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火灾后,丈夫用每晚替我涂药、亲吻伤疤的温柔,让我卸下防备,答应他用我的照片参展。
唯一的要求,是不要露脸。
可开展那天,展板上不仅拼上了我的脸,作品更是赫然定名为:婚姻里的负担。
他的女策展人潇临夏挽着他,向来宾解释:
“我们想表达照护者长期面对残缺伴侣时,那种无法逃离的窒息。”
看到我,潇临夏轻笑着递上一杯酒,让我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嫂子,感谢你为艺术献身。”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扎来,
我拼命把披肩往上拉,只觉结痂的背仿佛又被烧了一遍,痛得毫无尊严。
他察觉到了骚动,大步走来一把将我拉到角落,声音压的很低:
“艺术表达而已,你不要这么敏感。”
我问他,为什么是负担。
他沉默片刻:
“我也需要被理解。”
潇临夏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似笑非笑:
“嫂子,爱一个残缺的人很累的,你得允许他喘口气。”
他眼里的委屈如此理直气壮,刺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他的爱与包容,才是真正的艺术伪装。
......
“停车。”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冷气吹在身上。
背上的植皮处泛起细密的痒与痛。
周衍没有踩刹车。
他只是从内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高速上不能随便停。”
他的语气挑不出毛病。
仿佛刚才在画展上把我扒光了供人参观的人不是他。
“我让你停车。”
我转过头。
死死盯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
曾每天晚上蘸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在我丑陋的背上。
“林岁安,你闹够了没有?”
周衍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说过,那只是一场展览,是虚构的艺术张力。”
“虚构?”
我冷笑出声。
干涩的喉咙里扯出一丝血腥味。
“把我的正脸照放上去,贴在‘负担’两个字旁边,这叫虚构?”
“我事先不知情。”
他微微皱眉。
“临夏为了参展效果,临时做了调整。”
“她做调整,你作为作者,开展前没有看过?”
我紧紧攥着安全带。
指甲陷入掌心。
“你看了,你默认了,你甚至觉得她做得很对。”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过了许久。
周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幅画反响很好,好几位藏家已经出了高价。”
“岁安,我们不能总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你需要走出来,我也需要。”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侧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走出来的方式,就是踩着我的尊严去博同情?”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他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把车驶入下匝道。
停在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无奈。
“照顾你这两年,我推掉了多少工作?”
“我陪你去复查,陪你做康复。”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个画家。”
“现在我只是借着这个契机,把心里的压抑释放出来。”
他伸手想要碰我的脸。
“你作为我的妻子,就不能体谅我一次吗?”
我偏过头。
躲开了他的手。
“你觉得压抑,你可以直说。”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可以不照顾我,你可以请护工。”
“甚至,你可以跟我离婚。”
“林岁安!”
周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要抛弃你,我对你的感情你还不清楚吗?”
“我是不清楚。”
我闭上眼。
眼泪被生生逼了回去。
“我不清楚一个口口声声爱我的人,为什么会放任别的女人在台上叫我残缺品。”
手机提示音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是周衍的微信。
连接着车载蓝牙,语音直接外放了出来。
“周哥,庆功宴你真不来啦?”
潇临夏的声音带着微醺的娇嗔。
“大家都等着敬你这位大艺术家呢。”
“今天那幅画拍出了全场最高价,你可是主角。”
周衍看了一眼屏幕。
又看了一眼我。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我陪岁安回家,你们玩。”
“哎呀,嫂子还是这么黏人。”
潇临夏在电话那头轻笑。
“行吧,你好好哄哄她。”
“毕竟今天这艺术的代价,是她那张敏感的自尊心呢。”
电话挂断。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衍。
“她这么说我,你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她喝多了。”
周衍重新启动车子。
“临夏就是这个直性子,她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把我的脸拼在那种主题上,当众羞辱我,你管这叫没有恶意?”
