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703
外卖软件默认地址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正抱着十九天的女儿喂奶。
侧切的伤口还没长好,坐着疼,躺着也疼,我只能半边屁股挨着沙发,像一件没晾干的衣服一样挂在扶手上。女儿含住乳头的瞬间,我腾出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想点一碗粥。冰箱里那锅排骨汤是三天前的,表面结了一层乳白色的油膜,我实在喝不下去了。
地址栏里躺着两个选项。
一个是“家”。另一个是“1703”。
我盯着“1703”看了很久。我们家在十六楼,1602。1703是什么?楼上?谁会把楼上单独存一个地址?
手指比脑子快。点进去,历史订单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一长串。最早一单,二十六天前。我女儿出生三十三天。也就是说,我刚从产房出来的第七天,他就开始往楼上点外卖了。
最新一单是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备注栏写着一行字:“轻点敲,孩子刚睡。”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她吃饱了,嘴角挂着奶渍,睡得正沉。十九天。她来到这个世界十九天。而楼上那个“孩子”,被他小心翼翼地叮嘱“轻点敲,刚睡”。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脐橙。袋子底下压着一张收据,楼下母婴店的,两罐奶粉。
“排骨汤喝了吗?”他把脐橙放桌上,没看我。
“喝了。”
“那我放冰箱了。”
他进了厨房。我伸手抽出那张收据,翻过来看了一眼。二段奶粉。我女儿从出生就是纯母乳,一口奶粉没碰过。他买了二段,放在母婴店,没带回家。
我把收据折好,塞回袋子底下。
那天晚上我哄女儿睡着之后,光脚走到次卧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他说怕打呼噜吵到孩子,月子里分房睡。我当时还觉得他体贴,跟闺蜜发微信说“陈屹主动睡次卧,怕吵我跟宝宝”,闺蜜回了一串柠檬emoji。
我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往里看。灯是暗的,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侧躺着,嘴角微微翘起,拇指飞快地在打字。
我回到主卧,反锁了门,重新打开外卖软件。1703的订单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十七单的时候,我看到一行熟悉的地址——隔壁小区,三号楼,1703。我们小区和三号楼只隔一道围墙。站在我家阳台上,能看到那栋楼的侧面。
他每天下班“回家”,先到隔壁小区上楼坐两个小时,再穿过围墙的侧门,回到1602,做我女儿的爸爸。
我算了算时间。那三十七单外卖里,有十一次点的是双人餐。有一次点了一份红糖糍粑,备注“老婆想吃甜的”。那天的日期,是我乳腺炎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他在次卧“怕吵到我”的那个晚上。
我截了图。三十七张。一张没漏。
第2章 两罐奶粉
他说“帮同事带的”的时候,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女儿的小床上。
“女孩还是男孩?”我问。
“什么?”
“同事的孩子,男孩女孩?”
“男孩。”他站起来收碗,动作很快,“我先上班了。”
门关上之后,我打开外卖软件,找到1703最近一单的商家——一家湘菜馆,下单的菜里有剁椒鱼头。我点了同一家店,同一道菜,地址填1703。四十分钟后骑手打电话说送到了,门口没人接。我说放门口吧。骑手犹豫了一下:“姐,门口有个婴儿车,挡着,我搁旁边了。”
婴儿车。
我挂了电话,把女儿裹进背巾里,出了门。隔壁小区三号楼,电梯到十七层,消防通道的防火门虚掩着。我推开门,1703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高景观婴儿车,车把手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地上放着那份外卖。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小男孩的笑声,大概三四岁的样子。
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七分钟。第八分钟,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身子把外卖拎进去,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公,饭来了,别打游戏了,喂孩子。”
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认出来了。林薇。陈屹的“远房表妹”。去年中秋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带了一盒月饼,夸我炖的排骨汤好喝。她当时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说自己在附近上班,租的房子小,不方便做饭。陈屹说“那以后常来家里吃”。她笑着点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在意了。
我回到1602,打开冰箱,把那锅三天前的排骨汤端出来,倒进水槽。然后给陈屹发了一条微信:“母婴店奶粉我拿了。两罐,二段。林薇家孩子多大了?够不够喝?”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他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足足闪了两分钟。最后弹出来一行字:“你翻我手机?”
我回:“我用你外卖软件点粥,默认地址自己跳出来的。陈屹,1703的备注‘孩子刚睡’,是谁的孩子?”
