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青梅竹马为了赢下派对上的大冒险。
将我放在柜顶的白瓷罐当做盲盒道具,失手砸碎在客厅。
骨灰混着碎瓷片洒了一地,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拼命收拢那些粉末。
瓷片割破了掌心,血珠砸在白灰上。
丈夫的几个兄弟围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人嫌弃地看了眼沾在鞋尖的白灰。
笑着俯下身,轻轻吹散了我刚聚拢的一小堆骨灰。
”哟,这粉末还挺轻。”
”嫂子别捡了,看着跟下雪似的,挺好看的。”
林夏躲在丈夫宋舟身后,委屈地咬着唇:
”对不起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个玩笑而已,姐姐怎么反应这么大呀?”
宋舟不知道那是我们五个月引产的宝宝。
因为墓园没建好,我只能将骨灰暂放在这里。
当初我在手术室大出血时,他正陪着林夏在国外散心,连我怀孕都不知道。
宋舟递给林夏一杯香槟压惊:
”矫情,一个破盒子里装的破粉末,至于这么心疼吗?”
”你要真喜欢捡这些东西,明天我买十盒奶粉撒地上让你捡个够。”
骨灰在哄笑声中落得满屋都是。
我看着手里捧不起来的灰烬,眼泪忽然干了。
宝宝,对不起,妈妈这就带你走。
......
”嫂子,你手流血了,要不要我帮你拿个创可贴?”
说话的人叫陆峥,宋舟的发小,语气里带着笑。
他蹲在我面前,鞋尖上还沾着白灰,刚才那口气就是他吹的。
我没理他,膝盖跪在碎瓷片上,两只手拢成碗的形状,一点一点把散落的粉末往掌心里聚。
可骨灰太轻了。
客厅的中央空调嗡嗡地转,每一丝气流都在把它们往更远的地方吹。
”真不至于,嫂子。”陆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一罐粉末而已,舟哥说了明天给你买新的。”
林夏从宋舟背后探出半张脸。
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比我这个跪在地上的人还要委屈。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尾音还带了一点哭腔。
”大冒险抽到的题目是找一个盲盒打开,我看那个罐子放得好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我踩凳子去够的时候手滑了。”
宋舟揽着她的肩,回头看了我一眼。
”行了,起来。”
我没动。
他的声音冷下来。
”沈酌,我让你起来。”
我把手里那一小捧灰小心地拢紧,抬头看他。
”找个袋子给我。”
宋舟皱眉。
”什么?”
”找个干净的袋子给我。”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他站在那儿没动,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林夏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舟哥,给姐姐拿一个呗,她好像真的很在意那个罐子。”
宋舟冷笑了一声。
”在意什么?一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粉末,该不会是什么迷信的东西吧。”
他转头问我:”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我跪在地上,碎瓷片嵌进膝盖,疼得发麻。
可这种疼和另一种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五个月前,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医生说胎儿已经没有心跳了,必须立刻引产。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护士问我家属在哪里,我说他出差了。
我没说的是,他在陪别的女人看极光。
术后大出血,ICU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打车去殡仪馆。
工作人员把一个很小的白瓷罐递给我,说这是最小号的。
我抱着它坐在殡仪馆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沈酌?”
宋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你到底起不起来?”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端着酒杯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在拍。
陆峥靠在沙发扶手上,举着手机对准我,嘴角挂着笑。
”舟哥,嫂子这表情绝了,发朋友圈肯定火。”
宋舟没有制止他。
林夏倒是伸手去挡了一下陆峥的镜头,语气温柔又无辜。
”别拍了,姐姐会不好意思的。”
挡完之后,她又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关切。
”姐姐,地上凉,你先起来好不好?那些粉末我帮你扫起来,装进新罐子里,好不好?”
