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把钻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听见「当」的一声。
很脆。真钻戒落进不锈钢桶,就是那个声。
她说:许默,我们完了。你一个月六千,拿什么养我?赵坤送我的这枚,八万。你拿什么比?
我说:那是我妈留下的。
她说:你妈的东西,跟着你也是受罪。
她转身上了赵坤的车。车的窗户升上去,把她那张脸,连同八万块的钻戒一起,关进了垃圾桶。
我站在原地,手伸进桶里,把那枚钻戒捡了回来。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戒指的一瞬间——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
【叮。检测到「被丢弃之物」。
物品:钻戒一枚(真钻,八万七)。
原主:林夏。
丢弃原因:嫌弃。
是否拾取?
拾取后获得:拾遗点×八十七。
当前等级:一级(拾物)。】
我愣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我说:什么玩意儿。
那声音又响了,语气有点不耐烦。
【问你要不要。要不要。八十七点,不要我扔了。】
我赶紧说:要要要。
【拾取成功。拾遗点+八十七。
温馨提示:本系统为被动技能,无需主动触发。凡被丢弃、遗落、放弃、遗忘之物,进入宿主感知范围,自动标记。捡,还是不捡,宿主自行决定。
当前等级:一级。
升级条件:拾遗点满一百。】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八万七的钻戒,在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忽然笑了。
林夏,你说我拿什么比。
我拿这个比。
— —
我这人,从小到大,丢过太多东西。
我妈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走之前,把她自己的一枚钻戒塞我手里,说:默儿,这戒指不值钱,可它是我妈给我的。你留着,将来给你媳妇。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妈。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菜市场卖鱼,手上永远有股腥味。
她走的那年,我把那枚戒指当宝贝,谁碰我跟谁急。
后来我谈了恋爱,把戒指给了林夏。
我以为,给了我媳妇,就是给了我妈一个交代。
没想到,她转手就扔了。
我现在把它捡回来了。
我把它擦干净,套在小指上——太大,松松垮垮,随时要掉。可我不怕。掉了我再捡。
我从小就会捡东西。
别人扔的,我捡;别人丢的,我捡;别人不要的,我捡回来,擦干净,摆整齐。
我妈在的时候说,默儿,你这么爱捡破烂,将来捡个媳妇回来。
我没捡到媳妇。
我捡到了一个系统。
— —
捡东西能升级,这事我琢磨了一晚上。
第一级叫「拾物」——只能捡实物,还得是我看得见、摸得着的。
拾遗点满一百就升级。我现在八十七点,还差十三点。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屋里那一堆破烂,发给系统看。
我说:这些能不能捡?
【扫描中……
旧毛衣一件(丢弃三年):拾遗点+一。
塑料盆一个(盆底裂):拾遗点+零。
前任送的打火机(没用过):拾遗点+二。
泡面桶三个(未洗):拾遗点+零,建议宿主清洗。
检测完毕。宿主,你这个家,真够惨的。】
我说:你说话注意点。
【实话。】
我把那三个泡面桶洗了,把旧毛衣叠好,塞进纸箱。打火机我拿起来,摁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烤得我手指一热。
我忽然想起林夏。
她走了。可她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一件一件捡,一件一件收。
那天晚上,我捡到最后,拾遗点满了。
【拾遗点满一百。
是否升级?
升级后解锁:二级(拾机)。
二级说明:可拾取「被放弃的机会」——他人错过的、退掉的、放弃的、过期的机会,进入感知范围,可拾取。
是否升级?】
我说:升。
【升级成功。当前等级:二级(拾机)。
新功能解锁:机会可视化。
宿主可见他人身上「将失之物」的光晕。颜色越亮,价值越高。】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马路上,人来人往。
每一个人身上,都浮着一团淡淡的光。
有的灰,有的黄,有的亮得刺眼。
我揉了揉眼睛。
还在。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世界,原来每一天,都有人在丢东西。
而他们不知道,有人能捡。
— —
第二天早上,我辞了职。
不是我想辞。是公司黄了。老板卷着钱跑了,办公室一地狼藉,桌上的电脑都被搬空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满地的废纸。
系统在我脑子里说:
【叮。检测到大量「被丢弃之物」。
纸箱十二个:拾遗点+十二。
旧鼠标二十七个:拾遗点+五。
一摞打印纸:拾遗点+二。
另检测到:被丢弃的「机会」——
前台小王桌上,一张面试通知单,被揉成团,扔在纸篓里。
机会内容:星海集团设计岗复试资格。
放弃原因:小王觉得「肯定选不上」。
价值:中。
是否拾取?】
我走过去,从纸篓里把那张纸团捡出来,展开。
上面印着星海集团的名字。这可是行业里最好的公司,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小王昨天还跟我抱怨,说她妈让她去复试,她懒得去,反正是陪跑。
我把那张通知单攥在手里。
我说:拾取。
【拾取成功。拾遗点+三十。
已将该机会转移至宿主名下。
复试时间:明日上午九点。
地点:星海大厦二十七层。
温馨提示:机会已绑定宿主身份,他人无法再用。】
我看着那张纸,愣了半天。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我拿着那张通知单,去了星海大厦。
— —
星海大厦二十七层,复试现场。
一屋子人,西装革履,个个名牌大学毕业。我穿着地摊上买的夹克,坐在角落。
主考官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她扫了我一眼,皱了皱眉,说:你叫许默?
