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国庆。
我和闺蜜、男朋友,还有两个发小约好自驾游。
出发那天,七座的SUV却坐不下五个人。
宋茵的箱子死活塞不进后备箱,沈霁二话不说把第三排放倒,整整齐齐码了进去。
五个人,四个座。
宋茵象征性地说了句:“要不,我的箱子不带了。”
两个发小异口同声接话:“那怎么行,你路上不是要用。”
所有人看向我。
男朋友盛砚辞把背包递给我:”阿禾,你一个人肯定能搞定,待会坐个高铁到下一站汇合,就七个小时。”
说完,已经在手机上帮我查好了车次。
”最快一班两点半的,到站我们接你。”
他甚至没问我愿不愿意。
我独自坐完那趟高铁。
高铁到站后我发了定位,群里没人回。
一个小时后,宋茵发了一组落日照,配图是不同风格搭配的穿搭背影。
配文是:【旅途拥挤,偏爱却从不缺席】
定位在反方向两百公里外的古城。
评论区周洲回了个爱心。
盛砚辞在底下评论:好看,箱子没白带。
这一刻。
我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
晚上九点四十,接站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
盛砚辞的电话打过来时。
我正站在陌生城市的高铁站出口,拖着两个行李箱,举着手机看导航。
”姜禾,你把宋茵那个蒸汽眼罩放哪儿了?她说眼睛干。”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在我灰色箱子的侧袋里,我出发前给她装的。”
”哪个侧袋?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拉链上挂了个小熊扣。”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的声音,然后是宋茵软绵绵的一句。
”找到了,谢谢禾禾。”
盛砚辞没再跟我说别的,语气很随意。
”行,那你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我们到了去接你。”
我张了张嘴。
”你们不是说今晚到吗?我攻略上订的民宿是五个人的。”
”计划改了一下,宋茵说沿途有个夜市很出名,他们几个想先逛一圈。”
”高速开太久也危险,不如就近住一晚,明天再过去。”
背景里沈霁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姜禾不是最能一个人搞定吗?让她先住呗,又不是小孩。”
周洲没说话,但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订好的五人民宿页面还亮着。
”那民宿我今晚一个人住?”
”嗯,房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盛砚辞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高兴,像是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
”你攻略不是做得挺全吗,附近吃的肯定也查好了,先去吃点东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早点睡,别熬夜。”
这句话大概是今天他对我说过最温柔的一句。
电话挂断之前,我听见宋茵在旁边笑着说。
”砚辞,那个章鱼小丸子帮我拿一份。”
”好。”
他答得很快。
我站在出站口,九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拖着行李箱往民宿走的时候,我把今天的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出发前一个月,攻略是我做的。
订车、订房、查路线、列每天的行程单,我用了三个晚上,做了一份十二页的文档,发到五人群里。
宋茵回了个”好棒”的表情包。
沈霁说”行,听你安排”。
周洲点了个赞。
盛砚辞说”辛苦了宝宝”。
然后今天出发,七座SUV坐不下五个人加行李时,是我被留下来坐高铁。
现在到了地方,他们又临时改了路线。
民宿到了。
老板看见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进来,有点意外。
”不是订了五个人吗?”
”他们明天到。”
”哦,那今晚就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五个人的房间很大,客厅摆了一圈沙发,茶几上放着老板准备的欢迎水果。
五份。
我坐下来,打开群聊。
最新一条消息是宋茵发的九宫格。
夜市的灯,烤串的烟火气,她举着一根糖葫芦对着镜头笑。
配文:【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惊喜永远不会缺席。】
沈霁在底下回:拍得不错,终于有点出片的意识了。
周洲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盛砚辞评论:糖葫芦好吃吗?
宋茵回他:你不是尝过了吗,还问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水果拼盘里有五根叉子。
我拿起一根,戳了块西瓜。
咬了一口,不太甜。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给盛砚辞打了第三个电话。
前两个没接。
第三个响到第五声,他才接起来。
”到哪了?”
