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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1:05

“师傅,能修吗?”

陆烬闭着眼说:“先断电。”

“断什么?”

“电源。您手背上都冒火星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一只穿金靴的脚踩住陆烬的手腕,把他剩下那点睡意碾得干干净净。

“本少主问你,这剑柄硌手,能修吗?”

陆烬睁开眼。

他跪在一座白石台上。台下一边是披金甲的兵,一边是挤得密密麻麻的魔族百姓。百姓头上长着大大小小的角,最前排有个卖豆饼的阿婆,被孩子拽着衣摆,手还下意识往兜里摸,摸出两块给客人找零的铜板。

台上,十二个人铐在一根铁链上。第一个是个短发少女,脖子上挂着一枚歪歪扭扭的铜钱。

陆烬认得那枚铜钱。妹妹陆小满七岁那年换牙,嘴硬说一点都不疼。他拿铁铺第一笔挣来的钱给她买了糖,剩下这一枚,给她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那段记忆来得又快又真。他还记得牙掉进糖里的声音。分明隔了一辈子,他看见陆小满腕上的血痕,手还是比脑子先动,撑着台面就要起来。

金靴加了力。

“给你半炷香。”少主把一柄长剑丢到他跟前,“修好了,我让你妹排到最后一个。”

旁边捧册子的礼官赶紧提笔。陆小满看了眼笔尖,问:“排到最后有饭吗?”

礼官一怔。

“你从大早上叫我等到现在。实在领不了饭,我自己带了瓜子,就在他桌上。”

少主回头。金漆小桌上摆着酒、果盘和一碟瓜子。他以为是礼官准备的,方才还嗑了两颗。

陆小满说:“碟子是我的。瓜子也是。”

少主一脚踢翻了桌子,松开了陆烬的手腕。

陆烬拾起剑。穿过来之前,他是做设备售后的。上一秒还在凌晨两点听车间老板解释,一台浸了半米水的机床为什么绝对没有进水。干那行久了,他学会了一件事。客户越急,师傅手越得稳。

他把剑翻过来,拇指摸到柄上一颗露头的金钉。

有人在他耳朵里倒吸一口气。

“哎哟!你也顶我鼻子?”

陆烬手一松。

几行字在眼前亮起来,视线挪到哪儿,字就跟到哪儿。

【神兵返还系统已开启。】

【触碰神兵,可听见器灵心声。器灵同意解契后,拔除契钉即可解除束缚。】

【每次解契成功,返还该神兵最强的一门神通。】

剑又在他耳朵里开口:“往左一点。对,那个钉子。扎了三百年,拔出来我管你叫大哥。”

陆烬用指甲试了一下。金钉纹丝不动,倒是剑在他掌心颤了一下。

“你愿意解契?”

“愿意啊。你见过拿圣剑切梨的吗?他还只切带柄的,说另一头酸。我吃了三百年酸梨!”

陆烬掏出腰后的扁口钳,拿一角围裙遮住手。“我妹妹在台上。出去以后,能帮我挡一会儿吗?”

剑安静了一下。

“行。我再顺手削他一下。”

“削哪儿?”

“你叫我出去了自己选。”

钳口一紧。金钉先转了半圈,接着从剑柄里拔出来。针尖细的一道金线没入钉孔,像一根烧断的头发。陆烬用掌心压住那枚小钉,连剑带钳往前一递。

“好了。您试试。”

少主一把夺过剑,扯平披风,走到台前。礼官跨出去半步,嗓子一亮,祝少主今日试剑开锋,愿神威普照三境。台下金甲军齐刷刷跪倒。连陆烬都觉得,只看排场,这位少主至少得有个像样的收招。

少主挥剑。剑尖奔着陆小满去了。她闭了一下眼,只听空中响了两声。

笃。

啪。

一截金腰带砸在礼官的帽子上。少主的锦裤跟着滑到了靴面。

陆小满睁开眼,看见两条白腿中间,一只红布绣的大老虎正对着台下呲牙。她咬紧了嘴唇,实在没咬住,笑出一声。

圣剑在半空一转,削下少主的金冠,挑着它飞到陆烬身边。陆烬还没来得及抬头,冠已经给他扣歪了。

礼官跪在地上,头也没抬,照着背熟的词往下喊:“恭贺少主!”

台上戴冠的陆烬说:“起来吧。”

礼官抬起头。少主蹲在两级台阶中间,一边往上拽裤子,一边给他递眼色。礼官左右看了两趟,把膝盖悄悄往后一蹭,给少主让出了一块系腰带的地方。

【解契成功。返还神通·隔空斩。】

陆烬食指一弯,忽然清清楚楚地知道,十步以内,他手指划过的地方,都能落下一道剑锋。

“抓住他!”少主指着陆烬,“先把剑夺了。他一个破铁匠,没剑还能干什么?”

陆烬把圣剑往脚边一插,腾出双手。两指横着划过,刑台上的铁链齐刷刷断开。最靠前的神兵踉跄两步,伸手一摸,头盔系带也落在手上。

“让一下。”陆烬举着两根手指,挑了个人最多的方向,“手艺刚学的,今天都算试用。”

金甲军往两旁分开。陆小满跳下台,跑出去两步,又踩着台阶折回来,把空碟子从桌腿底下抽了出来。

“哥,走这边。你头上那个摘下来,太招眼。”

陆烬伸手摘冠。圣剑在旁边小声问:“那个红老虎我能带走吗?”

少主腾出来抓剑的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刑场背后有条水渠。妹妹钻进去,一抬腿就从淤泥里拔出一只靴子。陆烬跟着她钻,只听身后一道金属磕碰声,圣剑把自己卡在了渠口。

“你横着飞当然过不来。”陆小满说。

“我这辈子过哪儿都有人给我开门。”

“那你等他把裤子穿好,回来给你开。”

圣剑竖起来,一声没吭,贴着陆烬后背挤过去。渠里味道重,剑飞出头半里的时候,一直拿剑穗塞着自己那颗看不见的鼻子。

他们沿水渠逃到黑石镇。镇子挨着两境战线,神兵打过来一次,魔域的军队撤过一次,只剩一排屋顶完整的铺子。陆家的打铁铺就在巷尾。门板歪了半寸,陆小满抬脚往下一磕,门就开了。

进屋她才把碟子放下。碟子底下压着一小包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她把纸摊开,两块糖,一块碎了。

“今天是我生辰。”她把完整那块推给陆烬,“本来想吃完再被他们抓去。那个穿金的上来就掀我的摊。”

陆烬记得她蹲在炉前添煤、嫌他给糖给少了的样子。他也记得前一辈子在凌晨两点拎着工具箱出工,回到出租屋,楼下第一笼包子刚出锅。两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把那块糖掰成两截,挪回去一半。

“那明天重新过。今天算预演。”

陆小满低头咬了一口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伸过来,让他给自己包腕上的伤。

外头陆续有人敲门。刑场上另外十一个人,顺着陆小满留在巷口的记号,一家一家从水渠摸到铺子。卖豆饼的花婆婆抱着她孙子小豆,进门先点了一把旧煤,非给陆小满烙一张饼过生日。小豆蹲在剑架旁边,仰头冲圣剑看。

“你有名字吗?”

“我天下第一。”

小豆拨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天下是姓,第一是名?”

圣剑稍微翘起剑尖,似乎真在琢磨。等饼烙熟了,它才飞到陆烬面前,小声说:“你叫我老白好了。我以前有人这么喊。”

天擦黑的时候,铺子门外又响起来。这回谁也没伸手。门板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三下,一个嗓门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问:“师傅,拔钉吗?”