“那是工作。”
周衍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
“林岁安,你以前很大度的。”
“不要因为受了伤,就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稳稳停在车位里。
周衍拔下车钥匙,解开安全带。
“这幅画卖了,后续的治疗费就有了着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应该感谢临夏的策展能力。”
“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无理取闹。”
我坐在副驾驶上。
手脚冰凉。
看着他推开车门。
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衍见我不动。
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下车,外面冷。”
“周衍。”
我坐在阴影里,抬头看他。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幅画的事吗?”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昨晚背上的伤隐隐作痛。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周衍睡在隔壁的客房。
理由是怕碰到我的伤口。
我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潇临夏。
她穿着周衍前不久刚买的那件男款冲锋衣。
手里拎着几个打包盒。
看到是我,她挑了挑眉。
“嫂子,起这么早啊。”
她没有等我邀请。
径直从我身边挤了进来。
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
“周哥呢?还没起?”
“你来干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她。
潇临夏一边拆着包装盒。
一边漫不经心地笑。
“昨天庆功宴,周哥走得早。”
“落了点东西在我车上,我顺路给他送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放在桌面上。
“咔哒”一声。
那是周衍最喜欢的牌子。
上面刻着他的首字母缩写。
“顺便给你们带了早餐。”
潇临夏拉开椅子坐下。
“城南那家的生煎,周哥最爱吃了。”
我看着那个打火机。
脑子里有一根弦在突突地跳。
“城南离这里二十多公里。”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大清早去买,还真是顺路。”
“嫂子,你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潇临夏撇了撇嘴。
“我跟周哥是多年的搭档了。”
“我了解他的口味有什么问题吗?”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不经意露出的脖颈边缘。
那里有一道延伸至背部的可怖红痕。
“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你要是能照顾好他,他还用得着大半夜在画室抽烟吗?”
“你什么意思?”
我上前一步。
“字面意思咯。”
潇临夏耸耸肩。
“嫂子,你该不会真以为,周哥每天晚上跟你分房睡,是因为怕碰到你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我需要挑拨吗?”
她站起身,凑近我。
“两年前那场火灾,如果不是为了救那本被我落在画室的绝版画册。”
“你能烧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
精准地捅进我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那场火灾。
起火点在画室的杂物间。
当时周衍拉着潇临夏已经跑到了安全通道。
潇临夏突然哭喊着说那本珍贵的画册还在里面。
周衍想都没想就要冲回去。
我怕他出事。
死死拽住他。
自己冲进了浓烟里。
画册拿出来了。
一根燃烧的房梁砸在了我的背上。
“你闭嘴!”
我厉声打断她。
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不敢听?”
潇临夏得意地笑了。
“周哥每次看到你的背,想到的不是你的付出。”
“而是他欠我的一个人情。”
“你那引以为傲的牺牲,在他眼里,不过是让我免于遗憾的工具罢了。”
“吵什么?”
卧室的门被推开。
周衍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眉头紧锁。
显然是被我们的声音吵醒了。
“周哥。”
潇临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我好心给你们送早餐。”
“嫂子好像不太欢迎我。”
周衍看了看桌上的生煎。
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我。
叹了口气。
“岁安,临夏大老远跑过来,你能不能别总是摆脸色?”
“我摆脸色?”
我指着桌上的打火机。
“她拿着你的打火机来家里示威。”
“周衍,你当我是瞎子吗?”
“一个打火机而已!”
周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带着明显的烦躁。
“昨天在画展后台,我不小心落下了。”
“临夏好心送回来,你非要闹得大家都难堪吗?”
他走过去。
拿起桌上的生煎。
“你要是不想吃就回屋待着。”
“别在这里给客人甩脸子。”
客人。
我在自己家里。
竟然要被丈夫要求给一个耀武扬威的女人让位。
“好。”
我点了点头。
眼眶酸涩得厉害。
“我回屋。”
我转过身。
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身后传来潇临夏轻柔的声音。
“周哥,快趁热吃,我特意让老板多加了点葱花。”
“嗯,还是你记性好。”
周衍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仿佛我刚才的崩溃。
只是他们美好清晨里的一段小小杂音。
我关上房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缓缓滑落在地。
背上的疤痕摩擦着衣料。
钻心地疼。
比火烧还要疼。
我抓起手机。
看了一眼日历。
明天,就是去医院清创复查的日子了。
“周衍,你会陪我去的吧?”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坐在清创室门外的长椅上。
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汗水浸湿。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半。
距离我和周衍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我拿出手机。
拨打他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机械女声。
第三次在耳边响起。
“林岁安,林岁安在吗?”
护士推开清创室的门,探出头来。
“到你了,家属没陪你来吗?”