她说着就要去拿扫把。
”别动。”
我的声音突然大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夏手悬在半空,嘴唇抖了抖。
宋舟挡在她面前,盯着我。
”冲我发脾气就算了,你冲夏夏凶什么?人家好心帮你收拾。”
”她不能碰。”我握紧手里的灰,指甲掐进掌心。
”谁都不能碰。”
宋舟沉着脸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你没救了的笑。
”沈酌,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帮你约个心理医生?”
林夏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舟哥,别说了,姐姐可能真的很喜欢那个罐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东西嘛,就像我在意你一样。”
这句话说得巧,表面在替我说话,落点却稳稳地钉在宋舟身上。
果然,宋舟的表情软了一瞬。
他拍了拍林夏的头,低声说了句”别怕”。
然后径直走向玄关。
”我送夏夏回去,你自己收拾。”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地的骨灰。
我趴在地板上,一粒一粒地捡。
有些粉末嵌进了地砖的缝隙里,怎么都抠不出来。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哭。
”妈妈一定把你带走。”
宋舟是凌晨两点回来的。
我跪在地上收了三个多小时,能捡起来的都装进了一个密封袋里。
但我知道,至少有一半已经散进了地砖缝隙、沙发底、鞋底,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开门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
看见我还坐在客厅地上,愣了两秒。
”你有病吧?”
我没说话,把密封袋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他踢掉鞋走进来,一脚踩在我刚擦过的那片地砖上。
”还在跟我冷战?”
”送夏夏回去而已,耽误了点时间,她喝多了要人照顾。”
我站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稳。
他没有扶我。
”宋舟,那个白瓷罐里装的是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他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你要说就说,别卖关子。”
我张了张嘴。
五个月来,这句话在嗓子眼里卡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差一点就说出口,每一次都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他不会信的。
就算信了,他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没什么。”我拿起帆布包,”我去睡了。”
走到卧室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
”夏夏说你今天吓到她了。”
我停住。
”她从小胆子就小,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个罐子碎了而已,你那个反应,换谁不害怕?”
我回头看他。
”你让她跟我道歉了吗?”
宋舟靠在餐桌边,表情写着不可思议。
”道什么歉?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你看她那个样子,眼睛都哭肿了,比你还委屈。”
我忽然想笑。
”她委屈什么?”
”你那个态度,谁不委屈?”他把水瓶往桌上一顿,”沈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夏夏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爸当年帮过我们家,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林夏的爸爸是宋舟父亲生前的合伙人。
宋父去世后,林父帮着处理了很多烂摊子。
这份恩情被宋舟记了十几年,连带着把林夏当成了必须护着的人。
我嫁进来第一天,他就跟我说过一句话——”夏夏在我心里跟亲妹妹一样,你嫁给我,就得接受她。”
那时候我点了头。
因为我以为妹妹就是妹妹。
后来才发现,这个妹妹可以翻我的衣柜挑衣服穿,可以随时出入我们家不用敲门,可以在我和宋舟吵架的时候打电话让他去陪她。
而我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
”宋舟,如果今天碎的是林夏的东西呢?”
他不耐烦地摆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没有任何犹豫,”你是我老婆,多大的事你都得兜着。她不是。”
这句话噎得我胸口发闷。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夏发来的微信。
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通知栏显示了前几个字——”姐姐,我今天真的……”
紧接着又来一条,发给宋舟的。
我瞥见他屏幕亮了,消息弹窗上写着:”舟哥,姐姐是不是讨厌我了?我好怕她再也不理我了。”
宋舟看完消息,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
他拿起手机走向阳台,边走边回语音。
”没事,她就那个脾气,你别放心上。明天我带你吃那家新开的日料,上次你说想去。”
阳台的移门关上,隔绝了后半句。
我站在卧室门口,把密封袋贴在胸口。
里面那点灰,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宝宝,妈妈今天没护住你,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林夏来了。
没有敲门,用的是密码锁。
我在厨房热牛奶,听见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
抬头一看,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两袋早餐,笑眯眯地站在餐厅门口。
”姐姐,我给你带了豆浆油条,还有舟哥爱吃的肉夹馍。”
宋舟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立刻笑了。
”来这么早?”