他没有再回。
第3章 二十六天
陈屹晚上八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又拎了一兜脐橙。他大概觉得脐橙是万能的。我坐在沙发上,女儿趴在胸口,我把手机屏幕朝他转过去。三十七张截图,排成三列。
他看了一眼,把脐橙放在桌上,坐下来,双手交握,低着头。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开口第一句话是:“林薇的孩子是我的。三岁半了。”
三岁半。
“我们结婚四年。”我说。
“结婚前就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分了。她没告诉我怀孕。等我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她一个人带不了,我就……”
“你就给她在我楼上租了套房。”
“不是楼上,隔壁小区……”
“陈屹。”我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你每天下班先去她那儿两个小时,再回来。你给她的孩子点外卖备注‘轻点敲’。你给女儿买过一罐奶粉吗?没有。你连尿不湿都是我自己买的。你每个月工资给我四千,剩下的呢?给林薇交房租?给她儿子报早教班?”
他不说话。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月子里分房睡,说是怕打呼噜吵我。你在次卧跟她打电话,打到凌晨两点。我乳腺炎烧到三十九度五,你在1703给她做红糖糍粑。陈屹,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咽下去?”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对不起你。林薇那边,我会处理好,你给我时间——”
“我给你时间。”我打断他,“你先把这二十六天的外卖订单打印出来,一份给我,一份寄给你妈。剩下的时间,你慢慢处理。”
他愣住了。他妈。他妈从知道我怀的是女儿那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月子里来了一次,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孩子,说“下一胎再生个儿子”。如果她知道林薇生的是儿子,三岁半,你猜她会站哪边?
陈屹的脸白了。
第4章 陆清河
陆清河是我高中同学。坐我后排,物理竞赛拿过奖,后来考了医学院。我跟他有七八年没联系了,但通讯录里一直存着号。
“你怎么有我电话?”我问。
“你产检建卡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第二栏。第一栏是你丈夫。”他停了一下,“我看到取消操作的IP地址和你的建卡信息不一致,多管了一下闲事。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他说:“你声音不像没事。沈南乔,你高中时候撒谎就这动静,一开口就带笑,笑得越厉害越心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女儿在怀里哼了一声,他听见了:“孩子还好吗?你哺乳期如果情绪波动太大,奶量会掉。我不是在吓你,这个是真的。”
“陆清河。”
“嗯。”
“你帮我留一个号。顺便——你们医院能做亲子鉴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你要做谁的?”
“先做我女儿的。再做一个三岁半男孩的。样本我来想办法。”
“沈南乔,你到底——”
“等我去了医院跟你说。”
挂掉电话之后,陈屹还站在客厅里。他大概以为我在联系娘家。他不知道我娘家没人了。我妈在我十五岁那年就走了,我爸去年也没了。这也是陈屹当初追我的理由之一——“你没有娘家撑腰,嫁过来就是我们陈家的人”。我当时听哭了,觉得他是心疼我。现在回想,那句话翻译过来是:好拿捏。
我抱着女儿进了主卧,反锁门,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租房合同。1703谁签的字,谁付的租金,从哪张卡走的账。第二,银行流水。陈屹每个月转给林薇的钱,一毛都不能少算。第三,亲子鉴定。男孩的样本——陈屹每天去1703,牙刷、头发、水杯,随便拿一样。第四,他妈的态度。儿子和孙女,选一个。
写完第四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加上了第五条:我自己的身世。
我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没想明白。他说:“南乔,你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妈走得早、没人护着我。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屹,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很像后悔。
第5章 我爸的签名
沈建国三个字,一笔一划,我认得。
我爸写字有个毛病,“国”字外面的方框从来不封口,他说“做人留一线”。那张合同上的“国”字,方框全封得严严实实。我盯着看了三遍,越看越不对劲——这不是我爸的字。
“陈屹。”我把合同推到他面前,“你告诉我这是谁签的。”
他脸色变了。“林薇说……是你爸租给她的。她说你爸生前欠了她家一笔钱,拿房子抵的。”
“我爸欠林薇家钱?”我笑出声了,“林薇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她爸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我妈走的那年,我爸连我的学费都是借的。他拿什么买房出租?这房子谁的?你查过房产证吗?”
