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频繁水逆,我,男友,竹马,哥哥约定去求平安符。
为此,我凌晨三点起床,赶去和他们汇合。
可等来的,却是一张山顶日出照。
照片里,他们四个人站在晨光中,学妹挂着我的平安符,笑着比耶。
男友解释得理所当然:
”她醒得早,我们就先上来了。你慢慢爬,别着急。”
我拎着五份豆浆,独自走了两个小时的台阶。
找到他们时,哥哥正替学妹贴暖宝宝,竹马蹲在地上给她系松开的鞋带,男友则在一旁拧开水瓶递给她。
没有人接过我手里的早餐,也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学妹把玩着那枚平安符,好奇地问:
”为什么只有这枚绣着名字呀?”
男友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宠溺:
”当然是她的。她胆子大,又用不上,给你戴着正好。”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些年,他们感冒有人陪,失眠有人哄,如今连我藏在平安符里的害怕,也被轻易送了人。
山风吹过来,我忽然不想再讨回那枚符了。
原来他们口中的懂事,不过是认定我不会疼,也不需要有人心疼。
......
”豆浆凉了,要不要我去山下再买?”
没有人回答我。
学妹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哥哥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缩了缩脖子,笑着说:”琰哥,你不冷吗?”
”我扛冻。”
哥哥叫裴琰,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做派,什么苦都自己扛。
可他以前扛的,是替我挡风。
竹马闻朔蹲在地上翻背包,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学妹。
”姜茶,早上灌的,还热着。”
学妹叫程漪,眼睛弯弯地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好辣。”
”姜茶不辣能叫姜茶吗?”闻朔嘴上嫌她,手已经伸过去拧开另一瓶矿泉水。
”兑一点,别烫嘴。”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袋豆浆。
五杯,热的时候特意多跑了两条街,找那家现磨的。
袋子上凝了一层水珠,豆浆已经彻底凉透了。
男友顾临川走过来,手机还举着,在翻刚才拍的日出照片。
”你看这张,光线特别好。”
他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程漪站在C位,身后是整片橘红色的天际线,脖子上挂着那枚绣了我名字的平安符。
”这张发朋友圈怎么样?”他问我。
”你发吧。”
”你不生气吧?就一个符,回头再给你求一个。”
”不生气。”
他笑了一下,低头修图。
我把豆浆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走过去的时候,经过程漪身边,她叫住我。
”姐姐,你的豆浆要喝吗?”
”买给你们的,你喝吧。”
”可是凉了诶。”
她歪头看我,语气天真无辜。
”你怎么不早点上来呀?我们等了你好久,后来临川哥说你腿脚慢,就先上来了。”
腿脚慢。
凌晨三点起床,赶了四十分钟的车到山脚,一个人爬了两小时台阶。
他说我腿脚慢。
”嗯,我慢,下次早点。”
裴琰在旁边听到了,抬了一下眼,没说话。
闻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了我一眼。
”昭昭,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够?”
我叫裴昭,裴琰是我亲哥。
”三点起的。”
”干嘛起那么早?”
”给你们买豆浆。”
他愣了一下,往石凳上看了一眼。
”哦。”
就一个”哦”。
然后他转头对程漪说:”下山的路陡,我背你一段。”
程漪摆手说不用,脸上笑得拘谨。
闻朔已经蹲下去了。
”别磨叽,你那双鞋底太滑,摔了还得我背你去医院。”
程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闻朔,轻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趴上闻朔的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平安符从她领口滑出来,晃了一下。
上面绣的那两个字,是我的名字。
顾临川收好手机,走到我旁边。
”走吧,下山。”
”我求的那个符,你为什么给她?”
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昨晚做噩梦了,早上到了山顶害怕,我顺手安慰一下。”
”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但你不信这个啊。”
”我信。”
他回头看我,有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从你们开始忘记我的时候。
我没说出口。
他等了两秒,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行,下山了我让她还你。别在这儿闹。”
闹。
我凌晨三点起来买豆浆,一个人爬了两小时山,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他说我闹。
下山的路上,程漪趴在闻朔背上,哼着歌。
裴琰走在她旁边,随时伸手挡着低垂的树枝。
顾临川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程漪的方向,确认她没滑下来。
我走在最后面。
手机震了一下,程漪发了条群消息,是刚才那张山顶合照。
配文:和哥哥姐姐们看日出,好幸福呀。
底下三个人秒赞。
顾临川回了一句:下次还去。
裴琰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闻朔回:背你上山都行,别再穿那双破鞋了。
没有人提那五杯豆浆。
也没有人说,昭昭辛苦了。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凌晨两点半我发的那条消息。
”我出发了,山脚见。”
底下一条回复都没有。
三个小时前,我以为他们只是没看到。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没看到。
是看到了,然后关掉了屏幕,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
等他们再醒来,叫上的是程漪。
石阶湿滑,我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
疼得发麻。
前面没有人停下来。
程漪的笑声从山道弯角传过来。
”闻朔你走慢点,好晃。”
”嫌晃你下来自己走。”
”不要。”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裤腿蹭破了一块,膝盖渗出血丝。
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停车场,程漪已经坐在车后座了,怀里抱着那杯兑了矿泉水的姜茶。
她看见我走过来,忽然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符。
”姐姐,这个符我先戴两天,可以吗?”