我说:是。
她低头看资料,说:你的学历……
我说:大专。
旁边有人嗤笑。
她合上资料,说:许默先生,我们这个岗位,要求本科以上。你……
我说:我带了作品。
我把简历和作品集推过去。
她本来是想客套两句就把我打发走的。可她翻开作品集的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第二页。
第三页。
她越翻越慢,最后抬起头,重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跟刚才那一眼,完全不一样。
她说:这些作品,是你做的?
我说:是。
她说:在哪儿做的?
我说:家里。用一台二手电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我的作品集合上,说:许默,你先出去等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主考官说:这份作品集的水准,比我们现在大部分设计师都高。这人是谁招进来的?
另一个声音说:是内部推荐。前台的……哦不对,系统里显示,是许默本人投递的。
主考官说:大专学历,作品这个水准……有意思。叫下一个吧,我看看这批人。
我在门口站着,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系统在我脑子里说:
【叮。检测到「机会」已被宿主成功使用。
拾遗点+五十。
当前拾遗点:一百八十。
宿主,你刚才被笑了四次。
建议:下次穿双好点的鞋。】
我低头看了眼我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笑了。
我说:急什么。
— —
复试结果,是当天下午出来的。
我通过了。
主考官给我打电话,说:许默,下周一入职,薪资八千,试用期过后一万二。
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在星海大厦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从六千到一万二。
从被开除,到星海集团。
我用了不到两天。
而这一切,是从我捡起一枚被扔掉的钻戒开始的。
我掏出那枚戒指,套在小指上,对着太阳看。
八万七。
林夏,你扔掉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回来了。
你等着。
— —
周一入职那天,我在星海集团的大厅里,撞见了赵坤。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比我一年工资还贵。他是星海集团合作方的少东家,来谈事情。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哟,这不是许默吗?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上班。
他笑得更大声了,说:上班?你拿到星海的录用通知了?不会吧,你那个破学历……
他话没说完,大厅的玻璃门开了。
主考官——也就是设计部的总监,秦岚,快步走过来。
她一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变得恭谨,甚至有点……讨好。
她说:许工,您来了。大家都等着您呢。今天的新人欢迎会,您是主角。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赵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说:秦总监,您……您叫他许工?
秦岚皱起眉,说:你是谁?
赵坤说:我是赵坤,赵氏集团的……
秦岚打断他,说:赵总今天来谈的那个项目,是我们外包给星海的。许工是主设计师。
她顿了顿,说:赵总,您公司和我们的合作,续不续约,主要看许工的意见。
赵坤的脸,一下子成了猪肝色。
我看他那样,忽然想起林夏那句话——你拿什么比?
我拿这个比。
我说:秦总监,早会几点?
她说:九点。您别急,还有二十分钟。
我点点头,从赵坤身边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我听见系统说:
【叮。检测到「气焰」被他人丢弃。
物品:赵坤的嚣张气焰(完好,九成新)。
拾遗点+三。
宿主,这人刚才的脸,值得记一笔。】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 —
那天的新人欢迎会上,我才知道,星海集团的设计部,有一个规矩。
每个新人,都要做一次自我介绍。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说:我叫许默,大专学历,之前在小公司做美工。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会做设计。
底下有人笑,有人不以为然。
秦岚坐在前排,看着我,眼神里却有几分欣赏。
她说:许默,你不用谦虚。你的作品,我们整个部门都看过了。说实话,我招你,不是因为你学历高,是因为你作品里有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真。
她顿了顿,说:现在做设计的人,大多在堆砌、在模仿、在赶工期。你的作品里,有生活气。那是骗不了人的。
我坐下的时候,手心有点热。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在菜市场卖鱼,手上永远有股腥味。可她把鱼处理得干干净净,摆在摊上,一条是一条。
她常说:默儿,东西好不好,看用心没用心。糊弄人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做的每一张图,都想着这句话。
原来,这也能被人看见。
【叮。检测到「认可」被拾取。
来源:秦岚。
拾遗点+十。
当前拾遗点:二百。
恭喜宿主,即将升级。】
我看着脑子里那行字,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
—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到出租屋,把林夏的照片、聊天记录、我们所有的合影,都翻出来,装进一个纸箱。
然后我把箱子塞进床底下。
系统问我:
【宿主,这些是「被丢弃的回忆」。要不要拾取?