”当然啦,我昨晚一宿没睡好,就怕姐姐还在生我的气。”
她把早餐摆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自然得像这就是她的家。
然后回头看我。
”姐姐,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她眼睛圆圆的,像一只犯了错主动蹭过来的小动物。
我把牛奶端到桌上。
”你以后来之前,先打个电话。”
林夏眨了眨眼。
”可是舟哥给了我密码呀。”
宋舟咬着肉夹馍含糊道:”我给的,怎么了?”
”这是我们家。”
”夏夏又不是外人。”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要是嫌烦,我改天给她配把钥匙。”
林夏在一旁偷偷抿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只有我看到了。
我不再说话,转身去厨房洗杯子。
身后传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声音,讨论中午去哪吃饭,下午要不要去看展。
没有一句话和我有关。
下午两点,宋舟带着林夏出了门。
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夏夏说想去城东那家铁板烧,上次排队没排上。”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覆着昨晚贴的创可贴,已经渗出了淡红色。
”你的膝盖跪伤了没处理吧?”
不是宋舟说的。
是林夏。
她回过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姐姐你去医院看看吧,跪那么久膝盖会有积液的。”
”我一个朋友之前就是因为这样,半月板都伤了。”
说完她又小声加了一句:”都怪我,要不是我打碎了那个罐子,姐姐也不会跪在地上那么久。”
宋舟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看我的膝盖。
他看的是林夏红了的眼眶。
”行了,别自责了,又不是你让她跪的。”
他拉着林夏出了门。
门锁咔嗒合上。
客厅安静下来,我才把裤腿卷上去看——膝盖青紫一片,最深的那道口子已经发了炎,边缘泛着白。
我一个人去了社区诊所。
医生清创的时候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摔了一跤。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包扎完回家的路上,手机收到一条朋友圈。
陆峥发的。
照片是昨晚我跪在地上捡骨灰的背影。
配文是:嫂子今日份的行为艺术,建议出道。
评论区一排哈哈哈。
林夏的评论排在最上面:”别这样啦,姐姐只是太在意那个罐子了。”
她连评论都是替我说话的口吻,温柔,得体,无懈可击。
底下立刻有人回复:夏夏人也太好了吧,换我被凶成那样早翻脸了。
又有人说:嫂子到底啥来头啊,脾气这么大?
宋舟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但那条朋友圈下面,所有人的语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我把手机关了。
回到家,客厅的地面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痕迹。
是小时工来打扫过了。
宋舟叫的。
白瓷罐的碎片被装进垃圾袋扔在门口,和厨余垃圾放在一起。
我蹲下来把那袋碎片翻出来。
里面还有几小片白瓷上沾着粉末。
我一片一片捡出来,用湿纸巾小心地擦拭,把残留的灰收进密封袋。
这些年宋舟不在的日子,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都别指望别人,尤其别指望他。
晚上十点,我订了一批新的密封罐。
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联系墓园,这周必须定下来。
密封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用几层纸巾垫着,外面套了一个绒布袋。
关灯之前,我把手贴在上面。
”快了。”
第三天。
宋舟难得在家吃早饭。
我端着粥走到餐桌边,他正盯着手机皱眉。
”沈酌,陆峥说你昨天把他朋友圈举报了?”
”那张照片是未经我同意拍的。”
”他删了不就行了,你至于举报?”他放下手机,”这些都是我的兄弟,你搞得我多没面子?”
”他让我没面子的时候,你没出声。”
宋舟抬起眼,脸上是我太熟悉的那种不耐烦。
”你怎么总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大家聚在一起图个开心,就你事最多。”
我没再说话。
他往嘴里塞了两口粥,椅子一推就站起来。
”今天林叔的忌日,我带夏夏去上坟。”
林叔就是林夏的父亲。
每年这一天宋舟都会陪林夏去,雷打不动。
”你一起来吧,给林叔上炷香。”
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我换好衣服跟他出了门。
车里林夏已经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一束白菊。
看见我上车,她回头笑了一下。
”姐姐也来了呀,太好了,林叔最喜欢热闹。”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开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之后林夏挽着宋舟走在前面,我拎着祭品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背影看起来般配极了。
偶尔有扫墓的人侧目看一眼,大概以为他们才是一对。
到了林父的墓前,林夏把花放好,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宋舟在旁边陪着,也鞠了躬。
我上前点香的时候,林夏忽然拉住我的手。
”姐姐,你帮我跟林叔说句话好不好?”
