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为了方便我追剧,男友特意买了最高等级的视频会员。
可这天,我刚打开电视,屏幕上就弹出一行提示:
【该账户已被移出共享家庭。】
后台显示,四个子账号分别被哥哥、男友、竹马和妹妹小梨占据。
哥哥走过来拿走遥控器,温和地打圆场:
”小梨在医院养病太无聊了。你平时工作那么忙,哪有闲心追剧,用我的号错峰看就行。”
男友也随声附和:
”就是个视频账号,你那么成熟,肯定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我看着屏幕上被强制登出的提示框,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死寂。
我成熟,是因为我知道就算闹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就像聚餐吃烤肉,他们把烤好的肉全夹给小梨,让我一个人默默吃生菜;
就像冬天买糖炒栗子,他们四个分食着热气腾腾的果肉,只留给我一堆剥开的碎壳。
在这个家庭局域网里,我永远是被随时踢下线的访客。
既然连一个子账号的容身之地都没有,那我干脆断开连接,彻底退出他们的人生。
......
”你用我的号看就行,我一般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刷。”
哥哥把遥控器递给小梨,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刚才那句话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小梨窝在沙发里,裹着我去年冬天买的那条绒毯,接过遥控器笑了一下。
”谢谢哥,姐姐不会介意的,对吧?”
她看向我,眼睛弯弯的,病号服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还贴着出院时没撕干净的医用胶带。
我没说话。
男友祁珩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小梨手边。
”刚热的,趁热喝,胃才养得回来。”
小梨双手捧着杯子,冲他眨了眨眼。
”珩哥对我最好了。”
祁珩笑了一声,转头看我,表情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不会真生气吧?”
”没有。”
”那就好。小梨刚出院,你当姐姐的大方点。”
大方。
这个词他用了很多次。
上个月小梨说想吃城南那家排了三小时才能买到的桂花糕,他让我下班顺路带。
我排了两个半小时,送到的时候小梨咬了一口,说凉了,口感不好。
祁珩说:”你就不能买完打车回来?省那点车钱,糕都凉了。”
我说排队的时候腿站麻了。
他说:”你当姐姐的,大方点。”
竹马闻朔靠在阳台门框上刷手机,全程没抬头。
我走过去倒水,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也觉得我小题大做?”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看了我一眼。
”一个视频号的事,你要我说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他重新低下头,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到聊天框顶端的备注名。
小梨,后面跟了一个梨子的表情符号。
消息记录很长,我只扫到最后一句。
小梨发的:”朔哥,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闻朔的回复是:”别想多了,她就那样。”
她就那样。
什么样?
不哭不闹不争不抢,所以不需要被在意的那样?
客厅里传来小梨的笑声,她正给祁珩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两个人头凑得很近。
哥哥沈屿川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好的第一块递给小梨,第二块递给祁珩,第三块递给闻朔。
刀放下了,砧板上没有第四块。
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邮件,来自猎头公司。
”沈小姐您好,关于贵方投递的阿姆斯特丹分部高级策划岗位,经三轮评估,我方正式发出录用通知。请于两周内确认入职意向并办理签证手续。”
两周。
我把邮件标记为已读,手机揣回口袋。
”姐,你站那儿干嘛呢?”
小梨歪着头看我。
”过来坐呀,珩哥热的牛奶还有多的。”
祁珩从厨房探出头。
”没了,就热了一杯。”
”啊,那姐姐自己烧水喝吧。”
小梨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恶意,甚至带着笑。
沈屿川头也没抬。
”厨房有速溶咖啡,你自己泡。”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沙发上坐了四个人,围着茶几说说笑笑,绒毯的一角拖在地上。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封没有人会关心的录用通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小梨出生那年,还是从她学会第一声甜甜的”哥哥”开始?
”姐,你明天帮我去医院拿复查报告吧,我不想一个人去。”
小梨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闻朔接话了。
”我送你去。”
”真的吗?朔哥你明天不上班?”
”请个假。”
去年我阑尾炎住院,给闻朔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挂断了。
第三个接了,他说了四个字。
”找你男朋友。”
沈屿川当时在出差,祁珩说手头有个方案要赶。
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术后麻醉退了,第一眼看到的是空荡荡的病房走廊。
”姐,你怎么还不过来?”
小梨又在叫了。
我看着客厅里那四个人,好像隔了一层很薄的玻璃。
他们在里面,灯光温暖,笑语清晰。
我在外面,听得见,够不着。
”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没有人挽留。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小梨说了一句。
”姐姐好像不太高兴?”
