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宫饿死鬼,决定当神棍
我穿过来的时候,正趴在一块石头上啃树皮。
不对,准确地说,是原主正趴在一块石头上啃树皮,而我的灵魂刚好在这一刻挤了进来,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树皮很苦,喇嗓子。我呸呸两口吐掉,撑着石头爬起来,环顾四周。
四面高墙,墙头长草,院子里满地枯叶,角落里一口井,井沿爬满青苔。正屋的门歪了一扇,窗户纸破得像筛子。
这地方,老鼠看了都得连夜搬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料子不错,可惜又脏又破,袖口磨出了毛边。再摸头上,珠翠全无,就剩个秃揪。
脑子里飞速涌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原主叫宁昭,大邺朝皇后。一个月前被废,理由是“妖言惑众,构陷宗亲”。打入冷宫。三天前,宫人撤了炭火和膳食,活活饿死了。
我摸了摸胃,胃里一阵绞痛。
饿。
真是好饿。
二十一世纪,我加班最狠的时候也就是啃两口全麦面包,饿到啃树皮,这体验真新鲜。
我扶着墙,把冷宫摸索了一遍。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厨房在后头,灶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米缸空空如也,一粒米都没剩。衣柜里有两件旧衣裳,一床发霉的被子,被里子都黑了。
外头院子,除了杂草,就是一口枯井。井水倒是还有,打上来照了照,水里映出一张脸。
瓜子脸,柳叶眉,长得倒是好,就是瘦得脱了相,眼窝都凹进去了。
“行吧。”我把水泼了,“长得不错,可惜快饿死了。”
我坐在石头上,开始盘算。
哭?喊冤?找皇帝要说法?
省省吧。原主就是这么死的。皇帝要是还念旧情,就不会把人丢冷宫活活饿死。那些宫人敢连炭火膳食都撤了,说明外头有人授意,就等着她死。
没人管。没人问。这就是冷宫。
那我能干嘛?
我脑子里飞速过着原主留下的信息。大邺朝,崇道,钦天监地位极高,上至皇帝下至宫女,都信鬼神天命。原主被废的罪名就是“妖言惑众”——说是妖后,其实就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拿她顶了锅。
崇道。
信鬼神。
我忽然笑了一声。
前世我是干嘛的?搞婚庆策划的。入行五年,服务过土豪老板的中式婚礼、网红的巴厘岛海岛婚礼、还有一个给猫办婚礼的神经病。干这一行,核心技能就一条:把假的搞得跟真的一样,还得让金主爸爸热泪盈眶地掏钱。
灯光、干冰、特效、走位、群演。造势,我是专业的。
这冷宫里,没人管。
没人管,就可以搞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原主啊原主。”我冲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你是个真被冤枉的,那帮人弄死你,是不义。但我一个穿来的倒霉蛋,替你把仇报了,不现实。我先保命,行不行?”
没人回答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第一步,布景。
冷宫最不缺的就是破石头和杂草。我搬来几块石头,在院子正中央摆了个阵。前世给中式婚礼摆过“八卦阵”布景,大概形状记得。乾、坤、震、巽,乱七八糟地摆一圈,中间留个空。
第二步,道具。
我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掰了几个枯树枝,在石头阵里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符。符不像符,但没关系,这宫里没几个人见过真符。
第三步,群演。
这冷宫里除了我,就剩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黑猫,和几只老鼠。我冲那只猫招了招手。
“过来,配合一下。事成之后,分你半块饼。”
猫看了我一眼,扭头走了。
“……行吧,群演靠不住。”
第四步,造势。
我清了清嗓子,站在石头阵中央,仰头看天。
“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
我掐了个剑诀,照着前世看过的道士做法事的视频,瞎比划。
“本座乃九天玄女座下弟子,奉旨下凡,解此宫厄!天清地灵,阴阳交泰——”
我一边念,一边侧耳听。
没人来。
也对。冷宫偏僻,离正宫远得很,我在这儿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但这没关系。造势这种事,最重要的是留痕。等我走了,别人看到这阵、这符,自然会脑补。
我又念了两遍,嗓子有点疼。正准备收工回去想办法弄口吃的,忽然听见围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我抬头,正好看见墙头上有一块瓦片松了,一只黄鼠狼从上面跳下来,看了我一眼,又跑了。
“……行吧,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我拍拍手,正要收摊。
忽然,冷宫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摄政王殿下到——”
我愣住了。
摄政王?
