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我的手帕交端来一盏她亲手酿制的果酒敬我。
再醒来时,我竟衣衫不整地躺在禁军侍卫的榻上。
门被猛地推开,她带着皇后和一众贵妇闯入。
她哭着扑上前遮住我的身子:
“眠眠,你怎么能为了私情,不顾家族死活啊!”
那一刻,我百口莫辩。
因犯下秽乱宫闱的大罪,我不仅被褫夺了太子妃的婚约,
连带整个家族也遭圣上厌弃,满门流放。
我也被赐下死药,临死前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手帕交和太子精心布下的局。
她和太子早有私情,此番设计毁我清白,只为顶替我嫁进东宫。
再睁眼,我回到了宫宴那日。
手帕交正端着那盏加了料的果酒,满眼乖巧地递到我手边:
“眠眠,这果酒是我亲手所调,最是滋润解燥,你尝尝吧。”
我勾了勾唇角,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而是转身走向高台,越过众人,将那盏酒双手奉至皇后案前。
“此酒乃臣女至交亲手所备,特献娘娘千秋共饮,敬祝娘娘凤体安康。”
这一次我就要让你知道何为自掘坟墓。
......
“娘娘万福,此酒性微寒,恐伤了凤体。”
一双白皙的手斜斜里伸出。
她猛地撞上我捧在掌心的玉盏。
酒水倾覆。
猩红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背滴落,尽数洇透了我月白色的裙摆。
我没有动。
只垂下眼,静静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姜嘉卉扑通一声跪得极重。
她的眼眶一秒变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眠眠,这酒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
“你若不喜欢,倒了便是。”
“何苦借花献佛,拿来冲撞皇后娘娘?”
她声音极轻。
却刚好能让大殿内所有人都听清。
高台之上的裴皇后微微蹙眉,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大殿内的管弦丝竹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如冰冷的刀子,齐刷刷地扎在我身上。
“沈家这嫡女,越发骄纵了。”
“人家姜姑娘一片好心酿酒,她不领情也就罢了,怎敢拿去应付皇后娘娘?”
“将门出来的,到底是不懂规矩。”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站在大殿中央。
听着这些上一世早就听过一遍的诛心之言。
上一世,我感激她的好意,毫无防备地饮下那杯酒。
结果落得个满门抄斩、毒药穿肠的下场。
这一世,我将酒转敬皇后。
她果然慌了。
那酒里加了烈性的催情散。
若真让皇后喝下,当众失仪,她姜嘉卉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所以她必须打翻这杯酒。
还得顺势把不懂事、骄纵的罪名,死死扣在我的头上。
我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背上的酒渍。
“姜姑娘此言差矣。”
“这酒既是稀世珍酿,自然该献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冲撞?”
姜嘉卉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冷静地反唇相讥。
她咬着下唇,眼泪终于适时地滑落。
“眠眠,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身份低微,亲手酿的酒,配不上娘娘的尊贵。”
“是你非要拿去献宝,我情急之下才乱了分寸。”
她字字句句都在自贬。
却又字字句句都在踩着我上位。
把一个恃强凌弱的恶毒千金形象,给我钉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怎么了这是?”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起身行礼。
来人一袭蟒袍,头戴玉冠,端的是清风霁月。
太子,萧明稷。
也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而是弯下腰,动作极尽温柔地将跪在满地碎瓷片中的姜嘉卉扶了起来。
“手怎么破了?”
萧明稷看着姜嘉卉被瓷片划破的手指,眉头紧锁。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姜嘉卉顺势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殿下恕罪,是臣女自己不小心。”
“不关眠眠的事,殿下千万别怪她。”
萧明稷这才转过头。
他松开姜嘉卉,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外人想象中的暴怒。
他眼神温和,语气甚至算得上耐心。
“眠眠,今日是你任性了。”
“嘉卉自幼无依,寄养在你沈家,她视你为至亲,你怎忍心如此伤她?”