拾取后可获得拾遗点×若干。】
我说:不拾。
【为什么?宿主,这些回忆已经不值钱了。】
我说:不值钱,也是我的。
我想了想,又说:我妈说过,东西可以旧,可以破,可不能说扔就扔。扔东西的人,早晚要后悔。
系统沉默了两秒。
【……好的。
宿主,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摸了摸小指上那枚松垮垮的戒指。
林夏,你说我妈的东西跟着我受罪。
你错了。
跟着我,它才有地方去。
— —
三天后,我升到了三级。
三级叫「拾艺」——能捡回被人放弃的手艺。
那天,我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卖鱼的老头。
他的手很稳,一条鱼,三下,去鳞、开肚、去刺,干净利落。
可他的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
旁边卖菜的阿姨说,老陈头的手艺,是这一片最好的,可惜儿子不争气,把他的摊子输光了,他现在只能摆个角落。
我站在摊前,看着老陈头。
系统在我脑子里说:
【叮。检测到「被放弃的手艺」。
物品:陈德海的宰鱼手艺(四十年,濒临失传)。
状态:被主人放弃。
价值:高。
是否拾取?】
我看着老陈头那双手,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在菜市场卖鱼的。
我说:拾取。
【拾取成功。
获得:宰鱼技艺(精通)。
当前等级:三级(拾艺)。
温馨提示:宿主已掌握「宰鱼技艺·精通」。该技能可随时调用。】
我走到老陈头的摊前,说:叔,买条鱼。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小伙子,挑一条。
我指了指盆里最大的那条鲤鱼,说:这条。
他捞起来,手起刀落,三下,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同时响起系统的提示——
【技能比对中……
宿主「宰鱼技艺·精通」与摊主操作,重合度百分之百。
摊主,您的手艺,被人捡回来了。】
我把鱼买回家,做了一锅汤。
汤很鲜。
我喝着汤,忽然很想我妈。
— —
我妈走的那年,我没哭。
我把她的鱼摊收了,把她的围裙洗了,叠好,收进柜子。
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我妈最怕我哭。她说,默儿,男人哭哭啼啼的,鱼都不敢来找你。
我笑着把她埋了。
然后我一个人,在这座城里,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我丢过工作,丢过女友,丢过很多东西。
可我从来没丢过那枚戒指。
现在,我能捡回更多的东西了。
手艺,机会,时间,记忆……
系统说,等级越高,能捡的东西越奇怪。
我不知道它能捡到什么。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丢过一样最珍贵的东西。
那样东西,是我妈留给我的。
不是戒指。
是我妈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丢掉的人,也捡回来……
我把那口鱼汤喝完,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说:系统会有的。
系统没回答。
窗外的灯,还亮着。
— —
四级是在一个月后开的。
那阵子我在星海站稳了脚跟,秦岚把几个大项目交给我带。同事们从一开始的「那个大专的」,变成「许工」。
变化来得太快,快得有点不真实。
直到那天,我把拾遗点攒够了。
四级叫「拾时」——能捡回别人浪费掉的时间。
【等级提升。当前等级:四级(拾时)。
新功能:时间可视化。
宿主可见他人身上「被虚度的光阴」——那些发呆、后悔、等待、蹉跎掉的时间。
拾取后,转化为宿主自己的可用时长。
温馨提示:四级之前,宿主一日二十四小时。四级之后,宿主的一日,可能不止二十四小时。】
我看完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人浪费的时间,捡回来,是你的。
比如——】
它顿了顿,指了指窗外。
楼下公交站,一个西装男人低着头,盯着手机,一动不动,站了足足二十分钟。他面前的公交车过去了三辆,他都没上。
【检测到「被虚度的光阴」。
来源:那位先生。
时长:二十三分。
状态:正在持续浪费。
是否拾取?】
我说:拾取。
一瞬间,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下。
像睡了个很短的觉,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跳了二十分钟。
我愣住了。
我真真切切地,多出了二十三分钟。
而这二十三分钟,是从那个站着发呆的男人身上,捡来的。
他什么都没察觉。他还在低头看手机。
系统慢悠悠地说:
【拾取成功。当前可用时长:二十四小时二十三分。
宿主,这世上每天被浪费的时间,能堆成山。
你捡不捡?】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出汗。
我忽然明白,我这个能力,到底有多吓人。
— —
我第一次用「拾时」,是用在一个女人身上。
那天下午,公司楼下,一个母亲蹲在花坛边哭。
她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低着头,不敢说话。母亲一边哭一边骂,说自己命苦,嫁了个没良心的男人,要不是为了孩子,早不想活了。
她哭了很久。
我从楼上下来,站在她旁边,听见系统说:
【检测到「被虚度的光阴」。
来源:这位母亲。
时长:四十一分,且持续增加。
状态:痛苦型虚度。
是否拾取?】
我看着那个小男孩。
他大概吓坏了,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不敢看他妈。
我说:不拾。
【宿主,四十一分,不少了。】
我说:她不是在浪费时间。她是在难受。
【难受,也是浪费。】
我说:不是。
我蹲下来,跟那个小男孩说:小朋友,你妈哭了,你去给她擦擦眼泪。
男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慢慢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皱巴巴的手帕,踮起脚,往他妈脸上擦了一下。
母亲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忽然「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可这次,她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说:妈妈不好,妈妈不该当着你面说那些话……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走了。
那四十一分钟,我一分没捡。
可我心里,比捡了什么都踏实。
【……宿主。】
系统难得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那一下,我记下了。】
我说:记下什么?