脑子里的信息迅速对应上:裴烬,大邺朝摄政王,先帝托孤重臣,掌兵权,杀伐决断,铁血无情。原主被废,他出了不少力。
简单来说,就是敌人。
而且是来要我命的敌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脑子转得飞快。我现在能干嘛?躲?跑?跪地求饶?
都不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头阵和歪歪扭扭的符。刚才为了搞事随便糊弄的布景,现在成了唯一能用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把脸一沉,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冷宫破门被人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进来,玄色常服,腰悬长剑,脸沉得像三九天的冰。
裴烬。
他目光扫过院子,在石头阵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身上。
“宁昭。”
我看了他一眼。
前世办过几百场婚礼,见惯了大老板、假名媛、真土豪。一个人是真有底气,还是装腔作势,我一眼能看出来。
裴烬这个人,有底气。而且是能杀人的底气。
但我不怕他。
我怕的是饿死。
“摄政王。”我开口了,声音压低,装出一股子虚无缥缈的腔调,“你来得正好。”
裴烬眉梢微动。
“本座正要找你。”
他冷笑了一声:“你找本王?”
“对。”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其实我是在看他脸上的气色。黑眼圈重、嘴唇发紫、眉心发青,这要是搁现代,就是标准的熬夜加过度劳累。再看他的手,虎口有旧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
这人,身上有杀气,但精力透支得厉害。刺客这种事,找上他只是时间问题。
“摄政王。”我眯起眼睛,声音沉下来,“你命中带煞。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冷宫里安静了一瞬。
裴烬身后的太监脸都白了。
裴烬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极冷。
“妖后,死到临头,还在装神弄鬼。”
他转身走了,蟒袍下摆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默念: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不出事,我吃三天土。
但他不知道。
他刚才笑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被我吓到了。哪怕只有一瞬间。
“行。”我低头,冲着枯井里的倒影说,“搞事成功。下一步,骗饭。”
2 摄政王来拆台,我反手拉他下水
第三天夜里,冷宫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正缩在发霉的被子里冻得打摆子,听见动静,吓得一激灵。还没等我爬起来,一道黑影就笼罩在了我头顶。
是裴烬。
他穿着玄色的夜行衣,左手按着右肩,指缝里往外渗着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比三天前更冷了,冷得像淬了毒。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遇刺了?
虽然我那天是诈他的,但我前世看人极准。他那种透支过度的状态,被人盯上是迟早的事。可我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准。
“宁昭。”他咬着牙,声音沙哑,“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装作刚被吵醒,揉了揉眼睛。
裴烬把按在肩上的手猛地移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他死死盯着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你是怎么知道的?谁指使你的?你和刺客是什么关系?”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杀气腾腾。
我心里飞速盘算。他这哪是来求证神明的,这是来抓同党的!只要我答错一句,他手边的剑就能直接抹了我脖子。
“摄政王。”我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爬出来,站直了身子。虽然心里慌,但我面上必须稳,“你破了本座的阵法,还带着一身血污闯进来,惊扰了九天玄女,你是嫌命长?”
“少装神弄鬼!”裴烬往前逼了一步。
“装?”我冷笑一声,指着他右肩的伤口,“本座三天前就告诉过你,你命中带煞。你当本座在说笑话?你头顶黑气冲天,那是煞气入体!今日只是伤及皮肉,你若再不信,不出七日,煞气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裴烬的呼吸重了几分。
古人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虽然嘴上说“怪力乱神”,但一旦碰上解释不通的事,心里比谁都虚。他遇刺的时间、地点、伤口,全被我那“三日内”套牢了。他现在不是信我,他是怕了。
“好。”裴烬咬着牙,声音里透着股狠戾,“既然你算得这么准,那你告诉我,怎么解。”
“解可以。”我说,“但本座凭什么帮你?”