陆烬从门缝往外看。

街上没有灯,一把大砍刀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身后跟着一排神兵。最外头一柄长枪嫌队歪了,时不时用枪杆把前一位往左捅半尺。

大砍刀还拖着一个晕过去的神族军官。

“他喝酒睡着了。”大砍刀解释,“路上摔了两跤。有一跤是我绊的。师傅,你给我快点弄。他快醒了。”

它把刀柄递过来,陆烬一碰,眼前顿时有字跳出来。

【器灵解契意愿已确认。】

刀柄上的金钉是平的,指甲找不着缝。陆烬拿薄锉磨了一道边,换两脚钳咬住,连手腕带胳膊往外一提。金光一熄,大砍刀一下轻了几分,在地上弹了两下。

【解契成功。返还神通·碎石。】

“我自由了?”大砍刀试着往巷口飞,飞出去三尺,慢慢腾到屋檐那么高。

地上的军官正好睁眼,伸手叫了一声刀来。

刀从半空探头。“来不了。你这三年都欠我一次磨刀,我今晚自己排到了。”

陆小满拿捆煤绳把那人手脚一系,给他安置到背街的空房里。再回来,她掌心里攥着几枚打上孔的铜片。她叫陆烬把炉子边那口旧锅挂起来,每进一个就敲一声。

在这天之前,老白这辈子做过最细的活是给梨去核。为了证明自己钻孔也能天下第一,它咬着牙把号牌打得整整齐齐,顺手把六号的孔往上挪了半分,好跟九号分开。

排到第七的是一只铜铃。它在陆烬掌心里蹦了两蹦,把钉子朝上翻。

“我想安静一会儿。”

“你是铃啊。”

“所以我想安静一会儿。”

陆烬给它拔钉。几行字从他眼前过去,他抬手往屋里一压。风箱没声了。锅落地也没声。陆小满张嘴骂了他三句,他一字都没听见。

三息之后声音回来,她很有耐心地从第一句骂起。

陆烬在炉前试了整一夜。隔空斩十步以内能落在哪里,全看手上稳不稳。碎石须得手掌贴住石头。止声三息,只消竖起一根手指,身边近处无论什么动静都传不出去。至于系统,它发完字就消失,问它一句能不能附赠一本说明书,它连个“正在为您查询”都吝啬。

快天亮时,陆小满拿一块锅底炭,在门板上写了五个字。

陆家铁匠铺。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修兵器,也收原主人。

开张第三天,一杆金枪拖着俩神兵进门,在台阶上躺平,说自己雄踞兵器谱第二,别人都得往后让。

正在角落给炭夹打孔的老白听见,唰地横过来。“兵器谱第一在这儿。你去后面排。”

金枪瞅了瞅老白剑尖上的黑灰。

“你这第一领的什么活?”

老白默默往前摆出小满给它写的牌子。牌上写着“首席打孔官”五个字,底下画着两颗金星。画到第三颗的时候小满手酸了,用煤点了个黑点,说等过了试用期再补。

金枪看了半天。“还招人吗?我本来就尖,省力气。”

老白把牌子往怀里一收,从这天开始,再没提过天下第一是自己名字这回事。

白天来修锅的多。花婆婆的铺子重新支起来,每天拿一口大锅烙豆饼。小豆坐在门边扫炉灰,等饼卖完了,就把他从废摊捡的一只木乌龟拿出来,给它的龟背搭屋子。搭到第三层,陆小满路过戳一下,全塌了。

“普通龟哪背得动你这么多房。下回搭低点。”

花婆婆在案板后头擀面,听见便说,古时候有一种渡山龟,背着城过山。全城人种菜、烧饭、过日子,它走得稳,喝汤的勺都不用放下。小豆听完,捡起最顶上那块木片,又往龟背上搭了一层。

到了第四天,镇口来了个瘸腿的神族兵,怀里抱着一口锅。街坊一见他那身衣服,纷纷把摊往回收。他一跛一跛地进了铺子,把锅扣在案上。

“补个洞。多少钱?”

陆烬扫了一眼锅沿上的军印。“你家锅底这个洞挺圆。平时拿锅挡什么?”

那人嘴唇一动,还没编出话,一枚金色眼珠就在锅底睁了开来。瞳仁滴溜一转,把陆烬的脸和铺子里几件神兵一并扫了进去。

老白扑上去就要砍。陆烬一手压它,一手把锅往下扣。眼珠从锅沿挤出来,化成一粒金光,贴着地皮窜到了街上。

屋外响起一声闷响。小满端着盆水站在门外,盆底死死扣在石阶上,里面的金光撞得铁盆砰砰响。

“你们屋里有事也不叫我。要不是我刚出来倒水,它就跑了。”

陆烬竖起一根手指,周围的声响顿时掐断。金光撞到第三下,终于散掉。盆底剩下一层细灰。瘸腿神兵等自己能出声了,一屁股坐倒,开口就说:“少主吩咐的。我也不想来。让你们抓住,还少断一条腿。”

陆烬没接话。他把对方怀里那口锅翻过来,对着天光找了找,找到一道沿锅缝刻了大半圈的细纹。

前一辈子,他给好几台看着坏得各不相同的设备修过同一个故障。干售后的第一件活是追着图纸找,找到是哪两处地方瞒着人在互相通气。如今这铁纹在他眼里也差不多。有条线一路从锅眼通到军印,刚才亮过一下。

“它已经送出去多少?”他问。

瘸腿的小兵盯着锅,干咽一下。“早晨我在镇口,掀过一次盖。它看见了你们这条街。”

屋里几个人一时都停下了手。

远处旗杆上的乌鸦一群跟一群飞起来。再往后,镇口第一声警锣敲响,卖饼的锅盖被花婆婆一把扣紧。陆烬站到炉台上往北看。山脊那边慢慢冒出一条金线,两头看不到边。金线往上抬,露出下面成片的长矛。

少主来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老白蹿到屋脊上,飞出去半丈又退了回来,把声音放得很轻。

“那阵我见过。打头的鼓一响,队里连马都得听令。你留在街上,十万人的脚一个也停不下来。”

陆小满抱起货架上的散钱,转身就往后房走。陆烬叫住她,她已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纸,在膝头铺开。

“我刚才想起来,奶奶讲过镇子底下有旧窑道。走这儿能出西边,花婆婆腿脚慢,我去先叫她。”

陆烬按住纸角。他看着镇北口那段凹进去的石路,又看了看金花盆里的铜铃。

“你带人走。给我留一车砖,一袋红粉,还有你最瞧不上的那锅糊饼。”

陆小满把铜钱塞进腰带,听见最后三个字,又把腰带解开了。

“最后一锅是你烙的。”她说,“拿两锅都行。”

少主裴照临换了一身金甲。这身甲从肩到腿是一整片,前面没带,后面没绳,上马得人帮着抬。抬他上马的两个亲兵一直低着头,生怕视线往上半寸,就会被问前几天在不在刑场。

“那个铁匠,我要活的。”裴照临说,“还有那把剑。把它嘴给我封起来。”

鼓车上,缚着三圈金绳的战鼓轻轻鼓了下肚皮。它的肚皮一动,牵车四匹马同时一哆嗦。打鼓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军官,正坐在车辕上啃鸡腿,见状拿鼓槌敲了它一下。

“还没到你叫的时候。”

战鼓就又瘪下去。

它已经记不清自己跟过几个敲鼓的人了。这一个打鼓总快半拍,手上有油,收兵之后也不擦鼓面。战鼓曾经跟着上上一个鼓手跑过一整冬天,鸡油跟灰冻在一起,开春拿刀才刮下来。每次想到那一刀,它的肚皮就跟着疼。

前面军旗一竖,镇口有红烟升起来。第一排斥候折返,说魔族铁匠烧铺子了,河滩上全是脚印,估摸全镇都打算渡河。

裴照临看了眼马头那么高的火,下令左右合围。

他看见的火是陆烬拿三块砖搭出来的。砖底下有一锅糊饼,上面盖了几把湿草,再撒红粉。老白拎着围裙在风口扑腾,硬把烟纳成一团,往河滩吹。

河滩乱糟糟的脚印也是老白刨的。它嫌一双脚踩起来慢,在剑身左右各绑了两只靴子,满河滩蹦跶。蹦到最后,陆烬让它停,它还坚持补了两排小脚印,说撤退得带着小孩才显真。

真正带着小孩的陆小满,已经把街坊领进了西巷窑道。出门前她给陆烬找了身旧围裙,盖住下面从瘸腿兵那儿借来的神族军服,又在围裙前面拍了两只油手印。

“你揣块饼干什么?”陆烬问。

“扮伙夫扮全套。有人问你干嘛,就说换班送饭。你那一锅糊的谁吃谁信。”

两队斥候沿河飞奔的时候,陆烬已经伏在北口塌掉的石闸下面。他贴手用「碎石」在薄墙上开了个口。墙上裂纹从手心一直爬到他脚边。他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声音骤然一空。两块大石同时落地,三个神兵就隔着半层桩子经过,谁都没回头。

三息一过,陆烬已经钻进了石路下的涵洞。再往前十丈,正对鼓车必经的窄口。

枯草果然动了。车轮碾过去,车辕上坐着的鼓手啃完了鸡腿,正拿袖子擦嘴。从涵洞这边看过去,战鼓底下一颗金钉亮得晃眼。金钉再往外是一圈阵纹,沿车轴走到地面,后面连了无数细丝似的金线。

陆烬第一次见运转起来的冲锋阵。打头的金线一绷,后面百十排长枪跟着抬了半寸,整整齐齐。老白提醒得对,十万人的脚一旦迈出去,会一直踩到箭头指着的地方。

鼓车轮子卡进一道浅沟。鼓手低头喊车夫使劲,陆烬从底下伸手,贴住了鼓身。

“谁?”战鼓在他耳朵里问。

“修鼓的。”

“你擦手了吗?”

陆烬翻过来,用掌根贴它一下。“擦了。你想解契吗?”

