭了。

翻本子的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哗啦两下。

外屋的钟走到九点半,冰箱嗡了几声,停了。

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样纸垫底,钢尺压面,其余五样往边上靠。

七样,袋口鼓着。

答复书也塞进去,压在最上头。

袋子锁回抽屉以前,我又把那行铅笔小字看了一遍。

卷样柜,三楼。

钥匙转了半圈,抽屉合严。

楼上的脚步声走了一遍,停了。

河边那条路,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他回来的时候,鞋帮上沾着河边新铺的石子屑,我是后来收拾门口才看见的。

16

周二晚上,老肖下班路上拐到我家,拎着一包烟叶。

烟叶是厂里老师傅自己晒的,油纸包着,味冲。

「读码那台机器,还热着。」

「什么意思。」

「白天厂里验收纸标,我留了个心,把你给我的那个角戳拍样,过了一遍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打印条,热敏纸的,边角还软。

「读出来的。」

条子上一行数。一串点阵转的数。

纸窄,跟价签一个宽,字打得密。

机台 03,日期,十月十七。

十月十七。

销毁单上那批备用卷。销毁的日子,十月十八。

「十月十七过的机,十月十八销毁。」

「对上了。」

「对上什么了。」

「过机的卷,第二天就该进碎纸机。可它流进了考场,流进了你家孩子的书桌。」

「销毁单上,三十份销二十九,签收一份。」

「签收的是谁。」

「于国栋。」

老肖把打印条折了两折,塞给我。

「这个你收着,我这儿不留。」

「机器上的记录呢。」

「当天记录,晚上清一遍,我抄了本子上,本子锁在记数房,编号我记在纸背面。」

他把烟叶包往桌上一放,起身。

「老肖。」

「嗯。」

「这趟你趟多深了。」

「我就抄了个数。」

「抄个数,够他们记你一辈子。」

「记就记。三千二百份的活黄了,四十来号人奖金砍半,总得有人知道为什么砍。」

他说完这句,站了一会儿,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

他走了,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他走到二楼拐角咳了一声,楼道灯应声亮了一格。

桌上,打印条跟文件袋并排。

打印条,袋角那串编号,对了一下,两码事。

夜里的活,摊开做。

文件袋七样,一样一样摆上桌面。

样纸、钢尺打头,复印件压着听课证,照片、存根、名单靠边站成一溜。

台灯换了个大灯泡,纸面照得发白。

外屋的门关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哈气。

先把名单摆平,九个名字,周雨生那行红点。

再把听课证压在名单边上,名字对名字。

周雨生,周雨生。

卡上印的名字,名单上的名字,缺考两个字,都在一行。

照片三张,从左到右排开。

李想卷角,小满卷角,档案袋封口。

三处红点,一个位置,右下,折缝上。

样纸抽一条出来,对着灯。

六十一克的觉,灯穿过去,纸发虚。

复印件上,27 那个数,描痕放大到两倍,红笔压着黑笔走。

红笔起笔重,收笔轻,跟月考那个 6,一个手腕。

最后摆的,是老肖那张打印条。

机台 03,十月十七。

我把这条压在照片那一排的正中间。

压完,桌上七样加一条,看着还是散的。

散纸铺了满桌,一伸手就碰到两样。

散,是因为缺一卷。

缺那份真的。

夜里十点,陈姐在楼上敲暖气管。

两长一短,是喊我接电话。

楼道电话,陈姐压着嗓子。

听筒里有电视声,她把门带上才接着说。

「江师傅,李想有个测评卷,我今天收拾柜子翻出来了。」

「什么测评卷。」

「启明的,交钱之前做的,说是测孩子底子。」

「卷子在你那儿。」

「在,李想夹在漫画书里,忘干净了。」

「卷角有没有红点。」

「有。你说怪不怪,一张培优班的卷子,角上盖的戳,跟学校卷子一个模子。」

「明天我看看。」

「明早我放你家信箱,别声张。」

「别声张。」

「还有,江师傅,谢谢你不嫌我多嘴。」

挂了电话,回屋。

小满写完作业,趴在桌边看我摆纸。

「爸,这些连起来是什么。」

「一条线。」

「线的头在哪。」

「头在销毁那一炉火里。」

「尾呢。」

「尾在卷样柜,三楼。」

他把那张打印条拿起来看了看。

打印条翻过来,背面抄着一串编号,八位数。

「机台 03,咱厂的。」

「咱厂的机,出的活,落的别家的名。」

「那这算什么。」

「算证据走到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明天来,在你信箱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信箱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陈姐的字,写着江师傅收。