顾临川替她回答。
”戴着吧,回头再给昭昭求一个就是了。”
程漪看着我笑。
”谢谢姐姐。”
我上了副驾驶。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裴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腿怎么了?”
”没事。”
”裤子破了。”
”蹭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没有再多问一句。
”昭昭,周六程漪生日,你帮忙订个蛋糕。”
顾临川发消息过来的时候,我刚下班,在超市挑速冻饺子。
”她喜欢什么口味?”
”你问问她。”
”你是她学长,你不知道?”
”我哪记得那么细,你跟她聊聊,女生之间方便。”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拿了一袋玉米猪肉馅的饺子。
走到收银台,手机又响了,裴琰的。
”昭昭,周六你嫂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管程漪叫嫂子。
我还没嫁过去,他倒先替我排好了辈分。
”知道了,临川让我订蛋糕。”
”订好点的,别将就。”
”你请客?”
”AA吧,五个人分。”
五个人。
他把我也算进去了。
给程漪过生日,我出钱出力,理所应当。
”行。”
挂了电话,闻朔的消息也来了。
”生日在翡冷翠订了包间,你帮忙布置一下呗。”
”什么主题?”
”粉色那种,她喜欢。”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粉色?”
”上次她说的,你没在群里看?”
我翻了翻群聊记录。
找到了。
那天程漪发了一张粉色甜品台的图,说好漂亮。
底下三个人都回了。
裴琰说:喜欢就给你办一个。
闻朔说:你生日整一个。
顾临川说:包在我们身上。
那条消息发出来的时间,是上个月十二号。
我的生日,也是上个月。
上个月七号。
没有蛋糕,没有包间,没有布置。
顾临川说加班,裴琰说出差,闻朔说感冒。
最后是我自己下了碗面,坐在出租屋里,把面吃完了。
顾临川第二天补了一句:生日快乐,昨天忘了,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
到现在也没改到那一天。
周六,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翡冷翠餐厅。
吹气球,挂彩带,摆花,调灯光。
蛋糕是双层的,粉色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程漪的名字。
八百块,我垫的。
等我把最后一个气球绑好,他们到了。
程漪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踩着小高跟,在门口就开始惊呼。
”天呐,好好看。”
闻朔拎着礼物走在后面。
”喜欢不?”
”超喜欢。”
裴琰递过去一个袋子。
”给你的。”
程漪拆开,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坠着一颗小星星。
”琰哥,好漂亮。”
顾临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学妹,生日快乐。”
程漪打开盒子,是一对耳钉,珍珠的。
”学长,你也太有心了。”
她挨个抱了一下,转过来看我。
”姐姐,蛋糕是你布置的吧?谢谢你,辛苦了。”
终于有人说辛苦了。
”不辛苦,生日快乐。”
我把礼物递过去,一条丝巾,逛了两个商场才挑到的花色。
程漪拆开看了一眼,笑容客气。
”好看,谢谢姐姐。”
然后把丝巾放进袋子里,转手拿起裴琰的手链戴上,又换上顾临川的耳钉,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右照。
”好看吗好看吗?”
闻朔凑过去。
”你戴什么都好看。”
丝巾在袋子里,再没被拿出来过。
吃饭的时候程漪坐在中间,左边顾临川,右边裴琰,闻朔坐对面。
我坐在闻朔旁边,靠着角落。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看了一圈。
”五位都到齐了吧?”
”到了到了。”顾临川应声。
程漪夹菜的时候碰翻了饮料,洒在裙子上。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裴琰抽纸巾,闻朔叫服务员,顾临川脱了外套递过去让她挡着。
我也站起来了。
但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
程漪擦干净裙子,笑着说:”我没事,你们太紧张了。”
闻朔坐回去的时候,胳膊肘碰翻了我的水杯。
水洒在我裤子上。
他看了一眼。
”哎,不好意思。”
然后扭头继续给程漪夹菜。
没有人递纸巾过来。
我自己去旁边拿了两张纸,擦了擦裤腿。
切蛋糕的时候,程漪把第一块递给了顾临川。
”学长先吃。”
第二块给裴琰,第三块给闻朔。
到我的时候,蛋糕刀上的奶油已经蹭花了。
她把盘子推过来,上面那块歪歪扭扭,奶油塌了半边。
”姐姐,最后一块给你。”
”谢谢。”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太甜了,齁嗓子。
但我咽下去了。
饭吃到一半,顾临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放下。
我瞥到屏幕上的通知,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昭昭膝盖怎么样了?上次说摔了,去医院看了没?”
顾临川没点开。
程漪问他:”学长,谁找你?”
”没事,昭昭她妈。”
”阿姨有事吗?”
”没有。”
我低头搅着盘子里的奶油。
我妈问我的膝盖。
山上摔的那一跤,我只跟我妈说了。
因为别人不会问。
晚上散场的时候,顾临川送程漪回去。
他回来接我,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他熄了火。
”今天开心吗?”
”嗯。”
”你布置得挺好的,程漪很喜欢。”
”蛋糕八百,你什么时候转给我?”
他愣了一下。
”不是AA吗?我回头在群里收。”
”你在群里收过我生日的份子钱吗?”
车里安静了三秒。
”你生日?你又没办。”
”我办了你们来吗?”
他转过头看我,皱着眉。
”昭昭,你最近怎么回事?总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程漪的生日你们记得,我的你们不记得。”
”谁说不记得了?上个月七号,对吧?我不是说了改天请你吃饭吗?”