战鼓半晌不响。它听见远处号角响过两遍,头顶鼓手已经把槌举起来。它压着声问:“你拔完钉,能不能把那个鼓槌扔远点?”

“多远?”

“你们镇上有多远,我就要多远。”

陆烬摸到金钉。钉帽比老白那颗大,拔钉得用两只手。车轮也开始动了,再过半圈就会把他的手腕碾进石缝。

陆烬探出头,给蹲在路边的老白比了个手势。

伙夫围裙被剑穗拎着从墙上飞过来,里面包着一团热乎乎的糊饼,正砸在鼓手手背上。鼓槌掉下来了。鼓手咦一声,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戴围裙的手从车底接住鼓槌,又往前一送,把槌柄正好楔进车轮的辐条。

车轮顿住。陆烬两手合拢,钳口猛地一提。

金钉从鼓肚子里弹出来,擦着鼓手的金靴飞进了沟里。

【解契成功。返还神通·逆阵。】

【触碰已经运转的阵眼,即可反转该阵。】

鼓车旁边的兵已经发现他,齐刷刷往下递枪。陆烬缩回涵洞,腰上全是碎石和草叶。他手里还握着锅铲,索性把锅铲举出去,迎着车辕下的鼓手喊:“师傅,这鼓换个方向敲,算返修还是新单?”

鼓手一愣的工夫,远处战旗已经压下来。

裴照临在中军高声发令:“全军冲锋!”

战鼓积着二十多年的气,抬起自己的鼓槌,照自己肚皮上狠狠一捶。那一声落地,大地上的金线顷刻亮成一张网。陆烬伸手贴上鼓面的阵眼,扣住纹路最深的地方。

金线绷到了极点。

接着朝来路一缩。

打头的神将刚把刀竖起来,左脚就往后撤了一步。他愣了一下,以为是马挤了他。右脚接着撤得更远,盔甲叮当一响。他回头,身后第一排士兵都面朝着魔镇,腿却迈得飞快,正一步一步倒着退过河堤。

“停!”神将吼了一声。

全军倒着跑了起来。

十万人的脚步合成一声,震得河滩上的水往外蹦。最先吃亏的是骑马的。马往后蹿,披风往前翻,好几个将领眼前一黑,只能抓住马鬃喊人来掀布。步兵倒跑的时候还端着长枪,跨过石沟齐刷刷来了一个小跳。从北坡看,好像一大片长了金腿的麦子正被人往回收。

裴照临叫人护驾。两个亲兵向他伸手,还没拉住,自己先一左一右退了出去。中军神将从他身边倒着过去,两脚轮得冒烟,扭着脖子大喊:“谁也不准超过我!”

话音刚落,他那匹马贴着他屁股倒了过去。

小满把街坊安置在窑道另一头,绕回来看哥哥。她爬上水渠边的土墙,正赶上裴照临倒着骑马经过,整个人被盔甲箍得笔直,两只手又背不到身后去抓鞍。

她把陆烬从涵洞里拉出来,抬手冲少主喊:“金甲不错!这回裤子挺牢!”

裴照临扭过脸,只来得及记住她的笑,连人带马跌进了后营的庆功棚。棚下摆了二十桌席面,好几口大锅炖着肉。统领一头钻到炖肉桌底,起来的时候帽子扣住一块带骨的肉,拔了三下才拔下来。

陆烬靠着土墙蹲下,才发现手掌抖得厉害。刚才合阵的一瞬间,他感觉手心里拽着十万条腿,哪一条滑掉,都可能把镇子踩平。小满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凉豆饼。豆饼干,嚼成第三口,他才觉得脚也回来了。

鼓车上,战鼓拿槌顶着自己肚皮,一下也舍不得放。老白飞到它跟前,左右绕了两圈。

“刚才下令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一句‘退、退、腿听我的’?”

战鼓鼓面一缩。“我头一回敲全军撤退。结巴一下,你要给我扣工钱?”

“你小时候追羊也结巴。你喊回,回,回来,羊听见了反而越跑越快。回家你跟我说,羊不识数。”老白慢慢贴到鼓边,“白冬生,是你吗?”

战鼓没出声。过了很久,鼓槌自己滚下来,咚一声,触地又晃了一下。

“哥?你怎么混得比我还扁?”

老白本来飞得笔直,剑尖忽然往下一落。它趴在鼓面上,小满以为它要说什么,等了半天,只听见薄薄一片铁贴着鼓,抖了很久。

花婆婆带着小豆从窑道出来,把两张豆饼放在车上,叫兄弟俩慢慢说。那两张饼到了傍晚还留在那里。一把剑一面鼓,谁都吃不了,可每有人想收,两个都开口叫再放会儿。

后来陆烬才知道,白长风和白冬生是二十多年前在同一场仗里被俘的。老白醒得早,神族少主还一口一个三百年,硬把它的身世吹成了祖传圣剑。战鼓醒得晚,上去就跟着大军打仗,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敲自己肚皮能敲出个名字。

“我记得炉里人很多。”白冬生说,“我身上那些金线,第一头连的鼓,另一头连的就是那座炉。你今天借鼓转阵的时候,我又摸到那股气了。他们又要开炉了。”

陆烬想起锅底的眼珠,想起那几道从外头摸到镇上的线。“炉在哪儿?”

“神都北城。你从后头找,能看见运煤车。车过城门不查煤,只查送煤的还有没有气。”

陆小满从怀里摸出一截黑绳,放到桌上。绳头有个溜圆的结,中间穿了三颗麦粒。

“是花婆婆娘家村里绑粮口袋的法子。西边有两队人走旧栈道,拿这种绳子把人拴成一串。哥,我们在这里赢了。他们那边已经把人往城里运了。”

陆烬拿起绳头。早上沾在上面的泥,摸着还是湿的。

神族战报传到神都,写的是少主初战克敌,择地整军。神王批了个“善”字,顺便问了一句,为什么有营官说有十万零三千人倒着回来。

裴照临坐在殿下,右腿还卡在一体式金甲里。匠人把他那身甲卸到第三颗铆钉,手就抖得再也不敢往下敲。

“本来就这么练的。”裴照临说,“逆风突然有变化,便于后撤。”

神王让他伸出手。

裴照临以为要挨打,缩了半寸。一把黄铜钥匙落进他掌心。

“北城的炉十五年没开足过。你去把库里的金钉支出来,今夜试炉,明晚开足。”

裴照临捏着钥匙,抬头望向整面墙大的金绘地图。北线战败的旗子还竖在那里,全神都都看着他出征,他这时候留在城里点炉,明眼人瞧他都像在家禁足。

神王没再看他。“一把剑会跑。你手里有一万把,跑得完吗?”

那天下午,神都北门开了两次。第一次放进去十来辆盖严的篷车。第二次开门,是少主派出来找修炉匠人的亲兵。几个匠人被抓出铺子,家里人追到门口问什么时候还,亲兵说等炉修好了。又有人问万一没修好呢,亲兵说我劝你祈祷他们修好。

这些话传到黑石镇时,陆小满蹲在门槛上,正给陆烬改围裙。她剪下家里旧账本封皮,认认真真给兄妹俩缝了两块胸牌。自己的写着“接活”,陆烬那块写着“干活”。

“你怎么不写修炉?”陆烬问。

“接着别的活也能用。这么厚的皮,专门出一趟门多浪费。”

陆烬没忍住笑了。他笑完,过窗看一眼堂屋。花婆婆在照看店里陆续奔来的神兵。小豆盘腿坐在磨盘上,挨个给兵器擦灰,擦完一个就问敢不敢跟他上北城。婆婆每听一遍,便在他背上拍一下。

袍子、炉匠的名册、城门进出的腰牌,都是瘸腿神兵拿锅换来的。陆烬给他补了锅,问他要不要去北城认人。那人跛着脚站起来,说自己原来就是炉边收钥匙的小卒,也许还能把钥匙要回来。陆烬想了想,先问他名字。

“石九。”

门外放着几双刚做好的布鞋。陆小满顺手扔给他一双。“九哥,走得动就跟上。穿那双军靴,咱们进城半条街街坊都得收摊。”

老白和冬生也要去。老白把自己藏进陆烬肩后的铁尺套,冬生让他们往鼓上一铺棉垫,正好当板车座。第一里路它还抱怨人坐着沉,第二里路陆小满下车走,它又嫌板车颠得厉害,把自己的鼓槌往她怀里一塞,叫她上来压着。

几人赶到城门已近黄昏。城墙高得让人抬酸了脖子才看见天。两个守兵把前面一个炉匠搜得只剩一双袜子,轮到陆烬,把他的钳子掏出来转了三圈。

“修炉多少钱?”

陆小满递过去一张写得极工整的单子。

守兵没接稳,赶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市价写在上头,后面加急、上门、夜间三项,每一项都写了原数。

“收这么多?”