“凭本王现在就能杀了你。”
“杀了我?”我笑了,“杀了我,你就等死吧。本座若是死了,下一个煞气攻心的,就是你。”
冷宫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裴烬盯着我,我毫不退缩地瞪回去。这叫什么?这叫胆小鬼博弈。谁先闪躲谁就输。
片刻后,裴烬的眼神稍微松动了一点。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吃饱饭。”我毫不客气,“我若饿死在冷宫,算不出破局之法。”
裴烬沉默了一瞬,突然冷笑出声:“行。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带刀侍卫。
“去御膳房,提两盒热饭菜来。”
没过多久,饭菜摆在了案上。红烧肉、清蒸鱼、白米饭。我这具饿了七八天的身体,在看到肉的那一瞬间,口水差点没当场流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装出一副“本座视凡尘烟火如粪土”的清高模样,慢条斯理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娘来,太好吃了。
我一边以优雅的姿态暴风吸入,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编接下来的词儿。
裴烬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吃饱了,说解法。”他催促道。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拿帕子擦了擦嘴,长舒了一口气。
“解法有,但难。”我看着他,“你命格太硬,普通的镇物压不住你身上的煞气。你需要找一个命格极贵的人,替你镇煞。”
“命格极贵?”
“对。”我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此人需得是坤造,命带紫微,且与你的命格相辅相成。只要她待在你身边,你的煞气自然能化解。”
裴烬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胡扯:“这等命格,万里挑一。本座替你算算,这人……”
“不用算了。”裴烬突然打断我。
我睁开眼:“什么?”
他盯着我,目光幽深:“命格极贵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愣住了。
啥意思?
“大邺朝的皇后,凤命加身。虽然被废,但命格没变。”裴烬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除了你,还能是谁?”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失算了。
我本想忽悠他去找个什么藩国公主、世家贵女来当替死鬼,我自己好趁机要点银子跑路。我怎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摄政王。”我干笑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本座是废后,是妖后,你娶我……”
“本王没说要娶你。”
“那你……”
“但你得待在本王身边。”裴烬的眼神像狼,“直到本王的煞气解了为止。”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嫁给这杀神就好。
“行。”我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本座虽懂玄门之术,但受不了委屈。你请我过去,得住好的、吃好的、用好的。不能限制本座的自由。”
裴烬看了我一眼,冷笑:“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摄政王,这不是讨价还价。”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玄门之术,最重心境。我要是过得不舒坦,心境一乱,算错了方位,画错了符。到时候煞气没镇住,反而反噬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裴烬的嘴角抽了一下。
“明早,本王来接你。”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冷宫。
冷宫里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空盘,终于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我从怀里掏出刚才偷偷藏的一个肉包子,对着那只角落里还没走的黑猫招了招手。
“过来。”我掰了一半扔过去,“我说到做到,分你半块饼。这可是肉包子,比你抓老鼠强。”
黑猫叼起包子,跑了。
我靠着椅背,看着破洞的屋顶。
虽然没跑成,但至少从冷宫挪出去了。而且,成了摄政王身边的女人,哪怕是神棍身份,这安全系数也直线上升了。
“大邺朝,我来了。”我闭上眼,美美地睡了过去。
3 被迫当“镇煞王妃”,搬出冷宫
裴烬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冷宫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裴烬,是几个捧着东西的太监和宫女。为首的是个圆脸太监,一进门就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宁……宁姑娘。”他差点喊出“娘娘”,又赶紧咽回去,“王爷让奴才们来伺候您梳洗更衣。圣旨一会儿就到。”
圣旨。
我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怎么跑路。这会儿听见“圣旨”俩字,彻底清醒了。
这男人,来真的。
宫女们把我按在铜镜前,洗头、净面、上妆。接着,一套大红喜服直接套在了我身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瘦还是瘦,但被大红色一衬,再加上这大邺朝的浓妆,竟然透出一股子诡异的……艳光四射。
“宁姑娘。”圆脸太监在旁边提醒,“一会儿接旨,您可得跪着。”
“知道了。”我摸了摸这身喜服的料子,滑溜,上等蜀锦,不便宜。
不多时,院外传来宣旨太监的公鸭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废后宁氏,命格清奇,端庄淑睿。今赐婚于摄政王裴烬为嫡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我跟着圆脸太监走到院子中央。
“宁氏接旨。”我稳稳当当地跪下去,磕头。
圆脸太监把明黄卷轴递给我,声音压得极低:“宁姑娘……哦不,王妃,您快起来吧。您这事儿,今儿一早可是把太和殿的顶都给掀了。”
“掀了?”我挑眉。
“可不是嘛。”圆脸太监一边让人扶我起来,一边小声说,“今日早朝,王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旨,说要娶您。左都御史当时就跳出来反对,说您是‘妖后’,娶不得。您猜王爷怎么说?”