我看着她。
”你就说——爸爸,舟哥一直在照顾我,你放心。”
她眼里含着泪,模样真诚极了。
我没有说话,上完香退到一边。
宋舟拍了拍林夏的肩,低声安慰了几句。
下山的路上,林夏走在我旁边。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姐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
”舟哥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不是林叔的恩情,他可能不会娶你。”
我的脚步顿住了。
她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舟哥本来是想晚几年再结婚的,但是林叔走之前说希望他早点安定下来。”
”所以他娶你,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让我爸安心。”
”姐姐别生气啊,我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这样你才能更理解舟哥。”
她把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体贴周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了我好。
可拼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你丈夫不是因为爱你才娶你,他只是在还债。
我没有回她的话,径直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她略带着急的声音。
”姐姐,你等等我,舟哥让我跟你坐后排。”
我上了车,关上门。
从后视镜里看到宋舟走过来,皱着眉替林夏开了另一侧的门。
回程的车上没有人说话。
林夏靠着车窗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宋舟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眼神温和。
看我的时候,只剩下确认我还活着的那种。
到家之后,宋舟让林夏先上楼休息。
我在车库里没动。
他绕到副驾打开门。
”又怎么了?”
”宋舟,你娶我,是因为林叔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后恢复了平常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夏夏跟你说的?”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
”林叔确实说过这话。但我娶你不全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我笑了一下,”那是几成?”
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口。
”沈酌,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上纲上线?嫁都嫁了,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打开包拿出一张纸。
是那年住院时医院开具的引产证明。
日期,孕周,术式,以及大出血的抢救记录,白纸黑字,印着医院的公章。
我把它放在中控台上。
”那个白瓷罐里装的是我们的孩子。”
”五个月。”
”你陪林夏去冰岛的那个月,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
宋舟低头看那张纸。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
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
风穿过车库,很凉。
三天后我搬出了那套房子。
东西不多,一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
帆布包里装着密封袋,和那张引产证明的复印件。
原件留在了车上——我没拿回来。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
地砖缝隙里还有白色的细末,小时工清理不掉的那种。
宋舟这三天没回过家。
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搬完东西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响了。
不是宋舟。
是林夏。
”姐姐,你搬走啦?”
她的语气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舟哥这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饭也不吃。”
”我给他送了几次外卖,他都没开门。”
我没回话。
”姐姐,你不觉得你做得太绝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柔。
”那件事……我是说那个孩子,舟哥不是故意不管你的。他真的不知道你怀孕了。你们结婚这么久,你有什么事不能跟他说呢?”
”你说完了吗?”