信箱口小,纸袋塞得紧,抽出来带倒了里头的传单。

抽出来,一张测评卷。

启明培优,入学测评,数学。

卷头印着编号,QM-1127。

尾数,1127。

卷背角上,右下角,红墨角戳,折缝上。

跟照片里三处,一个红法。

第四处红,一晚上凑齐。

我把测评卷对着灯,纸透,发虚,六十克。

再卷纸边,毛茬一个方向倒,跟小满那张卷子,同一个倒法。

一台机器出的纸,一批出的活。

墨色新旧对得上,同一批油性印泥,洇圈一样毛。

QM-1127,L-1127。

尾数对尾数,一批纸,两家用。

学校用它考试。启明用它收钱。

一张纸两趟活,一趟明走,一趟暗走。

测评卷摊在桌上,旁边压着打印条。

条子翻来覆去就这一行数。

十月十七过机的纸。十月十八该烧的纸。

没烧的纸,出了两张卷,一张考了分,一张收了钱。

「爸,这张也是假时间。」

「不是假时间,是错时间。纸走得比火快。」

他把这句念了一遍。没念懂,也没再问。

钟走到七点半,他背上书包。

「爸,我这卷子要是当初不描,是不是也是七十一。」

「你期中那回,不止二十七。」

「七十一描成二十七,亏的是数。」

「亏的不是数。」

「是什么。」

「是写了背面的人。」

他出门了,楼道里书包带子扫着栏杆,一路响下去。

院里两个遛鸟的提着笼子过去,笼布掀着一角。

桌上的测评卷,我夹进文件袋,第八样。

袋口合不上,拿皮筋箍了两道。

皮筋是厂里捆纸垛用的,黄粗筋,一道压一道。

17

周三下午,信访办来电话。

座机响到第三声,我接了。

「江师傅,您的调阅函批下来了,周五上午,学校现场,您务必到场。」

「怎么这回就批了。」

「复核考的材料,有人往市里寄了一份。」

「寄的人是谁。」

「这个我们也不掌握。」

谁寄的,不用掌握。

这一手,不是我落子的手。

周五早上八点半,学校三楼。

档案室在东头,铁门,门牌是新换的。

门轴上着了新油,推开没声。

到齐的人比我想的多。

走廊对面,两个抱作业的老师等着进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信访办两位,前头那位姓吴,捧着牛皮文件盒。

学校这边来了仨,何志成打头,于国栋在后,记录员抱着本子。

付老师也在,站在最外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个红绳结,磨得发白。

「人都齐了,开始。」

吴干部把调阅函放在桌上。函头是区教育局,编号红章。

函纸边角挺括,折痕只有一道,头天新折的。

「先核登记,再开袋,全程记录。」

记录员把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的格子。

登记簿从柜顶格子里取下来,蓝壳,边角包着报纸。

借阅那一页翻出来,于国栋那行,还在。

那行字笔迹工整,一笔没改,倒错的日期也是一笔写下的。

督导名义,借出期中数学一袋,借出日期,十月二十。

归还日期,十月十九。

记录员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日期。」

「倒着的。」

吴干部把登记簿转过去,看了两遍。

「归还比借出早一天。」

于国栋接过话。

「手误。抄的时候笔顺错了。」

「手误一个月没改。」

「簿子是手工的,没人天天对。」

「那今天对。」

档案柜开了,钥匙两把,于国栋一把,付老师一把。

两把钥匙插上,先后拧,锁梁弹开。

锁眼里上过油,钥匙拔出来还带着亮。

「两把钥匙,平日谁拿。」

「一人一把,于组长一把,我一把。」

「一号锁是谁的。」

「他那个。」

柜子里档案袋摞着,标签朝外。

期中,数学,初一(3)班。

袋子抽出来,封条两道,白纸黑字。

袋子侧面的标签,字是打印的。

封条骑缝写着日期,十月二十七。

「存档多少份。」

「登记三十二份。」

吴干部点头,示意拆。

封条撕开,胶味冲,胶层还是软的。

「这封条,贴了多久。」

「考完统一封的。」

「考完是十月十九。」

封条日期,十月二十七。

袋里卷子倒出来,一沓,散着倒在桌面上。

有一张滑到桌边,记录员伸手按住。

数。

记录员数,于国栋数,吴干部数。

三十份。

「登记三十二,实数三十一。」

「点错了,装袋的时候肯定点错。」何志成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桌沿上,指头敲了两下。