“您要便宜的,排到明年三月。我们铺子到时候派个学徒来。学徒要是问炉子怎么点,您多担待。”

守兵抓着单子跑去请示。等人的工夫,陆烬偏头悄悄问:“从谁那儿学的要三遍钱?”

“跟你学的。”陆小满面不改色,“你每次说过两天给我买糖,都要我催三遍。”

片刻后,守兵回来了。他把盖了少主印的单子退回来,顺带叮嘱进门前三件事。左门年久失修,从右门进。到了北城,沿白石路走,别往下看。夜间试炉,听见什么动静都当煤爆了。

陆烬收下签过的单子,迈过门槛。左边那扇巨大的石门斜关着,门轴下面有一块石头卡在槽里。他往上看了一眼,把手顺势搭在石门边上。

城墙在他掌下打了个寒战。

【检测到神兵·神都。】

【长十二里,宽九里。】

陆烬抬头,城墙遮住了他能看见的大半边天。眼前的字停了一息,又补了两行。

【契钉位于城中最高处。】

【器灵心声如下。】

“你指甲劈了。能把手往左挪一点吗?杵我痒筋上了。”

陆烬把手往左挪。墙跟着又颤一下,门洞里扑簌簌掉了不少碎灰。方才收单子的守兵仰脸一看,熟练地挪到旁边,掏出块布搭住头顶的盔。

“刚来的。城墙每天这个点都抖。你们过来就行,离头顶那两块砖远点。”

陆小满把板车往右拉。她看见陆烬的嘴唇在动,便把车靠着墙停了一停,假装找掉进车缝的铜钱。

陆烬把手掌在石头上贴稳。“你叫神都?”

“他们叫我神都。我叫阿驮。左门卡了八十年了,你会修吗?我张嘴疼。”

陆烬刚才看过门轴。两片榫石对歪了,开到底时,上面的门铰会往下沉,夹住那块当垫片使的石头。神族在外头刷过漆,门框描了三层金,底下始终留着那块石头。

“能修。让人把门后头的摊撤一撤,掉下来那几块石头沉。”

城墙沉默了一会儿。“豆腐摊的老头舍不得撤吧。他家没院子,一家三口就那石阶晒得着太阳。”

陆烬回头看了看。墙根果然有个豆腐摊。小孩跪在长条凳上,刚把一块压豆腐的重石抱下来,朝门洞里探头探脑。城里和魔镇一样,摆摊靠天,天一阴就拼命往檐下收东西。除了头上没有角,那孩子摊着手喊烫的样子跟小豆差不了多少。

“我去跟他说。你知道北城的炉子吗?”

阿驮很久才答话。

“就在我肚子里。最初他们说借我的背建一座城。那时这边打仗,有几千户沿河往北逃。我把他们驮过山,停在这儿。后来他们往我背上钉了根钉子,再后来在我肚子里挖了个洞,说能起炉子烧铁。”

它每说一句,陆烬掌底下的墙就沉下去一点。

“现在他们天天往我肚子里塞活人。头几回我腿还能动,我跟他们说我要走。他们给我加了四道地锚。前一阵我听见管炉的说,等大炉开足,城里还能起三个副炉。神族地界那么大,他偏得挖我。”

“你愿意解契吗?”

眼前腾起一阵淡淡的金光,还没成字,就又落了下去。

“我能走,地底下那些人怎么办?炉满了,炉腔和我的骨头吃在一起。那时候我硬走,整条北街都能掉进去。你把他们先带到我背上。我走路很稳的,喝汤的人勺子都用不着放下。”

陆烬听见后面这句,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眼豆腐摊。小豆搭得四层高的屋子,在他脑子里冒了一下头。

“那你告诉我,从哪条路进炉子。”

左门的石缝在他手下开了一线。贴着地面,一小片沙灰被风吹成了一条折来折去的路。路的尽头,四道深沟在同一个圆里打了个结。

守兵在前面叫人。陆小满叫哥哥把掉的铜板找着没有,边说边把一角沾了煤灰的修理单按到地上。她用指头顺着灰线描完,折起纸塞进袖子。

“找着了,少一枚。”陆烬说。

两人推车跟上。经过豆腐摊,小满花两枚钱买了块软豆腐,跟摊主说左门要修,麻烦明天先挪到对街。摊主连说了两遍哪有人管左门啊,鞋底已经在往车轮底下找那块垫车的木板。

天渐黑了。神都街上亮起暖黄的灯,晾衣杆横在巷子两边,一头拴在城墙上,另一头搭着人家的窗。剥豆子的人坐在家门口,问过路的炉匠北城什么时候修好。昨夜地下热得能焖熟鸡蛋,小孩睁着眼说听见地底有人叫他。

陆烬说:“快了。”

这话脱口而出,过了半条街,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见过那座炉。

通往炉底的白石路确实不好往下看。路两边各开一道缝,没有栏杆。石九头一个走过去,灯笼往缝里一晃,火光照到下面几层,远远看见人影挤在一起。

有人在最下面喊有水吗。再过一层,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复数数,数到十就从头开始。陆小满把刚买的豆腐抓紧,豆腐沿着草绳往外淌水。

管炉的薛监炉从石阶顶上下来。他穿一双洁白的靴子,靴面滴油未沾。下到第三步便停了,拿袖子夹住鼻子。

“都往上走。到了试炉的时候,到下面去容易晕。要真晕在这儿,谁也没工夫送你上来。”

他说完把钥匙朝陆烬一丢。陆烬没接,钥匙磕在地上,滑到板车底下。

“麻烦先签个现状。”陆烬把单子往他面前一递,“保不齐拆以前就有几颗件坏了。等我修完,跟您实在掰扯不清。”

薛监炉吩咐石九把钥匙捡起来,自己捏着笔看单子,越看越气。“炉子今天会抽出活人的魂来,让你们看看哪里回不去劲。这样够清楚没?”

“行。”陆烬在单子背面写下一行字,“故障描述,炉子里有人喊救命。”

薛监炉听明白了,把笔往纸上一拍。黑墨溅了他半个靴面。他弯腰想擦,陆小满已经推着车过去了,一本正经地叫他站开,别影响圈定故障范围。

沿着阿驮指给他们的路,兄妹俩绕到炉腔外。这里有圈老铜管,顶上各挂一盏灯,连在墙内的阵纹旁。试火一开,绿灯从最北边第一盏亮起,一气亮到了眼前。管子里哗啦啦地响,乍一听像是流水。等吸进来第一个魂,管子颤得连灯也跟着摆,魂在里面用两只手往回扒。

同一刻,陆烬听见车底下冬生用鼓槌敲了一下木板。那个节拍跟拉起十万神兵的阵法差不多。都是一头先点上,扯着另一头走。

他沿着管看,找到试火这一路单独的阵眼,藏在地上一块铜盖下面。他借口油溅得到处都是,让石九拿布挡一挡,伸手往铜盖上一掀。铜盖背后阵眼亮得烫手。手掌贴上去,刚才在管子里往前扒的魂一下停了,又沿来路被送了回去。

楼下有人倒吸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数数的那个小孩喊:“娘醒了!”

陆小满把软豆腐从栏缝递下去。小孩踩着横梁往上够,她手一松,豆腐被两只手接住了。下面窸窸窣窣地分吃了一阵,没有人再数数。

试火灯一盏盏熄灭,炉子却没跟着冷下去。陆烬把隔壁那道铜盖也掀开了,下面深不见底。几十道较粗的阵纹从四面聚过去,都压在一堵厚石墙背后。真正引魂的主阵藏在那里面,亮起来的试火阵只是焊在它边上的小回路。

“明晚开炉,要从正中那个阵眼才倒得回去。”陆烬把铜盖合上,“得有人先带我过墙。”

石九在擦手,一块布捏得皱皱巴巴。“正中那堵墙是铸死的。开一道送料的小门,一次只能送进去一车。门里那条路,最后就到炉口。”

老白把剑尖伸出陆烬背后的尺套。它盯着输魂的管子,细线一样的光已经散了,管腔里还黏着一团半透的雾。

“要是已经从炉里出来的呢?”它问。

陆烬拿着铜盖的手顿了一顿。他明白老白问的是谁。刚送回去的那个人,身体还在下头等着。老白和冬生隔了二十年,能找到当年那口炉,能找到熏得发黑的管子,还能找到那两具身体吗?

老白等了一阵,自己把剑缩了回去。

冬生隔着木板,很轻地顶了它一下。“回吧。这里太热。我出一头汗。”

“你有头吗?”

“你有我熬过鸡油的肚皮吗?”