”姐姐——”
”林夏。”
我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没有带任何前缀。
”密码锁我已经改了。你手里那串备用钥匙,还是还给宋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委屈。
”我只是关心你们。”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处理手头的事。
联系墓园,选定了最小的墓位。
和殡仪馆确认了骨灰入葬的流程——虽然能收回来的只有那一小袋,但它值得一个正式的安放。
周三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墓园。
山风很大,工作人员帮我把密封袋里的骨灰小心地转移到一只新的白瓷罐里。
比原来那个小一圈。
因为少了一半。
落葬的时候我没有哭。
只是蹲在墓碑前,拿指腹一遍遍擦碑面上被风吹来的土。
”到家了。”
我轻声说。
”以后刮风下雨都不怕了。”
从墓园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停车场里只剩下一辆车,不是我的。
宋舟靠在车门上,手里捏着那张引产证明。
纸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痕。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沈酌。”
我站在原地。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他的嗓子发哑。
”孩子。”
”你在手术室大出血的时候,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把车钥匙从包里翻出来,按了一下解锁。
”你那时候在冰岛,跟林夏看极光。”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你的航班信息,你也没接我的电话。ICU三天,我不知道该联系谁。”
我拉开车门,把包放到副驾。
”护士问我紧急联系人填谁,我填的殡仪馆的号码。”
”因为万一我死了,至少有人来处理孩子的后事。”
宋舟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你不是因为爱我才娶我。好,我认了。”
”但那个孩子跟林叔的恩情没关系,跟你对林夏的愧疚没关系。”
”它只跟我有关。”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倒车镜里,宋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中间。
手里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
他低下头,看着证明上的日期。
那是他在朋友圈发冰岛极光照片的同一天。
我没有再回头。
搬出来第十天。
我开始整理以前的东西。
租的房子不大,东西随便一堆就显得满。
从箱子底翻出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是结婚时的文件。
结婚证,户口页,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婚前协议。
协议是宋舟让律师拟的,我没加过一个字。
里面有一条写着——婚后财产各自独立,女方放弃分割男方婚前及婚后取得的不动产、股权等资产。
当初我签这份协议的时候,以为这是信任。
他不提条件我也不提,说明我们都不是冲着钱来的。
现在再看,才发现信任和天真之间,只差一个结局。
我把协议放回袋子里,拉上拉链。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开门,站在外面的是宋舟的母亲。
顾宜年。
她穿着深灰的风衣,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只保温壶。
”酌酌,吃了吗?”
她叫我酌酌的时候,我会想起结婚那年她第一次见我。
摸着我的手说——舟舟性子冷,以后你多担待。
那时候她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
”妈,您怎么来了?”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屋子。
没说话,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倒了一碗银耳汤。
”喝了再说。”
我端起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舟舟跟我说了。”
我喝汤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的事。”
她的声音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说他不知道你怀过孕。”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不在。”
”打电话呢?”
”打了。没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放下碗。
”妈,我在ICU的时候宋舟联系不上。我也没有您的电话。”
”搬进这个家两年,通讯录里只有宋舟一个宋家人的号码。”
”逢年过节的礼物是林夏帮我挑的,年夜饭是林夏替我张罗的。”
”她跟您更像一家人。”
顾宜年的嘴角抿紧了。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我来不是替他求情的。”她顿了顿,”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还打算跟他过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我反而没法立刻回答。
”如果不过了,我不拦你。”她收回视线,看着桌面,”当初舟舟他爸走得早,林家确实帮了大忙。可这不是让你受委屈的理由。”
”那个孩子的事,他做得不对。不管他知不知道。”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酌酌,汤放凉了不好喝,趁热喝完。”
门关上之后,我端着碗坐了很久。
银耳汤已经凉透了。
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一条宋舟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
”你在哪里。”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来一条。
”密封袋里那些灰,是不是不够?”
”我让人把客厅地砖全拆了。”
”缝隙里还能刮出来一些。”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种后知后觉的温柔,放在五个月前也许管用。
现在不行了。
宋舟开始出现在我租的小区楼下。
第一天,他的车停在单元门对面。
我从窗户看下去,他坐在驾驶座里,没有下车。
车窗半开,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
他以前不抽烟的。
第二天,他站在楼道口。
我下楼倒垃圾正好撞上。
他手里提着两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药。
”你膝盖的药该换了。”
”我自己买了。”
我绕过他往垃圾桶走。
他跟了两步。
”沈酌,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叫那个孩子。”我回头,”他有名字。我给他取过。”
宋舟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
”叫什么?”
”跟你没关系。”
他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没再跟上来。
第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晚上,门铃响了。
开门,是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三十岁出头,穿着律所的工装,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
”沈女士您好,我是林夏小姐委托的律师。”
”林夏?”