陈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拿起手机拍了合同照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中介公司的章——安家地产。法人代表:林建国。
林建国。林薇她爸。卖鱼的那个林建国。
“陈屹,你每个月给林薇多少钱?”
“……六千房租。加两千生活费。”
“八千。一年九万六。三岁半,三十多万。”我把合同扔回桌上,“你拿我们婚后的共同财产,给你前女友的老爹交房租。你猜法官怎么判?”
他猛地抬头:“你要起诉?”
“我还没想好。”我抱起女儿,往门口走,“但我建议你先想好怎么跟你妈解释,你拿她的养老钱养小三这件事。”
他妈每个月贴补他三千。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一直没戳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6章 冻饺子
她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冻饺子往鞋柜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跟你说,南乔,女人得认命。你生的是女儿,以后要嫁出去的。林薇那个儿子,姓陈。老陈家的根。陈屹多照顾他们娘俩一点,你应该大度。”
我看着她。她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嗓门又高了一截:“你看什么看?我说得不对?你要是争气生个儿子,我天天来伺候你。”
“妈。”我喊了她一声。自从嫁进陈家,我喊她“妈”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这次我喊得很平,像喊一个陌生人。“您知道林薇的儿子叫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叫陈……陈什么来着……”
“陈嘉禾。嘉奖的嘉,禾苗的禾。三岁半,在隔壁小区上私立托班,一个月学费三千八。陈屹出的。”我把手机备忘录翻到那一页,屏幕冲她举着,“您每个月给陈屹三千,说是贴补家用。那三千,贴到林薇儿子学费里去了。您孙女喝的奶粉,是我用自己工资买的。您儿子月子里分房睡,天天晚上去给林薇的儿子讲故事。您知道这些吗?”
她嘴张着,冻饺子在塑料袋里慢慢化出一层水汽。
“您要是觉得林薇好,觉得那个儿子好,您现在就可以去隔壁小区认孙子。出了这个门,左转,围墙边上有个小门,穿过去三号楼,1703。林薇在。她儿子在。您儿子也在,正给人家做饭呢。”
陈屹从客厅冲过来:“沈南乔你过分了——”
“我过分?”我转过身看他,“你妈拎着冻饺子来让我认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过分?陈屹,你听好了。这个家,房子是我爸留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妈那三千,你补了三千八给林薇儿子交学费,差的那八百,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要么今天把你妈带走,去1703一家团圆。要么你留下来,把你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打出来,一张一张跟我对。选。”
陈屹他妈一把拽住他胳膊:“屹屹,她说什么?房子是她的?”
陈屹没说话。脸色灰得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他妈把冻饺子拎起来,往地上一摔。“行!沈南乔你行!我们陈家不要你这个媳妇!屹屹,走!去林薇那儿!人家好歹生的是儿子!”
她拉着陈屹往外走。陈屹被她拽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慌,有愧,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被他妈一拽,咽回去了。
门摔上了。冻饺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一颗一颗,白花花的,像一堆没开封的筹码。
第7章 1602
陆清河那条消息我读了五遍。
1602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我爸去年三月走的,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那段时间我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所有手续都是陈屹办的。他说“你专心照顾爸,外面的事我来”。我信了。我爸走的那天,陈屹把房产证递到我手里,说“爸把房子过户给你了,你放心”。我看了一眼,产权人写着“沈南乔”,就收起来了。我从来没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过。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托给对门邻居刘姐,揣着身份证去了政务服务中心。窗口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沈南乔是吧?1602这套房的产权人变更记录,去年四月从沈建国名下变更到沈南乔名下。同年六月,又从沈南乔变更到陈屹。”
“六月?”
“对。变更方式是夫妻更名。不需要你本人到场,只要配偶持结婚证和房产证就能办。”
去年六月。我爸刚走三个月。我还在哺乳期——不对,那时候还没怀孕。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个月到手六千,陈屹说“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辞职备孕吧”。我辞了。辞职之后,他“顺便”把我的证件都收进了他的文件柜,说“放一起好找”。我连结婚证放哪儿都不知道。
“现在产权人是谁?”