”改天是哪天?”
他没答上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行了,下周请你,这次说到做到。”
我没躲开他的手。
”好。”
下周。
又一个下周。
”昭昭,下周的饭改一下,程漪说她新租的房子漏水,我帮她找人修一下。”
周三晚上,顾临川在电话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通知天气预报一样平常。
”你不是说这周请我吃饭?”
”推一周,下下周一定。”
”她找物业不行吗?”
”她刚搬来不熟,物业态度又差,我帮她对接一下。”
”那我呢?”
”你又不漏水。”
他笑了一声。
我没笑。
”行,你忙。”
挂了电话,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程漪发了一张照片,天花板在滴水,地上铺了好几条毛巾。
配文:呜呜呜,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裴琰回:把总阀先关了,我联系维修的人。
闻朔回: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顾临川回:别急,我也来。
三个人,齐刷刷地冲过去了。
我看着聊天记录,退出了对话框。
翻到上个月的记录。
我发过一条消息:家里热水器坏了,洗了个冷水澡,有人知道哪家维修靠谱吗?
底下一条回复都没有。
第二天我自己打电话叫了师傅,花了三百五。
没人问修好了没有,没人说要不要过来看看。
周四下午,裴琰给我打电话。
难得。
”昭昭,程漪那个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她一个女孩子住那种房子不安全,我想让她搬到离你近一点的小区。”
”你帮她找房子?”
”顺手。”
顺手。
上个月我租约到期,想换个离公司近的房子,问裴琰能不能陪我去看。
他说最近忙,让我自己找中介。
”你什么时候跟程漪这么熟了?”
”她不是临川学妹吗?认识快一年了。”
”一年前你还帮我搬过家。”
”怎么了?”
”没什么。”
挂了电话,闻朔发来消息。
”昭昭,程漪说想吃你上次做的糖醋排骨,你方便做一份吗?”
”她自己不会做?”
”她做饭能把厨房炸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她。”
闻朔发了一个问号。
”你们不是都挺熟的吗?”
”你觉得我跟她熟?”
”上次生日你不还给她送了礼物?”
”你送的礼物是什么?”
”一个蓝牙音箱,她说晚上睡觉想听白噪音。”
”你知道她睡觉想听白噪音。你知不知道我失眠三个月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闻朔回了一条。
”你失眠了?怎么不说?”
”说了有人听吗?”
”你这人怎么回事,有事就说,不说谁知道。”
不说谁知道。
以前不用说他们就知道。
小时候我半夜发烧,闻朔翻墙过来送退烧药。
裴琰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放学等在校门口帮我出头。
现在我失眠三个月,他们在程漪家里修水管。
周五晚上,顾临川终于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烟味,头发乱糟糟的,鞋也没换就走进客厅。
”累死了。”
”修好了?”
”修好了,管道老化,换了一截。”
”辛苦了。”
”程漪说请我们吃饭,明天中午,你来不来?”
”她请客,为什么叫我?”
”你是我女朋友,当然叫你。”
”你帮她修水管,她请你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皱眉。
”昭昭,你到底在闹什么?”
又是闹。
我深吸一口气,把桌上那份体检报告推过去。
”我上周做了个体检,结果出来了。”
他瞟了一眼。
”怎么了?”
”甲状腺有个结节,医生说要复查。”
”结节不是很常见吗?别紧张。”
”我没紧张。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去复查。”
”什么时候?”
”下周二。”
”周二不行,程漪那天搬家,我答应帮她搬了。”
我看着他的脸。
他真的没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问题。
”你让裴琰陪你去呗。”
”他也帮她搬家?”
”嗯,闻朔也去。”
我笑了一下。
三个人,全部去给程漪搬家。
”好,我自己去。”
”别生气啊,复查又不是手术,去做个B超就回来了。”
”你连B超和穿刺的区别都不知道。”
”不是说复查吗?怎么变成穿刺了?”
”因为医生说结节边界不清,建议做穿刺活检。”
客厅安静了。
顾临川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
”那……严重吗?”
”不知道,要做了才知道。”
”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去搬家吧,程漪更需要你。”
”昭昭,你别这样。”
”哪样?”
”你说话带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女朋友要做穿刺,你去给别的女生搬家。这不是事实吗?”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行行行,我陪你去,搬家让他们自己弄。”
”不用了。”
”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你是主动想陪我去,不是我吵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最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去了阳台。
我坐在客厅里,翻到程漪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拍的是她新家的钥匙,上面挂了一个小毛绒玩偶。
配文:新家要有好运气,感谢临川学长、琰哥、朔哥帮我搬家,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底下评论。
顾临川:下次买点好的水管。
裴琰:有事随时说。
闻朔:冰箱太重了,我腰废了。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十七条评论,没有一条是我的。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发了这条。
她的朋友圈对我设了分组可见。
只有这一条漏了出来。
我往下翻了翻,果然,其他动态我一条都看不到。
屏蔽了我,唯独漏了这一条。
或者说,这一条,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昭昭,穿刺结果怎么样?”
裴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良性。”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
”你怎么不早说?我昨天才听临川提的。”
”上周就出了结果。”
”一周了你都不告诉我?”
”你上周在帮程漪搬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搬家就一天的事,你打个电话我肯定赶过去。”
”嗯。”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好。”
他没听出我声音里的不对劲。
或者听出来了,但不想深究。
”周末聚一下吧,好久没凑齐了。”
”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
”收拾东西。”
”搬家?你要换房子?”
