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预热派对上,未婚夫贺砚辞正和他的白月光沈曼玩你画我猜。
当提示卡出现舔狗这个词时,贺砚辞直接在画板上画了一个右腿装着假肢、弓着背倒水的女人。
沈曼捂着嘴笑倒在沙发上,脱口而出:
”保姆!啊不对,是极品舔狗!”
周围的朋友哄堂大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右腿上。
我的右腿,是三年前为了从车祸中救出贺砚辞而被截肢的。
我强忍着难堪,走到画板前想擦掉那幅画。
贺砚辞却按住我的手,微微皱眉:
”沈曼刚回国,大家玩个游戏图个乐子,你别这么玩不起。”
沈曼挑衅地看着我:
”嫂子不会生气了吧?砚辞说你性格最好,从来不计较这些的。”
贺砚辞随手将擦过黑板的脏纸巾丢进我怀里。
”乖一点,去帮曼曼拿杯温水,她胃不好不能喝酒。”
我抱着那团脏纸巾,假肢连接处磨出的鲜血,已经一点点浸透了裙摆。
听着耳边一浪高过一浪的嘲讽声,我低头看向自己残缺的右腿。
当年那个在病床前哭着发誓要护我一生的少年,终究还是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我也不必再活在回忆里了。
......
”纪姐,温水,无糖,六十度。”
沈曼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尾音上扬,像在喊服务员。
我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团脏纸巾。
假肢接口处的皮肤被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贺砚辞没有看我。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正替沈曼剥一颗荔枝糖,动作很慢,像怕弄碎糖纸。
三年前他在ICU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腿还在不在。
护士说截肢了,他攥着我的手哭到缺氧,氧气面罩都歪了。
那时候他说,纪棠,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
现在他倒是还得挺干脆。
拿我的残疾当游戏素材,一笔就还清了。
”纪棠,水呢?”
贺砚辞抬了下下巴,方向是厨房。
沈曼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机壳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和贺砚辞车钥匙上那只是同款。
我以前问过他那只小熊哪儿买的,他说忘了。
原来不是忘了,是不方便说。
我端着温水走过去,沈曼没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壁。
”有水渍。”
我重新擦过杯口递给她。
她这回接了,抿了一小口,忽然转头对贺砚辞笑。
”砚辞哥,嫂子对你真好,什么都听话。”
”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人伺候着,我也不想出国。”
贺砚辞淡淡嗯了一声。
”她就这性子。”
沈曼看向我,眼底那点笑意收得很快。
”纪姐,你别一直站着了,看着怪累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从我的假肢上滑过去,嘴角微弯。
那种笑不是善意。
是确认了猎物不会咬人之后的松弛。
派对继续。
沈曼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第一轮骰子就指向了我。
”大冒险。”她翻开手机上的题库,眉毛一挑,”哇,这个好玩。”
”题目是:当众模仿你最像的一种动物。”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又看了看我的腿。
几个朋友已经在憋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沈曼补了一句:”要走动的那种哦。”
贺砚辞端着酒杯没说话,但也没拦。
我站在原地,假肢和皮肤之间的血已经干了,黏在硅胶套内壁上,走一步撕一下。
”我弃权。”
”弃权要喝酒的。”沈曼推过来一杯白的,”嫂子不会连酒都不敢喝吧?”
”她酒精过敏。”
说这话的不是贺砚辞。
是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伴郎宋屿珩。
他是贺砚辞的发小,从小一块长大,订婚宴的事全是他帮忙张罗。
沈曼歪了下头:”过敏啊?那就换果汁吧。”
她说着站起来去冰箱拿果汁,路过我身边时压低了声音。
”纪姐,你说你又不能喝酒又不能走路,订婚宴那天能干什么呀?”
”端盘子都费劲吧。”
她声音不大,但沙发那一圈人都听见了。
没人替我说话。
贺砚辞在看手机。
我站在那群人中间,像一根多余的柱子。
派对散场已经十一点。
贺砚辞送沈曼下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替她拉开车门,弯腰说了句什么,沈曼笑着拍了他一下,手落在他胸口停了两秒。
他没有退。
宋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
”膝盖又磨破了?”
我低头,裙摆上那块血渍已经干成暗红色。
”没事。”
”你这假肢该调了。”他声音很平,”旧型号的硅胶套不吸汗,夏天穿一天等于在伤口上糊了层塑料膜。”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后天有个义肢中心的复诊名额,我帮你约好了。”
”你约的?”
”贺砚辞让我约的。”他顿了顿,”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那时候沈曼还没回国。
我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不再看贺砚辞和沈曼在车边聊了多久。
阳台的风把裙角吹起来,露出假肢和皮肤之间那条红肿的接缝。
宋屿珩别开了目光。
”早点回去换药。”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像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
”纪棠,有些亏不用一直吃。”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和满桌子没收的杯碟。
画板还立在墙角。
那个弓着背、装着假肢的小人还画在上面。
贺砚辞的笔触很重,假肢那条线反复描过,比身体其他部分都粗。
像怕别人看不出来。
我走过去,把画板翻了个面。
白色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就像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前,我的人生。
”你昨晚又没换药。”
贺砚辞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管过期三个月的疤痕膏。
他应该是无意间翻到的,语气算不上关心,更像清点库存时发现了一件过季的东西。
”药柜里的碘伏也见底了,你自己不会买?”
我坐在浴缸边沿,把假肢卸下来,接口处的皮肤已经磨出一圈水泡,有两颗破了,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
”前天让你帮我带的,你说顺路会买。”
他想了一下,确实没想起来。
”最近事情多。”
事情多。
沈曼回国第一天他去机场接,第二天陪她逛旧街区找大学时常去的那家书店,第三天一起吃了顿火锅,发了张合照在朋友圈,文案写的是:老朋友,新火锅,补上这三年欠的局。
那张照片里沈曼坐在他对面,筷子伸向同一盘肥牛。
三年前沈曼出国那天,贺砚辞在客厅喝了一整夜的酒。
我扶他回房,他抓着我的手喊的是曼曼。
第二天醒来他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我信了。
现在想想,一个喝醉的人能把名字喊那么清楚,说明这个名字他清醒的时候已经念了无数遍。
”纪棠,下午跟我去一趟珠宝店。”
他把疤痕膏随手丢进垃圾桶,”订婚戒要最终确认款式,沈曼帮忙参谋过了,说六爪的比四爪的衬你手型。”
”沈曼帮我挑的戒指?”
