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天停电
我叫沈知夏,二十九岁,社区医院的全科医生。
一个人带孩子。
孩子叫沈一年,小名年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
那天早上,他抱着我的腿哭了二十分钟,然后跟我说了一句“明天要停电”。
我以为他做梦。
上午九点,医院开会。
院长站在前面,脸色不太好:“北方那边,灰雾扩散得很快。市里下了通知,让各社区医院做应急准备。药品、口罩、消毒用品,先盘一遍库存。”
底下有人小声说:“灰雾?就是那个……”
“别乱传。”院长说,“雾而已。”
我坐在最后一排,心里咯噔一下。
散会后我掏出手机,翻新闻。
第一条:北方三省出现持续性灰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建议减少外出。
第二条:专家称灰雾成分尚无定论,呼吁市民不必恐慌。
第三条:某地超市出现抢购,货架被清空。
我给年年打电话。
他是我妈带着,我妈在电话那头说:“这孩子今天怪得很,不肯去幼儿园,说要在家等你。”
“妈,你让他听电话。”
“妈妈。”年年的声音很小,“你现在去买东西,还来得及。晚上就来不及了。”
“买什么?”
“水。”他说,“还有盐。”
“盐?”
“嗯。”他说,“盐能换东西。”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听一个五岁的孩子,用“换东西”这三个字。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给院长发了条消息:我请两天假。
院长回了三个字:为什么。
我回了四个字:我儿子说。
他没再回。
十点半,我带着年年,去了城西的批发市场。
那里的东西比超市便宜,量大。
“妈妈,先买水。”年年拉着我的手,一路小跑,“二十桶。”
“二十桶?咱家没那么大地方。”
“放阳台。”他说,“阳台能放。”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他说。
我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走路还喜欢蹦,说话还漏风,可他的眼神很稳。
那种稳,不像个孩子。
“好。”我说,“二十桶。”
买水的时候,老板问:“搬家?”
“囤点。”我说。
“囤水?”他笑了,“你听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该囤点。”
接下来是盐。
“三箱。”年年说,“一箱粗盐,一箱细盐,一箱加碘的。”
老板愣住了:“三箱?你家开饭馆?”
“不是。”我说,“我儿子说要。”
老板笑出声,回头跟隔壁摊子喊:“哎,这娘儿俩,囤三箱盐!”
隔壁的摊主也笑。
年年不笑。
他抬头看着那个老板,很认真地说:“叔叔,你家的盐,过两天就卖完了。到时候你别哭。”
老板笑得更厉害:“这孩子,嘴真甜。”
我们拉着三箱盐,走出批发市场。
太阳很大。
路上有人回头看我们,像看两个怪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年年刚才说“过两天就卖完了”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2 三箱盐
那天下午,我们把家搬空了一半。
年年坐在客厅地板上,拿着我给他买的图画本,用蜡笔画清单。
他画的不是画,是方框。一个方框一样东西,底下歪歪扭扭写三个字。
“水。”他念,“二十桶。”
“米。五十斤。”
“面。三十斤。”
“油。四桶。”
“盐。三箱。”
“糖。五斤。”他抬头,“妈妈,糖要买五斤。糖也能换东西,比盐好用。”
“谁跟你说的?”
“没人。”他低头,接着写,“我自己想的。”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画。
图画本上,还有几样:电池、手电、打火机、蜡烛、口罩、酒精、纱布、胶带、绳子、卫生纸。
卫生纸他画了十卷。
“年年,”我说,“你为什么画十卷卫生纸?”
“因为”,他很认真地抬头,“末世里,纸很贵。”
我的后颈凉了一下。
“年年,”我说,“你从哪儿听来‘末世’这两个字?”
他手里的蜡笔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电视上。”他说。
我家电视,已经三个月没开了。
晚上六点,东西陆续搬上楼。
二十桶水,堆在阳台。五十斤米,码在床底。
三箱盐,我放在玄关,因为太占地方。
邻居张莉来敲门。
她住对门,二十八,在附近一家公司做行政,平时爱笑,爱打听,爱在群里发消息。
“知夏姐,”她探头往里看,“你这是……搬家啊?”
“囤点东西。”
“囤这么多?”她的眼睛在盐箱上停了两秒,“三箱盐?姐,你听什么谣言了吧?”
“没有。”
“现在网上乱七八糟的,”她压低声音,“说灰雾有毒,说北方都空了。我跟你说,都是假的,就为了带货。”
“嗯。”我说。
“你别被人骗了。”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钱要省着花。”
“谢谢。”
她走的时候,眼睛又往我家阳台瞟了一眼。
晚上九点,年年洗完澡,坐在床上。
我给他吹头发。
“妈妈。”他忽然说。
“嗯。”
“晚上十二点停电。”
“好。”
“停了电,别开冰箱。”他说,“冰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吃。停电之后,冰箱就不冷了。”
我把吹风机放下。
“年年。”
“嗯?”
“你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
湿头发贴在他脸上,眼睛黑黑的。
“我是年年。”他说,“我是你儿子。”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想了很久。
“妈妈,”他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五岁,你也……”
他停住。
“我也什么?”
“没什么。”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反正,这次我会保护你。”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他的肩膀很窄,被子盖上去,像盖在一只小猫身上。
“睡吧。”我说。
十一点五十,我把手电、蜡烛、打火机放在茶几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的灯。
十二点整。
灯灭了。
整栋楼,一片黑。
窗外,隔壁楼也是黑的。再远一点,整片小区都黑了。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一串一串地停住,然后慢慢熄灭。
城市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黑暗里,年年的声音很轻。
“妈妈,我算得准吗?”
3 停电那夜
第一夜,楼里很吵。
有人在楼道里喊:“谁家有蜡烛?卖我两根!”
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妈,你那边也停了吗?……停了啊,那没事,我以为就我们这儿。”
有人拿手电照窗户,光柱在楼与楼之间晃来晃去。
我家很安静。
客厅点了两根蜡烛,年年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像刻。
我坐在旁边,翻手机。
信号还有,但很弱。
小区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停电了吗?整片都停了?”
“物业呢?物业的人呢?”
“我冰箱里两千块钱的牛排啊!”
“谁家有发电机?”
我看了十几分钟,把手机放下。
十二点半,门被敲响。
“知夏姐!知夏姐你在家吗?”
是张莉。
我开门。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手里拿着一个没电的手机。
“姐,你家有电吗?”
“没有。”我说,“全停了。”
“那你有充电宝吗?”她伸着脖子往我家看,“我手机快没电了,我得跟我妈报个平安。”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充电宝,递给她。
“够用一晚上。”我说。
“谢谢姐!你真好!”她笑着接过,又往我家阳台方向看了一眼。
“姐,你家阳台那是什么?怎么一堆一堆的?”
“水。”
“水?”她的声音变了,“你囤水了?”
“嗯。”
“囤了多少?”
“二十桶。”
她愣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
“知夏姐,”她说,“你早就知道要停电?”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习惯囤点东西。”
“习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家有蜡烛吗?有电池吗?有……”
“张莉。”我说,“你手机还要不要充电?”
“要,要。”她退了一步,“那我先回去了。姐,你早点睡。”
她走了。
门关上,年年从桌子后面抬起头。
“妈妈,”他说,“她要去群里说。”
“说什么?”
“说我们家有好多东西。”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没关系。”我说。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我说,“真话,是藏不住的。”
第二天早上,水停了。
先是水龙头“咕”的一声,吐出一口黄水,然后彻底没声了。
整栋楼炸了。
有人拎着桶下楼,去小区门口的水泵房。水泵房锁着,物业的人不在。
有人开始骂。
有人开始哭。
六楼的老太太站在阳台上喊:“谁能给我一点水?我孙子发烧,要喝水!”
