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幕僚十二人,人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天纵奇才。
除了我。
我是皇后姑姑看我在家闲着长胖,顺手塞过来的。
其他幕僚们通宵拟策论,我趴在旁边打瞌睡。
他们觉得我丢人,太子哥哥却每次都让人给我加条毯子。
直到三皇子带着禁军和诏书,来弹劾太子私通北境,证据确凿。
刀出鞘的声音我隔着三道院墙都听得见。
幕僚们紧急商议对策,吵到最后摔了一桌子茶盏。
来传旨的三皇子坐在主位上:
”大哥若主动请罪交出虎符,父皇念及父子之情,或许还能留条命。”
太子哥哥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很轻:
”去后院待着,别怕。”
我正往回走,看到那诏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前世我掌管宫禁礼制三十年,最熟也最恨的就是这套严苛规矩。
如今重活一世虽只想摆烂,但刻在骨子里的典制却比我的呼吸还敏锐。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我转过身,指着那份诏书轻飘飘地开了口:
“三殿下哥哥,拿问太子的诏书须经内阁副署、用皇帝行宝,
您拿个只盖了御书房印的残诏来收虎符……是想造反吗?”
......
三皇子萧宇坐在东宫正殿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顾渚紫笋。
他吹了吹茶沫,笑容温润如玉。
就像一个真正关心兄长的好弟弟。
若忽略他身后站着的那两排披甲执锐的禁卫。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二位东宫幕僚分列两侧,个个面如死灰。
我坐在角落的小几旁,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芙蓉糕。
有些犯困。
昨晚太子哥哥和幕僚们议事到三更,我被迫在旁边旁听,熬得狠了。
今天本来想补个觉。
结果萧宇就带着人,直接踹开了东宫的大门。
说是踹,其实也很斯文。
他连传旨的动作都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三殿下,此事尚未查明,怎可仅凭一纸空文就收缴太子虎符?”
首席幕僚李长风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不急不缓。
他是江南大儒的关门弟子,名满京城的才子。
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要维持文人的体面。
萧宇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李先生此言差矣。”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红印的信函,轻轻推到桌沿。
“这是从北境截获的密信,上面可是有大哥的私印。”
“私通敌国,论律当诛。”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太子萧策。
“大哥,弟弟也是心疼你,才抢了这个差事来劝你。”
“你把虎符交出来,随我去宗人府待几天。”
“弟弟保证,绝不让人慢待了你。”
殿外传来整齐的铁甲摩擦声。
那是禁卫军在收缩包围圈。
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冰冷。
隔着三道院墙,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咬了一小口芙蓉糕,细细咀嚼。
真甜。
就是太干了,有点噎人。
我想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却发现茶壶在李长风的手边。
李长风没有看我。
他只是将茶壶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然后转身继续对着萧宇据理力争。
“三殿下,这印信真伪难辨,仅凭一面之词就想定太子的罪,难以服众。”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宇笑了笑,并未动怒。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柔和。
“知意妹妹,你平日里最怕吵闹。”
“今天这阵仗有些吓人,你且去后院歇着吧。”
“这里的事,不是你该听的。”
他的语气就像在哄一个三岁的孩童。
充满了善意,也充满了轻视。
在他们眼里,我沈知意就是个笑话。
皇后姑姑怕我在家闲得长胖,硬塞进东宫的草包。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连一篇最简单的策论都看不懂。
这样的场合,我在这里确实多余。
我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准备站起身。
既然人家都赶客了,我也懒得留下凑热闹。
这破事谁爱管谁管。
反正我只想当个废物。
“等等。”
太子萧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我面前,将他自己椅子上的那条雪狐毯子拿起来,轻轻披在我的肩上。
初冬的天气,殿内没生炭火,确实有些凉。
“外面风大,披着吧。”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轻柔。
“去后院待着,别怕。”
“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孤在。”
我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太子哥哥,虽然总是被幕僚们左右,虽然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但他对我是真的好。
哪怕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记得我怕冷。
我拢了拢肩上的狐裘,点了点头。
“好,那我去睡觉了。”
我转身往大殿外走。
李长风等人看着我的背影,纷纷摇头。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惋惜。
惋惜太子殿下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护着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惋惜他们满腹经纶,却要给这样一个草包陪葬。
萧宇看着我离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哥对知意妹妹,还真是宠爱有加。”
“只可惜,这份宠爱,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我走到大殿门口,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我的目光,落在了萧宇身后的那个托盘上。
那个由黄门太监双手捧着的,盖着明黄丝绸的托盘。
那是传旨的诏书。
那丝绸的纹路,那托盘的制式。
有一种极其熟悉的,让我反胃的违和感。
“知意,怎么不走了?”