祁珩的声音紧跟着。
”她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别管她,你喝牛奶。”
门锁扣上的声响很轻。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封录用邮件,点了回复。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不急。
还有两周。
我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要不要彻底退出这个连Wi-Fi密码都不给我的家。
”姐,你能帮我把这个寄到医院吗?小梨说病号服太薄了,想穿自己的睡衣。”
沈屿川把一个叠好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没停。
”你顺路吧?公司在城东,医院也在城东。”
我公司在城北。
这件事我跟他说过不下五次。
”我公司不在城东。”
”嗯?那你绕一下,二十分钟的事。”
他拎起公文包出门了,连回应都懒得等。
纸袋里装着小梨那件粉色睡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张便利贴。
沈屿川的字迹,写着:”小梨,记得按时吃药,哥下班来看你。”
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抖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沈屿川起床,看见我缩在沙发上,说了句:”感冒了就吃药,别占着客厅。”
我把纸袋拎上了。
绕路四十分钟,迟到扣了半天全勤。
到医院的时候,小梨正坐在病床上和闻朔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闻朔在笑,声音温和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朔哥做的番茄鸡蛋面。”
”行,等着。”
小梨挂了电话,看到我站在门口,歪头一笑。
”姐,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睡衣。”
”哇,谢谢姐姐。”
她接过纸袋翻了翻,看到便利贴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哥好贴心哦。”
我站在病床边,手里还拎着上班的包,外套被晨雾打湿了一层。
小梨抬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化妆?”
”赶时间。”
”哦。”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贴在床头柜上。
”姐,你能帮我倒杯温水吗?护士站的水太烫了。”
我去接了水,兑好温度端回来。
她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有点凉了。珩哥每次给我倒的温度刚刚好。”
我没说话。
她放下杯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姐,珩哥昨晚帮我充了个游戏皮肤,好好看。”
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不是游戏页面,是微信聊天记录,她特意翻到那条转账。
祁珩转了328。
备注是:”小公主的新皮肤。”
小公主。
我和祁珩恋爱三年,他叫我最亲密的称呼是”喂”。
”珩哥对你真好。”
”嗯呀,珩哥对谁都好的。”
对谁都好。
去年我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跟祁珩说想要一条他们公司联名款的丝巾。
不贵,五百多。
他说行。
生日那天,他空着手回来,说忘了。
”下次补给你。”
半个月后小梨过生日,他提前三天就把礼物买好了。
一套限量版手账本加定制钢笔,一千二。
配了一张手写贺卡,写着:”小梨生日快乐,永远开心。”
我那条丝巾,到现在也没有下次。
”姐,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工作的事。”
”哦,姐姐好忙呀。”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病房的电视,页面自动登录了那个视频会员账号。
右上角显示:当前用户,小梨。
我转身往外走。
”姐,你就不多坐一会儿?”
”要上班了。”
”好吧。帮我跟珩哥说一声,让他中午给我带那个栗子酥,上次他买的那家。”
上次那个栗子酥,是我告诉祁珩哪家好吃的。
我推荐了三次他都没买,说懒得跑。
小梨提了一次,他第二天就带回来了。
走廊很长,消毒水味很重。
手机响了,祁珩的消息。
”你到公司了?帮我看看小梨的复查报告出了没,护士台问一下。”
我回了医院大厅,在护士台等了十五分钟,拿到报告拍照发给他。
他回了个”收到”。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晚上你自己吃,我加班。”
加班。
上周他也说加班,结果闻朔发了张朋友圈,四个人在火锅店,小梨举着毛肚对着镜头笑。
我在评论区问了一句:”怎么没叫我?”
闻朔回:”临时起意,你不是说最近忙吗?”
我没说过忙。
那天我七点就到家了,热了两袋速冻饺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
朋友圈那张照片的定位离我们家只有八百米。
手机又亮了。
猎头的跟进邮件。
”沈小姐,签证材料清单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尽快准备。如需协助,请随时联系。”
我站在医院大厅的自动门前,身后是消毒水的气味,面前是十一月灰蒙蒙的天。
两周倒计时,还剩十二天。
”小梨想在家过生日,你收拾一下客厅。”
沈屿川周三晚上回来说的,外套还没脱,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什么时候?”
”周六。”
”我周六有事。”
”什么事比你妹妹过生日重要?”
我没有回答。
周六是我预约好的签证面签。
他不会问我到底有什么事,就像他从来不问我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几点到家。
”你布置一下就行,蛋糕我订了,闻朔买气球,祁珩负责晚饭。”
”我负责什么?”
”你收拾客厅,再把小梨的礼物准备一下。”
”你们的礼物呢?”
”我买了一条手链,祁珩买了一套护肤品,闻朔准备了个相机。”
三个人的礼物加起来至少五六千。
”我的预算呢?”
”你看着来吧,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到了就行。
小梨上次过生日,我包了六百块红包。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笑了一下说:”谢谢姐。”
然后把沈屿川送的手链戴上,把祁珩送的护肤品拆开试用,把闻朔送的拍立得举起来自拍。
我那个红包被放在桌角,整个晚上没有人再提过。
”行。”
”另外,你把那个蓝牙音箱搬到客厅,小梨说想唱歌。”
那个蓝牙音箱是祁珩送我的唯一一个生日礼物,恋爱第一年买的。
后来两年他什么都没送,但那个音箱我一直放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
”那是我的音箱。”
”用一下又不会坏,你怎么越来越计较了?”
沈屿川皱了皱眉,去厨房倒水了。
周六早上七点我出了门,签证中心九点开门,我到得太早,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
面签很顺利,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问我为什么选择去荷兰。
”工作机会。”
”预计待多久?”
”合同两年,可以续签。”
”家人知道吗?”