【记下——你这个人,捡东西,但你不捡人家的难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说过,人家哭的时候,别数人家掉了几滴眼泪。
— —
拾时这能力,我后来用得很克制。
我只捡两种时间:
一种是等人时白等的——我在咖啡厅等客户,旁边一桌人等了半小时,全在刷手机。我把那半小时捡了,客户来了,我一笔单子谈得漂漂亮亮。
一种是开会时白开的——我们公司有个副总,最爱开长会,一开两小时,讲的都是车轱辘话。我把那两小时捡了,用来改方案。会后我交上去的东西,比他讲的全套东西都强。
同事们都说我效率高,一天能干别人三天的活。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效率高。
我是偷了别人的时间。
这事我一直有点心虚。
直到有一天,系统跟我说了一句话。
【宿主,你捡的这些时间,都是人家不要的。
人家宁可发呆、闲聊、开无聊的会,也不想要那段时间。
你替他们捡了,不算偷。
算——救。】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说:系统,你可真会哄人。
【实话。】
— —
真正让我第一次动念去「捡人」的,是林夏。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从公司出来,在门口看见了她。
她靠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穿着很贵的裙子,可脸上的妆,有点花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扬起下巴,说:许默,你现在过得不错啊。听说你进了星海。
我说:还行。
她说:赵坤说,你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他那天丢脸了,你知道吧。
我说:他丢脸,跟我没关系。
她冷笑,说: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你,我现在的日子……
她顿住了。
我看着她。
她这半年,过得并不好。赵坤玩腻了她,外面有人了。她从赵坤那儿要来的钱,被一个新男友骗光了。她现在,是来找我想办法的。
可她拉不下脸。
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那枚戒指,我其实……
我说:其实什么?
她说:其实我扔的时候,手滑了。我不是故意扔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说:林夏,你手滑,把戒指滑进了垃圾桶。你嘴也滑,把话说得那么绝。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说:那枚戒指,我捡回来了。是我妈留给我的。你扔不扔,它都是我的。
我伸手摸了摸小指上的戒指。
它还在。
我说: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要钱,还是想要戒指?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她面前的车盖上。
我说:拿着,打车回去。
她看着那两张钞票,忽然哭了。
她说:许默,你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对我这么好?
我说:不是对你好。
我说:是我妈教我的。东西扔了可以捡,人走错了路,也能回头。她卖鱼的时候,总把最好的那条留给回头客。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系统说:
【叮。检测到「善念」被拾取。
来源:宿主自己。
拾遗点+五十。
宿主,这是你第一次,捡到自己身上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
原来我也能捡到自己。
— —
回到家,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站在菜市场的摊位后面,穿着那件沾满鱼鳞的围裙,冲我笑。
她说:默儿,锅里有鱼汤,趁热喝。
我冲过去,想抱住她。
可我怎么也跑不动。
我急得大喊:妈——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在床上,喘着气,脑子里全是系统冰冷的声音——
【检测到「记忆」即将被拾取。
物品:宿主关于母亲的记忆(部分,濒临遗忘)。
状态:记忆自然消退中。
是否拾取?】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叫……记忆自然消退?
【人的记忆,会随时间褪色。
母亲的声音、模样、气味,正在从宿主的脑海里,一点一点消失。
再过三年,宿主将记不清她的脸。
再过五年,宿主将记不清她的声音。
系统建议:拾取该记忆,永久封存。】
我的手,在发抖。
我说:拾取。
【拾取成功。
记忆已封存。
拾遗点已满,自动升级。
当前等级:五级(拾忆)。
新功能:记忆可视化。
宿主可看见他人身上「正在遗忘的记忆」,并将其拾取、封存、转移。
温馨提示:记忆一旦被他人遗忘,便进入「无主」状态。谁先捡到,归谁。
宿主,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忘事。
你捡不捡?】
我坐在黑里,抱着膝盖,很久很久。
然后我说:捡。
我把我妈的记忆,一帧一帧,封存起来。
她的围裙,她的鱼摊,她数钱的样子,她骂我不许哭的样子,她把戒指塞我手里时,那句「将来给你媳妇」。
一样一样,我都收好了。
我说:妈,这回,我谁也不给了。
我自己留着。
— —
拾忆这能力,我第一次用在别人身上,是用在一个老头身上。
那是医院走廊。我陪秦岚去做体检,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老爷子,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一眼,皱一下眉,再看一眼。
系统说:
【检测到「正在遗忘的记忆」。
物品:老人关于老伴的记忆,剩余不足一成。
状态:加速消退。
是否拾取并封存?】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大爷,照片上这位是您老伴吧?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浑浊,说:是……是我老伴。她叫……她叫……
他说不下去了。
他急得直搓手,说:我明明记得的,我昨天还记得的……
我说:您别急。她是不是梳两条辫子,爱穿蓝褂子?
他愣住,然后眼睛一下亮了,说:对对对!蓝褂子,她最喜欢那件蓝褂子!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
我把那件蓝褂子、两条辫子,还有照片背面的日期,一样一样,捡回来,封存好。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记忆,还给了他。
这是五级的新用法——拾回来,还能还回去。
老爷子看着照片,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可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说:谢谢您,小伙子。我以为我全忘了。原来我都记得。
秦岚在旁边看着,等老爷子被家属接走,才悄悄问我:许默,你怎么知道他老伴穿蓝褂子?