萧策见我停下,温声问道。
我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托盘。
我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
上一世,我是垂帘听政三十年的太后,是大褚王朝实际的掌权人。
三十年。
我每天都在跟那群吃人的朝臣斗智斗勇,每天都在钻研那套繁琐到令人窒息的宫禁礼制。
我算计了一辈子,也累了一辈子。
连死的时候,手里都还攥着没批完的奏折。
老天爷大概是看我太惨,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我成了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当今皇后的亲侄女。
家世显赫,衣食无忧。
我发誓,这辈子我什么都不干,就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我八岁之前,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想说。
家里人以为我是个傻子,四处求医问药。
直到皇后姑姑进宫省亲,看着我抱着食盒猛吃的样子,叹了口气。
“知意这丫头,也是个有福气的。”
“只是整日待在后宅,未免有些沉闷。”
“不如送到东宫去,给太子做个伴读吧。”
“东宫规矩大,幕僚多,耳濡目染之下,说不定能开开窍。”
就这样,我被塞进了东宫。
成了十二个幕僚中,唯一的一个异类。
他们都是各地选拔上来的青年才俊。
懂兵法,通政务,出口成章,满腹经纶。
我呢?
我只会吃。
还有睡觉。
每天清晨,李长风带着他们在前厅高谈阔论,分析天下大势。
我就在旁边的偏殿里,盖着毯子打哈欠。
起初,他们还会试着考校我几句。
“沈姑娘,依你之见,江南水患该如何治理?”
我揉了揉眼睛,诚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江南的桂花糕很好吃。”
他们便不再问了。
李长风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长辈看朽木的宽容。
“沈姑娘尚且年幼,心性未定,且由她去吧。”
这话说得很漂亮。
翻译过来就是:这是个傻子,别搭理她。
他们议事的时候,绝不会让我靠近主桌。
我会收到他们温和的请求。
“沈姑娘,长风有些口渴,不知可否劳烦您去后厨催一催茶水?”
“沈姑娘,这砚台里的墨干了,恐弄脏了您的衣袖,您还是去偏殿歇息吧。”
他们用最客气的言辞,最温柔的姿态,将我排斥在权力的中心之外。
我乐得清闲。
跑腿是不可能跑腿的。
我只会换个地方继续睡觉。
除了太子萧策。
他是个温和到有些软弱的人。
每次我被幕僚们巧妙地支开,他都会让人给我送上一碟精致的点心。
“知意,别理他们。”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东宫有孤在,没人能委屈你。”
他真的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废物妹妹。
在这个处处充满算计的皇宫里,这份纯粹的善意,显得有些可笑,但也有些温暖。
所以我一直留在东宫。
看着这群自诩聪明的幕僚,每天忙忙碌碌,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权力的碎屑。
直到今天。
三皇子萧宇带着禁军,打碎了东宫的平静。
萧宇这个人,我前世就认识。
他也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阴险毒辣。
他今天敢带着兵来包围东宫,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一定是做足了准备。
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只是一个借口。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知意妹妹?”
萧宇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他见我站在大殿门口不走,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可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若是忘了,吩咐下人去取便是,何必自己受累。”
我转过身,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个捧着托盘的太监。
“我没忘东西。”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我只是觉得,那个托盘里的东西,有点奇怪。”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长风微微皱眉,向前走了一小步。
“沈姑娘,此事事关重大,休要胡闹。”
他的语气依旧温文尔雅,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快去后院吧,莫要让太子殿下分心。”
其他幕僚也纷纷点头,用那种看熊孩子的眼神看着我。
萧宇却笑出了声。
“李先生何必如此苛责。”
“知意妹妹好奇,看看也无妨。”
他走到那个太监身边,伸手掀开了明黄色的丝绸。
露出里面一卷黄绫卷轴。
那是圣旨。
“知意妹妹觉得,这诏书有何奇怪之处?”