我笑了笑。
”知道的。”
当然不知道。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最近在忙什么。
面签结束出来,手机上有十一条消息。
沈屿川:”客厅你收拾了吗?”
沈屿川:”你人呢?”
沈屿川:”蛋糕到了,没人签收。”
祁珩:”你跑哪去了?小梨的气球谁来吹?”
祁珩:”沈映枝,你是不是故意的?”
闻朔:”打了三个电话都不接。”
小梨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姐,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我生日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声音软软的,像被欺负了。
我回了沈屿川一条消息:”在外面办事,晚点到。”
他的回复秒到。
”你办什么事比你妹妹生日重要?赶紧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已经被布置好了。
气球是闻朔吹的,彩带是祁珩挂的,蛋糕放在茶几正中间,三层的,上面用奶油写着”小梨18岁生日快乐”。
小梨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沈屿川,右边是祁珩,闻朔蹲在地上帮她调手机的直播画面。
四个人团在一起,画面很暖。
我站在门口,像闯进了一张不属于我的全家福。
”你总算回来了。”
沈屿川的语气不太好。
”蛋糕在门口放了一个小时,奶油都化了一层。”
”对不起。”
”小梨的礼物呢?”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出门前来不及包装,就是商场的购物袋。
里面是一条八百块的真丝发带,我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东西。
小梨打开看了看。
”哇,好好看。”
然后放在一边,继续摆弄闻朔送的相机。
祁珩凑过来低声跟我说了句。
”你今天到底干嘛去了?”
”办事。”
”什么事?”
”私事。”
”你有什么私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想知道?”
”行了,今天小梨生日,别扫兴。”
他转身回到沙发上,自然地坐在小梨旁边。
吹蜡烛的时候,小梨许了愿。
”我希望哥哥、珩哥、朔哥和姐姐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大家鼓掌。
我也拍了两下。
切蛋糕的时候,小梨亲手分的。
最大的一块给沈屿川,第二块给祁珩,第三块给闻朔。
最后剩了个边角料,奶油刮花了,碟子上沾了几片碎屑。
”姐,给你的。”
她笑着递过来。
我接过去,没吃,放在手边。
闻朔突然开口了。
”小梨,你那个复查报告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就不用去了。”
”那就好。”
闻朔笑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累了。”
”你最近老说累。”
”嗯。”
他没再问。
晚上人都散了以后,我回房间关上门。
打开邮箱,签证中心的确认邮件已经到了。
”您的签证申请已受理,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出签。”
还剩八天。
床头柜上空了一块,蓝牙音箱不在了。
小梨拿去唱歌,没还。
”沈映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祁珩把一张银行流水拍在餐桌上,表情不太好看。
”你上个月取了三万块现金,干什么用的?”
押一付三的房租。阿姆斯特丹的公寓要提前打定金,国内转账不方便,我换了现金走地下汇款。
当然,我不能这么说。
”交了个培训课程的定金。”
”什么课程要三万?”
”线上的,时间比较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流水收起来。
”你以后花大钱跟我说一声。”
”这是我自己的存款。”
”我们马上要搬新房了,到处都要花钱。你倒好,三万说花就花。”
搬新房。
祁珩三个月前说要和我一起租个大一点的房子,我当时很高兴,以为是两个人的事。
后来他说小梨出院后需要人照顾,不如一起住。
再后来沈屿川觉得一起住方便,闻朔也跟着搬了进来。
五个人的房子,我出了一半房租。
小梨没出。
沈屿川说:”她还在养病,你当姐姐的先垫着。”
祁珩说:”等她好了再算。”
闻朔什么都没说。
”你最近不对劲。”
祁珩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话越来越少,周末也不着家,昨天小梨说想吃你做的蛋炒饭,你理都没理。”
”我那天胃不舒服。”
”你就不能忍一下?她在家养病够无聊了,你做顿饭能怎样?”
忍一下。
大方点。
别计较。
三年了,他们说来说去就这几句话。
”祁珩,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不舒服的时候?”
”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啊。”
”你什么时候听过?”
他沉默了一瞬。
”你说。”
”去年我阑尾炎住院,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来。”
”那次我确实忙,你不是自己签的字吗?也没出什么事。”
也没出什么事。
病房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麻醉退去的时候全身发抖,伤口像被人拿刀子在肚子里搅。
我按了护士铃,等了十五分钟才有人来。
没出什么事,因为我一个人扛过去了。
如果扛不过去呢?
手机响了,祁珩低头看了一眼。
”小梨的。”
他划开接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小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珩哥,我药吃完了,能不能帮我去医院开一趟?”
”行,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
”我去趟医院,晚饭你自己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别乱花钱了。”
门关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张银行流水。
三万块。
这是我攒了八个月的体己钱。
每天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奶茶从大杯换成中杯再换成不喝,冬天舍不得开暖气穿两层毛衣扛过去。
八个月,攒了三万。
够我在阿姆斯特丹活到第一笔工资发下来。
晚上沈屿川回来了,带了一兜子水果。
进门就喊小梨。
”小梨在医院。”
”怎么又去了?”