“怎么说?”
“王爷说,‘钦天监算过,她命格极贵,能镇本王煞气。谁挡这桩婚事,谁替本王挡灾?’那左都御史当场脸都绿了,一个字不敢抬。”
我心里忍不住给裴烬鼓了个掌。这男人,拿鬼神之说堵言官的嘴,够狠。
“那……皇上就准了?”
“皇上病着,一直没怎么上朝。这事儿是王爷拟旨,内阁用印的。”圆脸太监笑得意味深长。
懂了。裴烬是一手遮天,强行把这个婚事给办了。
但这跟我也没多大关系。反正挨骂的是他,我只要换个地方混吃等死就行。
拜堂的仪式简单得令人发指。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的繁文缛节,裴烬在王府正堂站着,穿着一身玄色婚服,脸上连个笑纹都没有。我穿着红喜服,跟他站在一起,一红一黑,怎么看怎么不搭。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洞房设在正院,屋里大红喜字贴着,红烛燃着,桌上摆着合卺酒。可这屋里的陈设冷清得厉害,除了这抹红,连一件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我在床沿坐下,正要掀开盖头找个东西吃,忽然,一股寒意逼近。
“宁昭。”
裴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大步走过来,伸手一把扯下了我头上的红盖头。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比在冷宫时更寒。
“王爷。”我咽了口唾沫,“大喜的日子,你这脸色不太好看啊。”
“大喜?”他冷笑了一声,“你当真以为,本王娶你,是听信了你那套鬼话?”
我没说话。
裴烬手腕一翻,“噌”的一声,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直接抵在了我的喉间。剑锋离我的皮肤只有半寸,冰冷刺骨。
“本王不信鬼神。”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真有本事。否则,本王亲手送你回冷宫,让你再死一次。”
我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了看他。
心跳得极快。只要他手腕稍微往前送半寸,我就交待在这儿了。
我心里慌得不行,但前世做婚庆,被酒醉的客人拿酒瓶砸过脑袋,我也练出点临危不乱的胆色。
“王爷。”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剑背上,把它拨开了半寸。
“你这剑,杀气太重。”我轻飘飘地说,“刚成亲就动刀兵,你身上的煞气又重了一层。今晚子时,小心偏头痛。”
裴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拿这套来唬我。”
“那你就当我唬你。”我看着他,摊了摊手,“你现在杀了我,可以。但杀了我,你不仅找不到镇煞的人,还得背上一个‘新婚夜暴毙发妻’的骂名。划算吗?”
裴烬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僵持了数息,他冷冷地收回剑,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龙吟。
“你记住。”他转过身,往门外走,“本王的王府,不是冷宫。在这里,装神弄鬼的下场,比饿死惨得多。”
“王爷慢走。”我冲着门喊了一句,“明儿吃什么?”
门“砰”地关上了。
他走了。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这男人,太难搞了。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感觉到了杀气。
不过……
我翻了个身,拍了拍这张柔软的拔步床,看着头顶华丽的床帐。
比起冷宫里的发霉被子,这儿简直是天堂。有吃有喝,有床有盖,只要别被裴烬哪天一剑捅了,这日子,就能苟下去。
我肚子叫了一声,刚刚绷了那么久的神经,现在只想吃东西。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壶合卺酒,一饮而尽。
再把桌上的花生红枣往嘴里塞了一大把。
“升职加薪,第一步,稳住。”我嚼着红枣,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至于骗人嘛……只要我演得够真,连我自己都信了,还怕骗不过他一个古人?”