萧宇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戏谑。
就像在逗弄一只不知死活的猫。
“这可是父皇亲笔写下,盖了御印的。”
我盯着那卷黄绫。
刻在骨子里的三十年宫廷典制,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脑海。
每一个规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我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上一世斗了一辈子,这一世本想清静清静。
为什么总有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非要在我面前卖弄他们那点可怜的心机?
我叹了口气。
“殿下,沈姑娘年幼无知,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李长风见我叹气,以为我被吓到了,连忙出声解围。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沈姑娘,回去吧。”
“闭嘴。”
我轻声说道。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长风脸上的温和僵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身后的几个幕僚更是瞪大了眼睛。
“沈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一个姓周的年轻幕僚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责备。
“李先生好心替你解围,你怎可如此不知礼数?”
“就算有太子殿下护着你,在这等关乎国家社稷的场合,也容不得你放肆。”
他们的话语没有一个脏字。
但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我是一个不知轻重的草包。
我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太子萧策也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腕,轻轻扯了扯。
“知意,别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哀求。
“三弟今天是有备而来,你别惹怒他。”
“快去后院,听话。”
他想保护我。
用他那自以为是的,软弱的方式。
我甩开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萧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满是错愕。
萧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大哥,看来你这伴读,脾气还不小。”
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目光转向李长风。
“李先生,看来你在东宫的威望,也不过如此嘛。”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挑拨着东宫内部的矛盾。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李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没有理会萧宇的挑衅,而是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如今局势危急,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卷诏书。
“若是这诏书是真,那殿下交出虎符,暂退一步,方为上策。”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若是殿下执意反抗,恐会落下个抗旨谋逆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殿下性命堪忧,整个东宫乃至皇后娘娘,都会受到牵连。”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
在一个文人看来,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低头是唯一的选择。
其他幕僚也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切莫冲动。”
“三殿下既然奉旨而来,我等理当遵从。”
他们用最理智的声音,劝说着太子放弃抵抗。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大聪明。
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就是大褚未来的栋梁吗?
连一份真假都分辨不出的诏书,就能把他们吓得跪地求饶。
萧宇听着幕僚们的劝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手,将那卷诏书拿起,慢慢展开。
“李先生果然是聪明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将诏书的末尾展示在众人面前。
上面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
“大哥,看清楚了。”
“这是父皇御书房的印鉴。”
“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萧策看着那枚印章,脸色苍白如纸。
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肩膀也垮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绝望。
“知意,对不起。”
“哥哥可能,保护不了你了。”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腰间的玉带。
那里,挂着可以调动京城三万城防营的虎符。
也是他最后的一张底牌。
“殿下英明。”
李长风等幕僚齐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只要交出虎符,至少能保住眼前的命。
至于以后的事,他们可以再慢慢谋划。
萧宇脸上的笑容已经无法掩饰。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准备接过那枚象征着权力的虎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了萧策和萧宇之间。
我看着萧宇伸出的手,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三殿下哥哥。”
我开口,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真。
“你这东西,是从哪个地摊上买来的?”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连萧宇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被温和掩盖。
“知意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耐着性子问道。
“这可是圣旨,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李长风彻底怒了。
他不顾礼仪,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想要将我拉开。
“沈姑娘!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恐慌。
“太子殿下已经被你连累了,你难道想害死所有人吗!”
他用的力气有些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我没有理会李长风。
我看着萧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李长风的手还在我手腕上用力。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儒雅微笑的脸,此刻因为焦急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放手。”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压。
这是我前世三十年积淀下来的东西。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但其实它一直刻在骨子里。
李长风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而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他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我揉了揉手腕,重新将目光投向萧宇。
萧宇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玩物,而是开始审视我。
“知意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依旧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藐视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算你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也救不了你。”
“是吗?”
我轻笑了一声。
我绕过萧策,径直走到那个捧着诏书的太监面前。
太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求助地看向萧宇。
萧宇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要动。
他大概是想看看,我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伸出手指,在诏书那光洁的黄绫上轻轻点了一下。
“三殿下哥哥。”
我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包括错愕的萧策,愤怒而迷茫的幕僚们,以及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萧宇。
“你这份诏书,确实很逼真。”
“用的是内务府特供的江宁织造黄绫,字迹也是模仿父皇的飞白体,连那枚御书房的印鉴,刻得也算是有模有样。”
我每说一句话,萧宇的眼神就暗了一分。
“但是……”
我拉长了声音,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在所有人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但是,三殿下哥哥,您是不是太心急了些,连最基本的典制都没查清楚?”