“陈屹。单独所有。”
我站在政务大厅里,手里捏着一张查询单,纸边被我攥出了汗印。三十七单外卖,八千一个月的转账,三岁半的私生子——这些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张纸重。他把房子从我爸手里拿过来,过户到自己名下,然后拿这套房去抵押贷款,给林薇在隔壁小区租了1703。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南乔,你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他那时已经知道了。他知道陈屹在动房子的心思。他没来得及跟我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政务大厅的塑料椅上,给陆清河打了电话。
“房子被转走了。”
“我知道。我昨天查到的。”他的声音很稳,“沈南乔,你现在需要两样东西。第一,去年六月你丈夫办理夫妻更名时的签字文件。如果你没有到场也没有授权,那个签字就是伪造的。第二,你爸住院期间的病历和意识评估记录。如果能证明他在变更期间已经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更名本身就可以撤销。”
“你能帮我弄到病历?”
“我在市妇幼,但你爸住的是市一院肿瘤科。我大学室友在那儿,我帮你问。签字文件得你自己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
“陆清河。”
“嗯。”
“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高二那年,有一次物理竞赛集训,你带了家里包的饺子分我一半。猪肉白菜的。你说‘我妈包的,多吃点’。”他顿了一下,“后来你妈走了。我一直记得那盒饺子。”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别哭。”他说,“哭了奶会堵。后天九点,带孩子来做鉴定。顺便把陈屹的牙刷带一根。男孩的样本我来想办法——我有个师兄在隔壁小区社区卫生站,那个孩子上个月去打疫苗,留过血常规的废弃样本。”
第8章 林建国
林建国的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政务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
“你爸欠我的钱,这房子是抵债的。”我爸一个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最大一笔收入是退休时公积金提了八万。他欠菜市场卖鱼的林建国钱?欠多少?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
“他欠我的,可不止一套房。”这句话里的“不止”是关键。除了房子,还有什么?我爸留给我的东西不多——1602的房子,一张五万块的存折,一箱子旧书。如果房子被林建国盯上了,那存折呢?书呢?我打开手机银行查那张存折,余额四万二。少了的八千,去年五月被取走的。取款网点就在林建国的摊位旁边——菜市场门口的农商行。
我给我爸的老同事周叔打了电话。周叔跟我爸一个办公室坐了十五年。电话接通之后,我问他知不知道林建国这个人。
周叔沉默了很久。“南乔,有些事你爸不让我说。”
“周叔。房子已经被转走了。我爸不在了,您要是不说,就没人能说了。”
他叹了一口气。“你爸当年为什么从学校提前退下来?他教了三十一年书,差三年就能拿全额退休金。提前退,一个月少拿一千多。因为他要照顾你妈。你妈生病那两年,靶向药不进医保,一盒两万三。你爸把积蓄花完了,借了一圈,没人借。最后是林建国找上门的。你爸不认识他,是林建国自己来的,说‘我有钱,借你可以,拿东西押’。你爸拿什么押?就这套房子。”
“借了多少?”
“十五万。你妈走的那年冬天,林建国拿着借条来要钱。利滚利,滚到四十五万。你爸还了八年,还了三十万,还剩十五万。去年你爸查出来肝癌,林建国又来了,说剩下的十五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凑个整,四十万。你爸拿不出,林建国说‘那房子归我’。”
我握着手机蹲在路边。我爸最后那半年,每天只吃两顿饭。我给他买的蛋白粉,他偷偷退了换成钱。我以为是省惯了,原来是填那个无底洞。
“周叔,我爸签借条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我看见了。当时办公室就我和他。林建国带了两个人来,堵在门口。你爸手抖得签不了字,我帮他按的手印。”
“您愿意作证吗?”
周叔又沉默了很久。“南乔,我快退休了。”
“我明白。您把您知道的告诉我就行。用不用您出庭,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陆清河发了条微信:“后天九点,我带女儿过去。陈屹的牙刷也带上。另外——你师兄那边,能弄到林薇儿子疫苗本上的出生日期吗?”
他秒回:“已经在查了。还有,沈南乔,你爸那个借条的事,我让我做民间借贷的师兄看了。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可以不认,而且林建国拿房子抵债的方式不合法——没有走司法拍卖,直接过户,程序上可以打。你先别打草惊蛇。”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女儿在刘姐家大概醒了,我得去接她。我现在手里有的东西:三十七张外卖截图,一份被转走的房产记录,一个三岁半的私生子,一个伪造签名的租房合同,还有一个放高利贷的卖鱼佬。
还不够。我得去一趟菜市场。
第9章 菜市场
我站在卖豆腐的摊位后面,把女儿往背巾里紧了紧。林薇在视频那头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清清楚楚的“黄脸婆”三个字。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哺乳衣上沾着奶渍,头发三天没洗,脸肿着,肚子还没收回去。确实黄脸婆。
林建国挂了视频,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抬头看见了我。他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随即堆出笑:“哟,南乔来了?买鱼?”