4 宫宴斗法,我装神他弄鬼
中秋宫宴,是我嫁进摄政王府后参加的第一场大型社交活动。
为了这场宫宴,我提前三天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骗人。
原因很简单。裴烬娶了我,满朝文武虽然面上不敢说,但背地里肯定都在骂“妖后祸国”。再加上钦天监那帮老道士,向来靠装神弄鬼吃饭,我这个冒牌货空降成了摄政王妃,他们肯定把我当成抢饭碗的眼中钉。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宫宴前一天夜里,我把从王府库房顺来的几包石灰粉和三个猪尿脬(古代版水囊)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找到了王府里一个负责打扫庭院的小太监。
小太监叫小顺子,十三四岁,长得瘦小,因为笨手笨脚,总被大太监欺负。
“小顺子。”我蹲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想不想赚点外快?”
小顺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王妃……奴才不敢……”
“别怕,不让你杀人放火。”我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明晚宫宴,你听我指挥。我让你爬到太和殿西边的屋顶上去,把那几个水囊戳破,石灰粉撒下来。能做到吗?”
小顺子吓得腿软:“爬、爬屋顶?那可是杀头的罪……”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干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两。有了这钱,你就能赎身出宫,回老家买几亩地,不比在这儿当孙子强?”
小顺子咬了咬牙,把银子揣进怀里:“王妃,奴才听您的!”
搞定。
接下来,就看钦天监那帮老神棍配不配合了。
事实证明,他们非常配合。
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月色当空,百官列席。我穿着繁复的摄政王妃礼服,坐在裴烬旁边,努力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裴烬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手里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钦天监正监李玄真站了起来。
这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紫金道袍,看着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
“陛下,摄政王殿下。”李玄真端起酒杯,“今日中秋佳节,月华圆满。只是臣夜观天象,近日大邺久旱无雨,民间秋收怕是要受影响。”
皇帝身体不好,今日没来,主位上是太子。太子没接话,裴烬开口了:“李监正,有话直说。”
“是。”李玄真转向我,微微一笑,“臣听闻,摄政王妃精通玄门之术,曾以一己之力替王爷化解血光之灾。既然王妃有如此通天的本事,不知能否请动九天玄女,为我大邺降下一场甘霖?”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王妃既有通天之能,不如露一手。”
“若是能求来雨,也是造福百姓。”
我看向李玄真。这老狐狸,笑得一脸慈祥,眼底却藏着毒。他知道我下不来台。久旱无雨是自然规律,我要是求不来雨,就是“欺世盗名”,他可以顺势踩死我;我要是能求来,那正好替他解决了旱情。
可老子根本不会求雨啊!
我心里骂娘,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来,目光扫过广场上跪坐的百官。
“李监正。”我开口了,声音清冷,“九天玄女,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的。”
“哦?”李玄真挑挑眉,“那依王妃的意思?”
“本座虽有通神之能,但天机不可轻泄。本座若在此地、此刻请神,那是逆天道而行。”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速计算着小顺子的位置和风向。
风向是西风,石灰要往东边撒,才不会迷了大家的眼睛。
“不过。”我话锋一转,“既然李监正想看,本座便破例一次。”
满场哗然。裴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警觉。
我端着架子走到广场正中央,穿着一身华贵的王妃礼服,双手结印,装模作样地念起了咒语。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九天玄女,听我号令……”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极其清晰。
念了三遍,什么都没发生。
李玄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我猛地抬起手,指向西边的天空:“玄女降世,甘霖将至!”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哗啦”一阵水声和粉末洒落的声音。
西边的偏殿屋顶上,一只猪尿脬应声破裂,混杂着石灰粉的水雾借着西风,瞬间在夜空中弥散开来。
在月光的折射下,那片水雾如同虚幻的云气,袅袅升腾。
“显灵了!玄女显灵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广场上的百官瞬间跪倒了一片,连太子都吓得站了起来。
李玄真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紧接着,第二个水囊破了,第三个水囊也破了。
水雾弥散,石粉随风飘落,落在人群里,冰冰凉凉的,像是雨丝。
“天降甘霖!真的是甘霖!”