我指着那份诏书,看着萧宇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前朝有训,本朝亦有铁律。”
“凡拿问当朝太子、亲王等重臣的特旨,绝不可仅凭御书房的一方小印便可成事。”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长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诏书,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刻印在脑海中的规矩,一字一句地砸在萧宇的脸上。
“三殿下哥哥,拿问太子的诏书须经内阁副署、用皇帝行宝。”
“您拿个只盖了御书房印的残诏来收虎符……”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是想造反吗?”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整个大殿仿佛被引爆了。
十二名幕僚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长风更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脸色煞白。
内阁副署!皇帝行宝!
这是何等重要的常识!
他们这些自诩博览群书的才子,在生死关头,竟然被恐慌蒙蔽了双眼,连这么明显的漏洞都没看出来!
反而要靠一个他们一直鄙视的草包来点醒!
萧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那只准备解下虎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萧宇脸上的温润彻底碎裂。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派胡言!”
他提高音量,试图掩盖内心的虚怯。
“这是父皇病中口述,事急从权,未经过内阁也在情理之中。”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不懂?”
我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三殿下哥哥,您这话骗骗这些只会读死书的幕僚也就罢了,骗我?”
我指了指李长风。
“李先生,您是大儒之徒,熟读大褚律例。”
“您来告诉三殿下,事急从权,能否越过内阁副署和皇帝行宝,直接拿问太子?”
被点名的李长风浑身一震。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羞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读书人的铮铮铁骨。
“回三殿下。”
李长风直视萧宇,一字一句地说道。
“依大褚律,凡不经内阁副署、未用皇帝行宝之诏书,皆为中旨。”
“中旨……不可拿问国之储君。”
“违者,视为矫诏。”
“论罪……当诛。”
李长风的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逆转。
原本瑟瑟发抖的幕僚们,仿佛突然被抽了一鞭子,纷纷挺直了脊梁。
对啊,他们是文人,讲究的是名正言顺。
如果诏书是假的,如果萧宇是在矫诏,那他们就占了理!
占了理的文人,胆子比谁都大。
“三殿下,请问这中旨,究竟是从何而来?”
周姓幕僚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宇。
之前的卑微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咄咄逼人。
“若是三殿下无法自圆其说,那我等便要上达天听,参殿下一本矫诏之罪!”
萧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眼前这些刚才还软得像泥一样的书生,现在一个个像斗鸡一样梗着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但他还在强撑。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翻脸,一旦坐实了造反的罪名,名不正言不顺,他手底下的那些兵也未必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诸位莫要被这丫头蛊惑了!”
萧宇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父皇病重,内阁几位阁老又恰好不在宫中。”
“父皇为了防止大哥狗急跳墙,这才密令我便宜行事。”
他指着那份诏书。
“这上面的笔迹,你们难道认不出是父皇的吗?”
“笔迹可以仿造,印鉴可以偷盖。”
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的诡辩。
“三殿下哥哥,您说父皇病重?”
我围着那名捧着诏书的太监转了一圈。
“既然父皇病重,为何这诏书上,没有一丝药味?”
我停下脚步,看着萧宇。
“皇帝寝宫,每日需焚烧安神香,太医院的药汤更是不间断。”
“若这诏书真是在父皇病榻前写就,这黄绫之上,必染药香。”
我凑近那诏书,轻轻嗅了嗅。
“可是,这上面只有淡淡的松烟墨味,和一股……内务府库房的霉味。”
“三殿下哥哥,您去御书房偷印鉴的时候,是不是顺手从库房里拿了一卷没用过的空黄绫啊?”
太监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手中的托盘掉落,那份被萧宇视为王牌的诏书,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就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幕僚们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指出内阁副署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现在这番关于药香和黄绫的推理,绝不是一个草包能说得出来的。
李长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让我去后院倒茶,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萧策也呆住了。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伴读。
“知意,你……”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弯下腰,捡起那份沾了灰尘的诏书。
拍了拍上面的土。
“三殿下哥哥,您的借口找得太敷衍了。”
我将诏书卷好,拿在手里把玩。
“内阁阁老不在宫中?这么巧?”