”嗯,算是。”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嗯了一声,挂了。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书架上有几本闻朔以前借我的小说,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这本巨好看,你必须看完跟我讨论。
那是高中时候的字迹。
我把书摞好,放回书架上。
带不走的就不带了。
手机响了,程漪发来一条私信。
”姐姐,周末琰哥说聚一下,你来吗?”
”不来。”
”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有事。”
”什么事呀?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她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姐姐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
一瞬间我几乎想把那些话全部打出来。
你挂着我的平安符笑着拍照,你把我的礼物塞在袋子最底下,你屏蔽我的朋友圈只故意漏一条给我看,你用撒娇的语气叫他们的名字,你在他们面前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孩,而我永远是那个不需要心疼的人。
但我一个字都没打。
因为打了也没用。
她会把截图发到群里,红着眼睛说:姐姐是不是误会我了?我好委屈。
然后顾临川会说:昭昭你别闹了。
裴琰会说:她一个小姑娘你计较什么。
闻朔会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这条路我走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我都是输的那个。
”没有,你挺好的。”
我发完这句话,关掉对话框。
把手机里的机票订单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天的飞机。
凌晨两点的红眼航班,落地后直接去新公司报到。
三个月前投的简历,一个月前拿到的offer,两周前办完了所有手续。
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六晚上,顾临川来找我。
”明天聚餐你真不来?”
”不去。”
他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眼房间。
”你在收拾东西?”
”换季了,整理一下。”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
”昭昭,这段时间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这样的。以前你什么都说好,什么都乐意帮忙,现在动不动就拉着脸。”
”以前我说好,你们有没有觉得好过?”
他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对程漪有意见?”
”我只是觉得累。”
”什么累?”
”跟你们在一起,很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累什么?你又不用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我什么都没做过。
那些凌晨三点起来买的豆浆,那些自己一个人爬过的山路,那些独自去做的穿刺,那些帮程漪办的生日会,那些垫出去的钱,那些没有人接过的早餐。
在他眼里,这些都不算什么。
因为我做的时候,从来没有喊过累。
”你说得对。”
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
他伸手揽我的肩。
”行了,别想那么多。明天来吧,闻朔说订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我爱吃水煮鱼,不是酸菜鱼。”
他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我记岔了。”
”你没记岔。你从来就没记过。”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
”昭昭,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慌张。
但只有一秒。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好好休息,明天不来就算了,我让程漪给你带一份。”
他起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叠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晚上十一点,我最后打开了一次群聊。
翻到最开始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群名叫”四个火枪手”,裴琰取的,说我们四个人永远在一起。
后来程漪被拉进来,群名改成了”快乐一家人”。
再后来改成”五行缺漪”。
程漪改的,谐音她的名字。
三个男生秒赞,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在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天前发的。
”有人要喝咖啡吗?我路过那家新开的咖啡店。”
没有人回。
底下最新的消息是程漪发的一张自拍。
四十七条聊天记录往上翻,我说话的痕迹越来越少。
到最后几乎全是他们四个人在聊,偶尔我插一句,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凌晨一点,出租车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房间。
窗台上放着裴琰去年送我的那盆多肉,叶子有点蔫了。
我浇过最后一次水。
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里。
手机震了一下。
顾临川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明天我叫程漪给你带酸菜鱼。”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不用。”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广播响了。
”前往法兰克福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进廊桥。
没有回头。
”裴昭的手机打不通。”
闻朔是第一个发现的。
周日中午,他们四个人坐在餐厅里,程漪对面的位子空着。
闻朔拨了三遍,全是关机。
”可能没电了。”顾临川夹了一筷子菜。
”她从来不让手机没电。”闻朔又拨了一遍。
裴琰放下筷子:”你去她家看看?”
”我?”闻朔皱眉,”你是她亲哥,你去。”
”我下午有个会。”
”你什么会比你亲妹妹重要?”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程漪搅着杯子里的奶茶,小声说:”姐姐昨天就说不来了,是不是还在生气呀?”
顾临川叹了口气。
”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姐姐最近瘦了好多,我有点担心她。”
裴琰看了程漪一眼。
”你有心了。”
”琰哥,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姐姐好像不太喜欢我。”
”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总觉得姐姐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闻朔放下手机。
”你别想多了,昭昭就那样,闷不吭声的。她要有意见早说了,不说就是没意见。”
”真的吗?”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心大着呢。”
程漪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心大。
他们一直觉得裴昭心大。
吃完饭,顾临川路过裴昭的小区,顺路上去看一眼。
到了门口,钥匙拧开锁,推门进去。
客厅空了。
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沙发上没有那个她总抱着的抱枕,鞋柜上只剩他的两双鞋。
走进卧室,衣柜打开,只剩空荡荡的衣架。
窗台上那盆多肉还活着,土是湿的。
浇过水。
她浇完了水,然后走了。
顾临川站在房间中央,看了很久。
掏出手机打电话,关机。
发微信,没有回。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的那句”不用”。
突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五个冰箱贴。
不对,是五枚平安符。
他当初求了五枚,带名字的那枚给了程漪,剩下四枚普通的,分了一圈。
裴昭那枚在最底下,线头散了,像是被攥过很久。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不用帮我带酸菜鱼了。我爱吃的是水煮鱼。”
就这一句。
顾临川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他打给裴琰。
”昭昭走了。”
”什么叫走了?”