陆烬把尺套打开一线,让老白能朝车底看见那面鼓。到他们离开炉腔,兄弟俩还在争谁的身体剩得比较多。

薛监炉来追他们时,脚上换过一双白靴。靴子比先前那双厚,踩上石板悄无声息。石九看一眼靴口,退到陆小满身边,低声说:“这双是去内城才穿的。有人来过。”

两个守兵从前面堵上来。接着,裴照临扶着铜扶手,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衣服已经换了,腰上还在用整片硬甲,走一步震一下。老白在尺套里动了一下,金甲跟着又震一下。裴照临的手立即搁到了腰侧。

陆小满没忍住,眼睛顺着他的手往下一扫。裴照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摸哪儿,耳朵红得连灯都盖不住。

“有请陆师傅。”他咬着牙说,“父王有件东西要你到殿里看。”

陆小满伸手,把修炉单子递给他。“这张上头有您的印。加一件得另开单。”

裴照临抽了抽嘴角。“你哥哥这次出门,得顺便给你买块封嘴的布。”

“好啊。算谁账上?”

这回裴照临干脆不看她了。他带来八个盔甲齐全的兵,摆了个请的手势,八个人同时把手按在刀柄上。

陆烬没有动。脚下炉底刚醒过来的人,正搀着另一个人坐起。兵刃一起,炉上的守卫只要把闸一关,下面那些人的命就跟这道门一起落下去了。

“东西在哪儿?”他问。

裴照临朝上指。顺着他手指,长廊尽头一块圆窗正对王宫最高的一层。灯火映在上面,里面有个巨大的影子,靠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

陆烬想起系统那行字。城中最高处。

“你帮我收一下车。”他拍拍陆小满的肩,“底下有俩老毛病,别放着不管。”

车底下那个大的差点哼了一声。小的撞了它一下,两个一起安静下来。

陆小满低头去收罩布。等陆烬一行人过了圆窗,她拎住板车把手慢慢转身,正撞见薛监炉拿钥匙开门。他开的门比人高不了多少,底下有两条铁道,里面进出的炭车一次装得下半头牛。

“修炉的往哪儿去?”薛监炉问。

“拿点用剩的煤,出了城点炉用。”

“锅边最干净白的那个筐,里面那堆可以搬。装完把车推进送料口,有人接。”薛监炉拿手点了一下车轮,“这车够宽。我临时缺一张板,赶紧。”

陆小满看了眼那道门。石九刚才说过,送料口进去往里,一直通到炉心。她一垂眼,把罩布掀开一点。老白的剑尖露出来,冲她点了一下地。再看门边那块炭筐,里面铺的全是压过一遍还没起火的毛煤,黑得能当夜色使。

板车往前一推,车轮过了门槛。

薛监炉正要抬脚跟上,厅堂外忽然有人唱了一声开门。他回头一看,三台篷车刚进来,车辙还沾着北境的烂泥。车底漏出一只带血的草鞋,掉在他刚换的白靴边上。

他皱眉,平平淡淡地用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看押篷车的人点了点头,拿鞭梢量了量炉下面新腾出来的那道笼门。

小满本来已经要推车往里走。她盯着那几辆篷车看了片刻,看见其中一辆盖布下面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是黑石镇东头卖干面的宋嫂,疏散那天她带着刚会走路的孩子去娘家了。宋嫂正用一只手捂住孩子的嘴,两眼睁着,一眨也不敢眨。

陆小满停了车,从袖里取出描过的路线,用炭头在皮胸牌背面抄了一份,再把原图压进车底。她推推车上那面大钟一样的战鼓。

“你俩照地图去。我去把笼子里的人都叫醒。待会儿他们往北走的时候,得有个见过路的人开头。”

老白隔着罩布用剑尖勾住她袖子。“你去笼子里?”

小满拿出她和陆烬分着吃糖的那张油纸,纸上沾过糖,煤灰抹上去正好能写字。她写得很快,折好塞给老白。

“见到我哥你给他这个。告诉他,瞧见两块小石头从北边墙上落下来,就是人都到了上头。到时候让他动作快点。”

她把装煤的脏手抹到脸上,拎起空筐,混进篷车旁蹲着的人群。老白望着上下两队守兵,最后把那张油纸缠在剑穗上,往车底藏得更深了点。

再回头,铁门已经开始往下压。门的另一头没有灯,只有炉壁深处透着暗红。冬生把鼓槌顶在板车后轮上,一敲,车自己往里滚了进去。

陆烬上到王殿,先闻见湿布味。殿里四处用着新漆,墙根却搁了三个木盆接水。头顶一声滴答,裴照临顺手把最外头的盆往右挪了两寸。水正好滴进盆里。

陆烬看了他一眼。

裴照临板着脸把靴尖转了过去,装作自己只是随便踢了一脚。

神王坐在一个比床还宽的座上,扶手是整块青铜。座下伸出来一道金边。陆烬顺着金边看过去,金边直没到石地里面,在地上压出了十二道放射状的纹。

他见过阿驮那两扇门。一扇卡了八十年,漆掉了还能看见每回费力张嘴留下的旧痕。而这张座的每道纹都笔直、干净,一路压着石头往深处走。那是有人骑在它背上,经年累月勒出来的痕迹。

“神兵在你手里很听话。”神王说。

“有时候听。我早上让一把剑帮忙切葱,它装死到中午。”

裴照临抬眼看他。听见“切葱”两个字,老白当初切梨的手感顺着小臂一路传下来。他下意识抬了抬手腕,终于想起剑已经丢了,顿时更生气。

“我儿丢的东西自有人拿回来。”神王把手搭在扶手上,“我问你,能不能修好底下这座炉?它每次开满,就停一刻的火。守炉人换了三任,谁也看不出原因。”

陆烬看向地上其中一道暗纹。城门刚才打寒战时,他在手心感觉到一样的颤动。它隔一会儿便慢一拍,像咬紧牙终于能换口气的人。

“有东西顶着炉。您坐在这里发令,底下烧得越旺,城墙收得越紧。收到不能再收,就给自己停一刻喘口气。”

神王抬头。“坐着就能看出来?”

“还得看底下那颗钉。借个手,您往旁边让让。”

神王两手一撑,竟真起了身。裴照临从小见父亲在那一处召大臣、看军报、喝汤,连打盹也坐得四平八稳。此刻父亲为了让个魔族铁匠看钉子,侧身站着,两手都虚虚垂在身边,堂堂神王仿佛也得等师傅出个检测结果。

陆烬蹲在王座左边。越过两级石台,他看见金钉帽只有铜钱大,青铜扶手下面有一道缝,扁口钳往里送半寸就能碰到。难的是谁也不会一直站在旁边等他拔。

他的手按在石地上。阿驮的声音顺着指节慢慢上来。

“你踩的是我背。”

“我知道。我要把底下的人送上来,开你北边的门。”

“四道地锚都跟炉腔外的铜箍锁在一起。人出来,铜箍开了,我才能迈腿。街坊还住我背上呢,不能使蛮劲。你得弄个动静,让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走。”

“等你听见鼓响,我就上来替你解契。”陆烬说完,才想起来那声鼓得能从底下送上来。他现在连妹妹在哪里都不知道。

阿驮轻轻嗯了一声。金钉的位置在他手底下闪了一下。他转过手腕,系统终于现出了确认的字。

【器灵同意解契。】

身后响起裴照临的声音。“手拿过来。”

陆烬抬起一只手。他手心沾着石灰,对着裴照临的靴头拍了拍。

“能修。北城太热,该撤的摊先撤了,先把左门打开散热。炉子烧起来时,您也别坐在上头,震着猜不出底下哪儿坏了。”

神王盯住他。“陆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上来吗?”

陆烬把工具卷慢慢合上。“因为前面三个师傅都没修好。”

“因为刚才那一阵试火,有一个俘虏的魂,自己回去了。”

裴照临按住刀,四个兵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刚才整个殿只有水滴的声音,现在每过一个石阶,陆烬都听见一声金属摩擦。

神王抬手叫他们停住。“我需要炉子明晚就能开足。炉匠从这儿下去,正好有条路能看见引魂的阵眼。你帮我修好,我把你妹妹还给你。”

陆烬心里猛地一紧。“她在哪儿?”

神王指了指座下,一个拇指大的铜扣压在他掌底。“薛监炉刚送来的口信,她自己去笼子里找人。你若修不好,明晚头一道火就可以从她开始。”

陆烬握住工具卷,指节顶着里面的钳柄。手边静得很,静得他能听见神王刚才站起来、重新坐回去,青铜座下那颗钉细微的一声响。

“我知道了。您先给我个能随便走动的牌子。”他把工具卷移到另一手,“再麻烦问一句,您这炉修好了,还包不包退?”