“据我所知,首辅张大人是个工作狂,只要没死,每天必定准时去文渊阁打卡。”
“他不在宫中,只有一种可能。”
我看着萧宇那双逐渐失去温度的眼睛。
“他被你的人,扣住了。”
萧宇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知道,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已经被我一层层地撕碎了。
“不仅是内阁。”
我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冷。
“还有御书房的太监总管,太医院的院判,甚至……是父皇本人。”
我看着萧宇。
“三殿下哥哥,您不是来替父皇传旨的。”
“您是把父皇软禁了,然后拿着这块破布,来骗太子哥哥的虎符。”
“拿到虎符,你就能控制城防营,然后名正言顺地……登基。”
“对吗?”
我歪着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大殿内死寂无声。
就连萧宇带来的那些禁卫,也有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不安的眼神。
造反,和奉旨拿人,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萧宇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撕破脸皮后的疯狂。
“好,好,好!”
萧宇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我倒是小看了你,沈知意。”
“没想到东宫里,还藏着你这么一条毒蛇。”
他不再叫我知意妹妹,也不再伪装温和。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也就不废话了。”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禁卫齐刷刷地拔出了长刀。
刀锋直指萧策和我。
“交出虎符,或者,死。”
萧宇的声音,冷得像冰。
刀光冷冽,映着萧宇那张终于撕去伪善面具的脸。
十二名幕僚瞬间慌了神。
刚才用律法据理力争的勇气,在明晃晃的钢刀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周姓幕僚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李长风虽然还能勉强站立,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是文臣,玩弄笔墨和规则是他们的强项。
但在这种直接掀桌子的暴力面前,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萧策猛地将我拉到身后,用他那并不算宽阔的肩膀挡住了我。
“老三,你敢!”
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也有一丝绝望。
“孤是当朝太子,你带兵逼宫,就不怕青史留名,遗臭万年吗?”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萧宇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了一步。
“只要你死了,我有一万种方法把通敌谋逆的罪名扣在你的头上。”
“到时候,我就是平叛的功臣,是拯救大褚的明君。”
他用刀尖指着萧策腰间的虎符。
“大哥,我耐心有限。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解下来,还是我让人砍了你的手自己拿?”
萧策死死咬着牙,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没有拔剑。
他知道,就凭东宫里这几个侍卫,根本挡不住萧宇带来的精锐禁军。
拔剑,只会死得更快。
“殿下……”
李长风颤抖着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绝望。
“留得青山在……留得青山在啊……”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面对生死,文人的风骨终究还是弯下了腰。
他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萧策的表情。
其他幕僚也纷纷低下了头。
萧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伸向了腰间的玉带。
“慢着。”
我从萧策背后探出头,再次开口。
清脆的声音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
萧宇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沈知意,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看在你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我本想留你一命。”
“你若再不知死活,我不介意让刀下多一个亡魂。”
他连最后的温和都懒得装了。
我从萧策身后走出来,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臂,示意他放心。
然后,我看向萧宇。
“三殿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定了?”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那些禁军。
“你带了多少人?两百?三百?”
“你以为,就凭这几百人,就能拿下东宫?”
萧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拿下你们这群废物,几百人足够了。”
“东宫的侍卫早就被我的人拦在了外院,你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
“沈知意,别以为你看穿了诏书的漏洞,就能扭转乾坤。”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的那点小聪明,一文不值。”
“是吗?”
我笑了。
笑得比他还要灿烂。
我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了一圈四周的柱子和陈设。
那是我前世无比熟悉的格局。
东宫,历朝历代储君的居所,怎么可能只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转过身,看着萧策。
“太子哥哥,你还记得,皇后姑姑在送我进东宫的时候,给过你一个锦囊吗?”
萧策愣住了。
他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母后说,不到生死存亡之际,不可打开。”
“可是……那锦囊在我的寝殿里,现在根本拿不到啊。”
他的眼神重新黯淡下去。
“不需要拿。”
我转过头,看着萧宇。
“因为那个锦囊里的东西,我已经背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音量,声音穿透了大殿。
“甲字营,天枢位!”
“乙字营,天璇位!”
“玄铁卫,听我号令——”
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萧宇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沈知意,你失心疯了吧?”