我站在水雾中央,高深莫测地闭着眼,心里其实在狂笑。
这叫什么?这就叫前世做婚庆的基本功。干冰机加鼓风机,比这复杂多了。
“王妃神威,玄女庇佑大邺——”李玄真虽然不信,但在这种满朝跪拜的氛围下,他也不敢站着,只能跟着跪了下去。
宫宴结束后,我带着一身“仙气”回了王府。
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就被推开了。
裴烬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
他双手撑在我两侧,把我圈在了墙角。
“王妃。”他低着头看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他眼底的冷笑。
“石灰、水囊、猪尿脬。”他一字一顿地说,“玄女降雨?你当本王瞎?”
5 摊牌了,我们合作吧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裴烬。
这人离得太近了,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可我没心思欣赏男色,因为他眼里的杀气,像是准备当场把我活劈了。
“王爷。”我扯出一个笑,“您说什么呢?臣妾听不懂。什么石灰水囊?那是玄女显灵。”
“还装。”裴烬没动,声音又沉又冷,“那个爬上屋顶的小太监,本王半个时辰前就让人拿了。他全招了。十两银子,外加事后十两,让他去屋顶上戳尿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顺子这倒霉孩子,怎么这么不禁吓?我还以为他至少能撑过今晚呢。
“王爷英明。”我立刻认怂,“是我干的。”
裴烬冷笑了一声:“认罪认得倒快。”
“不认怎么办?您连人证都有了。”我叹了口气,“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不过那二十两银子,您得从我账上扣,别去找小顺子要。那孩子穷,还指着钱出宫买地呢。”
裴烬盯着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真的在考虑从哪个角度下刀比较顺手。
然后,他忽然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在案边坐下了。
“本王不杀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
“真的?”
“杀你容易。”裴烬说,“但杀了你,本王就少了一个‘天降神迹’的招牌。”
招牌?
我脑子转得飞快。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宫宴上那一出,虽然假得可笑。”裴烬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但满朝文武信了。连太子都信了。李玄真那个老狐狸,今晚跪在地上喊‘玄女显灵’的时候,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吃了瘪,本王很高兴。”
我看着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王爷。”我开口,“您跟钦天监,有仇?”
裴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李玄真,三年前借着‘天象示警’的由头,构陷先太子谋逆。先太子被废,幽禁至死。”他的声音很平,“先太子是本王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我心里一震。
难怪他要搞钦天监。这哪是政见不合,这是杀兄之仇。
“可李玄真背后站着齐王。”裴烬接着说,“齐王靠着李玄真‘天命’那套把戏,在朝中笼络了不少人心。本王能动李玄真的人,但动不了他的‘神’。”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我。
“你今晚的本事,本王看得很清楚。你会造势,会骗人,还能骗得满朝文武下跪。”裴烬说,“本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戳破李玄真‘天命’的假刀。”
“所以王爷打算用我这把‘假刀’,去对付李玄真那个‘假神’?”我问。
“聪明。”裴烬说。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合着您刚才差点杀了我,就是为了看看我这把刀锋不锋利?
不过,既然谈到了生意,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爷。”我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身上的礼服,恢复了我前世跟甲方谈合同的职业假笑,“合作可以。但我有什么好处?”
“你现在是摄政王妃。”裴烬说,“吃穿不愁,还没人敢惹你。”
“这些都是虚的。”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搓了搓,“我要现银。每月一百两,雷打不动。另外,事成之后,我要一万两遣散费,外加一封和离书。你放我出京,咱们两清。”
裴烬看着我,眉头微皱:“你要和离?”
“废话。”我毫不避讳,“你是个冷面杀神,天天睡在你旁边,我还怕半夜做噩梦呢。我帮你扳倒李玄真,你给我钱,放我自由。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裴烬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他忽然勾了一下嘴角,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虽然笑得让人有点发毛,“本王答应你。不过,事成之前,你这‘九天玄女’的身份,得给本王坐实了。”
“怎么坐实?”