”快了快了,还有一个小时吧。”
背景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商业街上。
我听见宋茵的声音。
”这个颜色好看吗?”
沈霁接了句:”买吧买吧,磨叽什么。”
盛砚辞大概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几秒,声音远了一些。
”茵茵你先试,我跟姜禾说两句。”
然后他又凑回来。
”我们顺路逛了一下,很快就出发。”
”你不是说上午到?”
”路上有点堵。”
”导航显示你们那边不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盛砚辞笑了一声。
”你还查导航了?”
他语气不重,但那种轻飘飘的反问让我喉咙发紧。
像是我做了什么小题大做的事。
”行李都在我这儿,你们的换洗衣服。”
”知道了知道了,最多两点到,你再等一会儿。”
等。
又是等。
我从昨晚九点等到今天下午两点。
两点半的时候,楼下终于传来车声。
我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七座SUV停在院子里。
宋茵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
沈霁从后座出来,伸了个懒腰。
周洲安静地绕到后备箱拿东西。
盛砚辞最后下车,一边看手机一边朝楼上喊了句。
”姜禾,下来,帮茵茵拿一下东西。”
我下楼的时候,宋茵已经冲进客厅。
”热死了热死了,禾禾这儿有冰水吗?”
”冰箱里有,我昨晚买的。”
”你最好了。”
她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打开我的灰色行李箱翻找。
”我的防晒喷雾是不是在你这儿?还有那个便携风扇……”
沈霁也靠过来。
”姜禾,我那个充电宝你带了吧?”
”在黑色箱子前面口袋。”
周洲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句。
”等久了吧?”
我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去沙发上坐下了。
宋茵翻完箱子,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又看了看手机。
”对了,砚辞……”
盛砚辞正好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怎么了?”
”我刚看了一下,离这儿四十公里有个新开的玻璃栈道,小红书上超火的。”
”我们先去那儿吧?禾禾这边的行程可以往后挪一天。”
她转头看我,笑得很甜。
”禾禾你不介意吧?反正攻略你做的,调一下顺序也方便。”
我还没开口,沈霁已经在搜了。
”栈道排队至少两小时,得现在走才来得及。”
盛砚辞也点了点头。
”那正好,路上不远。姜禾,你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但是玻璃栈道不在攻略里,今天下午本来安排的是……”
”攻略又不是死的。”
沈霁头也不抬。
”出来玩就是随性一点,你每次都掐着时间表多累。”
宋茵立刻接话,语气比沈霁柔和得多。
”禾禾,你定的那个行程我也很想去,就是栈道最近太火了,怕之后人更多。”
”先去栈道,回来再按你的攻略走,好不好?”
她拉着我的手臂,微微晃了晃。
盛砚辞看了我一眼。
”就这么定了,别每次都……”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别每次都扫兴。
我把攻略文档关掉。
”行,走吧。”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才从宋茵的话里拼出一个完整的事实。
他们昨晚不是临时改的计划。
是宋茵前天就在另一个群里发了那个夜市的帖子。
沈霁说”反正顺路”。
盛砚辞说”那就先去逛一下”。
周洲没说话,但默认跟着走。
这些对话发生在我不知道的群里。
五个人的旅行,有一个四个人的群在同步运行。
我不确定那个群是什么时候建的,但一定不是昨天才有的。
宋茵坐在副驾驶,回头递给我一颗糖。
”禾禾,昨晚夜市买的牛轧糖,超好吃。”
我接过来。
”谢谢。”
”你昨晚一个人吃的什么?”
”民宿附近的粉。”
”好吃吗?”
”还行。”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调车载音乐。
盛砚辞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玻璃栈道,排队果然很长。
工作人员说至少等一个半小时。
宋茵皱了皱眉。
”这么久……”
沈霁看了看入口。
”有快速通道,加钱就行。”
”多少?”