“你在这里喊什么暗号?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
他身后的禁军也跟着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
李长风等人更是绝望地捂住了脸,觉得我是在临死前发疯。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我只是静静地数着呼吸。
一。
二。
三。
轰!
大殿四周的几根粗大的盘龙柱内,突然传出巨大的机关转动声。
紧接着,柱子底部的石板猛地翻转。
数十名身穿黑色重甲、面覆铁面具的武士,如同幽灵一般从地下跃出。
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现身的瞬间,手中的重弩已经上膛,冰冷的箭头死死地锁定了萧宇和他身后的禁军。
大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死寂。
比刚才还要彻底的死寂。
萧宇脸上的狂笑僵硬地冻结在嘴角,看起来滑稽又可怖。
他身后的禁军们握刀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那些突然出现的黑甲武士,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绝不是这些常年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禁军能比拟的。
“这……这是什么……”
萧宇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黑甲武士,又看了看我。
“玄铁卫……这不可能!”
“玄铁卫早在十年前就被父皇解散了,怎么会出现在东宫!”
“解散?”
我冷笑一声。
“三殿下,您对大褚的底蕴,真是一无所知。”
“玄铁卫历来只听命于帝王和国之储君,是皇权最后的屏障。”
“父皇确实明面上解散了他们,但实际上,是将他们转入了暗处,交由历代太子掌管。”
我看着萧宇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才是东宫真正的底牌。”
“也是皇后姑姑让我背下的锦囊内容。”
当然,这最后一句是我瞎编的。
那锦囊里只有一句“遇事不决问知意”。
玄铁卫的调令,是我前世临朝称制时亲自改定的,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你……你一个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萧宇指着我,手指不停地哆嗦。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多硬的铁板。
“因为我比你聪明啊,三殿下哥哥。”
我冲他眨了眨眼,语气依然轻快。
但这轻快在现在的萧宇听来,却像催命的符咒。
李长风和那些幕僚们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目光在我和黑甲武士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无法把眼前这个从容调兵遣将、掌控全局的女子,和那个每天只知道在偏殿打瞌睡的草包联系在一起。
周姓幕僚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自己在做梦。
李长风则是满脸涨得通红。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我的轻视和呵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策也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些黑甲武士。
“知意……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这个正牌太子都不知道自己家里藏着这么一支大军,我一个伴读却如臂使指。
这换了谁都要怀疑人生。
“太子哥哥,此事说来话长,等解决了眼前这个麻烦,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重新看向萧宇。
“三殿下,现在,可以把你的刀放下了吗?”
我指了指那些瞄准他的重弩。
“玄铁卫的弩箭,可是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和你的这些手下,瞬间就会变成马蜂窝。”
萧宇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充满了不甘。
“沈知意,你别得意!”
他突然大吼一声,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响箭。
“我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弄来这些鬼东西。”
“但我在东宫外还埋伏了五千精锐!”
“只要我放出响箭,他们就会立刻攻进来!”
“到时候,就算你这些黑甲武士再厉害,也会被踩成肉泥!”
他高高举起响箭,作势要拉开引信。
“殿下小心!”
李长风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掩体。
其他幕僚也纷纷抱头鼠窜,大殿内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我看着萧宇手里的响箭,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千精锐?”
我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三殿下,你是不是忘了,大褚的兵制?”
我向前走了两步,逼近萧宇。
“京城之中,除了城防营和禁军,任何成建制的军队调动,都必须有兵部的通关文书和内阁的手令。”
“你那五千人,是从哪调来的?”
萧宇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
“西山大营……”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骤变。
“西山大营?”
我笑得更开心了。
“西山大营驻扎在京城五十里外,没有调令,他们连城门都进不来。”
“就算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他们弄进来了。”
我看着他。
“你觉得,九门提督是死人吗?”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萧宇高举着响箭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
“你……你诈我?”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困兽般的颤抖。
“诈你?”
我找了张离我最近的椅子坐下,顺手端起刚才李长风不让我碰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有些凉了,但润润嗓子正好。
“三殿下,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从你拿着那份假诏书踏进东宫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
“你以为你控制了父皇,控制了内阁,就能只手遮天?”
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错估了皇权的重量,也错估了京城这盘棋的复杂。”
“你那五千西山大营的兵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正被九门提督的城防军堵在玄武门外,一步也进不来吧?”