”开药。祁珩带她去的。”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翻了翻袋子,挑出两个最大的芒果放到一边。
”这两个给小梨留着,她爱吃。”
剩下几个品相一般的推到我面前。
”你吃吧。”
我没动。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
”你跟公司请好假就行,家里的事我盯着。”
他拿起手机开始回消息。
对话结束了。
他没有问我去哪里,什么时候走,为什么出差。
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存在感。
一个视频账号可以被踢掉,一个人也可以。
周四的晚上,签证到了。
我在房间里把它贴好,护照塞进行李箱的侧袋。
行李不多,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
衣服装了半箱,证件和文件装了个文件袋,剩下的空间放了一双新买的平底鞋,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
三年的生活,一个登机箱就装完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写了很久的那封信检查了最后一遍。
不是写给祁珩的。
不是写给沈屿川的。
不是写给闻朔的。
也不是写给小梨的。
是写给自己的。
只有一行字。
”你值得被人记住,不是因为你有用,而是因为你是你。”
客厅传来笑声。
小梨和闻朔在拼乐高,沈屿川在旁边递零件,祁珩靠在沙发上给他们拍视频。
四个人的画面,很完整。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回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网约车停在楼下,司机帮我放好箱子。
”去哪?”
”机场。”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都是暗的。
没有人发现我走了。
手机屏幕亮着,航班信息推送弹出来。
7:40,飞阿姆斯特丹,经停一次。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安检,登机,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舱门关闭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紧张,是一种很陌生的平静。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飞机滑向跑道,窗外的灯光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我看着那些灯,想起小梨在客厅吹蜡烛时许的愿。
”我希望哥哥、珩哥、朔哥和姐姐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对不起。
这个愿望里从来没有真正需要我的位置。
机身离地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很轻。
轻到连我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
”沈映枝的手机怎么打不通?”
祁珩是中午才发现的。
他给我发了三条消息,问晚上吃什么,让我顺路买个插线板,最后一条是叫我帮小梨拿快递。
三条都没有回复。
打电话,关机。
他以为我手机没电了。
直到下午五点,沈屿川回到家。
”映枝呢?”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房间的门开着。
衣柜空了一半。
床头柜上的蓝牙音箱还在,但旁边那本她翻了无数遍的旧书不见了。
抽屉里的护照没了。
沈屿川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闻朔接到他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
”映枝不在家。护照和衣服都没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来看。”
闻朔赶到的时候,祁珩已经翻遍了整个房间。
”她把工牌留在了抽屉里。”
祁珩把那张工牌拎起来,照片上的沈映枝笑得很淡。
”还有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
四个字:”不必找我。”
”她去哪了?”闻朔接过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
”不知道。”
”打她同事电话了吗?”
”打了。她同事说她上周就办了离职。”
上周。
上周小梨过生日那天,沈映枝迟到了两个小时。
她说”办事”。
闻朔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
沈屿川在阳台抽烟,从来不在家抽烟的人。
小梨从房间走出来,表情有点茫然。
”姐姐去哪了?”
没人回答。
”她是不是因为生日那天的事生气了?我没有故意给她切小块的,真的是剩的那块......”
”小梨,先别说了。”沈屿川掐灭烟头。
祁珩一直在翻沈映枝的东西。
化妆台上的东西全部带走了,只剩一支口红。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第一年送她的那支,色号已经停产了。
她没带走。
或者说,她只带走了还用得上的东西。
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角落有铅笔写的小字:阿姆斯特丹公寓定金。
”阿姆斯特丹?”
祁珩把那张纸递给沈屿川。
”她去了荷兰?”
闻朔站起来。
”她什么时候联系的国外的工作?”
”不知道。”
三个字像一记耳光。
不知道。
她准备了多久,谁都不知道。
签证什么时候办的,不知道。
机票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
她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收拾行李,写好纸条,凌晨五点出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个家里住了五个人,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要走。
”你们什么时候把她逼成这样的?”
闻朔突然转头看向祁珩。
”你说我?”
祁珩的声音拔高了。
”你自己呢?她给你打电话你几次没接?”
”别吵了。”沈屿川的声音沉下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
小梨站在走廊口,手指绞着睡衣的袖口。
”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沈屿川说。
闻朔没吭声。
他走到沈映枝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很小,他刚才没注意到。
一个旧钥匙扣,铁皮的小飞机,漆都磨掉了。
小学四年级那年,他在学校门口的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
沈映枝说好看,他就送了她。
她留了十几年。
现在挂在门把手上,还给他了。
闻朔把钥匙扣攥在手心。
铁皮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祁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支停产的口红。
”三年了。”他说。
”我都不知道她公司在城北。”
沈屿川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支烟。
手机屏幕亮了,是之前打给沈映枝同事的回拨。
”沈先生,跟您说一下。映枝辞职的时候,把手上所有项目都交接清楚了。走之前还帮新同事理了一份操作手册,写了三十多页。”
”她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但她走的那天,我们部门的人都挺意外的。她业绩一直很好,领导还想给她升职。”
沈屿川挂了电话。
升职。
她在公司干得好好的,放弃了升职机会,也要离开。
夜里十一点,祁珩又拨了一遍沈映枝的电话。
仍然关机。
他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到底去哪了?”