我拎着两桶水上去。
老太太接过水,手抖得厉害,说了三遍谢谢。
下楼的时候,我被人拦住了。
是五楼的老赵,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在楼下抽烟,见人爱搭不理。
“沈医生。”他说,“你家有水?”
“有一点。”
“卖我两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五百。”
“不卖。”我说。
他的脸沉下来:“你囤那么多,喝得完吗?”
“喝不完。”我说,“但我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发霉?”
“留着救命。”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钱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吐了一口痰。
第三天,群里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家阳台。二十桶水,码得整整齐齐。
拍照的角度,是从对门拍的。
底下跟着一条消息:
“棉纺三厂家属院 3 号楼 302,沈知夏,社区医院医生,提前囤积二十桶水、三箱盐、大量药品。有邻居上门求水被拒。请大家看清这个人。”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张莉。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冒。
“医生囤药?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二十桶水,她一个人带孩子喝得完?”
“我家孩子发烧,去敲门,她给了半桶。半桶!”
“人家凭什么给你?”
“她是医生啊。”
“医生就该救人?”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看。
年年站在旁边,也在看。
“妈妈,”他说,“你难受吗?”
“有一点。”
“那你哭吗?”
“不哭。”
“为什么?”
“因为哭了,水也不会变多。”
他想了想,转身跑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出来,递给我。
“妈妈,喝水。”
“哪儿来的?”
“我早上倒的。”他说,“我留着,给你喝的。”
我接过杯子。
水是温的。
“年年,”我说,“你怎么这么懂事?”
他爬上沙发,靠在我胳膊上。
“因为我以前不懂事。”他说,“以前我老哭,老要东西。你为了给我找东西,才……”
他没说完。
我把他抱紧了。
那天下午,群里又响了一声。
是王姨发的。
王姨住三楼,六十岁,退休护士,一个人过,老伴瘫在床上三年了。
她只发了一句话:
“沈医生昨天给了我两桶水。我老头子瘫在床上,要喝水。谢谢她。”
4 王姨的药
第三天夜里,我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咚咚咚”,是“啪啪啪”,拍得很急。
我披上衣服开门。
王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
“沈医生,”她说,“你快来,我老周不行了。”
我抓了药箱就跟她跑。
走廊里没灯,我们用手机照着。
王姨家有一股味,药味、尿味、汗味,混在一起。
她老伴周叔躺在床上,脸是青的,嘴唇发紫,一只手抓着胸口,一只手抓着床单。
我摸他的脉。快,乱,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多久了?”
“十来分钟。”王姨的眼泪掉下来,“他说胸口闷,我给他吃了速效救心丸,不管用。”
“他有冠心病?”
“有。三年前做过支架。”
我打开药箱。
里面有一盒阿司匹林肠溶片,一盒硝酸甘油,还有几支针。
这些东西,是我在批发市场旁边的药店买的。那天年年指着柜台说:“妈妈,买这个。”
我当时还笑他:“你认识字?”
他说:“我认识这个盒子。”
现在我信了。
“王姨,”我说,“让周叔咬碎三片阿司匹林,含着。”
“咬碎?”
“对。嚼碎了咽下去,快。”
她手抖,药片掉了两次。
年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穿着拖鞋,抱着我的胳膊。
“奶奶,”他说,“我帮你。”
他从我手里拿过药片,递到王姨手里。
“不抖。”他说,“慢慢来。”
王姨看了他一眼,忽然不抖了。
她接过药,喂给她老伴。
我又给他含了一片硝酸甘油。
十分钟。
周叔的呼吸慢下来了,脸从青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二十分钟,他睁开眼。
“老周!”王姨扑过去,“老周你看看我!”
周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水。”
王姨哭了,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坐在床边,腿软得站不起来。
“沈医生。”王姨转过身,给我跪下。
“王姨!”我扶她。
“你别扶我。”她说,“我这条命,我老周这条命,今天都是你救的。”
“我是医生。”我说,“这是我该做的。”
“不。”她摇头,“这楼里三十几户,就你一个,半夜肯开门。”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年年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我摸他的头发,一遍一遍。
天亮之后,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王姨发的。
她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一条一条,四十多秒。
“楼上楼下的邻居,我是三楼的王秀兰。我老头子昨夜心脏病犯了,是沈医生救的。她半夜三点起来,给我老头子喂药、按胸口,弄到五点多。人家家里有点水有点药,那是给自己孩子留的。谁家没孩子?”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回:“谢谢沈医生。”
又有人回:“沈医生,我家老人有高血压,能不能……”
又有人回:“我家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五,有退烧药吗?”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年年醒了,揉着眼睛:“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邻居。”
“他们骂你吗?”
“不骂了。”我说,“他们开始求我了。”
“那你给吗?”
“给。”我说,“但要有规矩。”
“什么规矩?”
“拿东西换。”我说,“不是白给。”
年年想了想,点点头。
“对。”他很认真地说,“白给的,没人记得。”
上午十点,我在楼下的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302 沈知夏,可看诊、可分药。以物换物。水、食物、电池、药品优先。老人孩子优先。”
写完,我转身回家。
走到楼道口,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也不是垃圾味。
是一股很淡的、发甜的、像烂苹果一样的味道。
年年停下脚步。
“妈妈。”他说。
“嗯。”
“五楼。”他说,“老赵叔叔家。”
5 超市最后一车
第四天早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没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举高,放下,举高,放下。
屏幕左上角,一直是一个小小的“无服务”。
年年坐在小凳子上,盯着楼下。
“妈妈,”他说,“今天有人要走了。”
“谁要走?”
“很多人。”他说,“他们要去超市。然后会打起来。”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楼下那条街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走,拖着行李箱,提着桶,往小区外的方向。
“我们也去。”我说。
“去哪儿?”
“超市。”
城西的那家大型超市,离小区两公里。
我们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排队,是挤。
有人抱着两箱方便面往外冲,有人在门口打起来了,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她的购物车被人抢空了。
超市的玻璃门被撞裂了,裂痕像一张网。
我把年年抱起来,让他坐在我肩膀上。
“抓着我头发。”我说。
“抓着呢。”他说。
我往里挤。
超市里更乱。
货架全空了。地上是踩烂的菜叶,摔碎的酱油瓶,黏糊糊的一片。
米面区已经没了,只剩下几个被撕烂的袋子,白花花的面粉撒了一地。
我往里走,走到生鲜区,再往右,拐进一条通道。
年年忽然拍了拍我的头。
“妈妈,左面。”
“左边有什么?”
“有个门。”他说,“后面是库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通道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贴着“员工通道”。
门是开的。
我走进去。
库房里堆着货。
不是空了,是还有:矿泉水的箱子,堆到人高;米袋子,二十几袋;食用油,一箱一箱。
两个穿超市工服的人,正在往一辆小货车上搬。
“不能进!”一个人回头吼,“出去!”
“我买东西。”我说。
“不卖!”他说,“上面让我们全部拉走!”
“拉去哪儿?”
他不说话,眼睛躲了一下。
我把年年从肩上放下来,让他站在我身后。
“我数三样。”我说,“水。米。油。按外面货架上的价,我给现金。”
“说了不卖。”
“那我出去喊。”
我指着门口:“我出去喊一句‘库房有货’,你猜外面的人几分钟能挤进来?”
那个人的脸白了。
另一个人拉了拉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给。”他说,“快点搬。”
我搬了两箱水,一袋米,一箱油。
我付了钱,一分不少。
走出库房的时候,外面已经乱了。
有人看到了我推的车。
“她有水!”
“她哪来的水?!”
“抢她!”