我赶紧站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他……在路上,有点堵车。”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自己可以的。”
护士皱了皱眉。
“今天的清创要把新长出来的坏死组织刮掉,会很疼。”
“家属不在,谁来安抚你的情绪?”
“没关系,我能忍。”
我低着头,走进了清创室。
趴在冰冷的手术床上。
医生剪开我背上的纱布。
哪怕动作已经很轻。
纱布粘连着血肉被撕开的瞬间。
我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块植皮恢复得不太好,有点发炎。”
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平时要注意忌口,还有,千万不能剧烈拉扯。”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
双手死死抓着床沿。
指骨泛白。
“忍着点,我要开始刮了。”
冰凉的手术刀刮擦在裸露的神经上。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我咬着嘴唇。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每一次刀锋的划过。
都像是在反复提醒我。
两年前的那场大火。
我有多么愚蠢。
半个小时的清创,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等我从手术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里衣已经完全湿透了。
护士帮我重新包扎好。
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你老公也真是的,这么疼的清创都不陪着。”
“工作再忙能有老婆的身体重要吗?”
我苍白地笑了笑。
没有说话。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楼。
阳光很刺眼。
我找了个花坛边坐下。
拿出手机。
周衍还是没有回电话。
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潇临夏五分钟前发的动态。
配图是两杯冒着气泡的香槟。
背景是一个装潢高雅的艺术沙龙。
文案写着:
“和最懂我的灵魂契合,艺术的布展容不得半点瑕疵。”
照片的边缘。
入镜了半截男人的手臂。
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水鬼手表。
那是我去年送给周衍的生日礼物。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屏幕上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原来。
这就是他所说的“有点急事”。
这就是他连回我一个电话都没空的原因。
我坐在花坛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
我在医院里强忍着割肉的痛。
我的丈夫在艺术沙龙里和别的女人举杯同庆。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衍发来的消息。
“抱歉,临夏这边的布展临时出了点问题,我走不开。”
“你自己先回家吧,打车费我给你报销。”
“医生怎么说?没什么大碍吧?”
我看着这三条冷冰冰的文字。
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在了屏幕上。
报销。
多可笑的两个字。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
出差办事的员工吗?
我没有回复他。
直接把手机锁屏。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回到家。
屋子里空荡荡的。
昨晚潇临夏带来的生煎包装盒还在垃圾桶里。
散发着一股油腻的味道。
我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
最底层,放着一个我从来没有动过的行李箱。
那是两年前,我们度蜜月时买的。
我伸手摸了摸箱子的拉链。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周衍。”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呢喃。
“这是最后一次了。”
晚上十点。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
周衍推门进来,摸索着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刺眼的灯光亮起。
他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他一边换鞋,一边随意地问。
身后,还跟着几个搬运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画框。
“小心点,这幅画很贵重。”
周衍指挥着他们,把画框抬进客厅。
放在了电视背景墙最显眼的位置。
当包裹的防撞膜被一层层撕开。
那幅画彻底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婚姻里的负担》。
那张拼接着我半张脸的画。
底色是压抑的灰黑。
女人的脸被扭曲、放大。
周围布满了枷锁般的线条。
“你把它弄回来干什么?”
我站起身,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衍付了钱,打发走搬运工。
转过身,有些兴奋地看着我。
“这幅画拿下了今年的先锋艺术金奖。”
“临夏说,这是我艺术生涯的里程碑。”
“她提议把它挂在家里,时刻提醒我艺术的灵感来源于生活。”
他走到画前,伸手抚摸着画框的边缘。
眼神里满是痴迷。
“岁安,你看,这就是我照顾你这两年的结晶。”
“它不仅是艺术,更是我对这段婚姻深沉的思考。”
“思考?”
我看着他,胃里翻滚着恶心。
“你的思考,就是每天在家里看着这幅画,提醒你有个多累赘的妻子?”
“你这人怎么总抓着字眼不放!”
周衍的耐心显然耗尽了。
他转过身,皱着眉头看我。
“我今天忙了一天,为了布展连饭都没顾上吃。”
“你复查完了不跟我说一声就算了,现在还要在这里跟我吵架?”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受伤了,全天下都要围着你转?”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那幅画。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羡慕你?”
“羡慕你能成为我灵感的缪斯!”