“林叔。”我把女儿往上托了托,“我不买鱼。我来问问,我爸那张借条,原件在您手里?”
他笑容收了。“你爸欠我的,白纸黑字。”
“十五万的本,您要了四十万。八年还了三十万,还剩十五万。林叔,我爸教书三十一年,退休金一个月五千二。您算算,他那些年除了吃饭吃药,剩下的是不是全进了您兜里?”
旁边几个摊主停了手里的活。林建国脸挂不住了,压着嗓子:“你少在这儿胡扯。借条是你爸自愿签的——”
“自愿?”我往前半步,“周叔看见了。您带两个人堵办公室门,我爸手抖得签不了字,周叔帮他按的手印。林叔,您说这算不算胁迫?”
林建国的脸从红涨到紫。他伸手想拽我胳膊,我往后一退,背巾里的女儿被晃了一下,哼了两声。旁边卖豆腐的大姐一把扶住我:“老林你干嘛!人家抱着孩子呢!”
林建国把手缩回去,指着我鼻子:“沈南乔,你跟你爸一样,不识好歹。我告诉你,房子在陈屹名下,陈屹是我女婿。你闹到天边去也没用。”
“陈屹是您女婿?”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租房合同,“林叔,这合同上签的是我爸的名字,但笔迹不是我爸的。‘国’字框全封死了。我爸写‘国’从来不封口。您猜,我要是把这份合同和房产过户的签字文件一起送到笔迹鉴定中心,能出什么结果?”
林建国脸上的紫色褪成了一种很难看的灰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这时候他围裙兜里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他越听脸越白,最后一句是:“什么?银行抽贷?”
我抱着女儿转身走了。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我给陆清河发了条微信:“你做的?”
他回:“我师兄在银行合规部。陈屹拿1602抵押的那笔经营贷,用途写的是‘装修’。实际拿去给林建国还了赌债。银行抽贷是合规操作。顺便说一句,林建国那个鱼摊的营业执照,法人是他老婆。他本人名下没有任何经营实体。那笔贷款他担保不了,担保人签的是陈屹自己。”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阳光打在脸上。女儿在我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奶嗝。我低头亲了她一口。
“宝宝,你外公那套房子,妈妈给你拿回来。”
第10章 白大褂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我爸闭着眼睛。右手食指上沾着红色印泥。旁边一只手——戴着白大褂袖子的那只——正捏着他的手指往一份文件上按。文件只露出一个角,上面有“不动产”三个字。
拍照的角度很刁,只拍到我爸和那只手,拍不到脸。但工号清清楚楚。陈屹的工号,我认得。他去年三月发过一条朋友圈,晒新工牌,配文“轮转最后一个月,肿瘤科再见”。工号跟照片上这个,一位数都不差。
我爸去年四月做的房产变更。陈屹三月在肿瘤科轮转。也就是说,他趁我爸住院、意识不清的时候,穿着白大褂进病房,按着我爸的手签了过户文件。拍这张照片的人,大概率是林建国安排的眼线——用来拿捏陈屹的。现在林建国被银行抽贷逼急了,把照片塞给我,想让我以为是“对家”在威胁我。但他算错了一步:这张照片威胁不到我,它只能威胁陈屹。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文件袋,跟外卖截图、房产记录、租房合同摞在一起。然后给陈屹发了条微信:“你去年三月在肿瘤科轮转的时候,进过我爸的病房吗?”
他秒回:“你什么意思?”
我把照片拍给他。三十秒后他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是抖的:“南乔,这照片哪来的——”
“林建国塞我门缝里的。陈屹,你按着我爸的手签过户文件的时候,他醒着吗?”
“他……他那时候已经意识不清了,但林建国说只要把房子过了户,剩下的债就不用还了,我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我爸的房子?还是为了拿房子去抵押贷款给林建国还赌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手机磕在什么东西上。然后是他妈的尖嗓子从背景里炸出来:“陈屹!银行打电话说贷款要提前收回!怎么回事!你拿房子贷了多少?!”