一群人涌过来。
我把年年推到墙角,自己站在车前,手里握着一根从地上捡的铁管。
“别过来!”我喊。
“一个女人,拦得住谁?”有人笑。
他们冲上来。
第一只手抓住了我车上的水。
第二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那只手腕,一拧。
“咔”的一声。
抓我胳膊的人蹲下去,抱着胳膊惨叫。
我抬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我面前。
穿一身灰黑色的作训服,背上背着个登山包,手上戴着半指手套。
国字脸,眉头很硬,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不看我,看着那群人。
“滚。”他说。
声音不大。
那群人退了三步。
“这、这是我们小区的事……”
“现在不是了。”他说。
他从腰后抽出一根黑色的棍子,往地上一敲。
“再往前一步,我打断他腿。”
没人往前。
人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
“沈知夏?”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棉纺三厂,3 号楼,302。”他说,“老沈的媳妇。”
我的心,漏了一拍。
老沈。
沈建军。我丈夫。三年前,一场仓库火灾,他没出来。
“你是……”
“陆铮。”他说,“消防三中队,跟老沈一个班。”
我把铁管慢慢放下。
年年从我身后探出头,仰着脸看他。
“叔叔,”他说,“你受伤了。”
陆铮低头。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血已经渗到手套外面。
“没事。”
“有事。”年年说,“会感染。灰雾里的东西,进血会烂。”
陆铮看着他,愣了。
三秒之后,他抬头看我。
“你儿子,”他说,“几岁?”
6 撬门的人
那天夜里,陆铮没走。
他把小货车停在我们楼下,说:“我在车里睡一晚。你这楼,门锁太软。”
“你去别处吧。”我说,“我家地方小。”
“我不进去。”他说,“我在楼下。”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年年。
“老沈最后一次出任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陆铮,要是我没回来,我媳妇那人,心软,不会求人。你替我看着点’。”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答应了。”他说,“答应了三年,一直没做到。”
“三年前你在哪儿?”
“在烧伤科。”他说,“躺了八个月。”
我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夜里两点,我被一声响动惊醒。
不是敲门。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慢。
有人在撬锁。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里的手术刀。
年年也醒了,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我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他别动。
然后我下床,赤脚走到门边。
猫眼是黑的,楼道没灯。
外面的人很小心,撬一下,停一下,听一听。
我握住门把手,把锁反锁了两道。
“谁?”我说。
外面静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沈医生,开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
“我们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他说,“开门,咱们好好说。”
“说什么?”
“说那三箱盐。”
我把手术刀握紧了。
“我报警了。”我说。
“报吧。”他笑,“电话打得出去吗?”
门被撞了一下。
“咣”。
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年年从床上下来,穿着睡衣,走到我身边。
他手里拿着手电。
“妈妈,”他小声说,“我数三下,你退后。”
“年年——”
“一。”
门又撞了一下。
“二。”
年年把手电举起来,对准猫眼。
“三。”
他按下开关。
手电的光,从猫眼穿出去,直直打在门外那个人的眼睛上。
外面传来一声“啊”,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
门被撞的力道歪了。
我拉开一道门缝,手术刀横着递出去。
刀尖抵住了那人的脖子。
“再动一下,”我说,“我切你颈动脉。我是医生,我知道在哪儿。”
那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举着撬棍。
“沈、沈医生……”
“几个人来的?”
“两……”
“另一个呢?”
“楼下……楼下放风。”
“叫他上来。”
“什么?”
“叫他上来。”我把刀往前送了半寸,“不然我现在就切。”
他喉咙动了一下,朝楼下喊:“老七!上来!她说……”
“说什么?”
“……说给东西。”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走到二楼半。
然后停住了。
因为陆铮站在楼梯口。
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在车里睡。他睡在二楼楼梯的转角,裹着一件大衣,背靠着墙。
那个人被他按在地上的时候,连喊都没喊出来。
两个撬门的,一个被我按在门口,一个被陆铮按在楼梯上。
我把手术刀收回来,手一直在抖。
年年从我身后跑出来,跑到楼梯口,蹲下去,看着地上那个人。
“叔叔,”他说,“你身上有烟味。”
那人抬起头。
“我不抽烟。”他说。
“不是烟。”年年说,“是仓库的味道。灰的那种。”
那人愣了一下:“你小孩懂什么。”
陆铮把他翻过来,按住他的手,问:“谁让你来的?”
“没人。”
“没人?”
“刘经理。”他咬着牙,“物业刘经理。他说 302 有货,三箱盐,二十桶水,还有药。他让我们搬,搬回来的东西他给我们分三成。”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说他是经理,不能露脸。”
陆铮抬头看我。
“沈知夏,”他说,“这个刘经理,是不是管着小区的水泵房和地下库房?”
“是。”
“那这楼,”他说,“撑不了几天了。”
我靠着门框,慢慢坐到地上。
年年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妈妈,”他说,“别怕。”
“我不怕。”我说。
“你手在抖。”
“我冷。”
他脱下自己的小外套,往我身上盖。
外套很小,盖不住。
但那一刻,我确实不冷了。
第二天早上,楼道里贴了一张纸。
是陆铮写的,字很难看,一笔一划像刻的:
“昨夜有人撬门。人已自行离开。各家把门锁加固。有事敲三楼 302。”
底下有人用笔加了一行:“谢谢沈医生。”
又有人加了一行:“我家有铁条,谁会焊?”
又有人加:“我会。”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年年拉着我的手,仰着头。
“妈妈,”他说,“他们开始帮我们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我说,“怕的时候,人会抱团。”
下午,刘强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没进来,脸上堆着笑。
“沈医生,听说昨夜有贼?”
“嗯。”
“哎呀,这院里治安是差。”他叹气,“我已经让人加巡逻了。你放心。”
“刘经理,”我说,“那两个人,是你找的。”
他的笑,停在脸上。
“沈医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们说了你的名字。”
“他们胡说!”他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沈医生,你想想,我为什么要动你?我又不缺东西。”
“因为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听话的人。”我说,“这楼里,现在听我的。”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眼睛没有一点笑。
“沈知夏,”他说,“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别把自己当回事。”
“我没把自己当回事。”我说,“我把这楼里的人当回事。”
他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年年。
那一眼,看得太久。
年年往我身后缩了缩。
门关上以后,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年年,”我说,“以后看见那个叔叔,离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我说,“像在看一袋米。”
7 五楼的哭声
第五天,五楼传来哭声。
不是嚎,是那种压着嗓子、怕人听见的哭。
我上楼。
五楼 502 的门开着一条缝。
老赵的媳妇坐在门口,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嫂子。”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沈医生,”她说,“你进来看看他。”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老赵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我走过去,闻到那股味。
烂苹果的甜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我把被子掀开。
他的脸是灰的。不是苍白的灰,是那种死皮的灰,像墙皮。
嘴唇裂开,嘴角挂着黑色的血。
他咳了一声。
一口黑血吐在枕头上。
他媳妇“啊”了一声,退到门口。
我摸他的额头。
烫。
我掀开他的衣服。
他的胸口、手臂上,皮肤底下一片一片的灰斑,像有人在皮肤里泼了墨。
灰斑的边缘,皮肤正在变硬,变干,像一层壳。
我把被子盖回去。
“嫂子,”我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她哭着,“他说冷,想盖被子。我给他盖了两床,他还说冷。后来就咳,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有人接触过他吗?”
“就我。”她说,“还有我儿子,前天回来过一趟。”
“你儿子人呢?”
“走了。”她低下头,“他说怕,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嫂子,”我说,“你听我说。周叔这个病,我判断不了。但他现在的样子,不是普通病。”
“那是……”
“可能是灰雾里的东西。”我说,“进了肺。”
她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
“两件事。”我说,“第一,这间屋子不要开了。第二,你别再碰他。”
“他是我老公!”