“我不羡慕。”
我打断了他。
往前走了一步。
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深爱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周衍,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周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眼神飞快地闪躲了一下。
“我……我最近太忙了,为了画展的事……”
“为了潇临夏的事吧。”
我纠正他。
“你为了她的布展,可以忘了陪我去清创。”
“为了她的提议,可以把这幅羞辱我的画挂在家里。”
“周衍,你到底是为了艺术,还是为了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
周衍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拔高了音量。
“我跟临夏只是清清白白的工作关系!”
“她懂我的画,懂我的追求,你呢?”
“你除了每天在家里怨天尤人,除了让我看着你那恐怖的伤疤感到窒息,你还会干什么?”
窒息。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
比潇临夏在展会上说出来,要锋利一万倍。
我没有哭。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好。”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向卧室。
“你干什么去?”
周衍在背后喊。
“我在跟你沟通,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有理他。
走进卧室,拖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打开衣柜,把几件换洗的衣服胡乱塞进去。
“林岁安!”
周衍冲进卧室,一把按住我的手。
脸色铁青。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我给你自由。”
我拨开他的手。
动作很轻,却很决绝。
“你不是觉得窒息吗?”
“你不是需要喘口气吗?”
“我走,这套房子,这幅画,还有你的灵魂伴侣。”
“我都留给你。”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站直身体。
“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发给你。”
“你疯了吧!”
周衍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就因为一幅画?就因为我忘了纪念日?”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扔就扔?”
他挡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现在带着一身的疤,离开了我,你还能去哪?”
“谁还会像我一样包容你?”
我看着他。
突然笑了。
“是啊,我带了一身的疤。”
“但这疤,不该成为你施舍我的理由,也不该成为你作践我的筹码。”
我用力推开他。
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夜风很凉。
城市的霓虹灯光怪陆离。
我拖着箱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我的脚步却越来越轻盈。
这座城市里,有他精心编织的艺术囚笼,有他理直气壮的偏袒。
而我,只想找回那个在火灾前,会拿着画笔描绘晴空的自己。
动车一路向南。
跨越了漫长的平原和丘陵。
最终停靠在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我拖着行李箱,踩在青石板上。
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我在古镇的边缘,租下了一间带院子的老屋。
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太太。
见我脸色苍白,背着重重的画具。
热心地帮我把行李搬进屋。
“姑娘,一个人来写生啊?”
老太太笑着问。
“嗯。”
我点点头,将画板靠在墙角。
“打算常住。”
安顿下来后。
我换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旧卡被我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不想掰断它。
因为里面有我过去十年的青春。
我只是不想再看了。
三天后。
镇上的快递点打来电话。
我去取了之前在网上买的专业颜料和修复工具。
回来的路上,接到了闺蜜宋冉的语音通话。
她是我换号后唯一通知的人。
“岁安,你真打算就这么躲着他?”
宋冉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周衍已经快把整个圈子翻过来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
用钥匙开门。
“我没躲他,我只是在过我自己的生活。”
“可是他疯了。”
宋冉叹了口气。
“你走的第一天,他以为你只是回娘家或者住酒店。”
“他还跟别人说,你过两天就会自己回去。”
“结果三天过去了,他到处找不到你。”
“去你以前常去的地方找,去你爸妈墓前找。”
“听说昨天在画室,把新买的一批颜料全砸了。”
我推开门。
把快递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他不是有潇临夏陪着吗?”
我语气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提到那个绿茶我就来气!”
宋冉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晚上,潇临夏还在朋友圈发了张在你们家客厅的自拍!”
“背景就是那副恶心人的画!”
“配文是:艺术的殿堂,需要绝对的纯粹。”
我握着剪刀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划开了纸箱的胶带。
“是挺纯粹的。”
我淡淡地说。
“纯粹到容不下一个活人。”
“岁安,律师那边已经把离婚协议寄到他的工作室了。”
宋冉的声音严肃起来。
“但他直接把文件撕了,把律师赶了出去。”
“他说,除非你亲自站到他面前,否则他绝不签字。”
我把颜料一管管拿出来。
按颜色排列在调色盒里。
“随他吧。”
“分居两年,法院也会判离的。”
“他现在不签,只是觉得他的所有物脱离了掌控,不甘心而已。”
“你就不想看看他现在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
宋冉有些恨铁不成钢。
“凭什么你受了那么多苦,他还能高高在上?”