这回裴照临领着他出殿,连背影都像在骂人。

陆烬从王殿领到一块木牌。牌子前面是修炉,背面两个字,专用。拿牌子的可以过北城四道门,过第五道得押东西。守门那人把牌一翻,问陆烬押刀押钱。

陆烬伸手摸了摸怀里。“押账。你们欠我三倍修理费,先扣着。”

守卫看见上头是少主印,手背蹭一下嘴,权当刚才没听清。旁边一个靴子没提上来的兵给陆烬让道。一让,脚刚好跛了一下。陆烬走过去时把那兵袖口拽了一拽,领着他拐进没人处。

石九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大钥匙给监炉收回去了。小的能开炭道门,钥匙该归哪格我闭着眼都认得。你要去哪儿?”

“先回去看看左门。”陆烬往他手里塞了半块凉饼,“再到炉里。小满在下面。”

石九没问她怎么进去的,抬脚就走。走一丈又折回头,拉住陆烬的衣服往后拽了一把。一截薄钢从墙缝里弹出来,险些跟陆烬擦脸过去。

老白贴着墙根飞出来,剑穗卷着一张油纸。油纸打开,一股糖味混着煤灰。小满写的字细细长长,有些地方没写全,陆烬也看得懂。

北笼两百多。下边还有三批。打起架以前,把北门那块搁脚石弄掉。你搬不动的话,欠豆腐摊一文钱,请人来搬。

底下又画了两块石头,打了个勾。

陆烬把纸折回去。“你们在里面找着什么?”

“冬生顺着炭道下去了。四道地锚尾巴都套在炉底铜箍里,铜箍有个铁销,钉得死死的。它刚才对着铁销敲了一下,满堂都是回音。”老白往他身边靠了靠,“下面那阵眼在铁箍正中间。你得等火点起来才能让它倒过来,倒完尽快把人撤走。另一头的铁销,我去砍。”

“你砍得动?”

“我算过了。十二剑。”

“你最多差点把自己磕卷刃。”

老白没吭声。

“用鼓。”陆烬捡起脚边一块砖,压到墙根,往它耳朵旁边比划,“冬生敲得动,里面回声又大。它拿鼓槌顶住铁销下头,每敲一下往外挪一点。你照亮的那截削。零件咬死了,先让它松,再掰。”

石九听完皱着眉头想了会儿。他一直以为两人会开个会,最好轮流说两个时辰,中间有人能上菜。现在看来,魔族这家铁匠铺讨论怎么拆一座城,也用不上半块饼。

几个人从巷口分开。陆烬去了左门。豆腐摊主已经把摊挪到对面,看见陆烬回来,从炉上揭开一小锅热浆。

“左门真给修?”

“修。给街坊说一声,今晚要是听见它响,灶关了,先站稳。愿意下城的先进左门外草场。愿意留下来,沿街上楼,远一点儿看。”

摊主抱着锅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叫下城?”

陆烬蹲到门轴底下,把手往走了形的石头上一按。裂纹一点点张开,先掉下来几层灰,最里的小石子还咬得牢。他朝摊主招了招手,两个人找根木杆撬着转半圈,终于把垫了八十年的搁脚石弄了出来。

左门自己往外舒了一寸。

“大概就跟下车一样。”陆烬站起来,拍拍手,“要下都可以下。晚了得跟车走一段。”

摊主捧着热浆,低头看自己脚底下的石板。板缝里,本来朝东倒的一丛小草换了个方向,似乎有谁在底下慢慢吐了口气。

“我媳妇腿脚不好。”他说,“跟车能少走点路吗?”

“能。”

摊主听完,把锅往陆烬手里一塞,自己解了围裙往家跑。他半路想起锅里还有勺,转头喊了句别喝太快,小心烫,拖家带口叫人去了。

陆烬把热浆分给左门等活的几个匠人,托他们沿街叫人。最后锅底剩一口,他端着喝了。热的东西落到胃里,他才想起来,从小满把凉饼塞进他嘴里之后,他还没正经吃过一口饭。

王宫廊上远远有敲子时梆子的声音。原本说好明晚再开足的北城,今夜却有一辆辆煤车往里进。往后一数,从城门排到了北街尽头。守门那群人一边数车一边喊,北街有人要往外跑,少主有令,添煤不等了。

陆烬把空锅倒扣在摊上,转身往回跑。

笼子里没有鼓点,也看不出日夜。陆小满靠着石栏杆坐下,旁边一个姑娘递给她半只鞋,叫她垫住裤脚,地底慢慢渗水了。

鞋小得只能塞进去两个脚指头。姑娘说那是她儿子的,刚抓来的时候两个人拴在一起,走到栈道上,鞋掉了一只。她捡是捡到了,再一抬头,孩子已经被拖到前一队去了。

陆小满把鞋还给她,叫她等出去再给孩子穿。“这下面分了四道笼门,北头那道最窄。等门一开,腿软的站左边,能背人的站右边。等我叫你,第一个出去找小孩。”

姑娘把鞋攥住,半晌点了头。

这话陆小满从被领进笼起,就一个个说。有人信了帮她传话,有人不信,骂她别给人空指望。她便把那张刻了路的皮胸牌摘下来,沿地面用煤画了一遍。脚走哪,手抓哪,头顶有什么样的砖,都说得清清楚楚。图画完,那个刚才骂她的汉子拿脚护住地上的煤线,免得后来的人一不小心踩糊了。

灯黄一下,绿一下。

最顶上传来薛监炉的声音。“今天提早开炉。先送最后一车进去,两刻钟后停送,锁笼。”

有人哭出来。陆小满扶住栏杆,尽力往上看。她能看见地板底下盘着的阵纹。头一道光起来,下头跟着亮第二道,跟昨夜试火一模一样。昨夜只有一条管子里有魂,这回每条管子底下都有人在拽。

石九从送煤的孔里钻出来,半个肩膀黑得发亮。他抓起第一道笼门的锁,轻轻推了两下,发现锁从里面砸扁了,钥匙进去转不动。

陆小满走过去,隔着栏杆把他的钥匙抽回来,指一下里面那条内槽。“外头开不了。你用手递过来,我伸得进去。”

“你学过开锁?”

“我哥以前把自己锁柜子里两回。我还有回想不救了,他答应给我买糖才开的。”

锁舌一拨,笼门开了两寸。陆小满两脚往前一顶,旁边那姑娘接住,让铁门慢慢开到尽头。街坊往外走,腿沉的人互相扶着,谁也没挤第一个。

紧接着,引魂阵启动了。

站在最前面的姑娘先是晃了一下,好像一脚踏空,紧接着朝地上栽下去。陆小满伸手扶,她攥着小鞋的胳膊比石头沉。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她肩膀里被硬扯出来,一闪就进了头顶的管道。

笼子里一排又一排的人倒下去。有人抓着铁栏硬撑,十根指头依次松开。陆小满扶住一边的墙,感觉有根钩子贴着自己的后脑往外拽。她咬了一下舌头,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地上那只鞋,把它塞进姑娘怀里。

炉壁外,陆烬亮出木牌拦了第三辆送煤车。车后跟着两队守兵,最末尾那个手里拿着入炉的计数册。他只想有人赶紧签字,好跟着前头撤出去。陆烬从工具卷里抽出张单子,往册子上一盖,让他补签夜间开工的工钱。那人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急问签哪儿。

“最后。您慢慢签,我进去听个响。”

陆烬压住左手食指。声响顷刻消失,旁边的铁门上,四个压住门沿的环被「隔空斩」一口气削开。运煤车里的煤一颠,撒了一地。他踩着散煤冲进门,又在空中补了一记。门栓掉下来,横卡在地上,给后面的守兵绊成一团。

三息过。引魂阵的响声劈头盖脸落下来。

他抬眼看去。几十根铜管在地底盘成圈,中间一个拳头大的阵眼,随着火光一下一下亮起来。刚才送进去的那些人,影子挤在里面,像风把浸了水的纸卷到窗上,一层黏着一层。

陆烬踩上第一根铜管。底下有个鼓槌从炉灰里伸出来。冬生在看见他的瞬间,把鼓槌抬起来,用力往那根铁销下面一顶。

“哥!”冬生喊。

老白从他身后掠过,剑光在热风里弯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撞上铜箍。

第一剑磕得炉壁一颤。铁销上多了道白印,只露出指甲盖那么长。冬生再用鼓槌往上一顶,老白偏了点剑锋,又是一剑。铁销往外拱了一截,剑尖滑出来,差点扎进鼓肚子。

“你躲着点。”老白说。

“我顶着呢,躲了你砍谁?”冬生嘴上还横,还是把自己的肚皮往后收了一圈。

陆烬绕过铜箍,踩到中间一块突出来的铁板上。整座引魂阵的光往那里涌,脚下像踩着半个正在转的磨盘。他伏下来,手掌一按。刺眼的光顺指缝挤出来。里面有东西要把他的手整个掀开,他侧躺下去,用肩膀压住手背,硬把阵纹的第一笔推回去半寸。