萧宇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带来的禁军中,有个将领模样的男人悄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萧宇的脸色瞬间面如死灰。
那将领大概是确认了外面的情况,他的五千援军,真的被堵住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宇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后退了两步。
他精心筹划的逼宫,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杀局,竟然被一个他一直视为草包的女人,三言两语就拆得七零八落。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几近崩溃。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三殿下哥哥,戏唱完了,该谢幕了。”
我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玄铁卫的重弩瞬间逼近了一寸。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每一个禁军的头上。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钢刀。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紧接着,“当啷”声此起彼伏,萧宇带来的那些禁军,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地。
在绝对的武力和心理压制下,他们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想陪着一个谋反失败的皇子去死。
萧宇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手里还捏着那支毫无用处的响箭。
他看着周围跪倒的手下,又看了看四周冷酷的玄铁卫,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沈知意……”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我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
“你绝对不是那个整天只知道睡觉的草包!”
“你到底是谁!”
“我?”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
“我就是沈知意啊。”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东宫的伴读。”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不过,我不喜欢惹事,不代表我怕事。”
“你非要打扰我睡觉,那就别怪我掀了你的桌子。”
我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一旁已经石化了的十二名幕僚。
“李先生。”
我唤了一声。
李长风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他连忙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沈……沈姑娘。”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与居高临下,只有满满的敬畏和羞愧。
“长风……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其他幕僚也纷纷跟着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深藏不露”。
他们在那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而人家却早已把整个局势握在股掌之中。
“李先生言重了。”
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诸位都是天纵奇才,东宫还需要诸位辅佐太子殿下。”
我特意咬重了“天纵奇才”四个字。
李长风等人的脸瞬间更红了。
“不过……”
我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他们。
“以后议事的时候,麻烦声音小点,别吵我睡觉。”
李长风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长风记住了,绝不敢再打扰姑娘清梦。”
他此刻的乖顺,简直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萧策。
太子哥哥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柄,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陌生。
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摆烂的日子,是真的要结束了。
萧策缓步向我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又或是蛰伏的猛兽。
“知意……”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紧紧锁着我。
“你今天……真的让我很意外。”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我不熟悉的审视。
“太子哥哥。”
我换上了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伸手去拽他披在我肩上的狐裘。
“我说了呀,都是皇后姑姑给的锦囊妙计。”
“我就是照本宣科罢了。”
我绝不能让他察觉到我拥有前世的记忆和手段。
否则,我下半辈子就别想安生了,一定会被他绑在东宫,当个算无遗策的活菩萨供着。
我只想做个废物,谢谢。
萧策看着我刻意伪装的天真,眼底的审视渐渐淡去,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
“母后……真是用心良苦。”
他显然是信了这套说辞。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镇国公府的嫡女虽然骄纵了些,但也绝不至于凭空生出这般通天的手段。
只能是皇后娘娘在背后布局。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今天多亏了你,不然哥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躲开他的手,指了指还瘫坐在地上的萧宇。
“太子哥哥,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拾?”
我提醒他。
虽然我控制了局面,但萧宇毕竟是皇子,如何处置,还得他这个太子来定夺。
萧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身走向萧宇。
此时的萧宇,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颓丧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
“老三。”
萧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矫诏谋逆,带兵逼宫,按律,当满门抄斩。”
萧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是个软弱的人,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萧宇今天是要他的命,他自然不会再顾念什么兄弟之情。
萧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萧策,突然惨烈地笑了起来。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但我不是输给你!”
他猛地转头指向我。
“我是输给了她!”
“萧策,你这个废物!没有皇后,没有沈知意,你什么都不是!”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萧策的脸色微微一白,但他并没有被萧宇的话激怒。
他深吸一口气。
“孤确实不如你心狠手辣,也不如知意聪慧。”
“但孤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来人!”
他大喝一声。
“将逆贼萧宇及其党羽拿下,押入死牢,听候父皇发落!”