”她审美好。”他理所当然地说,”你又不懂这些。”
我确实不懂。
我只知道三年前在医院里,他把他妈留下来的一枚老翡翠戒面用红绳穿了挂在我脖子上,说等我出院就去打一只正式的戒托。
后来我出院了,腿没了,戒托也没影了。
那枚翡翠戒面现在还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红绳磨得起了毛边。
下午的珠宝店里,沈曼果然在。
她换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对耳钉,款式和贺砚辞腕上的手串是同一个设计师的系列。
她看见我进来,很自然地挽住贺砚辞的胳膊。
”纪姐来了,快看看这对戒,我挑了一下午。”
戒盒打开,六爪铂金托,主石一克拉出头。
很漂亮。
和沈曼的手一样漂亮。
因为试戴样品先套在了她手上。
柜员问:”请问哪位是新娘?”
沈曼笑了一下才把戒指摘下来。
”我帮忙试的尺寸,我俩手差不多大。”
她把戒指递给我时,铂金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套上去,大了小半圈。
柜员说需要改指围。
沈曼凑过来看:”纪姐手指比我细好多,是不是平时干活干的?”
贺砚辞在旁边填确认单,头也没抬。
”她就是瘦。”
沈曼弯腰看我的手,忽然啊了一声。
”纪姐你指根这里怎么有一圈茧?是不是经常拄拐磨的?”
她说得很大声,店里另外几个客人都看过来了。
我把手缩回去。
”戒指改好了通知我就行。”
贺砚辞签完单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就这么走?曼曼帮你忙了一下午,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看着他。
想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让另一个女人替未婚妻挑订婚戒指,替未婚妻试尺寸,甚至连这个女人当众揭未婚妻的短都不觉得有问题。
可我看见沈曼站在他背后,嘴角微微翘着,等着看我的反应。
她等的就是我发火。
只要我发火,她就可以说:你看,她果然小气。
砚辞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
然后贺砚辞会反过来安慰她,再教训我一句别闹。
这个流程我已经经历了三遍。
第一遍是沈曼在朋友聚餐上拿我的假肢开玩笑,我摔了筷子,贺砚辞说我扫兴。
第二遍是沈曼翻我手机看到义肢中心的复诊单,在群里发了语音说嫂子这假腿也太贵了吧砚辞哥你养不起了怎么办。我删了她的语音,贺砚辞说我针对他朋友。
第三遍就是昨天的派对。
每一次的剧本都一样。
她挑衅,我反抗,他偏袒,我道歉。
我不演了。
”谢谢沈曼。”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假肢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叩击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身后沈曼的声音追过来,带着委屈。
”砚辞哥,嫂子是不是不喜欢我选的款式?”
”我就说让她自己来挑嘛,我好心帮忙,她还不高兴。”
贺砚辞没追我。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是对沈曼说的。
”别理她。”
”她就那样,给点好脸色就得寸进尺。”
珠宝店的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
倒映出他弯腰替沈曼擦眼泪的剪影。
门外阳光很好。
照在假肢的金属关节上,亮得刺眼。
复诊那天贺砚辞没来。
他发了条消息说沈曼胃病犯了,他陪她去医院,让宋屿珩送我去义肢中心。
宋屿珩到的时候我已经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他递过来一瓶水,没问贺砚辞为什么不来。
义肢中心的走廊很长。
我走在前面,假肢和地面之间的节奏不太稳,偶尔会顿一下。
宋屿珩走在我右侧,不近不远,刚好在我失重的时候能扶一把的距离。
但他没伸手。
他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扶。
技师拆开旧的硅胶套,里面全是血痂混着汗液,皮肤溃烂了一小片。
”这套至少半年没换了吧?这个磨损程度,你每天走路都疼。”
”预约更换的单子三个月前就递上来了,怎么一直没来?”
宋屿珩在旁边接了一句:”号是我约的,贺砚辞说他会带她来。”
技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换新套的过程很快,调整完接口角度之后,走路明显不那么硌了。
可技师还是皱着眉。
”你的残肢末端骨刺比上次检查又长了,这种情况再拖下去要二次手术。”
”建议尽快做一个全面评估,最好去海外的专科中心。”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出了义肢中心,宋屿珩把车开到楼下。
”上车吧。”
我拉开车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订婚宴的筹备群。
沈曼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贺砚辞在医院的走廊里,他低头给她递粥,她靠在他肩上,像是偎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配文是:胃疼到哭,还好砚辞哥在。
下面一排排回复。
”曼曼好惨,快好起来。”
”砚辞真是暖男。”
”嫂子呢?嫂子怎么不在?”
沈曼回了个委屈的表情,说嫂子今天有事。
有事。
我的事是去修我为了救贺砚辞而截掉的那条腿。
但在这张照片里,这件事不如她的一次胃疼重要。
”看够了?”
宋屿珩发动了车子,”她胃病是老毛病了,每次犯病的时间都刚好卡在贺砚辞该陪你的节点上。”
”出国前就这样。”
我收起手机。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没回答。
车子开了很远他才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后天是你和贺砚辞的订婚彩排。”
”我知道。”
”沈曼是他指定的伴娘。”
我转头看他。
”伴娘不是孟笙吗?一个月前就定了。”
”今早改的。贺砚辞说沈曼刚回国没什么朋友,让她参与感强一点。”
让她参与感强一点。
在我的订婚宴上。
让另一个女人参与感强一点。
晚上回到家,贺砚辞已经到了。
沈曼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厨房有热粥的味道。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贺砚辞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电话那头传来沈曼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撒娇。
”砚辞哥,明天彩排我穿什么颜色呀?别跟嫂子撞了,多尴尬。”
”你穿白的,她穿香槟色。”
”可是伴娘穿白色会不会太出挑了?”