「装袋的名单有吗。」

「有。」

「名单拿来。」

名单从电脑里调,等打印机响的空当,吴干部让当场再数一遍。

还是三十一。

数第二遍的时候,窗外广播换成了眼保健操。

「第三遍数吗。」

「数。」

「数完呢。」

「数完对名单。」

打印机吐出名单,名单最后一行,编号 32,江小满。

「编号 32 的,现在袋里是哪一张。」

于国栋把卷子理齐,抽出一张,递过去。

江小满,数学,27。

卷面新,红笔的颜色亮,没压过灰。

红笔的 27,收笔洇着一小团。

我接过来,先掂纸。

轻。

灯底下过了一遍,透光,发虚,六十克。

再翻背面。

空白。

「卷背呢。」

「存档卷背面就是空白。」

「他的卷背写满演算,全班老师都见过。」

「那是流通过的样子,存档的是干净卷。」

「干净卷。」

我把照片三张摆上桌。卷角那张推到卷子边上。

「存档这张,角戳偏右两毫米,折缝一个方向。照片里那张,角戳压着折缝,另一个方向。」

「照片角度问题。」

「照片有参照,桌上那本登记簿,边是直的。」

吴干部把照片拿近了看,又把卷子凑过去比。

屋里静了几秒。

暖气片上烘着一块抹布,一股皂粉味。

记录员低头记,笔滚到地上,滚到桌子腿才停。

圆珠笔,笔帽没盖。

没人捡。

吴干部把卷子翻过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于组长,督导借走的那一袋,现在何处。」

「看完就还了。」

「还回来的袋,编号对得上吗。」

「对得上。」

吴干部把笔别回文件盒上。

「卷子呢。」

「卷子都在。」

「都在,哪张是督导看过的原件。」

「督导没指定看哪张。」

「没指定,是随便抽的。」

「是。」

「抽了不记录。」

「内部参阅,不记。」

吴干部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没加语气。

吴干部把卷子、照片、登记簿,一样一样拍照。

档案室窗户外头是操场。广播在做操口令,一二三四。

付老师一直站在最外档。钥匙串在手里,攥出了印。

她脚边的影子让窗光拉到门框上。

封存环节,吴干部让当众把三十份理齐装回袋子。

新封条贴上,骑缝签名,三方三笔。

封条纸是档案馆带来的,纹路粗,一撕就直。

于国栋签得最快,笔锋连着转。

袋子放回柜子。锁梁落回原位。

两把钥匙先后拧回去,先后拔。

记录员收本子的时候,付老师往门口挪了半步。

她跟我擦肩,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江师傅。」

「嗯。」

「袋子是学校里的。」

「我知道。」

「卷子不在学校。」

钥匙串在她手里响了一下,她先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吴干部在前头交代。

「材料我们带走一份复印件,原件封存,谁都别动。」

于国栋应着。应得很快。

三楼拐角,教务处的门虚掩着,前台大姐的毛衣针搁在窗台上。

窗台铁皮盒里,烟头比上回多了三个。

教学楼里空了,就剩广播的尾音。