“我知道。”我说,“可你要活着。”
我回家,拿了胶带、塑料布、口罩、酒精。
年年跟在我后面,一声不吭。
“年年,”我说,“你回家。”
“我帮你。”
“你回家。”
“妈妈。”他拉住我的手,“老赵叔叔会死。”
我停住。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上一世,他第七天就死了。死的时候,他媳妇抱着他,后来他媳妇也……”
他没说完。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
“年年,”我说,“这一次,不会。”
我们用塑料布把 502 的门封了。
只留一块可以掀开的小口,用来递水和食物。
我在楼道里喷酒精,一瓶一瓶,喷到手都麻了。
王姨戴着两层口罩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喷壶,里面是她自己兑的醋。
“我听老辈人说,熏醋能防病。”她说。
“王姨,这没用。”我说。
“没用也熏。”她说,“总比干站着强。”
我看着她。
六十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拿着喷壶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喷。
我忽然想哭。
但我没哭。
我把楼里剩下的人叫到楼道里,十几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
“我说几件事。”我说,“第一,五楼 502 封了,谁都不许开门。第二,从今天起,谁出门回来,先在楼下用酒精擦手。第三,口罩戴两层。第四,谁家有发烧、咳嗽、皮肤变灰的,立刻告诉我。”
“凭什么听你的?”有人在后面说。
是刘强。
物业经理,四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凭什么?”我说,“凭我是这楼里唯一的大夫。”
“大夫?”他笑,“大夫能治灰雾?”
“不能。”我说,“但我能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跑。”
他笑着笑着,不笑了。
“沈知夏,”他说,“你别以为救了两个人,就能在这楼里当老大。”
“我不想当老大。”我说,“我想活着。”
那天下午,张莉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正蹲在 502 门口喷酒精,脸被口罩遮着。
配字:“沈医生把老赵封在屋里,不给人开门,不给药,说要让他‘自生自灭’。”
底下有人回:“太狠了吧。”
又有人回:“她是不是怕传染?”
又有人回:“医生都这样?”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下,一下。
我没看。
我把喷壶放下,靠着墙坐下。
“妈妈。”年年坐在我旁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嗯。”
“他们骂你,是因为他们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怕。”他说,“怕的时候,就想找个人骂。”
我低头看他。
“年年。”
“嗯?”
“你上一世,”我说,“是怎么过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躲在柜子里。”他说,“你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给我带一点。有一天你没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等。”他说,“等了两天。第三天,柜子门被人拉开了。”
“是谁?”
“我不认识。”他说,“他看了我一眼,说‘这么小,不值钱’,就走了。”
他抬起头。
“妈妈,”他说,“这一次,我们不要躲在柜子里。”
那天夜里,502 的哭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门被推开。
老赵的媳妇坐在床边,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已经不哭了。
她的手臂上,也有一片灰斑。
8 刘强的仓库
老赵和他媳妇,是我和陆铮搬出去的。
用两床被子裹着,抬到小区门外那间废弃的门卫房。
门卫房只有四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我把他们放在地上,铺了褥子,留了两桶水,一包饼干。
老赵还有气,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他媳妇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抓着他的手。
我把门关上,在外面挂了一块纸板:
“有传染,勿入。”
年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妈妈,”他说,“他们会死吗?”
“会。”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搬他们出来?”
“因为楼里还有三十七个人。”我说,“因为他们的儿子,还在外面。”
下楼的时候,陆铮说:“你做得对。”
“我知道。”我说。
“可你不好受。”
“嗯。”
“老沈在的时候,”他说,“你也这样?”
“他一直说我心太软。”
“不是软。”陆铮说,“是明知会疼,还要做。”
那天下午,我去找刘强。
地下室,物业办公室。
门锁着。
我敲门。
里面有人问:“谁?”
“沈知夏。”
门开了一条缝。
刘强的脸出现在缝里。
“干什么?”
“要东西。”我说,“楼里三十七个人,水快没了,米还有两天。你的库房里,有全区的物资。”
“那是物业的。”
“物业的,也是业主的。”
“业主交过物业费吗?”他笑,“这几个月,有几家交了?”
“刘强,”我说,“现在是末世。”
“末世更好。”他说,“末世,东西就是我的。”
他把门关上。
我抬手挡住门。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一,开门,按人头分,你留一成。二,我把这楼里的人全叫下来,把这门砸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慌,但很快又稳了。
“你砸。”他说,“你砸了,我就报警。”
“报吧。”我说,“电话打得出去吗?”
他愣住了。
那天下午四点,陆铮拿着消防斧,站在地下室门口。
楼里的人,来了二十几个。
王姨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喷醋的壶。
“刘经理,”她说,“我在这院住了三十年。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我给你指的路。”
门里没声音。
“砸。”我说。
陆铮一斧下去。
铁锁裂了。
第二斧,门开了。
库房里的东西,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矿泉水,码到顶。方便面,一箱一箱。米,面,油,罐头,奶粉,卫生纸,电池。
角落里,还有三箱药,整整三箱。
“这是……”王姨的声音发抖,“这是咱们小区那几个孤老的东西!上个月发的物资,他说丢了!”
刘强站在墙边,脸白得像纸。
“我、我是替大家保管……”
“保管?”我走过去,拿起一箱药,翻过来。
药盒上的标签,是社区医院上个月发的应急药包。
“这一箱,”我说,“写着‘棉纺三厂 3 号楼’。”
我把箱子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这一箱,是我上个月亲手发的。”
楼里有人开始骂。
有人冲上去打刘强,被陆铮拦住。
“别打。”陆铮说,“打了,还得给他治。”
我站在库房中间,开始分东西。
“按人头。老人孩子,双份。谁家出人搬,多一份。刘经理,”我转头看他,“你也有,一份。”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
“我也有?”
“你也是这院里的。”我说,“但你那份,要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你告诉我,”我说,“你那两个保安,为什么半夜去撬我的门?”
他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他低下头,“因为有人在收孩子。”
库房里安静了。
“什么人?”
“一伙人,开着面包车,在附近几个小区转。”他说,“一个孩子,换五十斤米,或者两箱水。他们说,基地那边要人。”
“谁跟你说的?”
“他们找过我。”他说,“说我有车,有门路,让我帮着‘收’。收一个,给我十斤米。”
我把手里的药箱放在地上。
“你收了几个?”
“没有!”他急了,“我一个都没收!我不敢!”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撬我的门?”
“因为……”他咬着牙,“因为年年。”
我的血,一下凉了。
“你说什么?”
“他们看上你儿子了。”他说,“说你儿子白净,机灵,能卖好价。他们说,要是我不帮忙,就把我……”
我没听完。
我转身就往楼上跑。
跑到三楼,推开门。
客厅是空的。
年年不在。
地板上,有一张纸,上面用蜡笔写了两个字。
“妈妈。”
字下面,画了一个小人,被一只大手拉着,往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画了一辆车。
车旁边,画了三颗糖。
9 三颗糖
我冲下楼的时候,陆铮已经在车上了。
“上车!”他喊。
我跳上副驾。
车冲出去,轮胎在地上磨出一声尖响。
“往哪边走?”他问。
“左。”
我把手里的纸举起来:“画了三颗糖。他给我留了路。”
“糖?”
“他兜里有糖。”我说,“他一路丢。”
车拐出小区大门,往东。
路灯全灭,街上很黑。有几辆车烧了,剩一堆骨架。路边的商店全被砸开,玻璃铺了一地。
开出五百米,我看见路边有一颗糖。
是那种水果硬糖,透明的塑料纸,在车灯下一闪。
“停!”