”我让你穿你就穿,管那么多。”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玄关。
”回来了?腿怎么样?”
”换了新套。”
”嗯。”
他嗯完就去厨房盛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领口内侧绣着沈曼名字的缩写,S.M.,金线,很精致。
我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一边。
贺砚辞端着粥出来。
”别动曼曼的东西,她说那件衣服不能折,有褶子她会心疼。”
我把外套重新展开铺回去。
”后天彩排,伴娘为什么换成她?”
”孟笙自己说不舒服来不了。”
”我刚才问了孟笙,她说没人通知她彩排改期。”
贺砚辞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查我?”
”我问我自己的伴娘出不出席,叫查你?”
他把碗放下,表情说不上恼怒,但很不耐烦。
”纪棠,曼曼就参加一次彩排,又不是抢你的位置。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每次一提她你就阴阳怪气的,你让我怎么跟朋友交代?”
”那你跟朋友交代什么了?”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我说我未婚妻脾气好,不会计较这些。”
”你别让我食言。”
沈曼的外套静静地铺在沙发上,像这个家里另一个女主人的领地标记。
我伸手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里只剩下假肢与地板咬合的细响。
一声一声,像骨头碎在夹缝里。
订婚彩排安排在贺家的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沈曼已经站在台上了。
白色的裙子,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束本该属于伴娘的白玫瑰。
她站的位置是新娘的位置。
贺砚辞站在她旁边,正低头替她整理肩带上的褶皱。
策划师看见我,脸色微妙。
”纪小姐,流程有一点临时调整。”
”沈小姐说她没参加过中式订婚仪式,想先走一遍新娘的流程熟悉一下。”
”贺先生同意了。”
我看向台上。
灯光打在沈曼身上,她笑着偏过头去看贺砚辞,像在彩排他们两个人的订婚。
几个提前到的亲友在下面窃窃私语。
”这伴娘也太漂亮了吧。”
”站一块儿谁是新娘还真分不清。”
”我怎么听说贺家二老更喜欢这个沈小姐?”
沈曼在台上听见了,故意捂着脸笑。
”叔叔阿姨是看我从小在他们家长大的,当亲闺女疼。”
她看向我,嘴角弯着。
”嫂子别介意啊,我就走一遍,等下就让位。”
让位。
这两个字用得真好。
贺砚辞没看我。
他正在和沈曼对台词。
是订婚仪式上新郎对新娘说的那段话。
”我自愿与你缔结婚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沈曼。
沈曼笑着推他:”砚辞哥你认真点,嫂子看着呢。”
可她眼睛里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策划师走到我旁边,递来一份修改过的流程单。
上面原本写着”新娘入场”的环节被改成了”伴娘引导入场”。
也就是说,订婚当天,沈曼会先于我走上红毯。
所有宾客会先看到她。
我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伴娘着白色礼服,新娘着香槟色礼服。
白色。
订婚宴上,伴娘穿白色。
”这是谁定的?”
策划师看了一眼台上的贺砚辞。
”贺先生。”
我把流程单放回桌上。
台上的走位还在继续。
到交换信物的环节,贺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的样品盒。
他打开,犹豫了一下,转向沈曼。
”你帮忙试一下尺寸,上次改过指围不知道对不对。”
沈曼很顺从地伸出左手。
他把戒指推上她的无名指。
刚好合适。
因为那枚戒指本来就是按她的手指改的。
我那天在珠宝店试戴的时候大了半圈,是因为沈曼说我们手差不多大。
柜员按她的尺寸改的指围。
从始至终都是她的尺寸。
台下一个亲戚看不下去了,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这也太不像话了,正主还站在底下呢。”
贺砚辞听见了,终于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歉疚。
只有一种”你怎么还不上来”的催促。
”纪棠,你上来走一遍你的动线。”
我没动。
我看着台上的两个人。
白色灯光笼着白色裙子的女人,她手上戴着我的订婚戒指,站在我的新娘位置,旁边是我的未婚夫。
宋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他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目光沉沉地看着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朝我走过来。
步子走到一半停了。
像是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假肢接口处新换的硅胶套还散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三年前我拖着浑身的血把贺砚辞从变形的车门里拽出来,醒来以后世界少了一条腿。
他在病床前说纪棠你是我的命。
现在他的命站在台上替另一个女人戴戒指。
而我连观众都当得碍眼。
手机忽然震了。
是义肢中心发来的邮件。
海外专科评估的预约函。
出发日期,三天后。
目的地,苏黎世。
我点开邮件,发现备注一栏写着:预约人,宋屿珩。
我抬起头。
宴会厅门口,宋屿珩还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只黑色文件袋里露出半截机票的边角。
台上,沈曼的声音又飘下来了。
”砚辞哥,这个环节新娘要挽你胳膊的,我帮嫂子试一下力度。”
她挽上贺砚辞的手臂,贴得很近。
我退后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宋屿珩的时候,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没接。
”为什么是你订的机票?”
”他不会让你走的。”
宋屿珩的声音很轻,”但你的腿不能再拖了。”
我接过文件袋。
里面除了机票和预约函,还有一张旧照片。
是三年前在医院拍的。
我刚做完截肢手术,麻药还没退,脸色白得像纸。
贺砚辞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照片背面有宋屿珩的字迹。
写了一行日期,和一句话。
”她值得更好的。”
三年前写的。
墨水都洇开了。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里那个少年哭到脱力的样子,和此刻台上那个替别的女人正衣冠的男人,像两个人。
不,就是两个人。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抬头看了最后一眼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台上贺砚辞正把一枚胸花别在沈曼的领口,她低着头笑,下巴几乎碰到他的手背。
我转身朝外走。
假肢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很稳。
不疼了。
或者说,比那些更疼的东西比起来,腿上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三天后。
机场的登机口播报最后一遍航班信息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贺砚辞。
我没有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纪棠,彩排那天你走了之后沈曼很不高兴。”
”你回来跟她道个歉,订婚照还没拍。”
我关掉手机。
舱门关闭的那一刻,广播响了。
”旅客们,本次航班飞往苏黎世,飞行时间约十一小时。”
十一小时。
足够把贺砚辞和沈曼和那场荒唐的订婚宴甩在三万英尺以下。
我靠在舷窗上。
窗外的跑道在后退。
地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变小,像那些曾经以为会亮一辈子的承诺。
飞机拉起机头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终于舍得了。
”棠棠,你真的不回来了?”