“这满朝文武都看着,你身为未来的太子妃,怎能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这便是萧明稷。
他永远不会像市井泼皮那样指着你的鼻子骂。
他只会用最温文尔雅的语气,把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你的脖子上。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副悲悯的伪善骗了整整五年。
我以为他真的只是性格温和,同情弱小。
直到临死前,我看着他揽着姜嘉卉的腰,居高临下地把毒酒灌进我的喉咙。
我才知道,他所有的温柔,都是淬了毒的刀。
我迎上他看似包容实则审视的目光。
没有辩解,没有哭闹。
只极其平淡地回了一句。
“太子殿下说得对,臣女确实没有容人之量。”
萧明稷愣住了。
他似乎习惯了我急切辩解、红着眼眶证明自己清白的模样。
突然的顺从,让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姜嘉卉也愣了。
她扯了扯萧明稷的袖子,怯生生地开口。
“殿下,眠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堂堂将门嫡女,未来的太子妃,在宫宴上被自己的未婚夫当众落了面子。
换作以前,我定会觉得羞愤欲死。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清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男宾席传来。
沈长策离席走近。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面容清隽,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他走到我面前,眉头微微皱起。
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递到我面前。
“去给嘉卉道个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垂眸看着那块帕子。
没有接。
上一世,全家被流放三千里。
极寒之地,冰雪连天。
我因为在狱中受了寒,发起高烧,连路都走不稳。
沈长策手里攥着仅剩的半块干粮。
他没有给我。
而是转头塞进了跟来“送行”的姜嘉卉手里。
他说:“嘉卉身子弱,受不得冻馁。”
那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烧得神志不清的亲妹妹。
后来我才知道,姜嘉卉根本不是来送行的,她是来监督我们一家怎么死绝的。
此刻,这块帕子递在眼前,只让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我凭什么道歉?”
我抬起头,直视沈长策的眼睛。
沈长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嘉卉酿的酒,你转手送人,这本身就是你不顾念情分。”
“她急着夺下,也是怕你失仪。”
“你不仅不领情,还在这里阴阳怪气。”
“沈家的家教,就是让你在御前这般胡闹的吗?”
他字字句句,条理清晰。
完全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周围的命妇们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到底是沈小将军明事理。”
“亲疏有别,他帮理不帮亲,这才是世家风范。”
姜嘉卉见状,又轻轻往前挪了一步。
她端起一碗内侍刚送上的冰糖燕窝,双手奉到我面前。
“长策哥哥,你别怪眠眠。”
“都是我的错,是我笨手笨脚弄洒了酒。”
她眼底的泪光莹莹闪烁。
“眠眠,你别生我的气了,喝点燕窝润润嗓子好不好?”
她温温柔柔地看着我。
就像一个受尽委屈却依然大度包容的圣女。
我看着那碗燕窝。
再看看站在她身侧,犹如两大护法般的萧明稷和沈长策。
突然轻笑了一声。
“我不爱吃甜的。”
我连手都没有抬。
只冷冷地看着她演。
姜嘉卉的手僵在半空中,端着那碗燕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清商!”
沈长策彻底冷了脸。
“你简直不可理喻。”
萧明稷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从姜嘉卉手里接过那碗燕窝,转手递给身后的太监。
“罢了。”
“你今日情绪不稳,孤不逼你。”
他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那种骨子里的高傲和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你裙摆湿了,这副模样留在宴席上也不妥。”
萧明稷转头看向身侧的宫女。
“带沈姑娘去偏殿更衣。”
他一句话,轻飘飘地将我从宴席的中心驱逐了出去。
我被孤立了。
未婚夫觉得我善妒,亲哥哥觉得我不堪。
周围的权贵们觉得我跋扈。
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我成了一个众矢之的。
我没有反驳,顺从地转过身。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他们把我从人群中剥离出来,就是要让我独自走向那个布满天罗地网的偏殿。
刚走出大殿没多远。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姜嘉卉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停在我面前,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楚楚可怜。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婉到了极致的笑意。
“眠眠,你的裙摆湿了,我特意吩咐宫女去取了那件你最爱的云锦长裙。”
“就在承明阁的偏殿。”
她温柔地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你乖乖去换上,晚些时候,我再陪你去看烟火。”
承明阁在御花园的西侧,是个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的冷清去处。
领路的宫女提着气死风灯,走在前面。
夜风微凉,吹在湿透的裙摆上,泛起阵阵寒意。
行至一处假山旁,宫女突然停下脚步。
“沈姑娘在此稍候,奴婢去前面取些驱寒的姜汤。”
她连头都没回,便匆匆隐入了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里是去承明阁的必经之路,也是视线的死角。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假山后缓缓踱步而出。
萧明稷。
他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神色隐在半明半暗的月光里。
“孤特意让宫女离开,是想与你单独谈谈。”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
没有半点因为刚才大殿上的难堪而生出的火气。
“眠眠,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险些坏了孤的大事?”