我说:照片背面写了日期,柜子上有件叠好的蓝褂子。我看见的。
秦岚将信将疑。
我没解释。
有些能力,说不清。说清了,也没人信。
系统轻声说:
【拾取成功。拾遗点+八十。
宿主,你刚才做的这件事,叫「物归原主」。
这世上,被捡回来的记忆,有千万种去处。
你选了最难的一种——还给失主。】
我说:捡人家的东西,本来就该还。
【可你捡的钻戒,没还。】
我笑了。
我说:那枚不一样。那是别人扔了不要的。
系统也笑了。这是我头一回,听见它笑。
— —
那天之后,我发现拾忆还有个用处。
我能看见,一个人身上「正在丢掉的本事」。
我们公司有个老制图员,快六十了,一手描图的好功夫,全公司没人比得上。可现在都用电绘,他那手艺,用不上了。他自己也认了,天天坐在工位上发呆,等着退休。
我看见他身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不是记忆的光。
是本事的光。
系统说:
【检测到「被时代放弃的手艺」。
物品:老周的徒手制图技艺。
状态:即将随主人退休而消失。
是否拾取?】
我走过去,说:周师傅,能不能教我描图?
他愣了一下,说:小伙子,现在没人学这个了。
我说:我想学。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图纸,铺开,拿起铅笔,手有点抖。可笔一落到纸上,那手就稳了。
一条线,笔直。
一个圆,浑圆。
我看得入神。
系统在我脑子里说:
【拾取成功。宿主持有该技艺。】
我把那手艺捡回来了。
可我没走。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把那张图描完。
描完,他长出一口气,说:好些年没画了。手都生了。
我说:周师傅,您这叫生?那我这叫没摸过笔。
他笑了,笑得挺开心。
后来我让公司开了个内部课,请老周教年轻的制图员描图。
没人愿意学。
我第一个报名。
课上,老周站在最前面,讲一条直线怎么画才不抖,讲一个圆怎么收笔才干净。底下坐着的年轻人,一半在玩手机。
只有我,一笔一画,认真记。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光。
系统说:
【宿主,你捡回的,不只是一门手艺。
是手艺背后,一个人被需要的感觉。】
我说:我知道。
我妈教我的。鱼卖得好,是因为有人爱吃。手艺传下去,是因为有人肯学。
— —
升级到五级之后,拾遗点涨得越来越快。
我开始听见系统说一些奇怪的话。
【宿主,你的拾遗点,已超过一万。】
【宿主,你捡回的东西,可绕城市三圈。】
【宿主,你身上,开始有光了。】
我低头看自己,什么都没有。
系统说:
【你看不见。别人看得见。
那些被你捡回过东西的人,身上都留着你的痕迹。
你的光,是他们给的。】
我不太懂。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走在街上,常有人冲我笑。
有卖菜的阿姨,硬塞给我两根葱。
有开出租的师傅,死活不收我车钱。
有个我捡回来的老画家,寄给我一幅画,画的是一碗热汤。
画上写着四个字:趁热喝。
我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酸。
我把画挂在工作室最显眼的地方。
每一个来的人,我都跟他们讲:这碗汤,是我妈的。
— —
拾遗点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捡回手艺,捡回时间,捡回记忆,捡回别人不要的机会。捡得多了,我的等级,慢慢摸到了六级。
六级叫「拾人」。
那天,系统第一次,用一种我不认识的声音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械音。
是一个很轻、很柔的女声。
她说:许默。
我猛地站起来。
这个声音……我做梦都想再听一次。
我说:你是谁?
她说:你先别问我是谁。你听我说一句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我妈数钱数高兴了的时候。
她说:默儿,锅里有鱼汤,趁热喝。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是我妈的话。一模一样。
我这些天封存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我说:你是我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孩子,我只是你妈留下的那点东西。你的记忆里,她还在的那一部分。
我说:那不就是我妈吗?
她说:不是。你妈这个人,走了就是走了。系统捡不回死人。
我的手,攥成了拳。
她说:但你能捡回,她留在世上的痕迹。她教你的手艺,她说过的话,她做过的那碗汤。你把这些都捡回来,她就……还在你身上。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十一年没哭过。
我妈走的那年,我没哭。被女人甩了,我没哭。被公司开了,我没哭。
可这一句「锅里有鱼汤,趁热喝」,把我十一年攒的眼泪,全勾出来了。
那声音又说:
【拾遗点已满。是否升级至六级(拾人)?
六级能力:可拾取「被世界遗忘的人」——那些活着,却已被所有人忘记的人;以及人留在世间的痕迹。
是否升级?】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
我说:升。
【升级成功。当前等级:六级(拾人)。
新功能:遗忘可视化。
宿主可见他人身上「被遗忘的光」——那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正在一点点熄灭。
宿主,从今天起,你能捡人了。】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每一个路人身上,都浮着一团光。
大多数很亮。
可有那么几团,暗得几乎看不见,像风里的烛火,随时要灭。
系统是那个女声,轻轻说:
【许默,那些快要灭掉的,就是快被人忘掉的人。
你捡不捡?】
我说:捡。
— —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升级到六级以后,我发现,有人开始盯上我了。
那人叫方岩,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各走各路,他混得不好,听说我进了星海,就找上门来,要「一起干」。
我把他招进了工作室,给他开了不错的工资。
可我慢慢发现,这人不对劲。
他总盯着我捡东西。我捡回一张被扔掉的草图,他凑过来看;我捡回一段别人的往事,他追问细节;有一次我捡回一个快被忘掉的老人,他站在旁边,眼睛发亮。
系统提醒我:
【检测到「贪念」。
来源:方岩。
状态:试图窥探宿主能力。
宿主,小心。有人想捡你的东西。】
我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工作室下班,我忘了带一份文件,折返回去。
推开门,我看见方岩站在我的工位前,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那是我妈的围裙。
我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直收着。今天我拿它擦了下手,随手搭在椅背上。
方岩举起围裙,嘴里念念有词,说:捡回来,都是我的……这个人的能力,我要了……
我冲过去,一把夺下围裙。
我说:方岩,你干什么?