”一个人一百八。”
”五个人就九百,太贵了吧。”
周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宋茵犹豫着说:”要不我们四个买快速通道的?禾禾你不恐高吗,你可以在下面等我们。”
她记得我恐高。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甚至是关心的。
沈霁立刻接过去。
”对啊,姜禾你上去也是全程闭眼,浪费钱。”
盛砚辞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等我自己说”那我不上去了”。
我以前确实会这么说。
因为每次到这种时刻,他们都会用一种很合理的方式把我排除在外。
不是恶意,是顺手。
而我总是配合得很好。
但今天我忽然不想开这个口。
”快速通道五个人一起买吧。”
宋茵愣了一下。
沈霁挑了下眉。
”你不恐高?”
”恐高,但我想试试。”
盛砚辞看了我几秒,然后掏出手机。
”行,五个人,我来付。”
上了栈道以后,宋茵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拍照。
沈霁在旁边给她递手机壳。
周洲跟在后面,偶尔帮忙挡一下风。
盛砚辞走在我旁边。
走到中间那段全透明的地方,我腿软了一瞬,下意识去抓栏杆。
手碰到的是盛砚辞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把我的手从他胳膊上拿开,放到栏杆上。
”扶着栏杆,安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宋茵旁边。
”茵茵,别靠太近边上,危险。”
他伸手挡在宋茵身侧。
那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他大概根本没意识到,三秒前他刚把我的手从他身上移开。
我站在原地,风从脚底的玻璃缝隙往上灌。
下面是深谷。
很高,很空。
突然觉得恐高这件事也不全是因为高度。
有时候是因为你发现身边空空的,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下了栈道,宋茵兴奋地翻看照片。
”沈霁你拍的这张绝了。”
”砚辞这张也好好看,你帮我调个色呗。”
她滑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我,带着一点抱歉。
”禾禾,好像没拍到你的。”
沈霁正灌水,随口说了句。
”她全程扶栏杆,怎么拍。”
盛砚辞也没接话。
周洲翻了翻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我拍了一张。”
屏幕上是我一个人站在透明栈道中间,双手抓着栏杆,身边没有人。
前方很远的地方,是他们四个人的背影。
”构图不太行。”沈霁探头看了一眼。
周洲默默收回了手机。
宋茵拍了拍我的肩。
”没事,明天再拍。”
我看着她的手,笑了一下。
”好。”
晚上回到民宿,宋茵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头发还在滴水,盛砚辞拿了条毛巾过去,顺手搭在她头上。
”擦擦,别感冒。”
宋茵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砚辞你对我真好。”
他说:”你从小就不注意这些。”
从小。
他们认识也就三年。
盛砚辞和我在一起四年。
但他说”从小”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个照顾了很久的人。
我坐在餐桌那头,正在核对明天的行程。
攻略上的路线已经被打乱了,玻璃栈道占了半天,明天的古镇和湖边日落很难兼顾。
我重新排了一版,发到群里。
没人回复。
过了十分钟,宋茵的消息弹出来。
不是在五人群里,是在朋友圈。
一张盛砚辞帮她擦头发的侧影,光线很柔,像偶像剧截图。
配文:【有些温柔,不用开口就在身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盛砚辞在沙发那边跟沈霁聊天,完全没注意到手机在震。
但他一定会看到。
他会点赞。
就像他每一次都会在宋茵的动态下留下痕迹。
我低头继续改攻略。
”姜禾。”
沈霁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你明天排的那个古镇,门票多少?”
”免费,但里面的体验项目要单独买。”
”什么项目?”
”扎染、陶艺,还有一个民族服饰拍照。”
宋茵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
”民族服饰拍照?在哪儿在哪儿?”
我把链接发给她。
她翻了几张图,眼睛亮了。
”好好看,我要去。”
她转头看盛砚辞。
”砚辞,明天你帮我拍。”
”行。”
她又翻了翻,忽然说:”这个拍照套餐只有四套衣服。”
沈霁凑过去看了一眼。
”四套够了啊。”
宋茵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禾禾,你要拍吗?”