18

周五晚上,我把文件袋摊在桌上,做了一件事。

桌上先铺了张报纸,东西摆报纸上,收拾起来快。

抄清单。

八样东西,一样一行,纸样在哪,戳在哪,数在哪,一笔一笔写。

写完从头念一遍,念给小满听。

他拿着铅笔,念到一样,在草稿纸上画一道。

「样纸一条,七十克对六十克。」

「钢尺,裁口对光用。」

「复印件两张,27 和 61。」

「听课证一张,周雨生,红章,期中那天。」

「照片三张,角戳三处。」

「信访存根一张,编号 J 字头。」

「名单半张,九个名字,周雨生缺考。」

「测评卷一张,QM-1127。」

「打印条一张,机台 03,十月十七。」

小满听完问了一句。

铅笔头让牙咬过。笔杆上带着印。

「爸,这里头哪样最硬。」

「哪样都不硬,凑一起才硬。」

「怎么凑。」

「钉子凑一块,才挂得住锤。」

「差什么。」

「差一张单子。」

「单子一张纸,能顶一沓。」

「什么单子。」

「销毁单的签收页。」

周六上午,我去找老肖。

出门前把清单草稿揣进兜里,怕忘了顺序。

他在记数房对纸垛,算盘打得脆。

算盘边上压着半包烟,烟盒折了角。

「销毁单,你存底了没有。」

他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起身关了半扇门。

「你问的是哪页。」

「签收页。」

「厂里的规矩,销毁单三联。存根联记数房留,客户联对方拿,签收联随货。」

「随货那一联呢。」

「随货就是跟着提货的车走,到哪儿,落在谁手里,货册上有去向。」

「货册我看一眼。」

「货册呢。」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夹子。

夹子皮让手汗浸得发黑,边角起层。

货册翻到十月,提货那一栏,十月十八,销毁提运,经手人签的是于国栋。

「他经手的。」

「他经手的。」

「签收联呢。」

「按理该随单回到学校那联,钉在一起归档。」

「你见过钉在一起的那套吗。」

「见过一回。」

「几页。」

「两页。销毁联和客户联。签收联那页,空着。」

「空着。」

「钉空了。孔打了两回,纸没回来。」

「孔打了两回,说明纸回来过一回。」

老肖点点头,夹子合上一半,又打开。

老肖把货册推到我面前。

「说明回来过,又走了。」

「走哪儿去了。」

「我不能猜,我只能告诉你,那页纸上的名字,跟我这个夹子里的名字,是同一个。」

「于国栋。」

「嗯。」

他抽了根烟,在门口抽,背对着屋里。

烟味顺着门缝往外走。

「老江,我还有一句。」

「说。」

「那批卷子进碎纸机之前,我数过车。」

「车。」

「提运的车,装了三捆。回来空车,卸了捆数,两捆。」

「少一捆。」

「一捆十份。」

三十份销毁,车上少一捆,签收页钉空。

三个数,一条线。

「这一句,你记纸上,别记我的嘴里。」

「记纸上。」

他把烟摁了,火星子掉在地上,拿鞋底碾了。

下午三点,周雨生的妈妈来了,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江师傅吧,小满提过我家雨生。」