“没必要。”
我拿起一支画笔。
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叶的梧桐。
“宋冉,当你决定扔掉一件发臭的垃圾时。”
“你是不会在意垃圾桶里发生了什么的。”
挂断电话。
我打开了旧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
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弹了出来。
几乎让手机死机。
周衍的微信占据了整个屏幕。
第一天:
“林岁安,你闹够了没有?赶紧回来。”
“你以为离家出走就能逼我妥协吗?”
第二天:
“你去哪了?接电话!”
“那幅画我让人撤下来了,你满意了吧?回来!”
第三天:
“岁安,别玩了,你在哪里?”
“我错了,我不该忘了纪念日,你接个电话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的一段语音。
我点开。
周衍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慌乱。
“岁安……家里好冷。”
“你的衣服都不见了,你的画具也不见了。”
“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知不知道你的背还在发炎?你一个人怎么换药?”
“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
语音的背景音里。
隐隐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
我平静地听完。
然后点击了清除聊天记录。
退出微信。
关机。
把旧手机重新扔回抽屉里。
我走到院子里。
支起画架。
在洁白的画布上,画下了第一笔明黄色的阳光。
两年了。
我终于又可以画我喜欢的东西。
而不是每天坐在阴暗的房间里。
成为别人“婚姻里的负担”。
江南的冬天总是带着刺骨的湿冷。
我坐在老屋的窗前。
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刻刀,正在清理一件残破的清代瓷盘。
桌上的暖灯发出橘黄色的光。
照在我的侧脸上。
“岁安姐,你这手艺真绝了!”
邻居家的女孩小雅趴在桌边。
看着我一点点将瓷盘上的裂纹填补。
“这要是修复好了,得值不少钱吧?”
我笑了笑,没有抬头。
“修复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让残缺的东西,重新找回它原本的尊严。”
正说着。
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岁安!开门!”
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带着压抑的暴躁和疯狂。
我的手猛地一抖。
刻刀在瓷盘的边缘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小雅吓了一跳。
“岁安姐,谁啊?这么大雨天的。”
我放下刻刀。
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没事,小雅,你先从后门回去吧。”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
“我不叫你,别过来。”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后门溜走了。
我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踩着积水走到院门前。
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周衍站在门外。
浑身湿透。
那件他最喜欢的高定风衣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往下滴。
他眼睛猩红。
死死地盯着我。
像是一头终于找到猎物的困兽。
“你真行,林岁安。”
他咬着牙,声音在雨中有些发颤。
“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月?”
我撑着伞,站在门槛内。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找我干什么?”
我语气平淡。
“离婚协议书你不是看过了吗?”
“闭嘴!”
周衍猛地伸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
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跟我回去。”
他收回手,攥成拳头。
试图用命令的口吻掩饰自己的慌乱。
“别闹了,跟我回家。”
“家?”
我冷笑出声。
“哪个家?挂着我半张脸供人欣赏的那个家吗?”
“我都说了那幅画我已经撤了!”
周衍突然爆发。
冲着我大吼。
“我已经把它烧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找了你一个月!”
“我推了三个重要的展出!”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你背着行李箱走的样子!”
他上前一步。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岁安,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不该忽视你,不该忘了纪念日。”
“你跟我回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看着他那张痛苦的脸。
我只觉得无比荒谬。
“周衍。”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离开,是因为你忘了纪念日?”
他愣住了。
“不是吗?那天你因为我没陪你……”
“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我打断他。
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爱的是你施舍者的身份。”
“你享受那种居高临下照顾一个残缺品的感觉。”
“一旦我试图挣脱,一旦我表现出不配合。”
“你就会觉得我敏感、不知好歹。”
我盯着他。
“你烧了那幅画,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还是因为我的离开,让你这个‘完美照护者’的人设崩塌了?”
周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胡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微弱得可怜。
“我没有胡说。”
我握紧了伞柄。
“你身边那个红颜知己呢?没陪你一起来?”
“你离了她,还能找到艺术的灵感吗?”
提到潇临夏。
周衍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跟她已经没联系了……”
“是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宋冉发给我的一张截图。
递到他面前。
那是潇临夏昨天的朋友圈。
定位就在离这个古镇不到二十公里的市区酒店。
文案是:“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周衍看着屏幕。
瞳孔猛地收缩。
“我不知道她跟着来了……”
他慌乱地解释。
“岁安,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一个人来找你的。”
“我不在乎。”
我收回手机。
“你们是一起来的,还是她偷偷跟着来的,都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
“周衍,你回去吧。”
“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
我准备关门。
“林岁安!”