孟笙的语音消息是我落地苏黎世后听到的第一条。
信号接通的瞬间,手机被几百条消息挤得震了整整一分钟。
大部分来自订婚宴筹备群。
沈曼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纪姐突然消失让砚辞哥很担心,大家有她的消息记得告诉一声。
末尾加了一句:嫂子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大家别多想。
配了一张她和贺砚辞在宴会厅调试灯光的合照,笑得温柔又无辜。
底下二十几条回复,清一色都在安慰她。
”曼曼别急,她可能就是任性惯了。”
”砚辞哥对她那么好她还闹,有些人真不知足。”
”我说句不好听的,人家沈曼帮前帮后的,她一个正主倒跑了,谁嫁进贺家不是福气?”
没有一个人问我去了哪里。
没有一个人问我的腿怎么样了。
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三年前我的右腿断在那辆车底下的时候,救出来的人是谁。
孟笙是唯一一个打了电话的。
”订婚宴定在下周六,贺砚辞到处找你,贺家那边已经催了三回了。”
”知道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先看腿。”
”纪棠。”
”嗯?”
”别回来了。”
孟笙的声音很轻。
”我这边听到一些事,等你安顿好了再细说。”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机场大厅里,周围全是陌生的语言。
脚下的假肢踩在光滑的瓷砖上,发出和国内一模一样的声响。
可这一次没有人催我倒水,没有人让我给谁道歉,也没有人把我的残疾画在白板上供人取乐。
义肢中心在苏黎世郊外的一座山坡上。
接诊的医生叫海因茨,看完影像资料之后皱了很久的眉。
”残端骨刺已经压迫到神经,再晚三个月,整条残肢的感觉功能可能会永久受损。”
”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来?”
因为预约是三个月前递上去的,负责带我来复诊的人一直在陪另一个女人喝粥。
我没说出口,只回答:”现在来了。”
海因茨安排了第二天的手术评估。
晚上我住在中心附近的公寓里,窗外是大片的草坡和远处的湖。
安静得不像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贺砚辞本人。
”你到底去哪了?”
”打了十七个电话不接。”
”订婚照的摄影师后天就到,你这个时候消失算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开了免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隔了一个时区的噪音。
”贺砚辞,我在苏黎世。”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去瑞士干什么?”
”看腿。”
”看腿用得着跑国外?国内的医院不行吗?”
”你三个月前答应带我去复诊,没有去。骨刺长进了神经里。”
又是沉默。
比刚才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寒心的话。
”所以你就因为一次复诊没去就闹到出国?纪棠你有没有想过,下周是我们的订婚宴。”
”你的腿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回来再看不行吗?”
我盯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
”贺砚辞。”
”嗯。”
”三年前我的腿断掉的那天,你在ICU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沈曼的声音,很远,在喊砚辞哥快来帮我看看这个请柬的字体。
他捂住话筒,对那边说了句马上。
然后回到电话里。
”纪棠,先回来。”
”沈曼帮你把订婚照的服装都选好了,你不在她很为难。”
我关了免提,把手机贴回耳边。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不耐烦了。
”什么问题?”
”三年前你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选择不记得了。
”你说的是,纪棠的腿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远处沈曼又在喊他。
”回来吧。”他像结束一桩公事一样说,”别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我挂断了电话。
把他的号码翻到通讯录底部。
没有删。
没有拉黑。
只是把备注从”砚辞”改成了他的全名。
这个夜晚很长。
可我睡得比过去三年的任何一晚都踏实。
”纪棠,你知道沈曼三年前为什么出国吗?”
孟笙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做完术前最后一轮检查。
手臂上还贴着采血后的棉球,信号断了两次才接通。
”她家里安排的吧,我没细问过。”
”不是家里安排的。”
孟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是贺家安排的。”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出车祸之前,贺砚辞和沈曼已经在一起了。”
窗外的草坡上有几只鸟飞过去,翅膀在风里拍得啪啪响。
我坐在病床边,脑子里嗡地一声。
”贺母知道这件事,她不同意。原因不是嫌弃沈曼,是那时候贺家正在谈一笔合作,需要你爸的资源。”
”你和贺砚辞的婚约是两家早就定好的。贺母怕沈曼坏事,出钱把她送出了国。”
”三年前的车祸,是贺砚辞去机场送沈曼的路上出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去机场送沈曼。
他跟我说的是去见客户。
那天晚上我等他吃饭等到十点,打电话才知道他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他被卡在驾驶座里,车门变形打不开,油箱已经开始漏了。
是我用手掰断了卡住他座椅的金属杆。
右腿被弹出来的发动机部件轧过去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因为那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
后来他没死。
我的腿死了。
”孟笙,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宋屿珩告诉我的。”
我闭上眼睛。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走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让我跟你说清楚,说你不知道的话会回去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孟笙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怕你不信。”
”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挑拨你和贺砚辞的关系。”
”但从我嘴里说就不是?”