我把电话挂了。
第11章 两个妈妈
市妇幼三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林薇比我先到,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嘴角糊了一圈糖渍。
她看见我,站起来,把男孩往旁边椅子上按了按:“嘉禾,坐这儿别动。”然后朝我走过来两步,停住。她瘦了。中秋那次见她还是圆脸,现在下巴尖了,颧骨有点突,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
“你坐。”她说。
我坐下来,女儿在婴儿提篮里睡得正沉。林薇看了一眼提篮,嘴唇动了动:“长得像你。”
“你找我聊什么?”
她攥了攥手里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陈屹跟我说,你要起诉他。房子、钱、还有嘉禾的抚养费。”
“他跟你说了?”
“他前天晚上来我这儿,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到半夜。说他妈骂他窝囊废,说银行催债,说你手里有一堆东西能把他送进去。”她停了一下,“沈南乔,我跟陈屹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椅子上。“这里面是陈屹跟林建国所有的转账记录。我爸拿房子的事逼陈屹,陈屹从我这儿拿钱填我爸的赌债,来来回回,都在里面。还有我爸跟陈屹签的一份协议,说房子过户之后,我爸拿六成,陈屹拿四成。我爸赌钱输了,他那六成早填进去了。陈屹那四成,在他自己卡里,大概还有十一万。”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棒棒糖包装纸上越攥越紧。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低下头,过了好几秒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嘉禾要上小学了。户口还没落。陈屹说落户口得你签字同意——非婚生子上户,要生父的配偶知情。他不敢跟你开口。我爸那边天天逼我把嘉禾的姓改成林,说陈家的种靠不住。”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沈南乔,我不在乎陈屹了。但我儿子得有个户口。你开条件。”
走廊那头,陆清河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我,没有走过来,站在原地朝我抬了抬手里的单子。
我转回头看着林薇。“你先告诉我,陈屹知不知道你今天来见我?”
“不知道。”
“那好。你听我说。第一,U盘我收下。第二,嘉禾上户口的事,陈屹配合做亲子鉴定、确认抚养关系,我签字。但有一个条件——陈屹必须签一份声明,自愿放弃1602房产的全部权益,承认过户文件是在我爸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签署的。 他不签,户口的事免谈。第三,你爸林建国拿走的三十万还款,加房子过户造成的损失,我会走法律程序。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但你得把你手里关于我爸签借条那天的所有东西都给我——你爸那天带了谁去、说了什么,你肯定知道。”
林薇沉默了很久。嘉禾在椅子上坐不住了,跑过来拽她的衣角:“妈妈,我要吃糖。”她蹲下来,把棒棒糖剥开递给他,然后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爸那天带了两个人,是他赌场上的牌友。一个叫‘老黑’,一个叫‘瘸腿张’。老黑前年死了,瘸腿张还在,在城南跑摩的。”
她抱起嘉禾,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南乔,陈屹其实不想离婚。他说你以前特别听他的话。他说他没想到你会这样。”
“你替我带句话给他。”我把提篮拎起来,“我以前听他的话,是因为我以为他值得。现在我知道了,他不值。”
“周叔答应作证。”
“周叔一个人不够。还需要当时在场的护士或者医生。”
“陈屹。”
陆清河愣了一下。“你要让陈屹给你作证?”