他叹息着,语气里透着一股语重心长的无奈。
“沈家如今功高震主,父皇早已心生忌惮。”
“孤处处护着你,甚至不惜与父皇周旋,才保住你这太子妃的位子。”
“可你呢?”
他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
“你连一个小小的嘉卉都容不下。”
“孤若是将来登基,后宫佳丽三千,你也要这般当众撒泼,让皇家颜面扫地吗?”
我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上一世他也说过。
那时候我觉得羞愧难当,觉得是我不够大度,是我拖累了家族,拖累了他。
我拼命地收敛锋芒,学习所谓的贤良淑德。
结果呢?
我成了他用来立深情人设的垫脚石。
“太子殿下想让我如何?”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极其精致的香囊。
上面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用的是最罕见的冰蚕丝。
那不是宫里绣娘的手艺。
那是姜嘉卉独有的针法。
萧明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不甚在意地将香囊往后拨了拨。
“孤只是希望你懂事些。”
“嘉卉是个好姑娘,她不争不抢,只求在东宫有个容身之所。”
“你若能大度接纳她,孤保证,这太子妃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多可笑。
不争不抢?
只求一个容身之所?
上一世她可是踩着我全家一百二十口人的尸骨,爬上了皇后的宝座。
我看着萧明稷那张深情款款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主动开口,迎她入东宫?”
萧明稷赞赏地点了点头。
“你能想通最好。”
“孤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女子。”
他伸手想要碰我的脸颊。
我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明稷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清商,不要一次次挑战孤的耐心。”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去偏殿好好反省反省。”
“想通了,孤晚些时候再去寻你。”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晚些时候来寻我?
是来寻我,还是来捉我的奸?
我转身,独自朝着承明阁的偏殿走去。
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无比。
只借着月光,能看到正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贵妃榻。
榻上,隐约躺着一个人影。
呼吸粗重,翻来覆去,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那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男人。
禁军侍卫,赵铁。
一个出了名的贪财好色之徒。
那股甜香顺着鼻腔钻进五脏六腑,我的脑袋开始出现一阵细微的眩晕。
这香里的分量,比上一世果酒里的还要猛烈。
我没有退出去。
因为我知道,此时门外一定藏着姜嘉卉安插的人。
只要我一退,他们就会强行把我塞进去,然后锁死房门。
“是谁在那儿?”