”东西都搬走了,衣柜空了,人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手机关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裴琰挂了电话,取消了下午的会议。
开车到裴昭的小区,进了房间。
闻朔已经先到了。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小说。
扉页上是他高中时候的字迹。
”这是我以前借她的。”
”她没带走。”
”她什么都没带走。这些书全在,连那本她翻了快烂的也在。”
裴琰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多肉。
叶片饱满,刚浇过水。
她走之前最后做的事,是给这盆花浇水。
”你打她电话了吗?”
”关机。”
闻朔把书放回去。
”微信呢?”
”没回。”
”朋友圈呢?”
裴琰翻开手机。
裴昭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发在两个月前。
一碗面,一个人。
配文:生日快乐。
底下没有任何评论和点赞。
闻朔也翻到了那条朋友圈。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日期。
上个月七号。
”她生日那天……你在干嘛?”裴琰问。
闻朔张了张嘴。
”我说了感冒,在家躺着。”
”你感冒了吗?”
”没有。程漪叫我去她学校的晚会帮忙搬设备,我不好意思拒绝。”
裴琰转过头看他,眼神变了。
”你骗她说感冒?”
”不是骗,就是……没去就没去。”
”那天我说出差。”
”你出差了吗?”
裴琰没回答。
他那天陪程漪去4S店提车,帮她谈价砍价,忙到晚上九点。
妹妹生日,他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顾临川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她跟我说过,她爱吃水煮鱼,不是酸菜鱼。”
”那你为什么记成酸菜鱼?”
”程漪爱吃酸菜鱼。”
三个人互相看着。
没有人再说话。
门铃响了。
程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琰哥,闻朔,临川学长,我看你们都在,就来看看。姐姐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程漪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闻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她。
裴琰走到阳台上,给裴昭的手机打了第十一通电话。
依然是关机。
他低头看着通话记录,往上翻了翻。
最近三个月,裴昭给他打过七通电话。
他接了两通。
一通让她自己找中介租房,一通让她自己去做体检。
另外五通,他直接按掉了。
有两通的时间是凌晨。
他按掉的那个凌晨,他在程漪家帮她装那个蓝牙音箱。
闻朔说她晚上睡觉要听白噪音。
而裴昭失眠了三个月。
”裴琰,你妹妹去了法兰克福。”
消息是裴琰和裴昭的母亲打来的。
他握着方向盘停在路边,车都没熄。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就签了合同,上周走的。你不知道?”
”她没说。”
”她说你们都知道。”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变了。
”裴琰,你到底在忙什么?你亲妹妹辞了工作,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他没有回答。
挂了电话,他把消息发到群里。
”昭昭去了法兰克福,新工作。”
闻朔秒回:什么时候的事?
裴琰:三个月前签的合同。
闻朔:三个月前?我们都不知道?
顾临川:她怎么不说?
裴琰看着顾临川这句话,胸口压着一口气,半天咽不下去。
她怎么不说。
她说了热水器坏了没人理,说了膝盖摔了没人问,说了要做穿刺没人陪。
她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只是没有人在听。
最后她不说了。
直接走了。
闻朔那天晚上翻出了和裴昭所有的聊天记录。
从头看到尾。
高中时候,两个人的对话框热热闹闹的,她给他发数学卷子答案,他给她推荐小说和动漫。
大学以后,消息频率开始下降。
再后来,他的消息越来越短。
”嗯。”
”哦。”
”行。”
”知道了。”
而裴昭的消息越来越长。
”今天加班到九点,地铁上看到一个老爷爷给老奶奶系围巾,好温暖。”
他没回。
”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书店,有你以前推荐的那个作者的新书,要不要帮你带一本?”
他回了一个字:不。
”闻朔,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好久没聊天了。”
他回:是挺忙的。
最后一条,是两个月前。
”闻朔,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说点事。”
他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那天晚上他在干什么?
翻了翻朋友圈,找到了。
程漪发了一张照片,一杯奶茶和一只手的合影。
配文:陪我加班到凌晨的好朔哥。
那只手是他的。
十点钟裴昭发消息找他的时候,他在程漪的自习室里陪她复习。
她说她有事想找他说。
他连点开的力气都没分出来。
顾临川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裴昭住过的房间里。
他把那五枚平安符铺在桌上,一枚一枚看过去。
那枚绣了裴昭名字的,红绳有些磨损了,像是被长时间握在手心反复摩挲过。
他当初在山顶把它随手挂到程漪脖子上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
他只是觉得程漪在发抖,需要安慰。
而裴昭不怕这些。
裴昭什么都不怕。
她三点钟能自己起来,她两个小时能自己爬上来,她一个人能扛着五杯豆浆,她连做穿刺都可以自己去。
她什么都能自己来。
所以她不需要。
可她真的不需要吗?