半寸就够了。

铜管里挤在一起的人影,忽然同时往后一退。引魂阵还在响,沿管往回亮的光,比来时亮得多。火沿着炉壁蹿起来,照亮陆烬头顶一圈刻进去的小字。有人拿东西一遍遍划过自己的名字,最深的地方几乎戳穿了砖。

冬生把鼓槌顶在铁销下面,也盯着那块砖。靠近炉门那头有一笔竖钩,写得歪歪斜斜。它小时候写“冬”,最后一个点总写成那样,被老白笑了好久。

“哥,我好像在这儿待过。”

“待过。你的字在我左边。”

“那我跟你隔一块砖。”

老白没有答。等鼓槌再抬起来,它把剑尖抵得很稳,照着露出来的那一截,重重压了下去。

笼门前,陆小满坐起来的时候,头顶的水正砸在她鼻梁上。她抹了把脸,第一件事是去找旁边抱鞋的姑娘。姑娘已经醒了,一只手还紧紧捂住怀里那只小鞋。石九半跪在过道上,有条胳膊沾了火油,袖子一直卷到肩上。他用另一只手撑住侧门,招呼醒得快的先过去。

“把人扶起来。”陆小满挨着铁栏站直,“腿软的左边,能背人的右边。抱孩子的跟我。”

她领着人沿来时那张图往北。过第二道笼门,里面一点声没有。陆小满伸手一摸,果然还有人躺在地上,已经醒了,却吓得不敢出声。她跪下去,叫顺着她手腕摸。那人摸到了她腕上一圈布条,忽然抓紧了,后面就有第二个人扶着墙站起来。

最下头那个一直数数的小孩脚腕肿了,被一个大叔背到出口。大叔把他放下时,他还在动嘴。

“数到多少了?”陆小满问。

小孩想了想,张开被煤灰涂黑的手。“九。十留到出去数。”

陆小满弯腰把人抄起来,抱着往上跑。走过几道弯,砖缝里终于漏进街上灯笼的光。小孩趴在她肩上吸了一大口气,把那个十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先出来的人沿路敲门。家家户户把能喝的热水端出来,还有人把被褥铺到街心,让腿软的人坐一下。陆小满回身数了四道笼门领头的人,数完让石九再去确认一遍。等石九也回来点头,她才捡起两块石头,一块塞给怀里的小孩。

“帮姨扔一下。就这儿,墙根。”

两块小石头落地,先后响了两声。阿驮的背在石板下面轻轻动起来。

炉腔里,陆烬手下最后一道人影也退回去了。他松开按阵眼的手,两根手指已烫得弯不下去。他抬起胳膊,用肘尖把厚铜盖硬撞下来,砸断了露在外头的一道阵纹。阵眼暗透了,铜管里的火向里缩成一圈。

“就差一点!”冬生仰起鼓槌。

老白顺着敲击往斜下一切,半截铁销落到地上。铜箍啪地弹开,四条地锚的粗链一路滑进地下,把路边一袋煤拖下去一半。陆烬赶紧把脚收回来,脚底一层砂砾跟着滚进缝里,许久才传来落底的声音。

冬生轻轻试了一下空出来的铜箍。炉腔已经和城体松脱,回声一直往上跑,越过三道石壁都没散。它换了个方向,朝着通往王殿的那条铜管敲出全夜最重的一声。

陆烬等到鼓响,就往那条通路跑。拐过弯他才发现老白没跟上来。剑停在刻满名字的墙前,冬生也守在旁边。两个当年一同进去的人,把剑身和鼓边靠在那两块挨着的砖上。

“走吧。”老白说。

它贴着墙待了最后一息,转身用剑穗拽上弟弟,飞进了向上的铜管口。

从炉底到王殿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路边隔几步有一盏油灯,早给震熄了。陆烬数着台阶往上爬,爬到一百十六,头顶忽然透进一块光,神王的声音就从光底下落了下来。

“关四门。今夜城里进了奸细,谁也不许走。”

陆烬停在最后一级台阶,透过侧门缝往外看。殿里空了大半,神王站在王座旁。两排卫兵护着台阶,裴照临一身金甲,正带着余下的人往北门去。再不像样的披风,到这个时候也给卸了,只剩一身实心甲,转身时两扇肩盾还要打一下架。

“父王放心。”裴照临走到阶下又补了一句,“我堵左门。”

“左门坏了八十年。”

“那就更好堵了。孩儿刚看过,门缝小,迈过去人都得侧着。”

他说完便出去了。神王等最后一个兵走到下一级,俯身要去按座上的铜扣。陆烬从侧门蹭到扶手背后,趴在地上伸两脚钳。接水的木盆早满了,溢出的水沿砖缝流过来,没过他的膝盖。钳尖在湿透的地砖上一滑,轻轻磕了一下。

神王猛地朝侧门一转。

陆烬伸出食指。四周倏地无声,守在台阶边的卫兵看见神王嘴唇在动,半个字都没听清。有人疑心自己耳朵不好使,还很规矩地往上走了一步,抬头等他再说一遍。

三息。陆烬扣住钳柄。

王座下那颗金钉,比弟弟从炉底顶出来的铁销小得多。钉子一松,陆烬却感觉掌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头大兽憋了八十年的那口气,终于找到地方喘。他握着钉坐倒在地。一行字慢慢亮起来。

【解契成功。返还神通·吞城。】

【触及已脱离地脉的无人生所或死物,可将其收纳。】

神王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抬脚就朝陆烬踹过来。地面忽然斜了一下,他脚往前落了两尺,整个人扑回王座,伸手抱住了扶手。底下有个木盆顺着坡溜下来,端端正正停在他脚背,往他靴筒子里倒了半盆水。

阿驮也在同时醒透了。它先揩着地伸开一条腿,试着踏了一下。满城的锅盖全跳起来半寸,落回去还在锅上。街坊抬头,北边的山一下比方才矮了。第二条腿撑住河岸,第三条腿从炉洞下面拔出来,最后一条腿起得最慢,腿窝多年没活动,提起来的时候抖了一抖,城门檐上两块老砖正好掉进裴照临怀里。

裴照临抱着两块砖,抬头看左门。门沿缝隙越张越大。他很快反应过来,把两块砖叠在脚边,想够高一点,拿手去拉门边的铁环。

陆小满隔着门洞冲他摆手。“少主,那门今天刚修好!您先下来,让它试试开到最大!”

裴照临迟疑了片刻。他瞧见是她,手反倒抓得更紧了。“你哥来我也不松。我这身甲贴着身子接的。一根带子都用不着!”

左门往外一翻。

裴照临连人带甲在半空转了半圈,端端正正坐进护城河。两块砖划出两道弧线,啪、啪,在他身边踩出两个水花。他在河里扑腾,嘴里还在喊谁就近把马牵来,喊了三声,河边唯一一匹马已经沿着城墙往上跑了。

豆腐摊主从自家二层窗子探出来,眼看阿驮前腿迈过护城河,才明白铁匠说的“下城”是什么意思。他回屋搀住媳妇,把她往窗边领。媳妇脚下颠了一颠,碗里的热豆花溅出两滴。再来一脚,碗稳住了。一家三口就这么挤在窗边,端着各自的碗,看住了一辈子的北山沿河向后退。

阿驮没驮王宫。引魂炉还陷在原来的坑里,王宫另外筑了根深基,从阿驮背心直接扎进地里。它四条腿站直,把这座疮子一样长在身上的屋子甩出背壳,自己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陆烬趁满殿人站不稳,从侧殿窗沿往下跳。老白赶来勾住他的腰带,带着他滑过一排琉璃瓦,落在阿驮背上。陆小满迎上来,先拉他的右手,又把手松开,只敢托住他手腕。那两根烫过的手指弯着,指肚有一圈暗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解下脖子上那枚铜钱,把绳子拉出来,轻轻系在他手腕上。

“你这样拿不了勺。我回去给你喂饭。就一顿,第二顿要收钱。”

陆烬张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完,阿驮已经一脚跨过了北山的垭口。底下牛群看见一座城迎面过来,整群牵着自己的木桩原地掉头。阿驮把腿抬起来,在半空等它们慢吞吞走完,才放下那一脚。

“本城头一趟。”它小声说,“过路的先走。”

阿驮绕过牛群,再走三步就是两境的界河。陆小满坐在城头,正想解鞋倒一倒一路灌进去的炉灰,忽然看见河里立着一个影子。尖角,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底下连着一整片方正的石头。她起初以为河底是另一座城,等水影转了个方向,她仰头看见了那扇漏雨的圆窗。

神王把王宫提起来了。

殿里的卫兵刚才全撤到了两艘青铜云舟上。神王站在前一艘舟头,掌中攥着铜扣。王宫和藏在地下的宝库一块拔出来时,半条山脊的鸟都惊了。宫后那根石基连着一排崩落的山石,从半空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宫墙上的巨弩排成三层,一支接一支转向阿驮的前腿。

陆小满顾不上倒鞋,光着一只脚往前跑。老白已经飞到她前面,跟着冬生往街心一横,挨家喊人进屋。喊到第三家,它想起自己以前守城时也是这样敲门,只是那会儿还得挨个拾起手来敲。现在它有剑尖,从这头过去,门板响成一长串。

“陆师傅!”神王在船头喊,“留下北街那些人,把钉子送回来,我给你开路。王宫落下来以后,你们全得往地上趴。”

陆烬看了一眼河边。脑袋上顶角的,光着头没长角的,还有包着炭灰、脸都看不清的,正互相搀着往屋里去。那个抱鞋的姑娘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了一个赤脚的小男孩。小男孩被她抱得往后仰,脚掌还在妈妈身上蹬了两下。她把脸埋到孩子肩上,怀里的那只鞋落了地,没人回头捡。

“小满。”陆烬说,“刚才王宫撤兵的时候,你看到里头还有人吗?”