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前,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先问我,用一种很贴心的方式。
然后其他人会很自然地帮她找到一个理由,让我成为那个退出的人。
果然,沈霁接了话。
”姜禾不是不爱穿这些吗?上次你自己说的。”
上次是大二,宿舍聚餐,大家玩换装游戏。
我说了一句”我穿什么都行”,就被跳过去了。
从那以后,”姜禾不爱穿这些”就成了固定标签。
盛砚辞也说:”你帮我们拍就行,你拍照比我们好看。”
又来了。
你拍照好看,你脾气好,你最能理解人。
所以你来让步。
每一次。
我把手机放下。
”我拍吧。”
宋茵笑了,拉着我的手。
”禾禾最好了,你帮我挑个颜色。”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四年了。
从高中到大学,我在这个五人团体里的位置,从来不是”之一”。
是”备选”。
不是没有我不行,是有我更方便。
方便做攻略,方便拍照,方便在只有四个名额的时候主动退出。
方便被安排高铁,方便一个人住,方便等所有人到齐。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高三宋茵转学过来的那个学期。
她坐在我旁边,笑着说”禾禾你好温柔”。
然后一点一点,她坐到了所有人中间。
而我从中间退到了边缘。
晚上十一点,所有人都回房间了。
我躺在床上,打开购票软件。
明天的行程写着古镇、湖边日落、晚上烧烤。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退出攻略文档,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南城。
单程高铁。
明早八点十分。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没有下单。
不是犹豫。
是在等一个最后的理由。
手机亮了。
盛砚辞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早点起,你帮茵茵吹头发,她说民宿的吹风机风太小。】
我看着这句话。
然后按下了购票键。
订单确认。
南城,单程,明早八点十分。
不换,不退。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民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关掉闹钟,把昨晚收好的行李再检查了一遍。
两个箱子,一个背包。
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其实很少,大部分空间装的是帮他们带的杂物。
我把宋茵的蒸汽眼罩、沈霁的充电宝、周洲的晕车药一样样拿出来,整齐摆在客厅茶几上。
盛砚辞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里装着他的车钥匙备用。
我把钥匙掏出来,放到外套旁边。
然后拉着箱子出了门。
民宿老板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有些奇怪。
”这么早走?你朋友们还没起呢。”
”嗯,我先走。”
”要叫他们一声吗?”
”不用了。”
打车到高铁站,七点二十。
离发车还有五十分钟。
我坐在候车大厅,手机一直很安静。
七点四十,宋茵发了条消息。
不是在五人群里,是单独发给我的。
【禾禾,吹风机在哪?】
我回了两个字。
【浴室。】
【那你快来帮我吹嘛,我自己吹不好后面。】
我没有再回。
八点,盛砚辞的电话打进来。
”你去哪了?茵茵说你不在房间。”
”我走了。”
”什么叫走了?去买早餐了?”
”不是,我离开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姜禾,你说什么?”
他声音变了,不是着急,是困惑。
像是听到了一句不在他理解范围内的话。
”攻略我都发在群里了,你们按照上面走就行。”
”你到底在哪?”
”八点十分的高铁,我去南城。”
他彻底沉默了。
背景里传来沈霁的声音,远远的,带着起床气。
”谁一大早打电话……”
然后是宋茵。
”砚辞,禾禾去哪了?我东西还在她箱子里。”
”她说她去南城了。”
这句话盛砚辞没有对我说,是对着房间里的人说的。
安静了大概五秒。
沈霁第一个反应过来。
”南城?旅游的南城?她自己去?”
”不知道。”
电话没挂断,盛砚辞大概把手机攥在手里,声音忽远忽近。
宋茵的声音传过来。
”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昨天拍照的事?”
沈霁的声音压过去。
”姜禾就这样,动不动冷处理。”
”你别管她,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周洲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只是永远不会在这种时候开口。
盛砚辞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姜禾,你是不是在闹脾气?”
”不是。”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出发前不是说好五个人一起?”