他打开裴昭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
一张侧脸,逆光拍的,看不清表情。
这张照片是恋爱第一年他拍的。
后来再也没有拍过。
他往下翻了翻自己的相册。
裴昭的照片总共有九张。
七张是第一年拍的。
后面四年,两张。
一张是合照里的背景板,一张是她在厨房煮面的背影,他拍来发朋友圈配文”回家有口热汤喝”。
那条朋友圈底下,程漪评论了一句:”学长好幸福。”
他回了一个笑脸。
现在再看这个笑脸,像一记耳光。
第二天,顾临川打了二十三通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
他给裴昭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昭昭,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要走可以说,我们商量,你不能这样不告而别。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消息发出去,一个灰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被删了。
她把他的微信删了。
他呆呆地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三分钟。
然后又发了一条。
灰色感叹号。
又一条。
灰色感叹号。
那天裴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反复发消息又反复被弹回来。
”她不会回你的。”
”为什么?”
”因为她以前发的消息,你也没回过。”
顾临川手指停在屏幕上。
裴琰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碰到了程漪。
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
”琰哥,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你跟我说实话。”
裴琰看着她。
从前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纵容的,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今天不是了。
”你在昭昭面前叫过我什么?”
程漪愣住了。
”琰……琰哥。”
”你在她面前管临川叫什么?”
”学长。”
”你什么时候改口叫时时的?”
程漪脸色白了一瞬。
”我……那是开玩笑。”
”昭昭都不知道他有这个小名。”
”琰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走过她身边。
”以后这袋水果你留着自己吃吧。”
”临川学长,你能不能帮我跟琰哥说说?他最近都不回我消息了。”
程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顾临川正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裴昭留下的那张纸条。
不用帮我带酸菜鱼了。我爱吃的是水煮鱼。
”程漪,你先别找琰哥了。”
”为什么?他生我气了?”
”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生谁的气?”
”我们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漪小声说:”学长,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了?闻朔也是,上次我让他帮我搬个书架,他说忙,以前他从来不说忙的。”
顾临川闭了闭眼睛。
”因为我们在反省。”
”反省什么?”
”为什么昭昭走了,我们才发现她不在了。”
程漪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颤抖。
”学长,你说句实话,你觉得我是故意的吗?”
”什么?”
”挤走她。”
顾临川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觉得呢?”
”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喜欢跟你们在一起,你们对我好,我就自然地靠近了。我不知道她会介意。”
”她不是介意。她是受伤了。”
”可是她从来没说过。”
”你让她怎么说?每次她想说什么,你在旁边一红眼睛一掉泪,我们三个人立刻就站到你那边了。她说一句,我们怼她三句。她还怎么说?”
电话那头真的哭了。
”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平安符。那枚绣了她名字的。那天在山顶你问为什么绣了名字,你是真不知道吗?”
哭声停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那是她的。”
”你知道。”
”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如果我拿了她的东西,你们会不会帮她要回来。”
”结果呢?”
”你们没有。”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戴着。”
”学长,我只是……”
”你只是想确认,你在我们中间的位置比她重要。”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顾临川挂了电话。
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想起恋爱第一年,裴昭说想去看一次雪。
他说好。
后来没去。
第二年她又说,他说等有空。
第三年她不说了。
他以为她不想去了。
其实她是不敢再说了。
因为她每说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下次”。
久了,她就学会了不再开口。
闻朔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在社交平台上搜到了裴昭的新账号。
头像是法兰克福的天际线,签名写着:从零开始。
最新一条动态发在三天前。
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德语教材。
配文:第一周,听不懂同事说话,但食堂的土豆泥很好吃。
底下有几条评论,都是陌生的名字。
有一条写着:加油新同事,下次带你去莱茵河边喝啤酒。
闻朔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她有新的同事了。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人。
而他连她走的那天穿了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他点开评论区,想留一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告诉过,他没听。
说”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因为叫他他不来。
说”我很想你”?想她的时候她还在,他却把时间都给了程漪。
他退出页面,给裴琰打电话。
”你看到昭昭的新账号了吗?”
”看到了。”
”她过得好像还行。”
”嗯。”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太担心了?”
裴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短,很涩。
”闻朔,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闻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过得好,是因为离开了我们才过得好。你觉得这算好消息?”
电话挂了。
闻朔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那盏灯一明一暗,像裴昭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闭上眼。
想起高中的时候,裴昭被隔壁班的女生堵在走廊上,说她跟闻朔走太近了。
裴昭没有吵架,也没有告状。
回来以后只跟他说了一句:”闻朔,你人缘真好。”
他当时还挺得意。
后来才知道,裴昭那天被人泼了一杯水,衣服湿了半边,自己躲在厕所里用烘手器吹干了,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她从来不说自己受了伤。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有人接住。
”裴昭,你之前提交的那份方案我看了,这周五能做一版德语的吗?”
项目组长叫柯岱安,法兰克福本地人,说话很直接。
我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拿着记号笔。
”可以,但我德语还不够好,可能需要同事帮忙校对。”
”没问题,我让言尧帮你。”
言尧是组里另一个中国人,来了四年,德语比我流利很多。
他坐在我隔壁工位,听见名字抬了一下头。
”行,发给我就好。”
散会之后,我回到工位上。
桌上摆着三天前买的那杯咖啡的杯套,我一直没舍得扔,上面有家咖啡馆印的一只狐狸。
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闻朔的声音。
”昭昭,你换号码了?”
他用了一个新号打过来的。
”嗯。”
”你之前那个号呢?”
”注销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没必要。”
电话那头很安静。
”昭昭,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说。”
”你走了以后,我翻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你最后一条消息说想找我聊,我没回你。那天晚上我在程漪的自习室里帮她复习。”
”嗯。”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这些,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说完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
”闻朔,你想让我怎么样?你们每次对不起说完了,下一次还是一样的。我不是冷,是没力气再配合你们的愧疚了。”
他没说话。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些不稳。
”那你打算就这样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走就走?”