她递过一封律师函。
我打开看了两眼。
大意是——因我在聚会当晚的过激行为给林夏女士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要求我书面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三十万元。
律师函上附了一份心理诊断书。
诊断结果:应激性情绪障碍。
起因:被当事人当众辱骂和恐吓。
我看完,把律师函放在桌上。
”你转告林夏。”
”当晚砸碎的东西,估价的结果一出来,我会向她追偿。”
”碎的那个罐子市面上不值多少钱。”律师礼貌地微笑。
”罐子不值钱。里面的东西无价。”
律师愣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你最好先问清楚你的委托人,她是否真的想把这件事闹到法庭上。”
”因为一旦上了法庭,她得在旁听席上听完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是怎么变成那罐粉末的。”
律师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再说话,收起文件袋客气地告辞了。
门关上后,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弹出一条陆峥的朋友圈。
配图是林夏在心理诊所的照片,妆容淡雅,眼睛含泪,坐在诊室里的样子像一帧电影截图。
文案是:有些人欺负别人还理直气壮,夏夏这么好的女孩子都被逼出了心理问题。
评论区清一色在骂我。
有人说”嫂子也太强势了吧”,有人说”难怪舟哥总向着夏夏”。
宋舟的账号没出现。
但林夏在评论区回了一条:没事的,我不怪姐姐,她可能只是最近压力大。
我放下手机,笑了一下。
这个人真的把受害者的壳子焊在身上了。
永远委屈,永远善良,永远是被波及的那一个。
而我,永远是那个不讲道理、不识好歹、把好好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的人。
可惜这一次,我手里有一样她演不过的东西。
事实。
律师函的事我没告诉宋舟。
但他还是知道了。
第六天下午,他出现在我楼下,表情很难看。
我开门让他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林夏给你发律师函了?”
”你消息挺灵。”
”她跟我说的,说是律师建议的走程序,她自己也不想搞成这样。”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你信?”
他没接话。
”沈酌,这件事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立场?”
”她的立场。”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不知道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她知道之后呢?道歉了吗?”
宋舟沉默了两秒。
”我还没跟她说。”
我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坐了四十分钟的车来我这里,替一个砸碎了你孩子骨灰的人解释她也不容易。”
”但你甚至还没告诉她,她碎掉的是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宋舟,你是不忍心让她知道,还是你根本不敢让她知道?”
他坐了下来。
两只手交叉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我会告诉她。”
”然后呢?”
”让她撤回律师函,当面跟你道歉。”
”我不需要她的道歉。”
他抬起头看我。
”那你需要什么?”
”离婚。”
这两个字在这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回响了一瞬。
宋舟盯着我,好像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说气话。
”沈酌。”
”协议你拟也行,我拟也行。婚前协议写了财产各自独立,你不需要给我什么,我也不要。”
他站了起来。
”你因为一个罐子——”
”不是因为一个罐子。”
我也站了起来。
”是因为我在手术台上差点死掉的时候,你在陪另一个女人看极光。”
”是因为我跪在地上捡孩子的骨灰,你说我矫情。”
”是因为你到现在都觉得那只是一罐粉末。”
宋舟的手握成了拳。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怀孕,不知道我手术,不知道我大出血,不知道我一个人抱着骨灰坐了一下午。”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本身就是答案。”
房间里安静极了。
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远远地飘上来。
宋舟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不同意离婚。”
门被他带上了。
不重,但很稳。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之前联系过的律师名片。
拨过去的时候手很稳。
”您好,我想咨询单方面起诉离婚的流程。”
起诉离婚需要时间。
律师说如果对方不同意,第一次大概率判不离,需要等半年后再起诉。
我说我等得起。
提交材料那天下着雨。
从法院出来,衣服湿了大半。
我站在台阶下等雨小一点,旁边有人撑了把伞过来。
不是宋舟。
是顾宜年。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法院,只是把伞偏向了我这边。
”吃饭了吗?”