”你们四个一起就够了。”
他沉了口气,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
”我们中午还要去古镇,你攻略上写的路线……”
”攻略在群里,你自己看。”
”我看什么看,你在这儿我们才……”
他停住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快要说出那句话。
你在这儿我们才方便。
检票口开始广播了。
我站起来,拉好箱子。
”盛砚辞,你们玩得开心。”
”姜禾。”
”我的票已经检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
走进闸口的那一刻,手机震了最后一下。
是五人群。
沈霁发的。
【行了行了,别惯她,她爱去哪去哪,咱们今天照常走。】
宋茵紧跟着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禾禾是不是讨厌我了……】
盛砚辞没有在群里回复。
但我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会安慰宋茵。
然后他们会按照攻略上的路线,四个人出发。
少了我,他们唯一不方便的,大概就是没人帮宋茵吹头发了。
高铁开动。
窗外的城市一帧一帧地退后去。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很安静。
这是三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安静。
高铁上三个半小时,我一直没有开机。
到南城的时候下午一点,出站口阳光很亮。
我找了家快捷酒店放下行李,冲了个澡,然后开了手机。
消息像雪崩一样涌进来。
五人群九十多条未读。
盛砚辞十七个未接来电。
沈霁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就能猜到内容。
周洲发了两个字:【在吗。】
宋茵的消息最长,一大段语音加文字混在一起。
我从头翻群聊记录。
上午九点,沈霁说照常出发。
九点半,盛砚辞发了一句:【姜禾把攻略里今天的路线截图发一下。】
没人回。
因为他是发给我的。
十点,宋茵问:【古镇门票要提前买吗?禾禾之前好像预约过。】
沈霁回:【她肯定预约了,看她攻略上写没写。】
盛砚辞这才翻了我发在群里的攻略文档。
十点四十,他发了句:【她攻略上写了预约码,但绑定的是她自己的身份证,其他四个人的要单独输入。】
沈霁:【那你弄啊。】
盛砚辞:【她没把预约链接发出来,只有截图。】
周洲这时候说了第一句话:【我搜了一下,现场也可以预约,不过要排队。】
他们排了一个小时的队。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茵发了张照片,四个人坐在古镇巷子里的面馆。
配文:【人少了一个,面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评论区有人问:谁没来?
宋茵回:【禾禾有事先走了。】
沈霁在底下补了一句:【就是闹小脾气,别理她。】
我看着”闹小脾气”三个字,把聊天记录关了。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南城老街。
不是攻略上的景点,是酒店前台推荐的。
她说那条街下午人少,晚上有早市搬过来的烧烤摊,本地人爱去。
我沿着街慢慢走。
手里没有相机,也没有给谁拍照的任务。
走到一个路口,看见一群人在等公交。
五个人,三男两女,也像是出来旅游的。
行李很多,公交车上已经没什么空位了。
其中一个男生说:”行李太多坐不下,要不寄走一部分?”
另一个女生掏出手机查快递。
”旁边就有驿站,寄回酒店呗。”
没有人说”你一个人坐下一班吧”。
没有人说”你最能搞定了,自己先走”。
行李多了,就寄走。
位置不够,就一起想办法。
他们站在那里商量了三分钟,然后一起拐进旁边的快递驿站。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太阳正从街角的梧桐树叶间筛下来。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发现,原来正常的关系是这样的。
位置不够的时候,没有人需要消失。
我在南城老街走到傍晚。
买了一碗酸辣粉,坐在台阶上吃。
手机又震了,盛砚辞的消息。
【你到底在哪?给我个准确的位置。】
我回了一句。
【南城。明天开始走我自己的路线。】
他很快回。
【什么你自己的路线?我们本来说好一起旅行。】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的是一句很平淡的话。
【你们继续你们的,我走我的。】
他没再回。
大概是气了。
盛砚辞生气的时候习惯冷处理,觉得过两天我就会主动找回去。
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但这一次不会了。
第三天上午,我在南城的计划是去美术馆。
攻略上没有这个景点,因为原来的攻略是给五个人做的。
宋茵不喜欢美术馆,沈霁嫌闷,盛砚辞无所谓但会配合多数人的选择。
所以我从来没排进去过。
美术馆九点开门,我八点五十到的。
门口只有几个人在排队,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看到第三个展厅的时候,手机响了。
盛砚辞。
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沈霁。
我也没接。
第三个,宋茵。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什么商场或者药店。
宋茵的声音带着哭腔。
”禾禾,我过敏了。”
”什么?”