「进来坐。」

「不坐了,我说两句话。」

她在楼道里把橘子搁在窗台上。

楼道没开灯,窗户那点亮着,够看清人。

橘子兜是红塑料袋的,袋口打着死结。

「我是做誊写兼职的。启明那边,管教务的王姐介绍去的,把各班的名册和分表誊成册子,一册三十块。」

「誊的是什么分。」

「两份。一份是学校交过来的原始分,一份是启明那边给的表,表上分高。」

「让你照哪个誊。」

「照高的那个誊,誊完签字,写的名目是成绩备档。」

她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说到签字才抽出来。

「你签了。」

「签了三个月,上个月停的。停之前,我想把底稿要回来,王姐说销了。」

「销了。」

「当着我面碎的,碎完还让我写了张领条。」

「领条还在吗。」

「在,我拍照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照片翻到领条那页。

领条上的名目,誊写劳务,落款的名字,周雨生家长。

照片角上带着日期,上个月十九。

「江师傅,我家孩子就缺考了一回,名字让她们用了小半年。我不要别的,我要孩子的名字干干净净的。」

「能干净。」

「我不想闹大,孩子就在隔壁班。」

「我这些话,能写下来吗。」

「能。今晚我带纸笔过去,写完按手印。」

「行。」

她拎起橘子塞给我,塞了就跑,下楼的脚步声很急。

窗台上剩下俩橘子,她忘了拿。

晚上八点,我把清单誊成两份,一份装订,一份散页。

散页那份,连着领条照片,打印出来。

打印店的机器卡了一回纸,重打了一遍。

陈姐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发完她私信我,说名单那个群也能贴。

各位家长,明天上午九点,社区活动室,带交费凭证,来对个数。

底下回得热闹,李想他爸先回的,回了个问号。

第二回的是那个头像带花的,回了个省略号。

第三回开始,全是好的。

回复攒了一串,有发交费凭证的,有只发个句号的。

「爸,明天谁主持。」

「陈姐主持,我念单。」

「念单前要不要先念你。」

「不念我。」

「你念哪张。」

「念销毁那一捆,三捆进,两捆出。」

他趴在桌上把清单看了一遍,看到签收联那行,停了。

「爸,签收页钉空,是不是跟卷背撕空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

「纸到过,又走了。」

「嗯。」

钟敲九下,楼上的收音机关了。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一会儿,又亮。

清单压进文件袋之前,我在末尾添了一行。

待收:签收联一页,原卷一份,地点卷样柜三楼。

写完笔帽扣上。笔搁在清单上。

19

周日早上八点,社区活动室,长桌拼了三张。

桌腿底下垫着砖。有一张矮,垫了两层。

到的家长二十来个,坐不下的站着,门口还挤着俩。

有个抱孩子的没进门,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走了。

陈姐主持,嗓子压不住地亮。

她把话筒往嘴边拿。话筒没电,她纯靠嗓门。

「今天不吵架,就办一件事,对数。交过钱的,把凭证拿出来,交多少,什么名目,一样一样念。」

凭证收上来一摞,四十三份。

有人交的是手写收条。收条上按了俩手印。

每份当场复印,复印件一人一张,按手印。

九点四十,李想他爸来了,进门先把帽子摘了。

「陈姐,我那份,也算上。」

「早给你留了座。」

他坐下,帽子拿在手里转,让陈姐一眼瞪停。

复印机响了一上午,墨辊发热,纸出来烫手。

十点半,两个穿制服的进了活动室。

前头那位把工作证举起来,市场监管的,后头是教育局的刘股长。

「今天是例行走访,还是有人约的。」陈姐问。

「约的。上礼拜有实名材料寄到区里,信访转办,昨天批了联合核查。」

「材料是谁寄的。」

「这个我们不公布。」

「不公布,公布那天记得通知我们。」陈姐说。

桌角那份装订清单,是我周四寄的,寄之前我让老肖核了一遍数。

核查第一站,启明印务。

厂后院那排平房,牌子挂上了,字是新的。

招牌底下码着一排未拆的易拉宝,印着提分案例。

仓库门开着,纸垛码了半屋。

六十克的纸,三十多令,码在铁架上,批号尾数 1127。

「这批纸的进货票据。」

「在财务。」

「财务今天在吗。」

「周日,财务不来。」

「那就先封仓库。」

锁匠来的时候,门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让帘子挡在外头。

刘股长让随行的拍照。整垛拍,批号拍,铁架拍。

仓库角落一张桌子,桌上摞着印刷样册,蓝皮的。

抽样三张,当场封样,贴标签,写日期。

第二站,学校,卷样柜,三楼。

铅笔小字没写错,卷样柜就在教务处东墙,铁皮柜,四层。