他脸一下白了,说:我……我就看看。
我盯着他,说:你出去。
他站着不动,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嫉妒、贪婪,还有一点害怕。
他说:许默,你这能力,凭什么就你有?你说说,你怎么捡的?你教教我……
我说:这能力,捡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我说:你想要的,是别人舍不得的。你捡不到。
系统在我脑子里,冷冷地说:
【检测到「抢夺意图」。
物品:宿主的能力(不可拾取)。
状态:失败。
宿主,能力不是东西。
它跟着你,是因为你配。】
方岩最后自己走了。
第二天,他辞了职,临走前,把我给他的工资条撕了,摔在我桌上,说:许默,你别得意。你那点破能力,早晚有人收走。
我没追。
我把那份工资条捡起来,抹平,夹进本子里。
系统说:这个也捡?
我说:捡。他扔掉的这份工资,是他自己挣的。他不要,我替他收着。
系统沉默了两秒,说:
【宿主,你这个人……
行。捡就捡吧。】
后来我听说,方岩去向别人兜售「捡东西的秘密」,没人信他。 在一个饭局上,喝多了,把自己说成是「失落的高人」,被当成笑话。
我没去看。
我妈说过,路是自己走的。别人扔掉的,你捡不回来;别人自己作没了的东西,你也救不了。
— —
我捡回的第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
她在小区门口坐了三年,每天都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没人跟她说话,没人看她一眼。她的子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待不到半天就走。
她的光,只剩一点点。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奶奶,您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人问过她这个了。
她说:我……我叫秀兰。
我说:秀兰奶奶,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厂里的活,我最拿手。
系统在我脑子里说:
【检测到「被遗忘的人」。
姓名:秀兰。
被遗忘程度:九成。
状态:濒临消失。
是否拾取?】
我说:拾取。
一瞬间,老太太身上的那点微光,「腾」地亮了起来。
她直起腰,眼睛有了神,转过头看着我,说:小伙子,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我说:您以前在纺织厂。
她笑了,说:对,纺织厂。我织的布,又密又匀,厂里人人都夸我。
我在拾人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我捡回了很多人。
有被儿女忘掉的孤寡老人,有被公司辞掉的老技工,有被网暴到不敢出门的普通人,有写得一手好字却失业的中年人。
我把他们身上的光,一点一点,重新点亮。
系统说,我快摸到七级了。
七级叫「拾城」——能捡回一整座城市弄丢的东西。
那天,系统带我「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它把我放到城市的最高处,让我往下看。
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那条我妈卖了十一年鱼的老街,正在拆迁。拆到一半,停了——因为开发商和住户谈不拢,烂在那里。
我看见,老街的废墟里,有一样东西在发光。
那是我妈的鱼摊。
那张案板,那把刮鳞刀,那件叠好的蓝褂子——它们被埋在废墟下,被人遗忘,即将随着推土机,彻底消失。
系统轻声说:
【检测到「被城市遗忘之物」。
物品:许默母亲的老鱼摊(含遗物若干)。
状态:即将拆除,永久消失。
是否拾取?