”他说你信我。”
我靠在床头,天花板上的灯有一盏在明灭不定地闪。
三年。
三年前他去送别的女人出国,出了车祸。
三年后那个女人回来了,他在我的订婚宴上替她选花、挑戒指、安排伴娘位。
而我用一条腿换来的只是一个临时占位的资格。
沈曼一回国,位子就该还了。
”还有一件事。”孟笙犹豫了一下,”沈曼这次回国不是自己要回来的。”
”是贺砚辞接她回来的。”
”你爸的公司上个月破产了,纪棠。贺家需要的资源已经没有了。”
”贺母默许了沈曼回来。”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摔在地板上。
屏幕碎了一道纹。
裂缝正好横在贺砚辞那条未读消息上面。
那条消息是今早发的。
”订婚宴推迟了,你安心看病。”
推迟。
不是取消。
是推迟。
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收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更体面的方式,把我从那个位置上挪开。
我捡起手机,碎裂的屏幕上孟笙还在说话。
”纪棠,你别回来了。”
”那个订婚宴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准备的。”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湖水蓝得发暗。
像一块旧镜子,照不出什么好东西。
”手术安排在后天。”
海因茨把评估报告递给我,指着片子上一个白色的突起。
”骨刺比预估的大,需要削除后重新修整残端。术后恢复期大概六到八周。”
”这期间你不能佩戴假肢。”
六到八周。
坐在轮椅里的六到八周。
我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签完名的那一刻,手机跳出一条群消息。
是订婚宴的筹备群。
贺砚辞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跟大家说一声,订婚宴推迟到下月。纪棠在国外看病,等她回来再定日子。”
底下沈曼秒回。
”砚辞哥你太宠嫂子了,生个小病都要推迟订婚宴。”
”嫂子知道了肯定很感动。”
有人跟着附和。
”就是,纪姐好福气。”
”砚辞是真的在乎她。”
”我就说嘛,哪有未婚夫不心疼未婚妻的。”
看完这些消息,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个精心维护的剧本里。
剧本里贺砚辞深情体贴,纪棠被捧在手心。
只是剧本的编剧忘了写上那一行。
男主角出车祸那天是去送另一个女人,女主角搭进去的腿是买台面的道具。
我退出了群聊。
没有发告别消息。
退群之后,孟笙很快发来截图。
沈曼在群里说:”嫂子退群了?是不是信号不好掉出去的?我拉她回来吧。”
贺砚辞回的是:”不用,她在国外网络不稳。”
然后沈曼发了一个贴心的表情。
说那我先帮嫂子盯着筹备进度吧,有什么事我随时跟她对接。
她这是明目张胆接管了。
而贺砚辞甚至没有犹豫一秒。
当天下午,宋屿珩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寒暄,只有一个链接。
是一段通话录音。
发送时间标注的是两天前。
我点开,听见贺砚辞的声音。
对面是贺母。
”妈,纪棠去了瑞士。”
”去就去了,正好。”贺母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她不在,订婚宴改成你和曼曼的就行了。”
”妈,纪家那边……”
”纪家什么?她爸的公司都没了,还能给你什么?当初让你娶她就是为了那条线,现在线断了,你还守着干什么?”
贺砚辞沉默了很久。
”可她的腿……”
”腿是她自己要救你的,又没人逼她。你感激她,养她三年了,够了。”
”曼曼等了你三年才回来的,别再让她受委屈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宋屿珩没有补充任何文字。
他不需要说什么。
这段录音已经说完了所有我不愿意相信的事。
贺砚辞从来不是选不选我的问题。
是他从来没选过我。
三年前他选了沈曼。
出了车祸,我搭了一条腿进去,他没办法,只好认了。
贺家需要我爸的资源,他更没办法,只好拖着。
现在资源没了,沈曼回了。
我成了唯一一个还赖在戏台上不肯下场的人。
可笑的是,戏台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出戏已经散了。
只有我还以为自己是主角。
我把录音反复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没有哭。
泪腺大概也知道,有些东西不值得。
我给宋屿珩回了一条消息。
”录音从哪来的?”
他的回复很快。
”贺砚辞书房的座机。他忘了挂。”
”你为什么要给我听?”
隔了很久他才回。
”因为你不应该瘸着一条腿,替一个不值得的人撑场面。”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湖面上没有灯,只有风推着水面一层一层翻过去,像旧日子在一页一页被掀掉。
我把录音存进手机。
和那张三年前的旧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一张是他哭着趴在我床边。
一段是他的母亲说养了三年够了。
一头一尾,刚好是一个完整的笑话。
”纪棠小姐,手术非常成功。”
海因茨把术后的片子拿给我看。
骨刺被削得干干净净,残端重新修整过,比之前光滑了很多。
”六周之后可以重新适配假肢,新的适配方案比你之前用的那套要先进两代。”
”走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异样。”
我坐在轮椅上点点头。
术后的疼痛还在,但那种磨骨头的钝痛消失了。
三年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的腿不是在惩罚我。
恢复期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做复健,下午在湖边晒太阳。
手机里的消息越来越少。
贺砚辞从一开始每天五六条催我回去的消息,变成两天一条,再变成一周一条。
内容也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变成了订婚宴的事我先处理你别操心。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发的。
”沈曼说帮你把订婚宴的请柬发了,你看看名单有没有要补的。”
我没有回。
孟笙成了我和国内唯一的联系。
每隔两天她会打个电话,说的都是一些零碎的事。
贺砚辞带沈曼参加了一个商会晚宴,两人穿的情侣色系。
沈曼搬进了贺家老宅的客房,贺母给她备了一套全新的床品。
有人看见贺砚辞替沈曼在珠宝店取了一条项链,款式和我那条订婚钻坠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嗯,稍微大了一个号。”孟笙顿了一下,”贺砚辞的朋友圈里出现了那条项链。沈曼戴着,他配的文案是老朋友的迟到礼物。”
老朋友。
他跟所有人说沈曼是老朋友。
就像他跟所有人说我是未婚妻。
词不一样,待遇完全倒着来。
”孟笙,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找一个律师,靠谱的那种。我要解除婚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赌气?”