柜顶那格锁着,锁上搭了层布,布上落灰。

柜子跟前站着的人不少,吴干部也来了,拿着拆封记录。

钥匙两把,这次开锁的,是教育局带来的封条和锁匠。

「柜里什么柜层,你们学校有清单吗。」

「有,在教务处。」

「先开柜,再取清单。」

锁开,柜门敞。

第一层,期中各班存档袋,封条齐的。

第二层,月考。

第三层,一摞卷子没装袋,散着,标签写着备用样。

第四层空着,层板上压着半张名单,左半截。

名字九个,跟付老师给我的那半张,撕口对得上,一个裁法。

拼上那一下,两边的手都是稳的。

两个半张在桌上拼上,抬头补齐了。

启明培优一对一学员名册,十月起,学费 9600。

十八个名字,十八个学生,周雨生括号缺考。

周雨生那行的红点,两个半张上各有一半,拼起来正好一个。

「这半张谁放在柜里的。」

没人应。

吴干部让先封柜,再问人。

封柜之前,第三层那摞备用样,我抽出来一本翻。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页卷子。

纸黄了些,六十克,卷头写着江小满。

背面写满演算,字挤,行距歪。

末行的得数画了双线,跟错题本上一个规矩。

「这张卷子,是谁的。」

「备用样里混的,来路要登记。」刘股长说。

「我来认。」

我把卷子举到窗光底下,纸透,发虚。

再对笔迹,跟十四张旧卷摞在一起,一笔一笔对。

对完,手抖了一下,卷子差点脱手。

刘股长伸手扶了一把,没问为什么。

七十二。

期中那天,他考的就是七十二。

卷头那个数让人红笔改过,改成 27,改的笔压在原数上,原数透着底,透出来,七十二。

「江师傅,能确认是您孩子的原卷吗。」

「能。背面演算是他三个月里一道一道攒的,十四张旧卷我全对过,这张的演算,接在旧卷最后一张后头。」

「接得上。」

「接得上,接着写,跟日记一样。」

屋里没人接话,窗外的广播正好放完。

旧卷十四张,加上这张,十五张摞在一起。

摞齐,码平,装证物袋,贴封。

吴干部在封条上签字。签完把笔搁在证物袋上。

「签收联那页,于国栋经手,人在哪。」

「周一来校配合调查,已经通知了。」

「启明印务的门,先封了。」

「下午封。」

「贴封条我们自己来,学校的人回避。」

散了场,校门口,陈姐追上我。

「江师傅,群里炸了。退费的事,市场监管的说,凭证收齐统一登记,一户一户退。」

「我那三千二,也能退?」

「能,登记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登记表上,李想那行填完了。

「陈姐,退回来的钱,你打算干什么。」

「给李想请个正经大学生家教,一对一,明码标价。」

「明码标价好。」

「上回那个,标价九千六。」

「这回咱挑得起价的,挑。」

「你呢。」

「我打算买点纸。」

「买纸干什么。」

「七十克的,给我儿子打草稿。」

她笑出声,笑声撞在校门口的水泥柱上,弹回来。

晚上,小满放学回来,我把证物袋的事告诉他。

「真卷找到了。」

「嗯。」

「多少分。」

「七十二。」

「我复核考自己数的,七十一。」

「差的那一分,在检查那道,扣的是步骤。」

他没说话,进屋把错题本拿出来,翻到最后那页。

台灯的光压在纸页上,他把本子摆正。

四十三道,错的还是那九道。

他拿着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第四十四道,不算错。

20

周一早上,厂里传了一天闲话。

食堂的窗口加了道排骨。排队的比平时多一倍。

于国栋被通知配合调查,学校那边,何志成的名字从公示栏的检查组里撤了。

老肖在记数房门口抽烟。见我过去,把烟递了一根。

「货册封走了。」

「几时封的。」

「今早,两个稽查,一个登记,夹子里每一页都拍了。」

「拍完呢。」

「拍完把夹子也带走了,留了清单。」

记数房门上的锁链晃了一下。

「清单上几页。」

「页页都在。」

「那页空的呢。」

「孔还在,孔也拍。」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捻了。

「老江,厂里这单,回来了。」

「怎么回的。」

「区里发函,说复核期间资质补齐,先恢复排产,卷子那一单,教育局另找了印厂,说信誉不合格的印务,不再续约。」

「咱们那单呢。」

「开学的那批练习册,还是咱们的机。」

「练习册用什么纸。」

「七十克,验收标准写死在合同里,我亲眼看的。」

「谁拟的合同。」

「刘股长让人改的,就添了这一条。」

「这条好。」

烟盒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这条是我提的,经你手递的。」

「递的。」

「递了就递了。」

他把烟头扔进铁皮盒,回屋接着打算盘。

算盘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节奏跟平时一样。