“都上舟了。那个监炉的还拿靴子往船尾挤。你问这个干嘛?”

陆烬抬头。两条云舟上,卫兵站得要硌着彼此的肩;王宫的每一扇窗里却空空荡荡,刚才接雨的木盆还在里面滚。等最后一片碎石从基座掉下去,整座宫和地脉之间就什么都没剩下。

他朝老白伸手。

“送我到那门槛上。”

老白瞥了一眼王宫的箭口,又看他手腕上那圈磨旧的红绳。“你确定上门费收够了?”

“这回我挑件最大的抵账。”

剑穗绕住他的腰,老白贴着城墙冲了出去。一声弦响,三层巨弩几乎同时打开。陆烬用没伤的手抬起两根手指,最头那一排箭就在他十步以内断成几截。冬生跟在后面,往旁边一滚,让飞偏的断矢叮叮当当地撞在空鼓框上,推了他俩一把。

老白掉了两缕剑穗,离王宫只剩一丈。神王这时才低头去看,云舟上的铜扣跟王宫靠得太近了。他侧手一拧,王宫倾上半边,几十扇殿门齐刷刷张开。里面放松了的弩架、木盆、条凳一路滚出去,陆烬抬肘挡掉一只盆,被淋了一头水。

老白问:“兜回去再来一次?”

陆烬抹了把眼睛,看清窗台。那老窗棂裂了大半,里面还有一段他头一回进殿时就看着不顺眼的榫头。陆烬左手往那儿一扣,掌心和宫墙结结实实贴住了。

「吞城」。

盖过河面的影子先是猛地绷直,接着从最远的一角往中间塌。琉璃瓦没碎,门窗也都关得好好的。一座山似的大殿缩到能搁在掌心,檐角垂下来两滴水,落在陆烬指缝里。他拿手托着,一时不知道该把它往怀里揣还是用袖口擦一擦。

神王举着铜扣。指头按了三遍,前头都没动静。身旁甲兵低头看河,看了半晌,才信真没了一座宫。

“父王。”后面那艘云舟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裴照临让亲兵从水里捞上来没多久,头发还在滴水。青铜舟载得太满,他穿着那身金甲,一挪步,最靠外的几个人就得同时往里侧身。他抬手朝陆烬的方向指去。

“我的寝殿在他手上。”

“我看得见。”

“我攒了八双金靴。”

神王跨到后面那艘舟上,伸手要拽他起来。云舟又颠了一下,少主低头看看自己两手空空,先一步伸手把他爹的腰带抓住了。

阿驮最后一脚跨过界河。黑石镇的人在对岸点起篝火,光从一处亮到另一处。大砍刀守在渡口,领着那批已经拔过钉的神兵迎住两艘云舟。神王看见对面那些熟悉的兵器,嘴唇动了动,手里的铜扣始终没响。他转身吩咐开船,船头朝来路一点点转过去。裴照临被他推到舟中央,硬甲裹着一肚子河水,走一路响一路。

老白驮着陆烬落回城头。陆小满扶住他胳膊,看了看巴掌大的一片金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煤灰浸过的纸,大声朝河上喊:“裴少主,修炉三倍价,您自己签的单子!库房先押这儿了!”

返程的两艘云舟开得比来时快多了。隔着界河,众人还能看见一只手从后面那艘船里举起来,想抓又够不着,一直举到了拐弯处。

阿驮把城停在黑石镇西边一片长满野葱的平地上。它问东边可不可以,从那里看山更开阔。花婆婆去东边走了一圈,说那里日头照不到豆饼摊,搬东西得另外算账。阿驮很认真地考虑过,自己往西又拱了半步。

城里的人在北街摆了几天热饭,发现原来那座魔镇缺卖豆腐的,魔镇的人也发现北街压根买不着像样的炭。第一批摊位挪到城墙下时,双方为两口锅打过嘴仗。第三天那两口锅拼在一起,早上烙饼,晚上做豆花。小豆总算有一只比木头模型大得多的乌龟可以看,每天围着它量一圈,量到第三个城门就困,得花婆婆把他背回去。

陆烬在城外找了片空地,把王宫放大到原来的样子。拆出两扇没坏透的窗,把大厅漏雨的地方补了,门上另挂了块木牌。第一批来认人的家属进了大殿,老白从炉里记回来的名字,照原样写在墙上。共有二百多个。每认出一个,有人就往大厅里放一碗饭。能相见的坐下来吃饭,见不着的家属便把碗搁一会儿再带走。

老白和冬生认领的是同一碗。花婆婆用最厚的一块豆饼压住碗边。兄弟俩过来看了很久,最后老白拿剑尖切成两半,冬生给自己留了小一点的那块,把大的送给了以前在笼子里数数的小孩。

宝库里的金子拿来买粮、赎没运到神都的人、给安不了家的匠人盖房。整理到第七口箱子,小满起出几双亲手绣了裴字的靴子,通通搁在铺门口。从那以后每来一个神族使者,她都问尺寸。还真有一个买走了两双,回去第二天就被盘问,说走路的姿势怎么眼熟。

石九没跟使者回去。他胳膊养好后,骑匹矮脚马,去把阿驮离开时自愿留在旧都的人接了几趟。再回来,他在巷口找了张矮凳坐,给来修锅的人看自己那口补过的锅。他往里倒一瓢水,抬起来给人看,滴水不漏。第一个客人问这锅是谁打穿的,他嘿嘿一笑,说这是老板亲手补的,重点在后半句。

陆家铺子换了块更结实的门板。门上“修兵器,也收原主人”的字让雨冲淡了,小满拿炭描完,再添一行小字。

休息的时候,兵器也别敲门。

头一天她写这行字的时候,老白在里屋沉默良久。第二天它没敲门,用剑尖从窗纸上戳了个洞,凑过来问小满,首席打孔官这份活还缺人吗,它弟弟想来应聘。冬生在窗外骂它,说我三天没敲桌子了,就你有瘾。

陆烬坐在炉边,给一把生锈的小剪子做最后一道工。剪子是花婆婆剪纸用的,合拢的时候两片刃会错过去一点点。系统一如既往,只有碰到神兵的时候才出来说句话。陆烬捏住剪柄,先拆轴,再把刃磨薄一点。小满在旁边练了半天怎么打蛋,壳落进盆里三回,最后端过来一碗长寿面。

陆烬低头看了看。碗里有一整根长面,最顶上盖了两个大小不一的荷包蛋。

“今天谁过生辰?”他说。

“我。上回你说重新过,拖到今天正好有空。”

她说完,把大一点的荷包蛋拨到他碗边。陆烬伸手去拿筷子,缠布的手指没夹紧,两根筷子一先一后掉上桌。

小满捡起来,给他把面一圈圈绕好,递了过去。

“说好只喂一顿?”陆烬问。

“之前那顿你没赶上。今天还能算头一顿。”

这是陆烬穿过来以后,坐得最久的一顿饭。小满很慢地把那根面分给他一半,一头搁在这边碗里,一头伸到那边。两人中间放着那只从刑台带回来的碟子,这一回有糖也有瓜子,全是她自己买的。

刚吃两口,门板响了三下。两个人都假装没听见。接着房梁上传来一声小小的咳嗽,整间铺子很轻地抖了抖。

阿驮在城底下问:“陆师傅,我左后腿里好像进了块小石头。你们吃完了,能给我瞧一眼吗?”

陆烬走到窗边,看见夕阳下面,十二里长的阿驮努力翘起一只后脚。卡在它脚缝里的那块“小石头”,上面长着三棵树,还有一户人家在晒被子。

“能修。”陆烬把半碗面端起来,“您先踩回去。人家晾件被子,转眼住到三丈高了。”

阿驮慢慢把腿放下。屋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城要走千万提前说一声,衣服还没收。屋里的兄妹一起笑出声。笑够了,陆烬低头把那半碗面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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