陆铮刹车。
我跳下去,捡起来。
糖纸上有一点灰,还有一点湿。
“他刚丢的。”我说,“还热。”
车继续往前。
第二颗糖,在路口的公交站牌下面。
第三颗,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
第四颗没有。
“没了。”我说。
陆铮把车停在加油站。
前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灯没开,但车窗里有光,一晃一晃。
“是那儿。”我说。
陆铮关了车灯,从后座拿出一个包。
包里有两把撬棍,一把消防斧,还有一卷胶带。
“你在车上等。”
“我跟你去。”
“沈知夏。”
“我儿子在里面。”我说。
他看着我,没再拦。
“跟在我后面三步。”他说,“别出声。”
我们从巷子侧面的墙根摸过去。
小楼一楼有个窗,窗纸糊着,里面有说话声。
“……三个,一个男孩两个女孩。男孩最值钱,五岁,白净。”
“值多少?”
“那边给三十斤米,两箱水。”
“太少了。”
“现在都这个价。你不要,我自己送。”
“行吧。明天一早送过去。”
陆铮的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整个人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压不住的火。
他把嘴凑到我耳边:“门在右边。我进去,你跟着。看见孩子,先抱走,别管别的。”
我点头。
他数了三下。
一。
二。
三。
门被一脚踹开。
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桌上放着一袋糖,还有一部手机。
年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被胶带缠着,嘴巴上贴着一块布。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
一个大汉先反应过来,抄起桌上的酒瓶。
陆铮的撬棍已经到了。
酒瓶碎了。
第二个人扑上来,被陆铮一个过肩摔,砸在桌子上。
第三个人往门口跑,我挡住门,手术刀递出去。
“别动。”
他停了。
第四个人抓着年年,往后退。
“别过来!”他喊,“我弄死他!”
年年在抖。
然后他张开嘴,狠狠咬了那只抓着他的手。
那人“嗷”一声,手一松。
年年从椅子上滚下来,爬起来就往我这边跑。
我抱住他。
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妈妈。”他贴着我耳朵,声音很小,“我留了糖。”
“我看见了。”
“我怕你找不到。”
“找到了。”
陆铮把最后一个人按在地上,用胶带缠了手。
屋里还有两个孩子,缩在墙角,一男一女,看着六七岁,眼睛睁得很大。
“你们叫什么?”我问。
女孩不说话。
男孩说:“我叫豆豆。她是我妹妹。”
“你们爸妈呢?”
“在家。”他说,“他们说出去找吃的,没回来。后来有叔叔说带我们去找爸妈。”
陆铮蹲下来,看着他们。
“叔叔带你们回家。”他说,“你们家在哪个院?”
“棉纺二厂。”
“不远。”陆铮说,“我送你们。”
我们把三个孩子带上车。
走之前,陆铮把那四个人捆在暖气片上,把他们的手机砸了,把面包车的钥匙拔了,扔进了下水道。
“这样他们能活。”他说,“走不出去。”
车往回开的时候,年年靠在我怀里,一直没说话。
快到小区的时候,他忽然说:
“妈妈。”
“嗯。”
“我手疼。”
我把他的手举起来看。
胶带撕开的地方,皮肤红了一片。
我摸他的额头。
烫。
不是一点烫,是很烫。
“陆铮,”我说,“快一点。”
车冲到小区门口,被老周拦下。
老周是门卫,六十多岁,末世之后一直守着那扇铁门,不肯走。
“沈医生!”他扒着车窗,“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
“后头那两个呢?”
“二厂的。”我说,“爸妈没回来。”
老周往车里看了一眼。
豆豆抱着妹妹,两个人挤在后座上,一句话不说。
“先上我家。”老周说,“我家有热水。我老伴在。”
“老周……”
“我孙子要是活着,也这么大。”他说。
我把两个孩子交给他。
豆豆下车的时候,回头看我。
“阿姨,”他说,“我妹妹一天没吃东西了。”
“老周家有面。”我说,“一会儿给你煮。”
他点点头,牵着妹妹,跟着老周走进门卫室。
那扇门关上,灯亮了。
我抱着年年往楼上跑。
跑到二楼,腿一软,跪在台阶上。
年年在我怀里,烫得像一块炭。
“妈妈,”他迷迷糊糊地说,“豆豆的妹妹,眼睛像我以前。”
“像你什么?”
“像我等你的那两天。”
我咬着牙,把他抱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楼的门开着,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湿毛巾。
“快,快进来。”她说,“我烧了水。”
10 四十七
三十九度八。
体温计上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年年的脸红得像烧过,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喊他,他要过两秒才应。
我听了他的肺。
左肺底下,有湿啰音。
“伤口感染。”我说,“手上的口子进细菌了,顺着血上去了。”
“严重吗?”陆铮问。
“会烧成肺炎。”我说,“再往上,就是败血症。”
“要什么药?”
“抗生素。”我翻开药箱,“我只有阿莫西林,六粒。不够。”
“哪儿有?”
“区医院。”我说,“三公里,药房在二楼。”
陆铮站起来:“走。”
“你留下。”我说,“你手臂上那道口子,自己都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那道划痕已经红肿发亮,边缘有一圈白。
“我处理过了。”
“你那叫处理?”我说。
我从药箱里拿出碘伏、纱布,给他清创。
碘伏倒在伤口上,他一声没吭,只是腮帮子绷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骗人。”
他看了我一眼。
“老沈说你厉害。”他说,“他说你手上有准头,嘴上有刀子。”
我手上一顿。
“他还说什么?”
“他说,”陆铮顿了顿,“他说他要是有一天回不来,让我别劝你改嫁。”
“为什么?”
“他说‘我媳妇那个人,自己不点头,谁劝都没用’。”
我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他说得对。”我说。
王姨来了。
“王姨,你帮我守着年年。”我说,“给他擦身,用温水。他一直烧,你就一直擦。”
“你放心去。”她说,“我这条老命,今天给你儿子。”
我和陆铮出门。
街上很黑。
电动车骑到一半没电了,我们跑。
三公里,跑得像六公里。
区医院的楼是黑的,只有急诊那边有一点应急灯的光。
门口堆着东西,推车、轮椅、床。
地上有血,拖出一条长长的痕。
“跟紧我。”陆铮说。
我们进了急诊大厅。
大厅里没有人。
不,不是没有人。
是靠墙的地方,坐着几个人。
他们不动,头低着,像睡着了。
我用手电扫过去。
其中一个人的手,是灰的。
指甲盖下面,是黑的。
我把手电关掉。
“别出声。”我说。
我们贴着墙走,走到楼梯口。
楼梯上有东西。
是一摊衣服,里面有一只手,灰的。
我屏住呼吸,跨过去。
二楼,药房。
门是铁门,锁着。
“撬。”我说。
陆铮用撬棍,两下。
门开了。
药房里一股药味。
我冲进去,打开手机灯。
柜子被翻过,地上全是药盒。
我蹲下去,一个一个翻。
头孢克肟,两盒。退烧药,布洛芬,一瓶。葡萄糖,几袋。生理盐水,几瓶。
我把它们全塞进包里。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柜子最下面一层,有一盒东西。
打开。
是儿童退热贴。
我愣住了。
因为末世的第一个星期,谁都不会想到抢这个。
我拿了三盒。
出药房的时候,楼下有动静。
“咚。”
一声。
“咚。”
又一声。
是楼梯。
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
陆铮把我推到他身后。
“往下跑。”他说,“跑到门口,别回头。”
“你呢?”
“我跟着。”
我们往下跑。
跑到二楼半,一个东西从下面扑上来。
不是人。
它的脸是灰的,眼睛是白的,嘴张得很大,里面有黑色的东西。
陆铮把手电举起来,照它的眼。
它不退。
他一手掐住它的脖子,一手抡起撬棍。
“砰。”
它的头歪了。
但它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指甲插进肉里。
“陆铮!”
“跑!”