”赌气的人不会跑到八千公里外做手术。”
孟笙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那种笑。
”行。我找。”
律师是孟笙大学同学介绍的,姓穆,很年轻,做婚姻诉讼出身,说话很直接。
第一次视频通话,穆律师先看了我发过去的聊天记录、筹备群截图和那段录音。
”解除婚约在法律上不复杂,你们没有领证,没有实际婚姻关系,本质上是单方面解除婚约协议。”
”但有两个问题你需要考虑。”
”第一,三年前的车祸救人导致截肢,这件事如果贺家否认因果关系或者拒绝承担补偿,你需要留好医疗记录和当时的事故报告。”
”第二,你父亲的公司和贺家之间是否存在因婚约产生的商业绑定条款。如果有,解除婚约可能触发连带违约。”
”我爸的公司已经破产了。”
穆律师在屏幕那头推了一下眼镜。
”那就更简单了。贺家最在意的筹码已经不在了,他们没有理由拖着你。”
”唯一的变数是贺砚辞本人的态度。”
”他不会同意。”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该怎么解释。
他不会同意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我走了就等于承认沈曼赢了。
他需要我留在那个位置上,证明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我是他良心的遮羞布。
”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外面交代。”
穆律师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我们就不给他想的时间。”
”我先起草一份正式的解除婚约通知函,走律师函渠道直接寄到贺家。”
”他签不签是他的事。”
”函到的那天起,你在法律意义上已经表明了退出的意思,后续任何以婚约名义发生的行为,他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视频关了之后,我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把湖面烧成橙红色。
三年前在那张病床上,我以为失去一条腿就是最坏的结果。
现在才知道。
最坏的不是断腿。
是断腿之后才发现,你救的那个人,从来没把你当过要紧的人。
律师函寄出三天后,孟笙发来消息。
”炸了。”
她没有多说,只转了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贺砚辞的朋友圈。
”有些事不想公开回应,但纪家的律师函我已经收到了。纪棠的身体不太好,一些决定可能并非她本人的意思。我和她之间的事会私下处理,请大家不要传播。”
字面上是体贴。
翻译过来就是:她精神不稳定,别听她的。
第二张是沈曼在闺蜜群里说的话,被人截图流出来的。
”其实我也不想掺和他们的事,但嫂子这次真的太过了。砚辞哥明明在等她回来,她倒好,直接甩了一封律师函,搞得贺家上上下下没脸。”
”我是真心替砚辞哥委屈。”
第三张是贺母在家族群里的发言。
”纪家那边来了律师函,大家不用理会。孩子闹脾气,砚辞会处理。婚宴正常准备。”
婚宴正常准备。
我已经发了解除婚约的律师函,他们的回应是”孩子闹脾气”。
三年前我闹了一次,是不想做截肢手术,想保住自己的腿。
贺砚辞跪在病床前哭着说如果能换他来断他愿意。
后来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腿没了以后他的眼泪倒是干得挺快。
穆律师那边很快给了反馈。
”他们不回函,就当默认收到。法律层面婚约解除的意思表示已经送达了。”
”但贺家那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打算走正规程序。”
”如果贺砚辞坚持说你是在生病期间做出的非理性决定,后续他可能会打感情牌,甚至拉亲友调解来拖延。”
”你需要一个公开的、没有任何歧义的场合来表态。”
公开表态。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订婚宴推迟到什么时候?”
”下月十二号。”
”地点呢?”
”没变,还是贺家的宴会厅。”
我沉默了十秒。
”穆律师,帮我再做一件事。”
”说。”
”查一下三年前那场车祸的事故报告原件。我要出事当天的行车记录仪画面、GPS轨迹和医院的急诊接诊记录。”
穆律师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想查他出事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要的是证据。”
他对面安静了几秒。
”需要多久?”
”订婚宴之前。”
穆律师说了声好。
我挂断电话,给宋屿珩发了一条消息。
”下月十二号的订婚宴,贺砚辞请你了吗?”
他的回复很快。
”伴郎。”
”还当你伴郎?”
”他没有别的人选。”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一会儿。
贺砚辞的朋友不少,可愿意帮他善后的只有宋屿珩。
因为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
宋屿珩全知道,还愿意留下,不是为了他。
”十二号那天,我会到场。”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隔了很久他才回。
只有两个字。
”我在。”
复健进入第五周的时候,假肢中心通知我新的适配方案已经完成了。
试穿那天,我第一次不用拄任何东西从走廊这头走到了那头。
步态平稳,没有高低脚,关节处几乎没有声响。
海因茨在旁边观察了全程,记录了数据之后点了点头。
”走路不会再疼了。”
不会再疼了。
他说的是腿。
我想到了别的。
回公寓的路上,手机收到穆律师的邮件。
附件是三年前车祸当天的完整GPS轨迹记录。
起点是贺砚辞的公司。
终点不是他说的客户所在地。
是机场。
轨迹清清楚楚地显示,他在机场停留了四十七分钟。
然后掉头上了高速。
在高速第二十三公里处发生碰撞。
时间线和沈曼出国航班的起飞时间精确吻合。
他送完沈曼,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而我接到电话赶到现场的时候,他手机锁屏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沈曼的。
”曼曼,一路平安。”
我没看到这条消息。
因为手机在救援的时候被压碎了。
但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仪表台上手机屏幕的反光。
穆律师把那一帧画面放大了。
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我把邮件关掉。
窗外的湖面已经开始结霜了。
十二号那天,我会带着这些东西走进那个宴会厅。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
是为了把那条腿的账,当面算清楚。
下月十二号。
贺家宴会厅的门比记忆里更大。
金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音乐声和人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在庆祝一件确凿无疑的好事。
我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很简单的黑色连衣裙。
新假肢藏在裙摆下面,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穆律师的文件夹在我包里,不厚,但每一页都有分量。
宋屿珩站在签到台旁边。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微微侧了下身,给我让出一条不被人注意的路。
我没走那条路。
直接从正门进去了。
宴会厅里坐了七八十人,前排是两家的亲属,后面是贺砚辞的朋友和生意上的关系。
台上布置得很隆重。
花墙、水晶灯、红色的绸带。
可主位上站着的两个人让我停了一步。
贺砚辞站在左边,西装笔挺。
沈曼站在右边,穿着一条白色的曳地长裙,手腕上戴着贺母给的翡翠镯子。
不是伴娘的打扮。
是新娘的。
第一个认出我的是孟笙。
她从后排站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第二个是宋屿珩。
他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贺砚辞昨天临时改的流程。”
”对外说是和你解除婚约之后的新安排。”
”用你发的律师函当理由,说你主动退出了。”
我听完没有说话。
把视线从台上收回来。
台下前排的亲戚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纪家那个丫头吗?”