榻上的男人听到了动静,声音沙哑地坐了起来。
我借着月光,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睛。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解开了一半,像一头被药物催熟的野兽。
我没有慌。
更没有像前世那样,惊恐地尖叫出声。
我迅速拔出头上的银簪。
对准左手的食指指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十指连心。
尖锐的刺痛瞬间驱散了脑海中刚泛起的眩晕。
我咬破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美人……过来……”
赵铁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摇摇晃晃地从榻上站起来,张开双臂朝我扑来。
我侧身一闪,避开了他的触碰。
顺手抄起案几上沉甸甸的铜制烛台。
在他转身再次扑来的瞬间,我没有任何犹豫。
对准他的后颈,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赵铁庞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我扔掉沾了血的烛台,冷冷地看着他。
这只是个替死鬼。
真正的主角,还在外面。
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偏殿后方的一扇雕花木窗。
那扇窗紧挨着御花园的假山群。
我提起湿透的裙摆,踩着一旁的凳子,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外。
落地后,我没有停留。
而是顺着假山的阴影,绕到了承明阁的隔壁。
那里是飞羽轩。
一处极其隐秘的供贵人们歇息的厢房。
透过半开的轩窗,我看到了里面摇曳的烛火。
还有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姜嘉卉和萧明稷。
他们并没有走远。
萧明稷嘴上说着让我去偏殿反省,实则一转身就和姜嘉卉在这里幽会。
他们大概是算准了药效发作的时间。
准备在这里温存片刻,然后带着人去隔壁的承明阁,把我捉奸在床。
我看着他们忘情的模样。
从袖中掏出了刚才在承明阁顺手拿出来的半截线香。
那是赵铁房里燃烧的催情香。
我将线香点燃,轻轻顺着窗缝扔进了飞羽轩。
然后,我转身原路返回。
一路快步走回了正殿的宴席。
宴席已经到了尾声,有些命妇正在三三两两地寒暄。
我深吸一口气。
眼眶泛红,神色慌张地冲进了大殿。
“娘娘!皇后娘娘!”
我扑通一声跪在裴皇后案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裴皇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
“清商?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是去更衣了吗?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
周围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
沈长策也快步走上前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仰起头,看着皇后。
“娘娘,臣女的玉佩不见了。”
“那是臣女母亲留给臣女的遗物,也是……”
我顿了顿,咬着唇,“也是太子殿下当年定亲时,亲手刻下‘明稷’二字的信物。”
此话一出,皇后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太子的信物如果在宫中遗失,被有心人捡去,那是大忌。
“可记得丢在哪里了?”皇后沉声问。
“臣女方才去承明阁的路上,曾在飞羽轩附近停留了片刻。”
“想必是掉在那里了。”
我仰着脸,满眼焦急。
皇后站起身,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来人,摆驾飞羽轩。”
“今日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玉佩找出来。”
一群命妇见皇后动了怒,谁也不敢先走,只能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沈长策走在我身侧,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最好是真的丢了玉佩,否则今晚谁也救不了你。”
我微微勾了勾唇角。
“哥哥放心,今晚的戏,一定很精彩。”
一行人举着宫灯,很快来到了飞羽轩的院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连个守夜的宫女都没有。
里面却隐隐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和娇媚的泣音。
皇后的脚步猛地顿住。
周围的命妇们也纷纷变了脸色,互相对视,眼底满是震惊。
沈长策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被我抢先一步。
我一把推开房门。
当着众人的面高声呼喊:
“何人在此秽乱后宫?”
门开的瞬间,冷风灌入。
飞羽轩内的旖旎气息被瞬间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满屋的奢靡狼藉暴露在数十只宫灯的照耀下。
萧明稷惊慌失措地扯过榻上的锦被,死死挡在身前。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滑稽。
姜嘉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拼命往萧明稷身后缩,试图用那点可怜的布料遮挡自己遍布红痕的肌肤。
那件赤色鸳鸯肚兜,好死不死地勾在萧明稷散落的腰带上。
红得刺眼。
看清一切的裴皇后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转而化作铁青。
她身形晃了晃,身旁的嬷嬷赶忙死死扶住她。
“孽障!”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榻上的两人,指尖都在打颤。
“堂堂东宫太子,竟在宫宴之夜,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勾当!”
身后的命妇们已经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皇室丑闻,谁多看一眼都可能掉脑袋。
萧明稷到底是做惯了太子的。
短暂的慌乱后,他迅速反应过来。
他没有理会身后瑟瑟发抖的姜嘉卉,而是当机立断地套上一件外袍,连滚带爬地翻下榻,重重地磕在皇后脚边。
“母后明鉴!”
“儿臣是被人算计了!”
他抬起头,平日里深情款款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
“儿臣方才觉得头晕,便来飞羽轩歇息,谁知……谁知竟中了迷情之药!”
他将“迷情之药”四个字咬得极重。
眼神似有若无地往我身上瞟。
姜嘉卉见状,也立刻反应过来。
她不顾衣衫不整,裹着半床被子爬下榻,跪在萧明稷身边。
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娘娘!臣女冤枉啊!”