周衍突然伸手抵住门框。
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能重新开始?”
“你背上那些疤,一辈子都好不了!”
“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嫉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
突然觉得,两年前那个在火场里护着我的少年。
真的已经死了。
“是啊。”
我直视着他。
“我满身是疤。”
“所以我更要干干净净地活。”
“哪怕孤独终老,也好过留在你身边,做一具被你用来标榜深情的尸体。”
我用力关上门。
“砰”的一声。
将他和那场冷雨。
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泥土味。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继续修复那件清代瓷盘。
门外再没有动静。
我以为周衍已经放弃了。
毕竟,他那位“灵魂伴侣”就在二十公里外的酒店等着他。
“岁安姐。”
小雅推开后门,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外面那个男的走了吗?”
“走了。”
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金粉填补着裂痕。
“姐,他是不是就是你前夫啊?”
小雅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怎么就成前夫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有些东西,坏了就补不好了。”
我指了指面前的瓷盘。
“这盘子碎了,我可以用金缮修补。”
“但人心碎了,用什么都补不回来。”
话音刚落。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
“林岁安!你给我出来!”
潇临夏的声音。
比那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要刺耳。
我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工具。
走到门前,拉开门。
潇临夏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张扬的红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限量款包包。
脸上的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戾气。
“你来干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来干什么?”
潇临夏冷笑一声。
“林岁安,你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够了没有?”
她上前一步,试图用气势压倒我。
“你知不知道周哥为了找你,把下个月在巴黎的画展都推了?”
“那是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的心血!”
“你就是个扫把星,非要毁了他才甘心吗?”
我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觉得好笑。
“他推不推画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你要是心疼他,就去把他劝回去。”
“跑来我这里大呼小叫,是觉得我能帮你拴住他?”
“你!”
潇临夏被我噎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别不知好歹!”
她咬着牙,压低了声音。
“周哥现在只是一时愧疚。”
“你真以为他离不开你?”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上下打量着我简单的棉麻长裙。
“浑身是疤,躲在乡下修破烂。”
“你哪里配得上他?”
我没有生气。
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潇临夏。”
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今天跑来找我,是因为周衍昨晚没有去酒店找你吧?”
潇临夏的脸色瞬间僵住。
“你费尽心机跟着他来到这里。”
“发了那条朋友圈,原本以为他会感动地去酒店找你。”
“结果他不仅没去,反而冒着大雨跑来求我回去。”
我向前走了一步。
逼近她。
“你慌了。”
“你发现你引以为傲的‘灵魂共鸣’,其实根本比不过他失去所有物的恐慌。”
“你闭嘴!”
潇临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周哥爱的是我!”
“两年前在火场里,他拉着的人是我!”
“如果不是你非要去救那本破画册,他早就跟我在一起了!”
“是你用那一身的伤疤绑架了他!”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看着她,冷冷地开口:
“那本画册,是你故意落在画室的吧?”
潇临夏愣了一下。
眼神开始疯狂闪躲。
“你……你胡说什么!”
“当时画室起火,火势蔓延得极快。”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你拉着周衍往外跑,却在安全通道口突然说画册还在里面。”
“那本画册,根本不在杂物间。”
“而是在你的包里,对吗?”
“你血口喷人!”
潇临夏尖叫着后退了一步。
“林岁安,你疯了!你为了诬陷我,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是不是谎话,你心里最清楚。”
我步步紧逼。
“你只是想试探周衍,看他为了你的东西,敢不敢冒生命危险。”
“结果你没想到,冲进去的人是我。”
“更没想到,我会被砸伤。”
“这些年,你看着我背上的疤,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你觉得你赢了,你觉得那是我蠢。”
“不是的!我没有!”
潇临夏慌乱地摆着手。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
巷子拐角处,突然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周衍。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显然,他把我们刚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潇临夏看到周衍。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立刻扑了过去。
“周哥!你听我解释!”
“是她诬陷我!我根本没有那么做!”
周衍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死死地盯在我的脸上。
“岁安……”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她说的……是真的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衍死死盯着我。
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潇临夏抓着他的手臂。
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周哥,你别听她胡说!”