我跑。
跑到一楼,跑到门口,跑到街上。
回头。
陆铮出来了。
他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臂,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走。”他说。
我们跑回小区。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年年说话。
他在说胡话。
“妈妈……我数到一百了……”
我冲进去。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烧得通红,手在空中抓。
“妈妈,你怎么不回来……”
我把他抱起来。
“妈妈在。”我说,“妈妈回来了。”
“妈妈,”他闭着眼睛,“别到柜子外面去……”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上一世,他躲在柜子里。我在外面,死了。
这一次,是他先跑出来,是他先被抱走。
我把他的袖子卷起来,给他消毒,打针。
他疼得哼了一声,没醒。
我把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
“年年,”我说,“数到一百,妈妈就回来。”
“一。”他在梦里念,“二,三……”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扎了针的手。
“四。”他念。
“五,六……”
“妈妈,”他念,“七……”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小手里。
“我在这儿。”
那夜,他一直在数。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他哭出声。
“妈妈,”他哭着,“四十七……”
“四十七怎么了?”
“你在四十七……”
他没说完,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黑里,看着他的脸。
四十七。
上一世,他死在第几天?
他跟我说过。
末世第四十七天。
那天,正是我死的那天。
我在床边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年年醒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水。”
我给他喂水。
他喝了半杯,看着我。
“妈妈,”他说,“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他说,“你眼睛下面有黑影。”
“年年。”
“嗯。”
“以后不许再被人抱走。”
“嗯。”
“你要是没了,”我说,“我活不下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妈妈,”他说,“上一世,你就是这么想的。”
“什么?”
“你想,我要是没了,你活不下去。”他说,“所以你才去外面找药。”
我不说话了。
“可是妈妈,”他说,“你要是没了,我也活不下去。”
“所以你不能再一个人出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五岁,烧刚退,嗓子哑着。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她不是被灰雾杀的,也不是被蜕化者杀的。
她是被“一个人扛”杀死的。
我低头,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好。”我说,“以后我们一起去。”
11 对门
年年退烧,是第十二天的早上。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妈妈,我饿了。”
我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
他吃了半碗,抬头看我:“妈妈,你眼睛肿了。”
“没睡好。”
“你哭了。”
“没有。”
“你哭的时候,眼睛会变双。”他说,“我认得。”
我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
上午,我把楼里的人叫到院子里。
三十几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戴着口罩,隔着一米。
“我问一件事。”我说,“那天带走年年的那伙人,怎么知道我家有个五岁的男孩?”
没人说话。
“我家阳台的照片,是谁拍的?”
还是没人说话。
“那伙人说,是院里的人告诉他们的。”我说,“他们还知道我家门锁是什么样。”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一片一片。
“沈医生,”有人小声说,“会不会是刘强?”
“不是他。”我说,“他不敢。”
“那是谁?”
我看向三楼。
张莉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抠。
“张莉。”我说。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很快地挂上来:“姐,你叫我?”
“你过来。”
她走过来,走到一半停住。
“姐,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误会我。”她说,“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说你做了什么。”我说,“我只是想问,你家还有水吗?”
她愣了一下:“还、还有半桶。”
“你家有米吗?”
“有一点。”
“你家有电池吗?”
“没了。”
“那你手机怎么还有电?”我说,“前天夜里,你在楼顶打电话,我看见了。”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在找信号。”她说,“我想我妈……”
“你妈在广东。”我说,“广东没停电。”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
“张莉,”我说,“你告诉他们,我家有个五岁的男孩。你还告诉他们,我家门锁是那种一撬就开的旧锁。你还收了他十斤米,对不对?”
她的嘴唇抖起来。
“我没有……”
“那十斤米,”我说,“你藏在床底下的塑料桶里。桶上面盖着一件旧棉袄。”
她的腿软了,坐在地上。
“姐!”她哭着扑过来,“姐,我错了!我就是想换点米!他们说一个孩子给三十斤,我没卖年年,我就是说了几句……”
“你说了几句。”我说,“我儿子差点被卖走。”
“我错了!”她磕头,磕在水泥地上,“姐,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
我想起我刚搬来那年,她帮我搬过行李。
我想起年年发烧那次,她借过我一板退烧药。
我也想起她拍的那张照片,配的那行字。
“张莉,”我说,“你今天搬出去。”
她抬起头。
“搬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说,“但这楼里,不能留你。”
“姐!”
“我给你一桶水,一袋饼干,两个口罩。”我说,“这是我能给的。”
“你赶我走,就是让我死!”她尖叫,“沈知夏,你好狠!”
“是。”我说,“我狠。”
她坐在地上,哭得很难看。
最后是王姨把她扶起来,送她出门。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眼泪。
只有恨。
“沈知夏,”她说,“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
年年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年年。”
“嗯。”
“你觉得妈妈做得对吗?”
他想了很久。
“对。”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她会回来。”他说,“带着人回来。”
那天夜里,我把门锁换了一把,用铁条加固了门框。
陆铮在楼道口搭了个铺,睡在那儿。
我给他送水的时候,他正在擦撬棍。
“你今天,”他说,“像老沈。”
“哪儿像?”
“他抓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他说,“不吼,不骂,就一句一句问。”
“你觉得我狠吗?”
“不狠。”他说,“末世里,仁慈是最贵的东西。你给不起。”
我坐在楼梯上,跟他隔着一级台阶。
“陆铮。”
“嗯。”
“你为什么回来?”
他停下擦撬棍的手。
“我跟你说过。”
“你说你答应了老沈。”我说,“可你答应了三年,一直没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你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为什么是他没出来,不是我。”
12 陆铮
“那天,”他说,“仓库里堆的是化纤。”
“我知道。”我说,“新闻上说,是电线短路。”
“不是。”他说,“是有人往里搬了东西。搬完,门从外面锁了。”
我抬起头。
“谁锁的?”
“不知道。”他说,“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起来了。老沈在四号仓,我在六号仓。中间隔着一堵墙。”
“后来呢?”
“后来他在对讲机里喊我。”陆铮说,“他说‘陆铮,四号仓里还有人,你去’。”
“那他自己呢?”
“他说他那边的火小,他先撑一会儿。”
陆铮把手里的撬棍放下。
“我去了四号仓。”他说,“里面有三个人,一个看仓库的,两个打工的。我把他们带出来。”
“出来的时候,墙塌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回头,看见他在里面。他隔着火看我,喊了一句。”
“喊什么?”
“他说‘别进来’。”
陆铮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事。
“我还是进去了。”他说,“进去十步,梁就塌了。我被砸在下面。他把我往门口推,推出去半米。”
“然后呢?”
“然后我昏了。”他说,“醒过来在医院,烧伤科,全身百分之三十八。”
“我问护士,四号仓的人呢。”
“护士说,没出来。”
院子里很黑,楼道里只有一盏应急灯。
我坐在楼梯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陆铮,”我说,“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想,要是那天你没进四号仓,他就能出来?”
他没说话。
“是不是?”
“是。”
“你错了。”我说。
他抬起头。
“他是消防员。”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人在他眼前死,他没去救。”
“你进去,是救他。他推你,是救你。”
“他推你那一下,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任务。”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铮,”我说,“你不欠他。你欠他的,是活着。”
他坐在那儿,肩膀慢慢塌下去。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一米八几,手上全是伤,坐在楼梯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抱他。
我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放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他发烧了。
手臂上的伤,还是烂了。
我给他清创,挤出一大块脓,打了从医院带回来的抗生素。
他烧到三十九度,躺在铺上,一直说胡话。
“四号仓……四号仓还有人……”
“老沈,别进去……”
年年蹲在旁边,给他擦汗。
“妈妈,”他说,“叔叔会不会死?”
“不会。”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
年年想了想,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一颗糖,放在陆铮的枕头边。
“叔叔,”他说,“吃糖,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陆铮退烧了。
他睁开眼,看见枕头边那颗糖,愣了很久。
“谁放的?”