“他作证,我签字放嘉禾上户口。他不作证,我连他一起告。他自己选。”
陆清河看了我两秒,把手挪开。报告单上白纸黑字:支持陈屹为陈嘉禾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99.99%。 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沈南乔,你比高二那年狠多了。但我理解。”
我折好报告单,放进文件袋。“陆清河,还有一件事。我爸那套房子如果拿回来,我想卖了。你认不认识靠谱的中介?”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认识。我表哥。收费低,嘴严。但他有一个条件——你得请他吃一顿猪肉白菜饺子。”
第12章 猪肉白菜
陈屹是当天晚上来的。
我在厨房剁饺子馅。猪肉白菜,跟我妈当年包的一个味儿。女儿在卧室睡觉,陆清河坐在客厅帮我看着婴儿监视器。门铃响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说:“让他进来。”
陈屹进门,看见陆清河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陆清河没站起来,手里端着杯白开水,朝他点了一下头:“坐。”
陈屹坐在餐桌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我把剁好的馅端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继续剥蒜。
“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了。”我把那张纸推过去,“嘉禾是你的。户口的事,我签字。条件我让林薇转达了,你同意,就签。”
他低头看着报告单,拇指在“99.99%”那行字上蹭了蹭。“南乔,房子的事……我当时真的以为只是走个手续。林建国跟我说,只要过户完成,我爸欠他的债就一笔勾销。我不知道他拿去抵押——”
“你不知道?”我把蒜瓣往桌上一搁,“陈屹,你是医生。我爸肝癌晚期,意识评估报告上写的是‘嗜睡,定向力障碍’。你是肿瘤科轮转的,你看不懂?你穿着白大褂进病房,按着一个意识不清的老人的手往过户文件上摁。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跟你吵。”我把蒜末扫进碗里,“两条路。第一,你签放弃房产权益的声明,出庭作证,把林建国胁迫我爸签借条、伪造过户文件的事说清楚。嘉禾户口我签字,你的工作我不碰,林建国拿走的钱我追回来之后,你那十一万我不追。第二,我手里的东西全部交给律师。照片、流水、外卖记录、亲子鉴定,还有林薇给我的U盘。你自己算算,伪造文书加利用职务之便侵占财产,够不够吊销你的执业资格。”
陈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不离婚?”
“离不离,你现在说了不算。”我站起来,把蒜碗端到灶台边,“你先把证作了。作完证,再去跟你妈说清楚——她要是再拎着冻饺子来让我认命,我就把那张照片发到你们医院群里。不是威胁你,是通知你。”
陈屹坐在那里没动。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声音很低:“南乔,嘉禾的户口……谢谢你。”
“别谢我。”我头也没回,“谢你女儿。她将来长大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爸是个连自己老丈人的房子都偷的人。”
第13章 开庭之前
接下来的二十三天,我做了五件事。
第一,陈屹签了放弃房产权益声明,做了公证。第二,他出庭作证,指认林建国在借条签署和房产过户过程中的胁迫行为。周叔做了补充证言。第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租房合同上“沈建国”的签名系伪造,与样本笔迹非同一人书写。第四,林薇提供的U盘里,林建国和陈屹的转账记录、分成协议,被律师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图。第五,陆清河的表哥帮我把1602挂了出去,买家来看房那天,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指着围墙对面的三号楼说:“那边1703,刚被法院贴了封条。你买这套房,清净。”
法院开庭那天是六月十七号。林建国没来,他老婆来了,坐在旁听席上,全程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兜子小番茄,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像在嗑瓜子。法官敲法槌的时候她还在嚼。林薇坐在她旁边,抱着嘉禾,没看她爸那边。
陈屹站在证人席上。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灰夹克,头发乱着,像三天没洗。他把那天在肿瘤科病房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林建国怎么把文件摊在他面前,怎么捏着沈建国的手指按手印,怎么跟他说“签完这套房子跟你没关系,债也跟你没关系”。法官问他为什么不拒绝。他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想要那四成。”
旁听席上,他妈“嗷”一嗓子哭出来了。我没回头。
判决书下来那天,陆清河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房子撤销过户,恢复到沈南乔名下。林建国退赔三十万加利息,另处罚金。陈屹的证言被采纳,不予追究伪证责任,但他跟林建国之间那十一万分成,作为不当得利追缴。还有——你爸那张借条,超出法定利率的部分全部无效,剩下的本金十五万,从林建国退赔款里抵扣。你一分钱不用再掏。”
我把手机递给周叔看。周叔戴着老花镜看了三遍,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你爸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他看见了。”我把女儿从提篮里抱出来,让她的小手攥住我的手指,“周叔,您说,我妈当年包的饺子,是不是就是这个味儿?”
周叔愣了一下,笑了:“你妈包饺子放花椒水。你放了没?”
“……忘了。”
第14章 花椒水
陈屹他妈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兜子脐橙。脐橙。又是脐橙。她大概觉得脐橙是万能的。
“南乔,妈包了饺子,趁热吃。”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塞,笑容堆得满脸褶子,“猪肉白菜的,放花椒水了,你尝尝是不是你妈那个味儿。”
我没接。“阿姨,您坐。”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南乔,你叫我什么?”