发送。
灰色感叹号。
消息被拒收了。
她把他删了。
”她把我删了。”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闻朔看。
闻朔打开自己的微信,翻到沈映枝的对话框,头像还在。
他试着发了条消息。
”映枝,你在哪?”
一秒后,红色感叹号。
也删了。
他翻到沈屿川的微信。
同样,红色感叹号。
三个人,全部删了。
”小梨呢?”闻朔说。
小梨打开手机,翻了翻。
沈映枝的微信号还在她的列表里。
没有删。
但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
小梨发的:”姐,帮我拿一下楼下快递。”
沈映枝回的:”好。”
往上翻,全是小梨的单方面请求。
帮我带这个,帮我拿那个,姐姐你顺便去一趟。
沈映枝的回复永远是同一个字。
好。
好。
好。
小梨把手机放下来。
”姐姐好像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没有人说话。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沙发上空着一个位子。
那是沈映枝以前坐的地方。
靠角落。最偏的那个。
”你好,我想查一下今天凌晨飞阿姆斯特丹的航班有没有一位旅客,沈映枝。”
祁珩在机场柜台站了半个小时,得到的回答是旅客信息不能透露。
他又打了航空公司客服,绕了三层语音菜单,最后人工坐席告诉他同样的话。
沈屿川通过别的渠道确认了。
她确实飞了阿姆斯特丹,经停赫尔辛基,已经落地了。
消息是沈屿川一个在航司工作的大学同学帮忙查的,只告诉了他航班号和目的地,其余一概不知。
”她在荷兰有认识的人吗?”
沈屿川问闻朔。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三个男人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小梨端着杯水从厨房出来,站在沈屿川身后。
”哥,要不我给姐姐发个消息?她没删我。”
”发什么?”
”就说大家都很担心她。”
沈屿川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小梨坐到沙发上,打开微信,想了很久,打了一段话。
”姐,你去哪了呀?大家都很想你,你回个消息好不好?”
发出去了。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已读。
没有回复。
”她看了。”小梨把手机举给沈屿川。
”但是没回。”
祁珩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让我来。”
他拿过小梨的手机,用小梨的号给沈映枝发了一条。
”映枝,是我。你别的都删了,这个总能看到吧?回个电话,我有话跟你说。”
三十秒后,对方回了一条。
”祁珩,请不要用别人的号联系我。有事请发邮件到我的工作邮箱。”
冰冷的,客气的,像在回复一封商务函件。
祁珩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跟我说话从来不是这个语气。”
闻朔靠在墙上,双臂抱胸。
”你期待她什么语气?撒娇?还是哭着求你去找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仔细想想,她最后一次跟你撒娇是什么时候?”
祁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不起来了。
沈映枝最后一次主动靠近他,好像是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回来很晚,窝在沙发上说想让他抱一下。
他正在给小梨回消息,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别闹,我忙着呢。”
她说了声”好”,就回房间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过。
”哥,你怎么办?”小梨问沈屿川。
沈屿川沉默了很久。
”我去一趟荷兰。”
”你连她的地址都不知道。”闻朔说。
”我能查到。”
”她不想见你。”
”那是我妹妹。”
”你以前记得她是你妹妹吗?”
闻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
沈屿川看着他,脸色很难看。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小梨缩在沙发角落,不敢说话。
祁珩打破了沉默。
”别吵了。先想办法联系上她。”
他翻出沈映枝同事的电话,打过去。
”你好,请问沈映枝在荷兰的工作单位是哪家?”
对方犹豫了一下。
”她没说让我们保密,但她也没授权我告诉别人。沈先生,我只能告诉你,她过得很好。入职很顺利。”
过得很好。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扎人。
她离开了他们,过得很好。
好像那些年所有的不好,都是因为待在他们身边。
晚上,祁珩一个人坐在沈映枝的房间里。
床单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
像酒店退房。
他打开衣柜,空荡荡的那一半挂着几个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角落里有个鞋盒,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他和沈映枝三年来所有的合照。
不多,一共七张。
其中四张是恋爱第一年拍的。
后面两年,三张。
最后一张是去年跨年夜在广场上拍的,人很多,背景模糊,她笑得勉强。
他翻到最后,鞋盒底部压着一个信封。
打开。
是一封没寄出的信。
”祁珩,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没决定要走。我只是想试试,如果把想说的话全部写下来,会不会觉得好一点。答案是不会。因为这些话就算写出来,你也不会看。”
他继续往下读。
”你说我成熟。我花了三年才明白,你说的成熟是不吵不闹不提要求。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女朋友,是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室友。”
”你每次说下次,我都信了。下次带我去旅行,下次给我过生日,下次认真听我说话。三年了,没有一个下次兑现过。”
”但你答应小梨的每一件事,都从来没有下次。永远是这次,马上,立刻。”
”我不恨她。我恨的是你让我相信自己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信的最后一行。
”你不用来找我。这次没有下次了。”
祁珩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手指在发抖。
他把信封重新放进鞋盒,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一点。
沈屿川的房间灯还亮着。
闻朔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
手心里那个铁皮小飞机的钥匙扣还攥着,棱角把掌心磨出了一道红印。
隔壁小梨的房间很安静。
整个房子比以前安静了太多。
少了一个人,原来声音会差这么远。
”珩哥,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小梨端着早餐坐到餐桌前,语气小心翼翼的。
祁珩在看手机,沈映枝的工作邮箱他发了两封邮件,都石沉大海。
”在忙。”
”忙什么呀?”