“臣女本来是奉命去承明阁给眠眠送衣裳的,不知为何走到半路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就……就已经……”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满是不敢置信和痛心疾首。
“眠眠!我知道你因为大殿上的事生我的气。”
“可你怎么能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毁我清白?”
“你这不仅是害了我,更是陷太子殿下于不义啊!”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几乎是在瞬间,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恶毒闺蜜陷害、无辜失身的受害者。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哪怕是亲眼见到了这不堪的一幕,依然有人被她这番炉火纯青的表演所动摇。
毕竟,我沈清商向来是骄纵的代名词。
而她姜嘉卉,永远是那朵温柔解语的白莲花。
萧明稷顺势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度痛心、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清商。”
他语气沉痛,仿佛一个包容无理取闹妻子的丈夫。
“孤一直以为你只是性子直率了些。”
“却没料到你竟善妒至此,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你太让孤失望了。”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
在铁证如山面前,硬生生要给我定下一个设局陷害的罪名。
我看着他们这副嘴脸,突然就笑了。
笑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设的局?”
我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姜姑娘,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比你酿酒的功夫强多了。”
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第一个问题。
“你说你走到半路失去了意识,那请问,你是怎么凭空飞进这飞羽轩的?”
“承明阁在西,飞羽轩在东,中间隔着大半个御花园。”
“是谁把你扛过来的?”
姜嘉卉被我问得一愣。
她咬着唇,眼神闪躲。
“我……我记不清了,我只觉得头晕……”
“记不清了?”
我冷笑一声。
“好,那我们说点你记得清的。”
“你说我下药害你,那这药,下在哪里?是如何下的?”
姜嘉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是香囊!”
“你刚才去偏殿前,从我身上扯走的那个香囊!”
“那香囊里一定被你动了手脚!”
她指着我,语气尖锐而笃定。
萧明稷也立刻附和,他看向皇后,言辞恳切。
“母后,儿臣可以作证。”
“清商方才确实在路上拦住儿臣,言语中对嘉卉多有怨怼,甚至还试图抢夺儿臣身上的物件。”
“想必就是那时,她将沾了药的香囊换给了嘉卉。”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逻辑似乎也圆得过去。
毕竟,我刚才确实在假山旁拦过萧明稷,这也是有宫女看到的。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原来是这样,沈家姑娘这也太歹毒了。”
“为了争风吃醋,竟然连太子的清誉都不顾。”
裴皇后的脸色变幻莫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清商,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皇后的话。
而是转过身,面向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带上来。”
我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
两名禁军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女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给我带路,说要去取姜汤的那个宫女。
看到那宫女的瞬间,姜嘉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垮了下去。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宫女一进来就疯狂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
我走到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你刚才在承明阁外跟禁军说的话,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再说一遍。”
宫女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不敢抬头,声音都在打颤。
“是……是姜姑娘……”
“姜姑娘给了奴婢一袋金叶子,让奴婢把沈姑娘引去承明阁的偏殿……”
“她说……她说偏殿里已经安排了人……”
“只要沈姑娘进去,就会被锁死在里面,身败名裂……”
此话一出。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姜嘉卉。
裴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看容了,简直是雷霆之怒。
“你胡说!”
姜嘉卉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宫女,试图去撕扯她的嘴。
“你这个贱婢!是谁指使你来诬陷我的!”
“是眠眠对不对?是她给了你更多的好处对不对!”
她转过头,声嘶力竭地冲着萧明稷哭喊。
“殿下!您要相信我啊!我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怎么会做这种事!”
萧明稷此刻已经彻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宫女,又看了看面若死灰的姜嘉卉。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在这瞬间,他已经权衡了利弊。
萧明稷明白,宫女的出现,已经让姜嘉卉的谎言不攻自破。
如果他继续和姜嘉卉绑在一起,他这个太子,今晚就彻底当到头了。
所以,他做出了最符合他本性的选择。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回荡。
萧明稷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姜嘉卉的脸上。
姜嘉卉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贱人!”