玄铁卫立刻上前,将萧宇五花大绑,堵上了他的嘴。
那些投降的禁军也全部被缴械控制。
危机暂时解除,但大殿内的气氛依然凝重。
“殿下,此事尚未完结。”
李长风终于恢复了谋士的自觉,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三殿下既然敢伪造诏书,那皇上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我们必须立刻派人前往皇宫,探明虚实,营救圣驾。”
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翻了个白眼。
“看我干嘛?这事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打了个哈欠。
“困死我了,我要去补觉了。”
我将狐裘裹紧了些,转身就往后院走。
烂摊子我已经帮他们掀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如果这十二个号称天纵奇才的幕僚还搞不定,那他们真的可以集体跳护城河了。
“沈姑娘……”
周姓幕僚似乎想开口挽留,被李长风一把拉住。
李长风冲他摇了摇头。
“别去触霉头,姑娘累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敬畏。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出了大殿。
阳光有些刺眼。
我伸了个懒腰。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麻烦,似乎都在这一刻暂时远去了。
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京城一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萧宇的党羽会被连根拔起。
父皇会被救出,或者……已经驾崩,太子会顺理成章地继位。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慢吞吞地走在东宫的游廊上。
脑子里盘算着今天中午吃什么。
听说御膳房新来了一个做江南菜的厨子,不知道做出来的松鼠鳜鱼有没有我前世吃的好吃。
至于那些权力的游戏。
谁爱玩谁玩去吧。
三日后。
京城的风波果然如我预料的那般,尘埃落定。
萧宇谋逆的罪证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不仅伪造了诏书,还买通了太医院的院判,在父皇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
幸亏发现得早,父皇虽然龙体受损,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雷霆之怒下,萧宇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内。
他的一干党羽,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菜市口的血迹,据说是用水冲了三天都没冲干净。
东宫,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中,似乎多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依旧每天缩在偏殿的软榻上,盖着那条雪狐毯子,闭目养神。
但再也没有人会来“温和”地使唤我了。
以前,十二个幕僚议事的时候,声音总是震天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才高八斗。
现在,前厅里安静得像是在举行默哀仪式。
“李先生,依您之见,这户部的空缺,该由谁来填补?”
周幕僚压低了声音,就像在做贼一样。
“嘘——小声点!”
李长风压着嗓子,神经质地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姑娘还在歇息,莫要惊扰了她。”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气声说道。
“户部尚书一职,事关国库,依我看……”
我躺在软榻上,听着他们做贼一样的对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群大聪明,现在是彻底把我当成了一尊惹不起的大佛。
他们不仅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每天给我送的点心,都从普通的一碟,升级成了满汉全席的规格。
李长风甚至还专门派人去民间搜罗各种话本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我的案头,生怕我醒着的时候无聊。
这种被当成祖宗供着的感觉。
说实话,还不赖。
“知意。”
萧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汤走了进来。
他这几天瘦了一圈,眼底有明显的乌青,显然是忙得焦头烂额。
父皇病重,监国的重担全部压在了他身上。
但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偏殿看我。
“太子哥哥。”
我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汤。
“你怎么有空过来?前朝的事情忙完了?”
萧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态尽显。
“一堆乱麻。”
他叹了口气。
“老三虽然倒了,但他留在朝中的暗桩不少,这几天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甚广。”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知意,母后昨日差人传话,问你在东宫住得可还习惯?”
“若是不习惯,想回镇国公府,孤……可以安排。”
我喝汤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这是在试探我。
那天在大殿上,我展现出来的手腕,已经让他产生了忌惮。
即使他相信那是皇后姑姑的安排,但他也不得不防。
一个能随时调动玄铁卫的人留在身边,换了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会寝食难安。
这也是我最讨厌权力的原因。
它会让最亲近的人,也开始互相猜忌。
我放下碗,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回镇国公府干嘛?家里管得严,连多吃两块点心都要被母亲数落。”
“我才不回去呢。”
我拍了拍身下的软榻。
“这里多好啊,有吃有喝,还没人烦我。”
我看着萧策的眼睛。
“太子哥哥,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吃得太多,想赶我走吧?”
萧策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眼底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和与宠溺。
“怎么会。”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若喜欢,这东宫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孤养得起你。”
他站起身,替我掖了掖毯子的边角。
“你好好歇着,孤去前厅议事了。”
“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下人。”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长舒了一口气。
很好,伪装成功。
我又可以继续安心地当我的废物了。
前厅里,幕僚们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李长风似乎正在为一份折子的措辞发愁,叹气声连绵不绝。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重活一世,不去算计人心,不去争权夺利,只关心一日三餐和睡眠。
这种日子。
真他娘的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