“两年前那场火灾是个意外,警察都调查过了的!”
“她现在就是想报复我,想把我们拆散!”
周衍终于转过头。
看了潇临夏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放手。”
他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
潇临夏僵住了。
“周哥……”
“我让你放手!”
周衍猛地甩开她的手。
力道之大,直接让潇临夏踉跄着摔倒在青石板上。
他大步朝我走来。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岁安。”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颤抖。
“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让我无比眷恋的脸。
现在只觉得滑稽。
“告诉你什么?”
我冷笑。
“告诉你,你的灵魂伴侣是个为了试探你,不惜拿命开玩笑的疯子?”
“告诉你,我替你挡下那根房梁,是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你为了她冲进火海?”
“周衍,你信吗?”
我逼视着他。
“当时你满心满眼都是她受惊的眼泪。”
“你会信我这个‘善妒’的妻子说的话吗?”
周衍的脸色惨白。
身体晃了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我……”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啊,他怎么会信。
当年在医院。
潇临夏哭着说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就不会受伤。
周衍是怎么说的?
他说:“不怪你,是岁安自己太冲动了。”
多可笑。
我的冲动,成了他心安理得偏袒别人的借口。
“周哥!你不能相信她!”
潇临夏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周衍身边。
眼泪决堤般涌出。
“我真的没有!那本画册真的是我忘了拿!”
“我怎么可能拿你的命开玩笑!”
“够了!”
周衍猛地转头,冲着她怒吼。
“潇临夏,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指着潇临夏的鼻子。
手指都在发抖。
“当年火灾后,你去医院看岁安。”
“你包里掉出来的那本画册,是你自己说刚买的复刻版!”
“那是绝版!市面上根本没有复刻版!”
周衍的眼眶彻底红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当时骗自己,是你太喜欢那本画册,所以到处去寻了一本相似的。”
“我从来没敢往深处想。”
“我不敢想,我一直护着的女人,竟然是害我妻子毁容的罪魁祸首!”
潇临夏彻底僵住了。
她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周哥……我……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嫉妒她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你身边。”
“我只是想证明,在你心里,我比她更重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巷子里回荡。
周衍这一巴掌打得极重。
潇临夏直接被打偏了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真让我恶心。”
周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滚!”
“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要是让我再看到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潇临夏捂着脸。
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衍。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
这个一直对她温柔以待的男人,会为了我,对她动手。
她看了看周衍,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但她不敢再说什么。
只能狼狈地转身,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了。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周衍两个人。
周衍转过身,看着我。
眼里的暴怒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岁安……”
他膝盖一弯。
竟然直直地跪在了我面前。
青石板上的水渍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
“对不起……”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是我瞎了眼。”
“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我不该为了她忽略你,不该用那幅画羞辱你。”
他伸手想要去抓我的裙角。
被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岁安,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
“我们重新开始,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把背上的疤去掉。”
“我把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你名下。”
“求求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衍。
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周衍。”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现在的后悔,是因为发现了她的恶毒,觉得对不起我。”
“还是因为你发现,你一直以为的‘被爱’,其实只是一场充满算计的骗局?”
周衍愣住了。
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我。
“你跪的不是我。”
我残忍地揭穿他。
“你跪的是你崩塌的骄傲,和你可笑的自尊。”
风吹过巷子。
带来深秋的寒意。
周衍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似乎想要反驳我的话,嘴唇翕动了半天,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不是在后悔伤害了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声音冷硬如铁。
“你只是在心疼你自己。”
“心疼你这几年为了一个满嘴谎言的女人,背负了忘恩负义的骂名。”
“心疼你那自诩清高的艺术灵魂,被沾染了最下作的算计。”
“不是的!”
周衍猛地摇头。
他双手撑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岁安,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这些年有多痛。”
“我每天晚上给你涂药的时候,我的心也在滴血啊!”
“滴血?”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觉得滴血,所以你迫不及待地用我的伤疤去换取艺术的皇冠?”
“你觉得滴血,所以在画展上,任由她把我叫作‘婚姻里的负担’?”
我蹲下身。
平视着他的眼睛。
“周衍,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那晚在画展,当你听到别人夸赞你对残缺妻子的包容时。”
“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丝隐秘的满足感?”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享受那种牺牲者的光环。”
我轻声宣判着他的罪状。
“你把我的痛苦,当成了你升华艺术的养料。”
“如果潇临夏今天没有被拆穿。”
“你还会觉得对不起我吗?”