”还没。”
”跟我走。”
她带我去了附近一家馆子。
点了两碗面,一荤一素。
面端上来之后,她才开口。
”舟舟昨天在家砸了一整面书柜。”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是他自己的问题。说他这些年对你确实不够上心。”
”还说他会改。”
我把面挑起来吹了吹。
”妈,他不是不上心。是我在他心里的排序,始终在林夏后面。”
顾宜年沉默了一会儿。
”酌酌,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嗯。”
”怀孕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过告诉他?”
我放下筷子。
”想过。打了十七个电话。前三个是关机,后面全是占线。最后一个打通了,那头是林夏接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舟哥在睡觉,时差还没倒过来,让我有事留言。”
”我留了。说我身体不太舒服,让他回个电话。”
”他回了吗?”
”三天以后回了一条微信。说冰岛信号不好,问我是不是感冒了,多喝热水。”
顾宜年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想好了?一定要离?”
”想好了。”
”那我不拦你。”
她低头吃面,再没说话。
吃完走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她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叫了我一声。
”酌酌。”
我回头。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怔了一下。
”宋予初。”
她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好名字。”
她上了车,车窗缓缓升起。
我看见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回去的路上,手机里收到一条林夏的微信。
”姐姐,舟哥跟我说了孩子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但你也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墓园给宝宝上一炷香。”
下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两分钟。
感觉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道歉了,共情了,提出了补偿方案。
甚至连表情都选得恰到好处。
可就是这种密不透风的体面,让人觉得从头到尾都在表演。
我没有回复。
把她的对话框从列表里删了。
开庭的日子定在三月。
宋舟没有请律师。
他说他想自己来。
那天法庭里人不多。
他坐在另一侧,穿着深色的衬衫,跟我结婚那天穿的同一款式。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
法官让他陈述意见,他站了起来。
”我不同意离婚。”
”理由是什么?”
”我承认我做得不好。怀孕的事我不知情,这是我的错。但我愿意弥补。”
法官看向我。
”原告?”
”被告所说的不知情,并非意外,而是长期缺席导致的必然结果。”律师替我念了一段陈述。
”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多次将第三方的需求置于配偶之上。原告曾在住院期间多次尝试联系被告,均未得到回应。”
宋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法官翻了翻材料。
”原告方提交的通话记录显示——”
”二百三十七通未接来电,时间跨度五个月。”
旁听席上安静极了。
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什么,被制止了。
法官又翻了一页。
”被告方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宋舟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的样子不像在打官司。
更像一个忽然发现手里的东西已经碎了的人,正试图把碎片拼回去,却发现怎么拼都缺了一块。
”我知道你很生气。”他说,声音低得旁听席几乎听不见。
”但沈酌,那个孩子也是我的。”
”你甚至没有给我当父亲的机会。”
我本来不打算在法庭上说太多。
但这句话让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给过你机会。”
”十七个电话就是机会。”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你名字的时候,你的机会就在那支笔下面。”
”可那张同意书最后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因为联系不上你。”
宋舟的眼眶红了。
法庭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所有表情都映得无处可藏。
法官宣布休庭。
第一次开庭,果然没判离。
结果在意料之中。
走出法院的时候,宋舟追了上来。
”沈酌。”
我没停。
”我去看过他了。”
我的脚步顿住。
”墓园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你每周都会去,带一束满天星。”
我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
”碑上刻的名字,宋予初。”他的声音在身后颤了一下,”你给他跟了我的姓。”
风吹过来,吹得法院门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没有回头。
”那是他的姓。不是给你的。”
我走下台阶,律师已经在路边等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宋舟发来的消息。
”半年后,我还是不会签。”
我收起手机,上了车。
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沈女士,他不签也没关系。”
”第二次起诉,大概率能判。”
车启动了。
我看着窗外后退的法院大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白瓷罐碎掉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地上捡了三个小时。
指缝里攥着的灰一松手就散了。
可那些年我攥着这段婚姻不松手,和攥着一把灰有什么区别。
都是捧不住的东西。
区别只在于,灰是孩子变的,我舍不得。
婚姻是我自己选的,该放就放了。
半年后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