提示:拾取后,物品将进入宿主「拾遗空间」,永不湮灭。】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说:拾取。
一瞬间,废墟里那样发光的东西,消失了。
它没有消失——它进了我的「拾遗空间」。
那张案板,那把刀,那件蓝褂子,还有摊子上那杆旧秤,全都在。
一样不少。
系统说:
【拾取成功。拾遗点+五千。
拾遗空间已开启。
当前等级:七级(拾城)。
宿主,这座城市每年丢掉很多东西。
老街、老店、老手艺、老名字。
你捡得回来吗?】
我站在高处,看着这座城市。
我说:捡得回来。
我说:一件一件捡。
从那天起,我做了件事——我把那条烂尾的老街,买下来了。
不是开发,是修。
我按原样,把它修了回去。修成我妈在时候的样子。鱼摊、菜摊、豆腐摊,一个不少。我请回那些老摊主,让他们重新开张。
有人问我图什么。这地方早就没生意了。
我说:不图什么。
我说:有些人,有些东西,不该被推平。
老街重新开张那天,我妈那个鱼摊的位置,我摆了一张空摊子。案板擦得干净,蓝褂子叠好放在上面,杆秤挂着。
我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系统轻声说:
【检测到「痕迹」归位。
许默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已被安放。
该痕迹,将随老街,长存。
拾遗点+两千。
宿主,你捡回的,是一座城对一个人的记性。】
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说:妈,你的摊子,我给你留着呢。
— —
那天,她跟我讲了两个小时她年轻时候的事。
讲她怎么进的厂,怎么认识的她男人,怎么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都记下来了。
封存,归档。
后来我才知道,我捡回的,不只是她的记忆。
是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那天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小伙子,谢谢你。我明儿不来这儿坐着了,我得回趟家,给我那几个孩子做顿饭。
她走了,步子很稳。
系统轻声说:
【拾取成功。拾遗点+三百。
宿主,你刚才捡回来的,是一个人。
她身上的光,从九成暗,变成了六成亮。
她还能活很久。】
我看着老太太走远的背影,眼眶热热的。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 —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捡人。
我把星海集团楼下那个天天被骂的清洁工大爷,捡回来了——我让公司给他涨了工资,逢人就说,张大爷扫了十年地,这片儿最干净的就是他。
我把我妈以前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阿姨,捡回来了——我常去买她的豆腐,跟那些年轻人讲,阿姨的豆腐,是这一片最好的。
我把一个被全网骂到想关机的老画家,捡回来了——我买下他所有的画,挂在星海的大厅里,跟每一个客户说,这是真东西。
光,一团一团,重新亮起来。
有人说我傻,说我一个设计师,天天管这些闲事。
我不解释。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把我妈教我的那件事,做下去——
东西扔了可以捡。
人别丢了。
— —
赵坤是秋天倒的。
他家的公司,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他从风光无限的少东家,变成了到处躲债的人。
那天,他在星海大厦楼下堵住我,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也皱了。
他说:许默,你救救我。
我说:我凭什么救你?
他说:林夏……林夏现在跟我在一起。她说,你肯定有办法。她说你认识星海的人,你能……
我说:林夏跟你在一起,是她的事。
他说:可你当初,是因为她才……
我打断他,说:赵坤,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说:我进星海,不是因为林夏。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捡到了一张别人扔掉的面试通知。
我说:你那天在楼梯口,笑话我穿开胶的鞋。你笑得挺开心。
我说:那笑声,我捡回来了。现在,轮到你了。
他愣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系统在我脑子里轻声说:
【检测到「因果」闭环。
宿主所求,非报仇。
宿主所求,是「被看见」。
赵坤的羞辱,已被宿主捡回,化作动力。
如今物归原主。
拾遗点+一千。】
我看着赵坤那张狼狈的脸,忽然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
我只觉得,累。
我说:赵坤,你走吧。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 —
林夏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冬天。
她穿着一件旧大衣,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她说:许默,我考察过了。你现在是星海的设计主管,年薪几十万。你还没结婚吧?
我说:没。
她说:那……我们能不能重新……
我把那枚戒指,从小指上摘下来,放在她面前。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我按住戒指,说:别急。我先跟你说个事。
我说:这枚戒指,是我妈的。她临终前给我,说将来给我媳妇。
我说:你扔了它。
她脸一白。
我说:我把它捡回来了。捡回来之后,它一直是我的。我没有一次,想过再给你。
我把戒指收回兜里。
我说:林夏,你丢的不是一枚戒指。你丢的是——有人真心对你好的那个机会。那个机会,被你自己扔了。现在,它让别人捡走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你走吧。天冷,路上慢点。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可这次,她没哭出声。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系统轻声说:
【检测到「机会」被丢弃。
物品:林夏重新做人的机会。
状态:被主人再次放弃。
宿主,这个,你捡不捡?】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我说:不捡。
【为什么?】
我说:我妈说过,东西帮着捡,路得自己走。她把路扔了,我捡不回来。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记下了。
宿主,你这个人,捡了那么多东西。
可你最厉害的本事,是知道什么不该捡。】
我笑了。
我说:这也是我妈教的。
— —
有一回,我做了一件系统说「很危险」的事。
我想回到我妈最后那一天。
不是真回去。是回到记忆里。
六级拾人,能拾取记忆。而拾来的记忆,能「重放」——像放一部只有我能看的电影。
那声音警告我:
【宿主,重放临终记忆,会造成情绪冲击。建议谨慎。】
我说:我必须去。
【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妈走的那天,我有句话,没来得及说。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好。我陪你。】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封存的那些记忆,一片一片,拼起来。
菜市场。塑料棚。腥味。我妈穿着蓝褂子,佝偻着背,在案板前刮鱼鳞。
那是她最后一天。
她那天,咳得很厉害,可还是撑着把摊子收了。收摊的时候,她把那条最大的鱼,用袋子装好,塞给我,说:默儿,拿回家炖了。
我接过鱼,说:妈,你跟我回家吧,别卖鱼了。
她摇头,说:妈还能干。
我急了,说:你都咳成这样了!