“你只会觉得,是我林岁安不知好歹,不懂你的艺术追求。”
“别说了……”
周衍痛苦地捂住脸。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岁安,求求你,别说了。”
“我已经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了。”
他突然抬起头。
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
那是他平时用来削画笔的。
刀锋推出,在阴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你干什么?”
我皱起眉头,后退了一步。
“你不解气是不是?”
周衍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把欠你的还给你。”
说完。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刀。
朝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下去。
“刺啦”一声。
锋利的刀刃割开衣料,切开皮肉。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滴落在青色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你疯了!”
我厉声喝道,却没有上前阻拦。
周衍痛得闷哼一声。
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反手又是一刀。
在右臂上划出同样深的一道口子。
“周衍,你这是在用自残来逼我妥协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内心的最后一点波澜,也随着他的这种极端行为彻底归于死寂。
“我没有逼你。”
周衍喘着粗气。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痛。”
“我想体会你当时被火烧的痛。”
“岁安,只要你能原谅我,你让我把这条命赔给你都行!”
他仰着头。
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祈求。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累。
“周衍,你这不叫赎罪。”
我站起身。
看着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你这叫自我感动。”
“你觉得你割自己两刀,流点血,就能抹平我背上这两年的屈辱?”
“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摇了摇头。
“太廉价了。”
“你的血,你的命,对现在的我来说,一文不值。”
周衍僵住了。
他举着刀的手无力地垂落。
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洼里。
“岁安……”
他绝望地看着我。
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因为不爱了。”
我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
只有彻底的释然。
“因为那个满眼都是你的林岁安,已经死在那场火灾里了。”
“现在的我,只觉得你恶心。”
我转过身。
不再看他一眼。
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明天上午十点,镇上的民政局。”
我背对着他,扔下最后一句话。
“带上证件。”
“不要让我再看不起你。”
说完。
我跨进院子,反手关上了木门。
把周衍绝望的哭嚎和满地的鲜血。
永远地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
照在镇上斑驳的白墙灰瓦上。
透着一股岁静好的安宁。
我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
把长发绾在脑后。
出门前,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面色红润,眼神清明。
不再是那个每天躲在阴暗房间里,小心翼翼讨好丈夫的女人。
民政局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我步行过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了周衍。
他站在台阶下。
穿着昨天那件风衣。
只是右臂和左臂的袖子处,隐隐透出纱布的痕迹。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
眼窝深陷。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看到我。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径直走到办事窗口前。
“办理离婚协议申请。”
我把准备好的证件和协议书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周衍。
“都考虑清楚了?现在有一个月的冷静期。”
“考虑清楚了。”
我语气坚定。
周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拿出证件,递了过去。
签完字,拿到了离婚登记申请书。
走出民政局。
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岁安。”
周衍终于开口叫住了我。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事?”
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不舍。
“我把工作室关了。”
他低下头。
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的画都捐给了慈善机构。”
“那套房子,我也已经挂到了中介那里。”
“卖出去的钱,会全部打到你的卡里。”
我微微皱眉。
“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净身出户。”
“那些钱,是你应得的。”
周衍急切地打断我。
“就当是……对我这两年混蛋行为的一点补偿。”
他苦笑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但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些悲凉。
“周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迎着阳光,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因为你的补偿,本质上还是在满足你自己的负罪感。”
“你总是想用物质、用妥协、甚至用自残来换取心安。”
“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周衍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我。
“我想要什么?”
我替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只想要你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不要再用你的愧疚来打扰我现在的平静。”
“这就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好的补偿。”
周衍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看着我。
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好……”
过了许久。
他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
“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转过身。
步履蹒跚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他的背影萧瑟而孤独。
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转身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叮——”
手机响了一声。
是小雅发来的微信。
“岁安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妈妈做了酒酿圆子,给你留了一碗呢!”
我看着屏幕。
嘴角忍不住上扬。
回了一条消息。
“马上就回。”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深吸了一口江南特有的清新空气。
背上的疤痕依然存在。
它会伴随我一生。
但它不再是别人用来羞辱我的负担。
它是我的勋章。
提醒我曾经怎样在烈火中涅槃。
提醒我,林岁安。
永远只做自己的救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