”不是说跑国外去了?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婚约是她自己不要的,现在又来了这算什么?”
贺砚辞终于看见我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愧疚,是意外。
还有一点被打乱计划的恼怒。
沈曼也看见了。
她的反应比贺砚辞快。
笑容没有变,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沿边上,像在迎接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纪姐,你回来了?”
”砚辞哥说你在国外养病,我们都好担心你。”
她的声音通过台上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走到前排中间的过道上。
脚步平稳。
没有一高一低的声响。
贺砚辞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腿。
他一定注意到了。
我走路的样子和三年来他看到的都不一样。
”纪棠,你怎么来了?”
他从台上走下来,压低声音,”我们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你自己发的律师函。”
”今天是我和曼曼的订婚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说得对。”
我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安静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有些事不说清楚,你就会一直告诉别人是我主动走的。”
贺砚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夹。
递给离我最近的那位亲戚。
是贺家的大伯。
”这是什么?”
”三年前那场车祸的事故记录。”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GPS轨迹显示,贺砚辞出事当天不是去见客户。他去了机场,送沈曼出国。在机场停了四十七分钟,回程高速上出了车祸。”
”我接到电话赶到现场,用手把卡住他的金属杆掰断了。”
”我的右腿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轧断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宴会厅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曼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贺砚辞已经先一步伸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一种接近慌张的表情。
”纪棠,今天不是说这些的场合。”
”你觉得什么场合合适?”
”在你把我换成她的订婚宴上不合适?”
”还是在你告诉所有人是我主动放弃的时候不合适?”
贺砚辞攥紧了拳头。
台下贺母站起来了。
”纪棠,够了。”
”三年前的事我们都感激你,可你不能拿着这件事绑砚辞一辈子。”
我看向她。
”伯母,您说养了我三年够了。这话是您在电话里跟贺砚辞说的。”
贺母的脸色刷地变了。
我把手机打开,录音外放。
贺母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她爸的公司都没了,还能给你什么?”
”腿是她自己要救你的,又没人逼她。养她三年了,够了。”
录音播到这里,整个宴会厅的温度好像降了十度。
前排的亲戚已经开始互相看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截肢是为了救贺砚辞?”
”三年了他们拿这件事当什么?”
贺砚辞冲过来想夺我的手机。
宋屿珩挡在了我前面。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贺砚辞咬着牙:”你帮她?”
”我帮该帮的人。”
宋屿珩的声音很平。
我从宋屿珩背后走出来。
看了贺砚辞最后一眼。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恼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慌乱。
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地基一直是空的。
”贺砚辞,律师函是我的意思,不是我生病时的冲动。”
”这条腿我赔了,那三年我也认了。”
”从今天起,你欠我的和我给的,全部清账。”
”你和沈曼的事,我不管了。”
我转身的时候,假肢踩在红毯上。
没有声响。
没有一高一低。
没有人看出我少了一条腿。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曼的声音。
带着哭腔,很响。
”砚辞哥,她故意的,她就是来搅局的。”
然后是贺母的声音。
”纪棠你站住。”
我没有回头。
门外的风很大。
宋屿珩跟了出来。
”车在东门。”
我点了点头。
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
灯还亮着。
里面的人还在慌。
可那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贺砚辞。
我接了。
”纪棠,你把东西删了。”
”录音、轨迹、报告,全删了。”
”我给你道歉,你要什么条件都行。”
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在病床前哭着说的那句话。
纪棠,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
”贺砚辞。”
”你说得对。”
”你这辈子都还不起我。”
”所以不用还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
宋屿珩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高架的时候,城市的灯光在两边退去。
和那天从苏黎世起飞时看到的一样。
一盏一盏地变小。
变远。
最后全部消失在身后。
”纪棠。”
宋屿珩开了很久的车才说这两个字。
高架上的风压让车身微微晃了一下,他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稳。
”去哪?”
”你定。”
他没有往我住的公寓方向开。
也没有去孟笙那里。
最后车停在城郊一家很小的面馆门口。
没有招牌灯,只有里面的白炽灯透过玻璃照出来。
”你还没吃饭。”
我确实没吃。
从上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进。
但饥饿感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进了面馆我点了一碗清汤面,宋屿珩点了一碗一样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贺砚辞。
是沈曼。
消息很长。
”纪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今天你在订婚宴上做的事太过分了。砚辞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看不见吗?他等了你三个月,推迟了订婚宴,甚至跟家里吵了好几次。你不珍惜就算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你的腿是你自己选择的,没有人逼你。你不能用一条腿绑住一个人一辈子。”
”砚辞哥对你的好,你可以不要,但请你不要毁掉。”
最后一句是:”我会照顾好他的。”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宋屿珩没问是谁发的。
他把我面前的醋瓶拧开,推到我手边。
”你从前吃面喜欢加醋。”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低头吃自己的面。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在医院陪护的那段时间,每天中午是宋屿珩帮我从楼下食堂带饭。
贺砚辞手术后虚弱,吃的是特护病房的营养餐。
没人管我吃什么。
宋屿珩每次都带一份面,旁边放一小袋醋。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吃面加醋。
但他每次都带。
面吃到一半,孟笙的电话打进来。
”纪棠,你今天太厉害了。”
”我不是去打架的。”
”但你赢了。”她声音里带着笑,”贺家现在乱成一锅粥,订婚宴当场散了。亲戚走了一大半,贺母气得摔了杯子,贺砚辞追出来没追到你,在停车场站了十分钟。”
”沈曼呢?”