“阿姨。”我把保温桶放在鞋柜上,“我跟陈屹的离婚协议,下周去民政局办。办完之后,您就是嘉禾的奶奶。您想看孙女,提前跟我约时间,我送到小区门口,您带她玩两个小时,送回来。别的,没有了。”
她的嘴唇开始抖。“南乔,妈以前说话不好听,那是妈的错。妈给你道歉。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阿姨。”我打断她,“您以前说‘丫头片子’,说‘下一胎再生儿子’。您拎着冻饺子来让我认命的时候,您想过我女儿也是您孙女吗?您现在来看她,是因为陈屹工作快保不住了、林建国进去了、房子没了,您想起还有个孙女了。您不是来看孙女的。您是来找退路的。 ”
她站在门口,保温桶的盖子没拧紧,花椒水的味儿从缝隙里漏出来。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红了。那个红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但我心里没有软。
“饺子您带回去。”我把保温桶往她手里推,“我女儿对花椒过敏。”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哭。哭得很小声,跟以前那个拍着桌子让我“认命”的嗓门判若两人。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后,等她脚步声远了,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把门口那兜脐橙拎进来。橙子挺新鲜的,不吃浪费。我剥了一个,掰了一瓣给女儿嘬。她嘬得满脸橙汁,咯咯笑。
陆清河发微信来问:“签了吗?”
我回:“签了。房子卖了八十七万。扣掉贷款和税,到手六十二。”
他秒回:“够你养女儿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先离婚。再找个工作。我爸教了三十一年语文,我不能给他丢人。”
“我表哥的律所缺个行政。朝九晚五,不加班,允许带娃上班。你去不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回了一个字:“去。”
第15章 尾声·饺子
陆清河送饺子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瓶醋和一碟蒜泥。他坐在我家餐桌对面,看我一个人吃了二十个饺子,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奶渍。
“沈南乔。”
“嗯。”我嘴里塞着半个饺子。
“你以后什么打算?除了上班养孩子之外。”
我把饺子咽下去,想了想。“我爸教了三十一年书,最后一届学生高考前他查出来的病。他那届学生考得特别好,有个女孩考上了北师大中文系。我爸高兴得在医院里写了一首诗。后来他走了,那个女孩来家里吊唁,站在我爸遗像前面背了一首《诗经》。我当时抱着遗像哭得站不起来。”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我想把我爸那些教案整理出来。他一辈子没出过书,写了一辈子粉笔字。我想给他出一本。”
陆清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写着:“清河文化工作室·独立出版策划”。
“我去年搞的副业。专门给老师出教辅和文集。你爸的教案我帮你整理,排版校对我来,费用从你卖房的钱里出,成本价。”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看他。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看什么?”
“陆清河,你从高二那盒饺子开始,是不是就——”
“打住。”他举起手,“你先把嘴里的饺子咽了再说。我妈说了,吃饭的时候说话容易噎着。”
我笑了出来,笑得女儿在我怀里扭了一下。窗外是六月末的傍晚,天还亮着,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1602的钥匙我已经交给了新业主,下个月搬走。新房子租在陆清河律所隔壁的小区,两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能看见幼儿园的滑梯。
女儿在梦里咂了咂嘴,大概梦见橙子了。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蘸了醋,塞进嘴里。猪肉白菜,花椒水,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
(全文完)
彩蛋:
三个月后,我在陆清河的办公室里整理我爸的教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区号是老家的。
“请问是沈南乔女士吗?我是临江县第一中学的校长。你父亲沈建国老师三十一年教龄的档案我们找到了,他当年提前离岗的手续里有一份‘困难补助申请’,一直没有领。金额不多,一万二。你方便回来办一下吗?另外——我们想在校史馆里给你父亲留一面墙。他教过的学生里出了两个博士、一个作家,还有一个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工作。你父亲那篇《关于中学语文教学中情感教育的几点尝试》的论文,去年被收录进省教育学会的年刊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陆清河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他最近戒了烟,改吃糖。“怎么了?”
“我爸的论文……被收录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笑了一下:“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回去领钱。顺便带你爸那些教案回老家转一圈。我开车。”
“你开车?你那个破车空调都坏了。”
“修好了。”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顺便——临江县的猪肉白菜饺子,你尝过没有?”
“那是我老家。”
“我知道。你妈的坟也在那边吧?我陪你回去看看。”
我看着他那张跟高中时候没什么变化的脸,突然觉得,十七岁那年分出去的那半盒饺子,好像到现在才真正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