萧明稷满脸痛心疾首,指着姜嘉卉的手指都在发抖。
“孤念你身世可怜,处处照拂于你。”
“你竟敢包藏祸心,不仅妄图谋害孤的太子妃,还敢将这等下作的药用在孤的身上!”
他转头看向皇后,眼底满是懊悔的泪光。
“母后!儿臣识人不清,竟被这毒妇所骗。”
“儿臣也是受害者啊!”
他将所有的罪责,瞬间推得一干二净。
把姜嘉卉一个人,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姜嘉卉捂着脸,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在她身上予取予求的男人。
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碎裂。
“殿下……”
她喃喃着,声音嘶哑。
“您怎么能这么说?”
“明明是您说,只要毁了沈清商,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婚,娶我进东宫……”
“这药,明明是您让高公公去宫外寻来的啊!”
她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开始疯狂反咬。
“闭嘴!”
萧明稷怒不可遏,抬脚就要踹过去。
“还敢在此攀咬孤!”
我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这就受不了了?
我还没出最后的底牌呢。
“太子殿下息怒。”
我淡淡开口,打断了萧明稷的动作。
“姜姑娘说这药是殿下寻来的,口说无凭,自然是不能信的。”
萧明稷以为我要帮他解围,立刻顺坡下驴。
“清商说得对,这贱人就是为了脱罪,在这里疯言疯语。”
我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表情。
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
“不过。”
我话锋一转。
从袖中抽出一沓厚厚的信笺。
“虽然没有殿下买药的证据。”
“但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别的东西,想请娘娘和诸位夫人掌掌眼。”
我将信笺双手递给一旁的嬷嬷,由她呈给裴皇后。
“这是臣女在入宫前,派人从姜姑娘的别院里搜出来的。”
“里面,全是姜姑娘这半年来,与东宫互通的暗信。”
裴皇后冷着脸接过信笺。
只看了最上面的一张,脸色瞬间大变。
“放肆!”
她猛地将信笺砸在萧明稷的脸上。
信纸散落一地。
周围的命妇们虽然不敢上前细看,但仅凭那信纸上露出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昨夜东风吹乱红,盼君垂怜入深栊’。”
我看着地上的信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声音清脆,字字诛心。
“太子殿下,这诗里的‘君’,指的莫非也是别人?”
萧明稷看着满地的信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他以为姜嘉卉早就烧毁的缠绵信件,竟然全落在了我的手里。
“沈清商!你竟然监视孤!”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死盯着我。
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被彻底撕碎,露出了里面自私凉薄的真面目。
“监视?”
我轻嗤一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殿下既然敢做,又何必怕别人知道?”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
沈长策终于挤开了人群,冲进了院子。
他刚才在外面被几个命妇缠住问话,没能第一时间跟进来。
此刻看到屋内的景象。
看到衣衫不整瘫坐在地的姜嘉卉。
还有满地的信纸和跪在一旁的宫女。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发颤,目光在我和姜嘉卉之间来回游移。
姜嘉卉看到沈长策,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沈长策的腿。
“长策哥哥!救我!”
“他们都想逼死我!是眠眠陷害我,她早就嫉妒我住在沈家,她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满脸的泪水和掌印,看上去的确凄惨无比。
沈长策看着脚下的姜嘉卉。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挣扎和心痛。
那是他自小疼爱到大的“妹妹”。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她。
“眠眠。”
他转过头,看向我。
即使到了这一步,即使证据确凿。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是劝我息事宁人。
“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嘉卉她本性纯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就算……就算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你念在同吃同住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也不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啊。”
“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样闹,把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用那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试图再次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我看着这个嫡亲的哥哥。
心里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归于平静。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套说辞,按着我的头,逼我喝下那杯敬酒。
他说:“你退一步,海阔天空。”
结果我退到了黄泉路,满门抄斩。
“误会?”
我冷冷地看着他。
“沈长策,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信纸。
那是姜嘉卉写给萧明稷的其中一封。
我将它狠狠拍在沈长策的胸口。
“看看你口中本性纯良的好妹妹,是如何在信里,跟太子商议,等沈家被褫夺兵权后,如何将你沈长策踩在脚下,当做垫脚石的!”