”你说谁先走的?”
”什么意思?”
”闻朔,你仔细想想,是我走了,还是你们先离开的?”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了?我们一直在啊。”
”你们在,但不是在我身边。你帮程漪复习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了两个小时。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我失眠的那三个月,每天晚上两三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你们有谁发现过?”
”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我说了。群里发了消息,没人回。单独找你聊,你没空。打电话给裴琰,他按掉了。跟顾临川提了一句,他说别想多了。”
”昭昭……”
”闻朔,我不怪你们。真的。但你也别怪我走。”
我挂了电话。
言尧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你还好吗?”
”还好。”
”国内的朋友?”
”以前的。”
他没多问,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德国巧克力很顶的,吃一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苦的,但是化开以后有一点甜。
晚上回到住处,打开电脑处理方案。
微信提示音响了好几次,我没看。
忙完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法兰克福的夜很安静,窗外有几盏路灯。
我打开微信。
顾临川发来十七条消息。
从”昭昭你在吗”到”我知道你生气了”到”你跟我说句话”到”我可以去找你”。
最后一条:”我不该把你的平安符给程漪。那枚符是你的,名字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我看完了,没有回复。
裴琰的消息简短一些。
”妈说你安顿好了。缺什么跟我说。”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他又发了一条。
”下次别一个人走。”
我没有回。
没有下次了。
下次,这个词从小到大我听了太多遍。
每一次都是空的。
言尧那天帮我校对完方案,临走前说了一句。
”裴昭,你做事很细,但是太拼了,多休息。”
很普通的一句话。
在国内的时候,没有人对我说过。
他们只会说:昭昭帮个忙,昭昭买个东西,昭昭你来布置一下。
从来没有人说:你太累了,歇一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失眠了。
法兰克福的空气很干冷,但被子够厚。
我把手伸出被子外面,翻了翻手机相册。
一直翻到最底下,有一张很老的照片。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裴琰搂着我的肩膀,闻朔冲镜头做鬼脸,顾临川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腼腆。
那时候没有程漪。
那时候我站在中间。
我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翻了个身。
枕头边放着那杯咖啡的杯套,狐狸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安心的样子。
我闭上眼。
这是来法兰克福的第十天。
第一次觉得,安静也可以是一件好事。
”裴昭,法兰克福分部的年度汇报轮到我们组了,你有兴趣做主讲吗?”
柯岱安把一叠资料放在我桌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干脆。
”主讲?我来了才一个多月。”
”你那份方案是我今年看过最清晰的。德语不够流利没关系,PPT做好了,逻辑自己会说话。”
言尧在旁边拆三明治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吧,老柯夸人比骂人少见得多。”
我看了一眼那叠资料,点了点头。
”我试试。”
接下来一周,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
言尧帮我改了三版德语稿,每次改完都摇着头说:”语法不行,但你思路是对的。”
汇报前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练到凌晨一点。
言尧在隔壁工位打地铺,被我翻PPT的声音吵醒了。
”你还没走?”
”再过一遍就好。”
”你紧张?”
”有点。”
他爬起来,头发压得翘成一团,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第七页那个数据图你可以放大,老柯喜欢看图不喜欢看字。第十二页结论太长了,砍掉一半。”
”你怎么知道的?”
”被他退过九次稿。第十次才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笑了。
来法兰克福之后,我笑的次数比过去半年都多。
汇报那天,我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了低马尾。
PPT投到屏幕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但讲到第三页的时候,紧张就消散了。
因为我讲的是我真正做过的东西,每一个数据都是我熬夜跑出来的,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追问。
讲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柯岱安点了点头。
”很好。下个季度的亚太市场分析也交给你。”
言尧在座位上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散会后,同事们过来拍我肩膀。
”裴,你真的只来了一个多月?”
”数据整理得太清楚了,我还以为是总部派来的。”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激光笔,听着这些话,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太久没有被认可了。
在国内的时候,我也在努力。
加班到深夜,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但没有人看到。
他们看到的只有:昭昭,帮我订个蛋糕。昭昭,帮我买杯豆浆。昭昭,你来布置一下。
我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随叫随到。
而在这里,我做了什么,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工位上,手机亮了。
裴琰的消息。
”昭昭,我辞职了。”
我皱了皱眉,打了电话过去。
”你辞什么职?”
”我想明白了,之前太忙了,忙到连自己妹妹离开了都不知道。”
”你辞职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来法兰克福看你。”
”不用。”
”昭昭……”
”哥,我不需要你辞职来补偿我。你过好你的生活就行了。”
”这不是补偿,我就是想见你。”
”见了又怎么样?你之前在我身边的时候也没看见我。”
他沉默了。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胸腔里压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别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别来了。”
”昭昭。”
”嗯?”
”你开心吗?在那边。”
我想了想。
”比以前开心。”
”那就好。”
他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哭了。
小时候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他总说他是哥哥,哥哥不能哭。
后来他就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觉得妹妹不需要哥哥哭。
言尧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你哥?”
”嗯。”
”关系不好?”
”以前好。”
他没追问,坐下来喝咖啡。
”裴昭,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接完国内的电话,表情都会沉下去。”
”有吗?”