”沈曼?”孟笙冷哼了一声,”哭了一场,被贺母带走了。不过我看她那个哭法,眼泪下面全是算计。”
”她在那个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嫂子今天可能是病还没好情绪不稳定大家多包涵。”
又是这一招。
不管我做了什么,最后都会被定义为”她情绪不稳定”。
三年前我不想截肢的时候,贺砚辞对医生说她害怕是正常的。
三年后我发律师函的时候,他对所有人说她在国外身体不好。
现在我当面揭穿他们,沈曼的解释还是她病没好。
我的清醒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一种病。
”孟笙,帮我把今天订婚宴上的事发出去。”
”发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是贺砚辞圈子里的人能看到的地方。”
”录音,GPS轨迹,事故报告,全部发。”
孟笙沉默了一秒。
”你想好了?”
”这些东西我留着是证据,发出去是真相。”
”贺砚辞刚才让我删掉,说什么条件都答应。”
”他愿意谈条件,说明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他立不住了。”
孟笙长长呼了口气。
”行。我来发。”
挂完电话我把面吃完了。
碗底还剩一点汤,映出头顶白炽灯的影子。
宋屿珩坐在对面,也吃完了。
他把两个碗摞在一起推到桌边。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苏黎世。”
”还有复健要做。”
他点点头。
”机票我来订。”
”宋屿珩。”
他抬起眼看我。
”你帮了我很多,但你从来没告诉我为什么。”
面馆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老板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三年前在医院里,你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退,迷迷糊糊地抓着床栏杆。”
”贺砚辞在旁边睡着了。”
”我进来送东西,你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帮我看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纸巾捏成一团。
”你刚断了一条腿,疼到发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让我替你照顾他。”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贺砚辞不配。”
面馆的灯在这个时候闪了一下。
老板探头出来说快打烊了。
宋屿珩站起来去结了账。
走出门的时候夜风很凉。
我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两条腿的影子,一真一假,分不出哪条是哪条。
宋屿珩把车门打开。
我站在那里没动。
”三年前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是你写的。”
他站在车门另一边,没有否认。
”她值得更好的。”我把那句话念出来,”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
路灯把他的影子和我的叠在一起。
”在想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他说完就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没有再多说。
我坐进副驾驶,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城市的夜色从两边退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孟笙发来的截图。
录音和事故报告已经在贺砚辞的朋友圈里炸开了。
评论区翻了几百条。
第一条热评是一个跟贺家合作过的生意人写的。
”原来当年车祸是这么回事。”
”断了人家一条腿,养了三年还嫌人家碍事。”
”贺砚辞,你可真行。”
我把手机翻过去。
不想再看了。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我的头发。
宋屿珩伸手把我这边的车窗摇上去了一半。
没有说话。
但那半扇窗挡住的风刚好够让我暖和一点。
”纪棠,我求你把那些东西撤掉。”
贺砚辞的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声音嘶哑,像一个人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出不来。
我没有接。
他连续打了十一通。
第十二通的时候留了一段语音。
”纪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把这些事情放到网上让所有人看,我的合作方已经打电话来了。你这样做,是要毁掉我。”
毁掉他。
三年前他毁掉了我的腿。
三年里他毁掉了我的信任。
现在几张截图和一段录音就能毁掉他。
说到底他的体面,一直是纸糊的。
早上起来的时候消息又多了几百条。
贺砚辞发了一条朋友圈回应。
”关于网上流传的录音和文件,部分内容被断章取义,事实并非如此。三年前的车祸对我和纪棠都是一场伤痛,我至今心怀愧疚。纪棠的付出我从未忘记。希望大家给我们双方一些空间,不要再传播了。”
评论区两极分化。
一半人说录音就是你妈的原话有什么好断章取义的。
另一半人说纪棠做得太绝了人家好歹养了你三年。
沈曼转发了贺砚辞的朋友圈,配文是一颗爱心。
什么都没说。
但这颗爱心比什么都扎眼。
它在告诉所有人: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还在他身边。
孟笙打来电话。
”贺家让中间人来找我了,说愿意出一笔补偿金,条件是你把所有东西撤掉,签一份保密协议。”
”多少?”
”三百万。”
三百万。
一条腿,三年的青春,一整场被设计好的骗局。
三百万。
”不签。”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孟笙笑了一声,”穆律师那边有个新方案,你要不要听?”
”说。”
”穆律师查到,三年前贺砚辞的车险理赔记录里,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受伤人员名单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砚辞报保险的时候把你排除在外了。车祸导致你截肢的医疗费用全部是你自己承担的,贺家没有出过一分钱。”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三年前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贺砚辞说一切费用他来出。
后来我的医保卡扣了一大笔钱,我问过一次,他说是走的贺家账户你别操心。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钱。
连断腿的账单都是我自己买的单。
”穆律师说,这一条加上录音和GPS轨迹,可以走民事诉讼。不是婚约解除的问题了,是人身损害赔偿。”
”赔偿金额会远超三百万。”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
”打。”
”你确定?这一打就彻底撕破脸了。”
”脸是他自己撕的。”
”我只是不替他兜着了。”
挂完电话,我给宋屿珩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回苏黎世了。”
他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
”留下来?”
”把该了的事了完。”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一个地方住。不在贺砚辞找得到的范围内。”
二十分钟后他发来一个地址。
是城东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
”之前我父母住的,空了两年了。昨天让人打扫过。”
”冰箱里有菜。”
”钥匙在物业。”
我看着那串地址,又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亮线。
三年来我一直住在贺砚辞的房子里。
穿他买的衣服,用他给的家用卡,去他安排的医院。
像一颗嵌进别人棋盘的棋子,走不了自己的路。
现在棋盘掀了。
棋子落到地上,反而能自己滚两步。
我收拾了随身的东西,打了一辆车去了宋屿珩说的地方。
小区很旧,楼道里的灯有一盏是坏的。
但打开门的那一刻,窗户是开着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桌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
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旁边压着一张便条。
宋屿珩的字,和三年前那张照片背面一样的笔迹。
”热水壶在厨房左边,药放在床头柜第二层。”
”慢慢来。”
我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打开热水壶,灌了一杯水。
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个不大的、安静的、和贺砚辞毫无关系的房间。
喝了一口水。
是温的。
刚好的温度。
像有人算过我到的时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