“年年。”
他把糖拿起来,剥开纸,放进嘴里。
“甜吗?”年年问。
“甜。”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年年说,“我有好多。”
陆铮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眉骨上的疤,会往上提一点。
那天傍晚,院子里忽然响了。
不是人声,是广播。
小区门口那个大喇叭,已经哑了十几天,忽然响了。
“……各位市民注意,各位市民注意。”
一个很平、很稳的男声。
“江城应急指挥部通告:灰雾灾害应急响应,现启动第三阶段撤离。请各小区居民于三日内,携带随身物品,前往指定集结点。撤离凭登记名册上车。名册由各小区物业、居委会登记造册。”
广播重复了三遍。
院子里,所有人跑出来。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孩子在地上跪下去。
王姨扶着门框,一直在念“来了,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那段广播。
年年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妈妈。”
“嗯。”
“我们能走吗?”
“能。”
“真的?”
“真的。”我说,“三天后,我们上车。”
年年没有笑。
他抬起头,看着我。
“妈妈,”他说,“名册在刘强手里。”
那一夜,门被敲了七次。
第一次是六楼的老太太,她拄着拐,问:“沈医生,名册上的名字,能改吗?”
第二次是 2 号楼的年轻夫妻,抱着孩子,问:“我们没交物业费,他会不会不让我们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七次,是刘强自己。
他没进门,站在楼道里,声音很轻。
“沈医生,”他说,“咱们谈个合作。”
“谈什么?”
“名册我来登记,你来核。”他说,“这样,你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你想让我给你背书。”
“不是背书。”他笑,“是各取所需。你护着这楼里的人,我护着这名册。上面认名册,不认人。”
“上面认人。”我说。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明天集结组的人会来。你让他们看名册,他们就会问一句‘怎么少了十七户’。”
他的笑淡了。
“沈医生,你就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不是跟你对着干。”我说,“我是在做事。”
他走了。
走到楼下,他忽然喊了一句,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沈知夏!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个大夫!”
我关上门。
年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妈妈,”他说,“他怕了。”
“嗯。”
“怕的人,会做很坏的事。”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低下头,“上一世,我怕的时候,就把你推出去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年年。”
“嗯。”
“你推我出去,是想让我跑。”
“嗯。”
“那不叫坏。”我说,“那叫爱。”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妈妈,”他说,“这一世,我不推你。我跟你一起跑。”
13 名册
广播响过的第二天,刘强在小区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册子,一支笔,一个印泥盒。
他穿回了那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很长。
“登记了啊!”他喊,“撤离登记!凭名册上车!没登记的,不许上车!”
院子门口排起了队。
第一户上去,他翻册子,抬头:“你家四口?”
“四口。”
“物业费欠了十一个月。”他说,“补上,或者拿东西抵。”
“现在哪有钱……”
“那就拿米。”他说,“二十斤。”
那家人愣在那儿。
第二户上去,是个老太太。
“刘经理,我儿子在外面没回来,我就一个人。”
“一个人。”他翻册子,“你家的名额,我给你留着。不过你得给我一箱水。”
“我没有一箱水……”
“那你就等等。”他说,“等别人先走。”
队伍开始乱。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往回走。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刘强。”我说。
他抬起头,笑了:“沈医生,你来登记?”
“我来要名册。”
“名册是物业的。”
“名册是全小区业主的。”我说,“你手里那本,是上个月我帮你录的。”
他的笑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上个月,社区做家庭医生签约。”我说,“全小区三百四十七户,我一个人跑了六天,一户一户敲门,签字、按手印、留电话。那本册子,是我做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我留的底。”我说,“每一户,门牌号、人口、老人、小孩、孕妇、慢性病,全在上面。”
我把纸举起来,给排队的人看。
“刘强手里那本,少了十七户。”我说,“少了谁?少了三个孤老,少了五楼老赵家,少了两户残疾人,还有……”
我看着他。
“还有我家。”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刘强!你他妈的!”
“我娘的名字呢?我娘七十八了!”
“你凭什么划我家的名!”
刘强站起来,往后退。
“你们别听她胡说!册子在我手里,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站在小区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兵。
肩上扛着星。
“我是江城应急指挥部第三集结组,张岩。”他说,“名册由我们核。”
刘强的脸,一下白了。
张岩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册子,翻了两页。
“这册子,”他说,“是谁登记的?”
“我。”我说。
“你叫什么?”
“沈知夏。棉纺三厂社区医院,全科医生。”
他抬头看我。
“家庭医生签约,是你做的?”
“是。”
“那好。”他把册子递给我,“你核。核完,给我一份名单。”
我接过册子,坐在那张桌子上。
刘强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一户一户核。
“3 号楼 101,李桂芳,七十八,独居。补上。”
“3 号楼 502,赵德海,夫妻二人。补上。”
“5 号楼 203,王家,残疾人两口。补上。”
……
我核到第十七户的时候,刘强忽然动了。
他往门口跑。
陆铮站在门口。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刘经理,”他说,“别急。”
张岩走过来,看着刘强。
“你划掉十七户,”他说,“为什么?”
“因为……”刘强的汗往下淌,“因为名额有限……”
“名额有限,所以你把名额卖了?”张岩说,“一个名额,五斤米?一箱水?”
刘强不说话了。
“带下去。”张岩说。
两个兵把他架走。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挣扎起来。
“沈知夏!”他喊,“你别得意!你以为你是好人?你囤货的时候,想过别人吗?你救了几个,你就当自己是菩萨了?”
我抬起头。
“我没当自己是菩萨。”我说,“我只是没卖人。”
他被拖走了。
那天下午,名册核完。
全小区三百四十七户,实到二百九十一户。剩下五十六户,门锁着,敲不开。
我在每一户敲不开的门上,用粉笔写了一个数字。
“3-101,无人应答,待查。”
写完最后一户,我站在楼道里,手上一手白粉。
年年跑上来,拉着我的衣角。
“妈妈。”
“嗯。”
“你写这个,有用吗?”
“有用。”我说,“万一有人回来,他们知道,有人找过他们。”
傍晚,最后一件事。
张莉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四个人,两把刀。
站在小区门口,冲里面喊:
“沈知夏!你出来!”
我走出去。
她瘦了,脸脏着,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不是赶我走吗?”她笑,“我今天回来,把你的名额拿走。”
“张莉。”
“你把我赶出去那天,”她说,“我在外面待了两天,喝雨水,吃野草。我差点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尖叫,“你知道你还赶我?”
“因为你不该卖孩子。”
“我没卖!”
“你告诉了人。”
她咬着牙,不说话了。
她身后那四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陆铮从旁边走出来,站在我前面。
“四个。”他说,“我数三个。”
“你以为你还是消防员?”一个人笑,“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陆铮没说话。
他动了。
三秒钟,两个人躺在地上。
第三个人的刀,被他夺过来,反手插在门框上。
第四个人转身就跑。
张莉站在那儿,腿在抖。
“沈知夏,”她说,“我求你。”
“求我什么?”
“带我走。”她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带我走,我给你干活,我给你洗衣服,我给你……”
“张莉。”我说。
她停住。
“你说过一句话。”我说,“你说‘你会后悔的’。”
她的脸灰下去。
“我不后悔。”我说,“但我也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
“因为车上有孩子。”我说,“有老人。有一个孕妇。”
“我不害他们!”
“我知道你不会。”我说,“可我不敢。”
她坐在了地上。
她没哭。
她坐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看着我们。
后来张岩的人把她带走了,说是集中安置。
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
那夜,我把行李收好。
两个包。一包衣服和药,一包吃的。
年年坐在旁边,把他的图画本放进包里。
“妈妈,”他说,“我们走了,还回来吗?”
“不知道。”
“那我把这个留下。”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放在桌上。
上面画着一栋楼,楼前站着一排小人。
每个人头上,都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什么?”