”你别问了。”
小梨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是因为姐姐走了吗?”
祁珩没回答。
小梨抿了抿嘴。
”珩哥,姐姐走了你才这么着急,是不是以前不太够在意她?”
祁珩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前对姐姐好像没有对我那么上心。”
”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姐姐可能……”
”你觉得她走是我的问题?”
”我不是……”
”那你觉得是你的问题?”
小梨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
”我就是想帮忙。”
”帮忙?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小梨摇头。
”因为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把她排在最后。包括你。”
小梨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屿川从房间出来,看了祁珩一眼。
”你冲小梨发什么火?”
”我没发火。”
”小梨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她享受了三年的偏袒,现在说什么都不懂?”
沈屿川脸色变了。
”你说谁偏袒?”
”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我。”
客厅安静了几秒。
闻朔推门进来,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看了一圈,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语气很平。
”吵有什么用。她已经走了。”
”你倒是想得开。”祁珩冷笑。
”我没想开。我只是比你先认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不是突然走的。她准备了很久。我们只是一直没看见。”
闻朔把水杯放在桌上。
”上周我翻了手机相册。映枝最后一次出现在我们的合照里,是八个月前。之后所有聚餐、出游、过节的照片里都没有她。不是她不在,是没有人拍她。”
祁珩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翻了很久。
最后一张有沈映枝的照片,是去年夏天在公园烧烤。
她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被树挡住了,像是被随手框进去的背景。
”八个月。”
祁珩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个月我都没给她拍过一张照片。”
沈屿川拿过手机,翻了翻自己的相册。
小梨的照片有几百张。生日的,做饭的,出院的,看电视的,各种角度各种表情。
沈映枝的照片,个位数。
最近的一张是她在厨房切水果,背影,模糊的,像是不小心按到了快门。
他把手机放下来。
”我连一张正面照都没给她拍过。”
小梨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们别说了。”
”小梨。”沈屿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哥不是在怪你。”
”那你们在怪谁?”
”怪我自己。”
小梨抬起头。
”哥,你真的觉得是你的错吗?”
”映枝从小什么都让着你。好吃的让你先吃,新衣服让你先穿。你出生以后,她就再也没跟我撒过娇。我以为她懂事,其实她只是知道,撒娇也没有用。”
沈屿川站起来。
”我去办签证。”
闻朔拦住了他。
”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能说什么?对不起?然后呢?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
”我至少要当面跟她说。”
”她说了不用找她。”
”那是气话。”
”你确定?”
闻朔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什么时候见她赌过气?她连生气都不会。她只会说好,行,没事,不要紧。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吞下去,直到吞不下了,就走了。”
”这不是气话,是死心。”
沈屿川一拳砸在墙上。
骨节磕在墙面上发出闷响。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做了三年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做。现在想动了,晚了。”
闻朔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苦的笑。
”我也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小飞机的钥匙扣。
”她留了十几年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还给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把关于我的部分全部清理干净了。不是忘了,是决定不要了。”
小梨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姐姐。你们不去我去。”
”你连她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阿姆斯特丹啊,你们不是查到了吗?”
”然后呢?你到了荷兰站在街上喊她名字?”
小梨急了。
”我打她微信,她没删我,我天天给她发消息,她总会回的。”
”她已读了你的消息,没回。”闻朔说。
”那我继续发。”
小梨打开手机,开始打字。
”姐,我知道你看得到。你不想回来也没关系,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去看你。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发出去了。
一分钟后,已读。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
”小梨,不用来。好好养身体。”
小梨把手机递给沈屿川看。
”她回了。”
沈屿川盯着那行字。
好好养身体。
即使走了,她惦记的还是小梨的身体。
”她就是这样的人。”祁珩的声音很低。
”她永远先想着别人。”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照进来的光落在沙发上那个空位。
那个位子以后不会再有人坐了。
”沈映枝,你的策划案客户那边反馈很好。”
主管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周的提案你来主讲。”
”好。”
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二十三天。
我住在运河边一间很小的公寓里,二十平米,窗户正对着一排歪歪斜斜的老房子,早上有鸽子蹲在窗台上叫。
公司离住处骑车十五分钟。
荷兰人都骑车,我也买了一辆二手的,蓝色的,车筐有点歪。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骑车上班,晚上六点准时下班。
没有人让我顺路去医院拿报告,没有人让我帮忙吹气球,没有人在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塞给我一张任务清单。
同事叫我Yingzhi。
发音不太准,他们学了好几次,很认真。
午饭的时候,隔壁工位的荷兰姑娘端着三明治过来找我。
”Yingzhi,我们中午去运河边吃?天气很好。”
”好啊。”
她叫Sanne,金头发,笑起来声音很大。
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她把三明治分了我一半。
”你吃这个,我做多了。”
没有人让我等到最后,没有人把最大的那份递给别人。
她就是做多了,然后分给我。
简单的,自然的。
我咬了一口,番茄和芝士,味道很普通。
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我分食物而不是把剩的推过来。
”你怎么了?”Sanne看我表情不对。
”没事,好吃。”
她信了。
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一条新邮件。
祁珩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的工作邮箱。
”映枝,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我说话。但我有些事必须跟你讲清楚。你走之后,我才发现家里有多安静。不是少了一个人那种安静,是像被抽掉了什么。我翻了三年的聊天记录,你最常说的两个字是'好的'。三年,你几乎没有拒绝过我任何事。我以前觉得你是真的不在意,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在意,是说了也没用。我很抱歉。如果你愿意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看完了。
没有回。
他说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下次带你旅行,下次给你过生日,下次认真听你说话。
三年的下次,没有一次兑现。
我不恨他。
但我不信了。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以后粘不回去。就像那条停产的口红,色号没了就是没了,换一支新的,颜色不一样。
下班的路上,又一封邮件。
沈屿川的。
比祁珩的短得多。
”映枝,哥以前做得不好。你回来吧,这是你的家。”
我的家。
哪个家?