”昨晚吃的那个什么菌菇锅,我脸上全起了红疹,痒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想起来你之前每次出来玩都会带抗过敏药,你放哪儿了?”
我停下脚步。
”在我灰色箱子侧袋里,左边那个。”
说到一半,我顿住了。
灰色箱子在我这儿。
”禾禾?”
”那个药在我箱子里,我带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沈霁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急躁的。
”药呢?找到没?”
宋茵小声说:”在姜禾那儿。”
又安静了两秒。
盛砚辞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电话里。
他大概直接拿过了宋茵的手机。
”姜禾,茵茵脸上肿了,你箱子里有没有氯雷他定?”
”有。”
”你能不能把药寄过来?”
”药店买一盒就行了,你们附近应该有药店。”
”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
他声音有点硬。
”你走之前为什么不把药留下?你知道茵茵容易过敏。”
我拿着手机,站在美术馆的走廊中间。
光从天窗落下来,很白,很静。
”盛砚辞,那个药是我自己的。”
”什么?”
”氯雷他定是我买的,放在我的行李箱里,因为我自己也会过敏。”
”从大一开始,每次出行我都会多备一份,是因为宋茵每次都忘带。”
”可这是我的药。”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沈霁的声音又传来了。
”行了行了,先去药店买一盒不就完了,这么点事。”
”那你们去买啊。”
我平静地说。
”防晒霜不是她的,是我帮她买的。便携风扇不是她的,是我出发前看天气预报热才多带了一个。预约码是我一个个弄的,酒店是我一家家比的,行程是我一天天排的。”
”这三天你们偏离了多少次我的攻略?”
”每一次偏离你们都觉得没什么,反正我会兜底。”
”但我现在不在了。”
我停了一下。
”你们才发现,不方便的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那个一直在帮你们兜底的人。”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
很轻,像是站在房间角落说的。
”姜禾,对不起。”
我闭了闭眼睛。
四年了,这是五人团体里第一句没有任何前提条件的道歉。
不是”对不起但是”,不是”对不起你也有责任”。
就是对不起。
可是来得太晚了。
盛砚辞又拿过手机。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姜禾。”
”盛砚辞,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哭。
但没有。
声音很稳。
”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
”你因为一次旅行就要分手?”
”不是一次。”
我靠在美术馆的墙上,抬头看着天窗里的白色光。
”从高中宋茵转过来那年开始,每次只有四个名额,被拿掉的都是我。每次行程被改,没人通知的都是我。每次有人需要退让,理所当然的都是我。”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甚至没有觉得需要问。”
盛砚辞的呼吸声很重。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更难原谅。”
”因为你是真的没看见。”
电话里传来宋茵压抑的抽泣。
沈霁难得地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攻略都在群文件里,密码是我的生日。你们应该不记得,0319。”
”药去最近的药店买,氯雷他定或者西替利嗪都行。”
”祝你们旅途顺利。”
挂断。
关机。
美术馆的走廊又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墙上挂着一幅画,孤零零的一艘船停在湖中央。
没有岸,也不需要岸。
关机之后的那个下午,我把整个美术馆看完了。
三层楼,六个展厅,每一幅画都站了很久。
以前跟他们出门,我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超过十分钟。
因为宋茵会无聊,沈霁会催,盛砚辞会看表。
周洲虽然不催,但他会在门口等着,让我觉得自己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今天没有人等,也没有人催。
我在一幅日落的油画前面站了二十分钟,直到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觉得好看。”
他笑了笑,没再管我。
从美术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明天的路线,然后定了一家民宿。
单人间,有窗,能看见江。
入住的时候老板问我几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来旅游?”