“这是咱们楼的人。”他说,“我给他们每人都画了脸。”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世,”他说,“我记不住他们的脸。”
14 上车
第十五天早上,天还没亮,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卡车停在小区门口,绿色的,车斗上支着帆布棚。
两个兵在车尾,一个一个点名。
“李桂芳!”
“在!”
“赵德海家属!”
“在!”
王姨扶着门框,把她老伴的轮椅推过来。周叔坐在轮椅上,盖着被子,眼睛睁着,看见我,抬起手,动了一下。
“沈医生。”王姨说,“我们上车了。”
“上去吧。”我说,“坐前面,别坐车尾,颠。”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知夏。”她第一次不叫我沈医生,“你是个好大夫。”
“王姨。”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她说,“到了那边,我给你做饭。”
我笑了一下。
“好。”
轮到我们的时候,点名的兵看了册子,抬头。
“沈知夏,一大一小?”
“一大一小。”
“上车。”
我把年年抱起来,往车上递。
他抓着车斗的边,回头看我。
“妈妈,叔叔呢?”
我回头。
陆铮站在车尾,没动。
“你不走?”我问。
“我留下。”他说。
“为什么?”
“指挥部让我带一组人,再扫两天楼。”他说,“还有五十六户没应答。”
我看着他。
“陆铮,”我说,“你知道两天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灰雾在变浓。”
“知道。”
“你可能会死。”
“知道。”
我把年年放在车斗上,转身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我说,“你没来。”
“嗯。”
“三年后,你来了。”我说,“你来了十二天,救了我和年年三次。”
“我没数。”
“我数了。”我说,“第一次,超市。第二次,撬门的。第三次,医院。”
他看着我。
“陆铮,”我说,“你要是死在这楼里,我这辈子都得记着你。”
“那你就记着。”
“我不干。”我说,“我记着的人已经有一个了。”
他愣住了。
远处有人在喊:“最后一车!最后一车!”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上车。”我说。
“沈知夏……”
“我是大夫。”我说,“我说你上,你就上。”
他被我拽着,往车上走。
走到车尾,他忽然停住。
“还有五十六户。”
“我知道。”我说,“我陪你回去找。”
“什么?”
“两天。”我说,“我们扫两天。扫完,跟最后一班车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老沈说得对。”他说,“你这人,自己不点头,谁劝都没用。”
我们把年年交给王姨,让她先走。
年年不肯。
“妈妈,我跟你一起。”
“年年。”
“我认得路。”他说,“这楼里每一户,我都去过。他们开门的时候,我看过他们的脸。”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年年,”我说,“你听妈妈说。你先走,是因为妈妈要回来。”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我说,“我保证这次,我不进柜子。”
他看着我。
五岁的孩子,眼睛很黑,很静。
“那你数到一百。”他说。
“什么?”
“你数到一百。”他说,“我在车上等你。你数到一百,你就得回来。”
“好。”我说,“我数到一百。”
他伸出手,小指翘着。
我跟他拉钩。
车开了。
年年趴在车斗后面,一直看着我们,越来越小。
我站在小区门口,数着。
一。
二。
三。
……
那两天,我们扫了五十六户。
开了三十一扇门。
找到十九个人。
八个还活着,十一个已经灰了。
我们把活着的送上车,把灰了的门重新封好,用粉笔在门上写了日期。
第二天夜里,最后一班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和陆铮上车。
车上很挤,人和行李挤在一起。
我找到年年。
他坐在王姨腿上,睡着了。
我把他抱过来。
他醒了。
“妈妈。”
“嗯。”
“你数到一百了吗?”
“数到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没骗我。”
“没骗你。”
他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车开出小区。
我回头看。
那栋楼立在黑里,窗户一扇一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三楼 302 的窗,还亮着一点光。
是我忘了关的那盏应急灯。
车往城外走,走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有人喊:“看!”
所有人往窗外看。
雾散了。
不是全散,是薄了。
雾后面,是山,是绿色的山。
山上有一排白色的房子,房顶飘着红旗。
“那是安全区。”有人说。
“那是安全区!”
车上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跪下去,额头抵着车板。
年年醒了。
他趴到窗边,看着那排白房子。
“妈妈。”
“嗯。”
“我们活了。”
“嗯。”
“这次,”他说,“我们都活了。”
我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照在他的脸上,照在我的手上。
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不对,不是雨夜。
是我最后一次抱他的那个晚上。他发着烧,嘴里念“四十七”。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得数着那个数字活。
现在不用了。
现在我从一数到一百,就能看见他。
15 我十五岁那年
番外·我十五岁那年
我叫沈一年,十五岁。
我妈说,我五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完之后,人变得很怪。
会背药名,会看天气,会算日子。
还会在超市里说“这个过两天就没了”。
我妈一直以为,是烧坏了脑子。
其实没有。
我记得。
我记得末世前一天的早上,她煎的蛋,油放多了,边上有点焦。
我记得她抱着我哭,说“妈妈信你”,眼睛是红的。
我也记得她数到一百。
那天在安全区的门口,她从一数到一百,数完,抬头看车。
我在车上,举着手,给她看我的小指。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在数的时候,最怕数到四十七。
因为四十七是个坎。
她怕数到那儿的时候,会想起来。
那个人贩子的车开走以后,她在医院里守了我一夜。
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烧糊涂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她一句都没问过。
她只是握得更紧。
十年了。
安全区变成了城,城变成了城。
灰雾在第五年散尽,留下了一片灰白的土地。后来有人在上面种树,种了三年,活了。
我妈在城东开了个诊所,门口挂着牌子:“全科。老人孩子,先看。”
她还是那个样子,说话不多,手上的准头还在。
有人问她当年怎么活下来的。
她说:“囤了三箱盐。”
人家笑。
她也不解释。
我爹——就是陆铮——还是在消防队。
他现在是队长,手底下三十几个人。
他每年都去一趟北边的公墓,给老沈上香。
我妈也去。
他们两个站在碑前面,谁也不说话,站十分钟,走。
我问过我妈:“你跟我爹,是怎么好上的?”
她说:“他没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说,“末世里,来的人很多,走的人也很多。留下来的,就那么几个。”
我爹做饭难吃。
他煎蛋,永远煎糊。
我妈每次都骂他,骂完还是吃。
有一回我问他:“你为什么老煎糊?”
他说:“你妈骂我的时候,眼睛亮。”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让我去诊所帮忙。
第一天,来了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
小孩发烧,三十九度。
我摸了额头,听了肺,说:“肺没事。是嗓子。”
老太太愣了:“你多大?”
“十五。”
“你会看?”
“我妈是沈知夏。”我说。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亮了。
“沈医生?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囤了三箱盐的。”我说。
她笑了。
我给孩子开了药,写了一行字:
“多喝水。温水擦身。明天再来。”
老太太抱着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我。
“小伙子,”她说,“你像你妈。”
我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
阳光很好。
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修自行车,有小孩追着一只狗跑。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颗糖。
我十五岁了,还留着糖。
因为糖是路。
我五岁那年,用四颗糖,把妈妈带到了我身边。
这一世,她也在。
我们都活着。
这就够了。
有人问过我,五岁那年,你是怎么让你妈信你的。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用了三件事。
第一件,停电。我说十二点,灯就在十二点灭了。
第二件,王奶奶。我说她半夜会来敲门,她真的来了,三点十分。
第三件,盐。
我说盐能换东西,我妈不信。
末世第七天,楼里有人拿一根金链子,换了半袋盐。
那根金链子,现在还在我家抽屉里。
我妈把它留着,说以后给我媳妇。
我说我不要。
我说我要留着,给我儿子。
让他知道,末世里,最值钱的不是金子。
是盐。
也是那个愿意在十二点,陪你数到一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