她笑,说:死不了。
我当时,就站在摊子前,看着她收拾东西。我想说妈你别干了,我想说妈我养你,我想说妈你对我真好。
可我一句都没说出口。
我那时十六岁,犟。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邻居来敲门,说你妈昨晚走了。
我跑到菜市场,摊子还在,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那件蓝褂子叠好,放在上面。
我抱着那件褂子,蹲在地上,没哭。
如今,我站在记忆里,重新看见了那一天。
我妈还在案板前,还在刮鱼鳞,还穿着那件蓝褂子。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看不见我。这是记忆,我不是真的回去。
可我还是开口了,说:
妈,我养你。你别干了。跟我回家。
记忆里的她,停了一下手。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她说:默儿,锅里有鱼汤,趁热喝。
那是记忆里,她那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我记忆里,封存了十一年的那句话。
我在记忆里,蹲下来,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我把没说的,全说了。
我说:妈,我爱你。
我说:妈,我不哭了,你别担心。
我说:妈,你教我的,我都记着。东西可以旧,可以破,可以没人要,可只要有人肯捡,它就还有用。
我说:妈,我现在,会捡东西了。捡得特别好。
记忆里的她,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是笑着的。
她说:我们默儿,出息了。
记忆到这里,就散了。
我睁开眼,满脸是泪。
系统轻声说:
【记忆重放结束。
宿主,你妈那句话,不是在跟记忆里的你讲话。
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痕迹」,在等你来捡。
你捡到了。
东西归位。
拾遗点+一千。】
我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窗外,城市的声音传进来——叫卖声,汽车声,孩子的笑闹声。
我妈说的对。
锅里有鱼汤,趁热喝。
人活着,就得趁热。
— —
我妈的忌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我做了一锅鱼汤。
用的是老陈头教我的手法,买的是秀兰奶奶旁边那个摊子的鱼,豆腐是卖豆腐的阿姨给的。
我盛了一碗,放在桌子上,对面摆了一双筷子。
系统轻声说:
【宿主,你妈已经不在了。这碗汤,她喝不到。】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但我能记住,她喝汤的样子。
我坐下,喝了一口汤。
很鲜。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那声音,在我脑子里又响起来,很轻,很柔:
【默儿,别浪费。汤要趁热喝。】
我「嗯」了一声。
眼泪掉进碗里。
我没擦。
—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全是光。每一团光里,都有一个人,一段事,一个被弄丢、被忘记、被放弃的东西。
我妈站在光的尽头,穿着那件沾满鱼鳞的围裙,冲我笑。
她说:默儿,你捡了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知道,每捡回一样,这世上就少一样的遗憾。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可她笑着说:
我儿子,长大了。
我想冲过去抱她。
可我这次,没有跑。
我站在原地,说:妈,你放心。我会把丢掉的,一样一样捡回来。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 —
第二天,我把那枚戒指,戴上了无名指。
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给我自己看的。
我成了星海最年轻的设计总监。后来,我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接很多单子,赚很多钱。
可我始终留着一个习惯——
我每天,都会捡一样东西。
一张被扔掉的草稿,一个被放弃的点子,一段被遗忘的往事,一个快被人忘掉的人。
有一天,我终于问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我说:系统,你到底是谁?
那些天,它用我妈的声音说话,陪我捡回那么多人。我总觉得,它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系统。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
【宿主,你还记得吗。
你妈走的那年,把你留给她的那条鱼,洗干净,炖了汤,一口一口喂你喝完。
她那时候,已经站不稳了。可她撑着,把最后一口汤,吹凉了,递到你嘴边。
她说:默儿,锅里有鱼汤,趁热喝。】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走后,你抱着那件蓝褂子,蹲在摊子前,一蹲就是一整夜。
你那时说了一句话。
你说:妈,我要是把丢的东西都捡回来,你是不是就回来了。】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我忘了。
可它记得。
【宿主,这就是我。
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系统。
是你那句话,是你妈教你的那点「不肯丢」,在你心里,长出来的东西。
你捡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妈留在你身上的那点性子,在替你捡。
所以——
你捡的不是东西。
是你自己。】
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那幅画——那碗画出来的热汤。
我哭了。
这一次,我没有忍。
我哭得泪流满面,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原来,我这一身本事,不是谁给的。
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没留给我钱,没留给我房子。
她留给我一句话——东西可以旧,可以破,可以没人要,可只要有人肯捡,它就还有用。
这句话,我活成了能力。
系统最后说:
【宿主,放心。
你妈一直都在。
她在你捡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里。
在你煮的每一碗汤里。
在你替别人点亮的那每一团光里。
她从来,都没走远。】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
我仿佛又看见,菜市场的塑料棚下,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女人,冲我笑。
她说:默儿,趁热喝。
我端起桌上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的。
正好。
— —
系统问我:
【宿主,你已经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捡?】
我说:因为我妈教我的。
我说:她说,东西可以旧,可以破,可以没人要。可只要还有人肯捡,它就还有用。
我说:我捡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在替她,把这个道理,再活一遍。
我说:等哪天我捡不动了,就换个年轻人接着捡。这世上的东西,丢了一件,就有人捡起一件。丢了人,就有人把人记起来。
系统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说:
【宿主,我原本是个拾遗系统。我的任务,是捡回这世上所有被弄丢的东西。
可这些年,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最该捡回来的,是人心里,那点不肯丢的善意。
这个,我已经替你,捡回来了。】
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阳光照进来,落在戒指上,晃出一点小小的光。
我想,我妈要是能看见,一定会说:
默儿,锅里有鱼汤,趁热喝。
我笑了。
这一回,我没哭。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走出门去。
街上,人来人往。
每个人身上,都浮着一点光。
我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一样别人不要的东西。
揣进兜里。
留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