”嗯。”
她多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
”这边晚上有夜市,沿着江走十分钟就到。”
晚上我去了那个夜市。
跟宋茵小红书上种草的不是同一个。
没有网红滤镜,没有精致的摆盘和拍照打卡墙。
就是一条老街,摆满了本地人的小摊。
我买了烤苞谷和一碗冰粉。
坐在江边的石阶上吃。
旁边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五六个人挤在一起自拍。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被同伴一把拽回来。
”别退了,掉江里没人捞你。”
”再挤一下嘛,我脸被挡了。”
”那你过来这边,我让一下。”
她们笑笑闹闹地调整位置,最后每个人都挤进了画面里。
没有人说”你来拍吧”。
也没有人被拍照的人遗忘在镜头外面。
我吃完冰粉,把碗还给摊主。
”好吃吗?”摊主问。
”好吃。”
第一次觉得一碗冰粉也值得被问好不好吃。
回民宿之后,开了手机。
没再看五人群的消息。
只打开了新建的一个备忘录,把明天想去的地方记下来。
不用考虑谁不感兴趣,不用考虑谁恐高、谁怕晒、谁想拍照。
写完以后,关灯躺下。
窗外能听见江水的声音。
很远,很轻,但一直在。
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住大房间,不是空荡荡的,是刚刚好。
一个人的旅行走到第四天,我开始习惯一件事。
不用等任何人。
早上想几点出门就几点出门,不用等宋茵吹头发,不用等沈霁找充电宝,不用等盛砚辞跟所有人确认完才通知我。
这天上午我去了攻略上本来就有、但被他们否决的那个老城区。
青石板路,窄巷子,墙根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盛砚辞当时看了一眼说”没什么好逛的”,宋茵嫌太旧,沈霁直接说”这种地方适合你自己去”。
现在我自己来了。
确实适合我。
走到巷子深处,有个手工书店。
老板是个戴银框眼镜的女人,四十来岁,正在柜台后面缝书脊。
我翻了翻架子上的手账本,挑了一个靛蓝色封面的。
”自己用还是送人?”
”自己用。”
”你一个人来旅游?”
”嗯。”
她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木头铅笔放在本子上面。
”送你的。”
”谢谢。”
”一个人出来玩的姑娘都挺有主意的。”
我握着那支铅笔,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过去四年里听到的所有”你最懂事了”都让人舒服。
懂事是一个笼子。
有主意是一双翅膀。
从书店出来,手机响了。
不是盛砚辞。
是周洲。
他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
”喂。”
”姜禾,你方便说话吗?”
”说吧。”
他停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宋茵进医院了。”
”过敏那个?”
”嗯,昨天夜里加重了,嘴巴肿了一圈,今天早上盛砚辞送她去的急诊。”
我没有说话。
周洲继续讲。
”沈霁在医院闹了一通,说如果你在就不会这样。盛砚辞没接话,他一直在走廊里打电话,好像在联系什么人。”
”他联系我了?”
”没有。”
”他打了很多电话,但好像都不是给你的。”
我莫名觉得有点讽刺。
宋茵住院,沈霁怪我,盛砚辞忙着解决问题,这些反应和过去四年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我不在现场帮忙了。
周洲又开口。
”姜禾,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什么?”