那个我出了一半房租却连一个视频子账号都分不到的家?
那个冰箱里没有我爱喝的酸奶,水果先给小梨挑完剩的才轮到我的家?
那个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着看四个人在客厅里笑的家?
我没回复。
把邮件归档了。
晚上回到公寓,窗台上的鸽子又来了。
我给它撒了点面包屑,它歪着头看了我两眼,不怕人。
手机亮了一下。
小梨的微信。
”姐,我今天复查了,指标全部正常。医生说我彻底好了。”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姐,我想跟你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以前那么不开心。”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不知道。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在她的世界里,哥哥宠她是天经地义的,男朋友对她好是因为她讨人喜欢,竹马围着她转是因为她可爱。
她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有人的偏爱,从来没想过那些偏爱是从谁身上挪走的。
我回了一条。
”恭喜你,身体健康最重要。”
没有说对不起不对不起的事。
有些话说了也没有意义。
原谅不是嘴上说一句就能抹平的。
关上手机,煮了一碗意面。
窗外运河的灯亮了,水面上一片一片碎金色的光。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上一次自己一个人做饭吃饭洗碗,心里没有一点委屈,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好像来了荷兰以后,每一顿饭都是轻松的。
不是因为这里的食物更好吃。
是因为没有人在我吃饭的时候叫我去做别的事。
手机又亮了。
闻朔的邮件。
标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铁皮小飞机我还留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邮件。
他留着。
但我已经还了。
”Yingzhi,你今天提案的时候真的很厉害。”
Sanne把一杯热可可推到我面前。
”客户全程没走神,最后那个老头还在笑。你知道那个老头多难搞吗?上一组提了三次他都没通过。”
”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是你准备得充分。”
到荷兰的第四十天。
我的第一个独立项目顺利过审,客户追加了预算。
主管在全组会议上点了我的名,说沈映枝是今年入职表现最好的新人。
散会的时候,有同事过来握手。
”Yingzhi,恭喜。”
我笑了笑,说谢谢。
一个很简单的认可。
但我站在会议室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年里我在国内的公司也做过很多项目。
加班最多的是我,客户反馈最好的也是我。
但从来没有人在全组面前表扬过我。
不是因为做得不好,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
就像在家里一样。
做了很多,不被看到。
回到工位,邮箱里又多了两封。
第一封是祁珩的,第三封了。
”映枝,我开始整理房间了。你走之后我才发现,你的东西真的很少。三年了,这个家里属于你的痕迹,几乎找不到。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你说的对,我需要的不是女朋友,是一个不添麻烦的人。但你不是不添麻烦,你是把所有麻烦都自己扛了。我现在每天回到家都会看一眼你以前坐的那个角落。空的。你带走了所有东西,但那个角落里还有你靠着扶手磨出来的一小块痕迹。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对不起。”
第二封是闻朔的。
比上一封长了一些。
”映枝,我想起一件事。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在你书包上画乌龟。你没告诉老师,也没告诉你哥。你就自己用修正液一点一点涂掉了。我看到了,放学堵了那个男生,打了一架,鼻子都出血了。你拿纸巾帮我擦,说以后别打架了。后来那些年你遇到的事比书包上画乌龟严重多了,但你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不是你不想说,是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帮你打架的人了。”
”是我先变的。不是你。”
我把两封邮件都看完了。
还是没回。
不是不感动。
是感动没有用。
他们的道歉来得太晚了。
像一场迟到三年的雨,地里的苗早就枯死了,现在浇下来只能把土冲散。
晚上Sanne约我去酒吧庆祝。
不是什么高级的地方,街角的小酒馆,灯光昏黄,放着老歌。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Sanne端着啤酒看我。
”有人给我写了很长的道歉。”
”然后呢?”
”我没回。”
”为什么?”