”但你挂了电话以后又会恢复正常。你这个技能很厉害,练了多少年?”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倒影里,那个女孩的表情确实很平静。
”二十几年。”
他吹了吹咖啡,没有评价。
”下周末有个集市,老城广场那边,很热闹。你要去吗?”
”去。”
”我带你吃正宗的法兰克福香肠,配芥末酱的那种。”
”好。”
那天晚上,我把裴琰在通讯录里的备注改了。
从”哥”改成了”裴琰”。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法兰克福的夜景。
灯火稀疏,和国内的城市不一样,安静得像一幅画。
手机又亮了。
顾临川发来一条消息。
”昭昭,我买了下周去法兰克福的机票。”
我看了两秒。
回了一条。
”退掉。”
他秒回。
”我不退。”
”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
”那我就在你公司楼下等。”
”顾临川,我们分手了。”
”我没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
消息发出去,那一头很久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二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有点开。
把它滑到了最左边,删除。
窗外有风吹进来,夜里的法兰克福比想象中冷。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在这里没有人会凌晨三点叫我起床买豆浆,也没有人会把我的平安符挂到别人脖子上。
更不会有人说:她胆子大,不需要这个。
我胆子不大。
我只是学会了不在害怕的时候找他们。
因为找了也没用。
顾临川还是来了。
我在公司门口看见他的时候,他靠在对面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法兰克福十二月的风很硬,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白。
”你站了多久?”
”两个小时。”
”我说了不见你。”
”我知道。”
他把袋子递过来。
”你的东西。”
我没接。
”什么东西?”
”那枚平安符。我从程漪那儿拿回来了。”
我看着那个袋子。
”我不要了。”
”昭昭……”
”你站两个小时就能把过去两年的事抹掉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还记得你跟程漪说了什么吗?'她胆子大,用不上,给你戴着正好。'你把我缝在平安符里的名字,随手送了人。那不是一个东西,顾临川,那是我花了半小时挑的绣线颜色,因为你说你喜欢暗红色。”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你不知道我爱吃水煮鱼,不知道我怕黑,不知道我失眠三个月,不知道我一个人做穿刺的时候手在发抖。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程漪爱喝酸菜鱼汤,知道她睡前要听白噪音,知道她穿三十五码的鞋。”
”昭昭,那些都是……”
”都是什么?顺手?习惯?不是故意的?我听过太多遍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风刮过来,把袋子里平安符的红绳吹了出来,一小截,在灯光下晃。
”你回去吧。”
”我不走。”
”你在这里站到明天也没用。”
”那我站到后天。”
”顾临川,你以前有没有为我做过这种事?”
他愣住了。
”你为程漪修过水管,搬过家,陪过她等维修师傅。你在她楼下等过她,给她送过早饭。你有没有在我公司楼下等过我哪怕一次?”
他没有说话。
”一次都没有。”
”现在你飞了八千公里来站在这里。但这不是为了我。这是因为你失去了一个随叫随到的人,你不习惯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
但我没有心软。
以前我会心软。
他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能原谅他所有的事。
因为我太怕失去了。
怕失去他,怕失去裴琰,怕失去闻朔,怕失去那个叫”四个火枪手”的群,怕失去所有人。
所以我不停地退让,不停地妥协,不停地说”没关系”。
直到退到了墙角,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顾临川,你回去吧。”
”昭昭。”
”我已经想清楚了。你给我的不是爱,是惯性。你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身后收拾残局,端豆浆,订蛋糕,帮你说'没关系'。但那个人不会再是我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
”那我改……”
”你不用改。你去找一个你愿意主动改的人。”
我转身走进公司大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声。
”裴昭。”
全名。
他第一次喊我全名。
以前他叫我昭昭,语气随意得像在喊一只不会跑的猫。
我没有停。
电梯门打开,言尧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今天风是挺大的。”
电梯门关上了。
外面那个人看不见了。
到了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上还放着那个狐狸杯套。
言尧坐在隔壁,翻了两页文件,忽然说了一句。
”裴昭,我以前也从一个地方跑出来过。”
我转头看他。
”跑出来之后,最怕的不是适应新的地方。是怕自己有一天心软回去。”
”你回去了吗?”
”没有。”
”后悔吗?”
他想了想。
”刚开始会。后来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意了。那天特别轻松,像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书包。”
我低头看着咖啡杯上的热气。
”我还在等那一天。”
”会来的。”
他没有多说,低头继续翻文件。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公司门口,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袋子放在路灯底座旁边,红绳从袋口伸出来,被风吹得打了个结。
我走过去,蹲下来。
拉开袋子,平安符躺在里面。
红绳磨旧了,暗红色的绣线有些起毛,但上面的名字还很清楚。
裴昭。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袋子放回了原处。
站起来,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法兰克福的冬天很冷。
但走着走着就不觉得了。
手机响了一下。
言尧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集市,十点老城广场门口见。香肠我请。”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列车进站的时候,风从隧道里灌过来,吹乱了头发。
我没有整理,就这样走了进去。
车门关上,窗外的灯光往后退去,一盏一盏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
不好看,但很清醒。
列车报站的声音用德语响了一遍,我听懂了两个词。
其中一个是”到达”。
另一个是”下一站”。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拼在一起。
到达下一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裴琰发来的消息。
”昭昭,今天降温了,穿厚点。”
我看了两秒。
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列车穿过隧道,驶向灯火明亮的那一头。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求平安符。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