”大三那年元旦,你帮大家订的跨年餐厅,宋茵嫌远,你又重新找了一家。”
”我记得。”
”那天你找第二家的时候,宋茵在群里发了一句'禾禾总是什么都让着我'。”
我皱了皱眉。
”我没看到这条。”
”因为她撤回了。”
”她撤回之后又发了一句'禾禾对我真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的树荫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周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说出来也没用。你们都觉得她是不小心的,我也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
”可这几天她不在,我发现我想起了很多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却对不上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
”姜禾,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每次都选了更容易的那条路。”
我听着他说完,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动。
只是觉得四年里的很多事忽然有了另一个角度。
沈霁嘴上毒,但他至少是真的看不见。
盛砚辞习惯性地忽略,但他确实没意识到。
周洲不一样。
他看见了,选了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无视更难原谅。
”周洲,谢谢你告诉我。”
”但这不会改变什么。”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在南城待了整个下午。
沿着江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渡口。
渡船不大,只能坐十几个人。
船上有对老夫妻,有背着画板的学生,还有一个抱着猫的女孩。
我站在船尾,看江面从脚下展开。
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需要我做任何事。
我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头发乱七八糟。
手机响了,盛砚辞。
这是这几天他第一次直接打过来而不是发消息。
我接了。
”姜禾,我在回北城的高铁上。”
”嗯。”
”宋茵出院了,过敏控制住了。”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
”这几天的事,我想了很久。”
我没有接话。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问过你。”
”每次出了问题,我第一反应是你能搞定,不需要我操心。”
”连你不在了,我第一反应也是你在闹脾气,过两天就会回来。”
他的声音有点哑。
”昨天晚上在医院,宋茵过敏严重到喘不上来气,护士问我她的过敏药史,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然后我才想起来,每次她过敏,都是你处理的。”
”不只是药,订酒店你会避开她不能住的材质,吃饭你会提前问后厨有没有菌菇。”
”这些事我没做过,连知道都不知道。”
我靠着船尾的栏杆,看远处的山和水。
”你现在知道了。”
”姜禾。”
”盛砚辞,分手这件事我不会改主意。”
他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改主意。”
他又停了几秒。
”我只是想说,那些事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
”我知道。你只是把我排在了方便的位置上。”
”方便你照顾别人,方便你安排所有事,方便你不用多想一个人。”
”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从来没觉得我也需要被在乎。”
这句话说完以后,电话两头都很安静。
江面上传来渡船发动机的突突声。
盛砚辞最后说了一句。
”你以后在南城,有事可以找我。”
”不用了。”
”我自己能搞定。”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渡船靠岸了。
我拖着箱子走上码头,迎面是南城下午四点的太阳。
不算温柔,但很亮。
三天后,我回到北城,花了一个下午搬完了所有东西。
盛砚辞不在。
沈霁不在。
周洲来帮我搬了几趟箱子,全程没说几句话。
走之前他站在楼道里看着我。
”以后还联系吗?”
”看情况。”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一周以后,我在南城入职。
公司分了五个人一组,新同事叫顾遥,分到和我同一个项目。
报到第一天,她帮我搬了一箱资料到工位。
”你午饭吃什么?食堂还是外卖?”
”都行,你定。”
她看了我一眼。
”别'都行',你想吃什么就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
”……螺蛳粉?”
”走,楼下那家超正宗。”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
”你之前在哪个城市?”
”北城。”
”怎么来南城了?”
我想了想。
”想换个地方。”
她嗦了一口粉,也没追问。
”南城挺好的,夏天热了点,但人好。”
下午开项目会的时候,会议室椅子不够。
顾遥站起来就要去隔壁搬。
组长拦住她。
”你坐着,我去拿。”
一把椅子,一分钟的事。
没有人看着我说”你站一会儿也行”。
我坐在新工位上,桌面空空的,什么都还没放。
窗外是南城的天,很蓝,跟北城的不太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五人群。
沈霁发的。
【宋茵说她要回老家休息一阵,不在北城了。】
盛砚辞回:【嗯。】
周洲没有回复。
群聊安静下来。
四个人的群,三个人活跃,一个人沉默。
我发现,这个群从来不用五个人也能运转。
少了谁都行。
从前少的是我。
现在少的,是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少的那一个。
我退出聊天页面,没有退群。
也没有留恋。
打开备忘录,写下新一周的计划。
没有人需要我兜底,也没有人需要我让步。
从今天起,攻略只给自己做。
路只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