周三,陈姐的退费下来了。

群里发了截图,一户一户转,李想家的三千二,原路回去。

截图角上带着时间,九点零三分。

周雨生妈妈也回了话,誊写册子当着她的面销了备案,孩子名字后面那个括号,删了。

她回的是一句话。

名字干干净净了,谢谢江师傅。

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老式的。

周四,期末出分。

成绩栏贴在楼下,小满自己去看的,回来跟我说。

「爸,八十八。」

「八十八。」

「全班第九,数学单科第五。」

「那二十七呢。」

「没人提二十七了。班里传的是别的,说我爸是印刷厂的,卷子糊弄不过我爸。」

「这传法好。」

「还有更好的。老师把我调回第四排了,黑板不反光。」

「反光也考得出来。」

「考得出来,坐着舒服。」

第四排的左边是窗户,右边是过道。

周五下午,吴干部来家里取证。

文件袋八样,样纸,钢尺,复印件,听课证,照片,存根,名单,测评卷。

加上打印条,老肖抄的记录,周妈妈的领条照片,一共十一件。

「原价清点,封箱。」

吴干部带来的纸箱是新的,五层瓦楞,边角压了护角。

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垫了棉纸。

装到名单那页,两个半张并在一起装的,拼口朝上。

装到那卷真卷,证物袋放最底下,十四张旧卷复印发留了底,原件也进箱。

「江师傅,箱子里这三样,同一张纸的三个下场。」

「哪三样。」

「真卷,进了证物袋。假卷,进了档案袋。纸样,进了样袋。」

「一炉出来的。」

「一炉出来的,三条路。」

封箱,贴封条,骑缝签字,我签了,小满也签了名,歪歪的。

「孩子也签。」

「箱子上有他的事,就该有他的名。」

封条贴完,吴干部拍了照,抬箱子下楼,两个稽查一前一后。

门口的光晃了一下,箱子影子拉长,又缩短。

家里安静下来,桌角空了,就剩那本蓝色错题本。

小满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四十三道那页。

「爸,错题本还留着吗。」

「留着,下学期接着用。」

「那这个本子,用到毕业也写不满。」

「写不满就写不满,哪天写满了,说明你退步了。」

「那我可不想写满。」

「你懂就行。」

他把本子抱进屋,摆到台灯边上,摆得正。

本子边上搁着那支咬过头的铅笔。

八点,他写完作业,凑到桌边。

「爸,周六钓鱼去不去。」

「钓鱼。」

「老肖叔叔说的,河上游新开了口子,鲫鱼多,他备了两根竿。」

「他哪来的竿。」

「他说厂里封箱的绳,正好给竿当备用线。」

「他那两根竿,给我留了一根。」

「他说都留着,就等你一句话。」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卷背都写满了。」

他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顿了一下。

「爸,我现在写卷子,还是习惯先写背面。」

「习惯别改。」

「为什么。」

「背面是你的本,正面是他们的数。」

「要是哪天,背面也没人看了呢。」

「没人看,你写给自己。」

他点了点头,回屋把明天要穿的旧胶鞋拿出来,鞋帮刷过,鞋带换成了红的。

「爸,饵料你配还是我配。」

「你配,配完我看。」

「配错了呢。」

「鱼知道。」

「鱼怎么知道。」

「鱼吃不上,就是错题。」

他笑了,笑完去灌水壶,水灌得太满,盖子拧了两回。

周六早上五点四十,闹钟没响,他先醒了。

楼下老肖的电动车先到了,车筐里两副竿,一副红漆的搁在边上。

「爸,红漆那副是给我的。」

「怎么知道。」

「竿梢上拴了红绳,跟我鞋带一个红。」

爷仨出门,天刚蒙蒙亮,河边的路灯还没灭。

浮标打下去,水面平了半天。

他蹲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

「爸,不动。」

「不动就等着。」

「等多久。」

「等到它动。」

河边有跑步的过去。脚步声两下就没影了。

浮标沉了一下,又浮起来。

他没提竿,回头看我。

「爸,这算不算咬了。」

「算试探。」

「试探完了呢。」

「试探完了,就是真咬。」

他提竿,空了。

饵留在钩上,他重新挂了一颗。

第二竿下去,浮标沉下去就没再起来。

他提竿,竿梢弯了,红绳绷直。

「爸,鲫的。」

「多大。」

「四两往上。」

「看背面。」

他把鱼翻过来。鱼鳃一开一合。

「鲫的,正经鲫的。」

「那这回,数是真的。」

他把鱼放进桶里,水声哗啦一下。

水珠溅在裤脚上,他没擦。

桶里空着,就一条,桶底晃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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