沈长策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
白纸黑字,姜嘉卉那娟秀的簪花小楷,此刻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沈家兵权过盛,必成殿下心腹大患。”
“待除掉沈清商,殿下可借长策之手,慢慢架空沈老将军……”
沈长策的脸色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种近乎死灰般的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聪慧,他自以为是的偏袒,在这一刻,被这封信击得粉碎。
他猛地推开抱着他腿的姜嘉卉。
力道之大,让姜嘉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
沈长策指着姜嘉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竟敢算计沈家?算计父亲?”
姜嘉卉彻底慌了。
她知道,沈长策是她最后的底牌,如果连沈长策都不要她了,她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是的!长策哥哥,你听我解释!”
她爬过去,试图再次去抓沈长策的衣摆。
“那是太子逼我写的!我是被逼的啊!”
“滚!”
沈长策一脚将她踹开。
眼底满是厌恶和被背叛的愤怒。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难堪。
“眠眠……我……”
他试图开口道歉。
我抬起手,打断了他。
“沈小将军。”
我连哥哥都不叫了。
语气冰冷疏离,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从你今天在大殿上,不分青红皂白让我向她道歉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做我的哥哥了。”
“沈家的脸面,是你自己踩在脚底下的。”
沈长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皇后冷眼看着这一切,终于发了话。
“来人。”
皇后的声音威严而冰冷,透着不可违抗的杀伐决断。
“太子萧明稷,德行有亏,秽乱宫闱,即日起禁足东宫,无圣旨不得外出半步。一切事务,待明日圣上裁决。”
“罪女姜嘉卉,心如蛇蝎,构陷储妃,拖下去,仗责五十,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姜嘉卉听到“秋后问斩”四个字,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发疯般地尖叫起来。
“不!我不要死!”
“萧明稷!你救救我!你说过会让我当皇后的!”
她像个疯子一样去抓萧明稷的衣服。
萧明稷却像躲避瘟疫一样,一脚将她踹开。
“疯妇!孤根本不认识你!”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姜嘉卉死死按在地上。
抹布粗暴地塞进她的嘴里,堵住了她所有恶毒的诅咒。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里面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我平静地与她对视。
这一局,你输得彻彻底底。
第二日,圣旨下达。
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皇帝雷霆之怒,将萧明稷褫夺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宗人府。
姜嘉卉根本没熬到秋后。
五十仗打下去,人就断了气。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卷了,扔进了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我,沈清商。
捧着那枚退婚的圣旨,走出了宫门。
沈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沈长策站在马车旁,身形佝偻了许多。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眠眠。”
他小心翼翼地唤着我的小名。
“跟哥哥回家吧。”
“父亲和母亲都在等你。”
“哥哥知道错了,以后,哥哥一定好好补偿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甚至不敢伸手来扶我,生怕我会像昨晚那样嫌恶地躲开。
我站在宫门的汉白玉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微风吹起我月白色的裙摆。
我已经换下了那件被果酒弄脏的衣服,此刻浑身干干净净。
“回家?”
我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沈府,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从上一世,你们眼睁睁看着我被灌下毒酒,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
我与沈家的缘分,就彻底断了。
“眠眠,你别说气话。”
沈长策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血浓于水,你是我亲妹妹啊。”
我没有再理会他。
径直越过他,走向了后面那辆属于我自己的小马车。
那是我早就吩咐人备好的。
我转身,看着僵立在原地的沈长策。
“沈小将军。”
“你们的偏爱,太廉价,也太恶心。”
“我沈清商,消受不起。”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绝望的视线。
“走吧。”
我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厢内,我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那是一封与沈家断绝关系的声明,也是我自请去边疆戍守的请愿书。
前世,我困于深闺,困于情爱,困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偏爱与信任。
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这一世,我要去广阔的天地。
我要握住真正的刀剑,而不是在后宅里算计人心。
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我的脸上。
暖意融融。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这一局,我不仅赢了仇人。
更赢回了我自己。
游戏结束了,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