”因为道歉不是终点。他们道歉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不是为了让我好受。”
Sanne想了想。
”你说得对。有些人道歉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已经说了对不起,你该原谅我了。”
我笑了一下。
”你挺懂的。”
”我离过一次婚。”
她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敬我们都活过来了。”
酒精的热度顺着喉咙往下走。
酒馆的老歌换了一首,是荷兰语的,我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温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小梨的微信。
”姐,我跟你说一件事。珩哥最近状态很差,天天坐在你房间里不出来。朔哥也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哥哥办了签证要去荷兰找你,但是被朔哥拦下来了。姐,他们真的很后悔。”
我打字。
”小梨,他们后不后悔是他们的事。”
”可是姐,你一个人在那边我很担心。”
”你不用担心我。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姐……”
”好好过你的生活。”
我把手机收起来。
Sanne看着我。
”又是那个人?”
”不是同一个。是另一个。”
”天,到底有几个人欠你道歉?”
”四个。”
她吹了声口哨。
”你够能忍的。”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懒得忍了。”
她笑了,很大声。
”那就对了。走,再喝一杯。”
半夜回到公寓。
微醺的状态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一封。
沈屿川的。
很短。
”映枝,我不去荷兰了。不是不想去,是闻朔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需要的不是我们出现在你面前,是我们消失在你的生活里。我想了很久,他说得对。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你在这个家被亏欠了太多,我们还不起。但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了,家里永远有你的位子。”
永远有你的位子。
三年来那个沙发角落的位子,偏的,小的,谁都不在意的。
现在说永远有我的位子了。
我关上邮箱。
窗外的运河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在镜子里什么都看不到。
很好。
看不到就不用回头。
”映枝,你今年的合同到期了,我们想给你续签三年。条件比之前好,主管级别。”
HR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到荷兰整整两年了。
我在这个城市扎了根。
有了自己的公寓,运河边的,比第一年大了一倍,窗台上多了两盆花。
那只鸽子还来,胖了一圈。
”我签。”
续签的当天晚上,Sanne拉着我去了那家老酒馆。
两年了,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了。
”Yingzhi,老位子?”
”老位子。”
两杯啤酒碰在一起。
”恭喜你,主管。”
”别夸了,就是多了点活。”
”但薪水也多了。”
我笑了。
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沈屿川的邮件。
他还是会发,频率从一开始的每天,变成每周,再到现在的每个月一封。
每封都不长。
这次写的是:”映枝,冬天了,荷兰冷不冷?你小时候最怕冷。”
我小时候最怕冷。
他记得这个。
但在那个五个人住的房子里,暖气片旁边的位子永远是小梨的,我缩在角落里穿两层毛衣的时候,他没有注意过。
我没回,但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归档。
邮件就那么开着,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又写了?”Sanne瞟了一眼。
”嗯。”
”你现在什么感觉?”
”不恨了。但是不想回去。”
”这就够了。不恨是放过自己。不回去是保护自己。”
我把手机翻过去。
”你说得对。”
两年里,祁珩发了四十七封邮件。
我一封都没回。
他从道歉,到恳求,到承诺,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叙述。
最近的一封只有两句话。
”今天路过那家你推荐了三次的栗子酥店,买了一盒。很好吃。你以前推荐的东西都很好,是我自己不愿意试。”
栗子酥。
我推荐了三次他都没买,小梨提一次他立刻就去了。
现在他自己去买了。
但我已经不吃栗子酥了。
荷兰的甜点很好。
闻朔的邮件频率最低,两年只发了六封。
每一封都很克制。
不要求我回复,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封发在一个月前。
”映枝,我把那个铁皮小飞机钥匙扣修了一下。漆补上了,比以前好看。你如果想要,我寄给你。不想要也没关系。”
我没有要。
那个钥匙扣属于十岁的沈映枝和十一岁的闻朔。
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小梨还是唯一跟我保持微信联系的人。
她的消息也变了。
不再是”帮我带这个””帮我拿那个”。
变成了”姐,我今天自己做了蛋炒饭””姐,我开始实习了””姐,我学会换灯泡了”。
偶尔她会说一些别的。
”珩哥最近瘦了很多。朔哥不怎么来家里了。哥哥有时候会一个人在你房间里坐很久。”
我看了,不回。
不是冷漠。
是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
我没有义务因为他们的后悔就回头。
续签合同的第二天,我在运河边跑步。
耳机里放着荷兰语的歌,两年了,我能听懂一大半了。
跑到桥上的时候停下来喘气,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两年前的沈映枝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客厅里那四个人笑成一团。
现在的沈映枝站在阿姆斯特丹的桥上,运河两岸的灯火温柔。
没有人在身边。
但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手机震了一下。
Sanne发来一张照片,她在办公室举着一块蛋糕。
”给你庆祝续签的,明天来拿。”
我回了个笑脸。
回到公寓,开门的时候,窗台上那只鸽子正蹲在花盆边。
我撒了面包屑,它歪着头看我,一点都不怕。
”你还来。”
它咕咕叫了两声,像在回答。
我把外套挂好,烧了壶水。
坐在窗前喝茶,运河安安静静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没有新消息。
我没有等谁的消息。
茶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旧的”。
里面是来荷兰之前备份的照片。
我打开看了一眼。
那张公园烧烤的照片,我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被树挡住了。
看了两秒,关掉了。
没有删。
有些东西不用删。
它就放在那里,提醒我来的路。
也提醒我为什么不回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花盆里的薄荷叶子动了一下。
我续的不只是一份合同。
是我自己的日子。
我在这里很好。
一个人,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