“李玄真吃了亏,必然反扑。他会找机会再来试探你。”裴烬说,“你接下来得让满朝文武相信,你不仅有‘天命’,而且这‘天命’,压过李玄真。”
我叹了口气。这活儿,难度不小。不过前世为了赚甲方那点预算,我什么离谱的方案没做过?
“行。”我伸出手,“成交。”
裴烬看着我伸出来的手,愣了一下。大邺朝不流行握手礼。
我干咳一声,把手缩回来,装模作样地掐了个诀:“天道为证,契约已成。”
裴烬看了我一眼,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本王的王府里,规矩大。既然做了王妃,就别成天在院子里瞎蹦跶。”他站起来,“明天早上,去书房找本王。既然要演戏,就得把台本对好。”
“台本?”
“你要怎么骗人,本王总得知道,免得被你忽悠进坑里。”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突然又停住了。
“宁昭。”
“王爷还有事?”
“你今晚在宫宴上,念咒的样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莫名的戏谑,“很像本王在街口看过的跳大神。”
说完,他推门走了。
我在屋里站了半天,差点气得把桌上的花瓶砸过去。
跳大神?老子那是婚庆现场标准的主持人走位!
不过,管他呢。
我摸了摸袖子里他刚让管家送来的第一张一百两银票,舒舒服服地倒在了那张拔步床上。
“小顺子啊小顺子,对不住了。”我念叨了一句,“不过你也算因祸得福,被裴烬抓住了,顶多挨顿板子,这十两银子,他大概率还是会给你的。”
我闭上眼睛,规划着明天的台本。
骗人,老子是专业的。
6 联手做局,假戏真做
李玄真倒台的那场戏,是我导演过最贵的一场实景演出。
半个月的时间里,裴烬在暗中搜集了李玄真勾结齐王、私通外敌的证据。而我的任务,是让这份证据以“天意”的方式,出现在朝堂上。
“神谕不能凭空变出来。”我跟裴烬在书房里对台本,“要有铺垫,要有异象,还要有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显灵’过程。”
裴烬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做?”
“看风向。”我指着窗外,“最近京城刮的是北风。三天后是个黄道吉日,早朝的时候,我会以‘祈祷国运’为由,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到时候,你让人把一只白鹤放出来,白鹤嘴里叼着这份证据。白鹤飞过广场,把证据掉在殿前,这就是‘天降神谕’。”
“白鹤?”裴烬挑了挑眉。
“对。”我笑着说,“你不觉得,一只仙气飘飘的白鹤,比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更有说服力吗?信众就吃这一套。”
裴烬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行,白鹤本王来弄。但你怎么保证,那畜生就一定会把东西掉在殿前,而不是飞走?”
“训练啊。”我翻了个白眼,“王爷,你以为我这半个月在干嘛?玩鸟呢。我在后院养了三天的白鹤,天天喂它,训练它叼着东西飞行。这玩意儿,跟养鸽子差不多,只要条件反射建立起来了,它就会按设定好的路线飞。”
裴烬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三天后,大朝会。
百官列于太和殿外,我穿着一身素白的祷服,手持拂尘,站在祭坛前。裴烬站在百官首位,神色冷峻。
“摄政王妃,开始吧。”太子在殿上发话。
我闭上眼,双手结印,开始念咒。这次我念得很长,很慢,声音有节奏地在广场上回荡。
半晌,我猛地睁开眼,拂尘指向天空。
“九天玄女,赐降神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巨大的白鹤从太和殿西侧的琉璃瓦顶上展翅飞起。它的嘴里衔着一只密封的竹筒。白鹤在广场上空盘旋了两圈,像是受到某种召唤,猛地俯冲下来,在人群头顶低飞而过。
最后,它精准地把竹筒丢在了正殿前的白玉石阶上。
“神物降世!”
我大喊一声,周围顿时跪倒了一片。
裴烬向前一步,捡起竹筒,拆开,掏出里面的绢帛。
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太子殿下。”裴烬的声音沉而有力,“这是李玄真私通北魏的信件。上面有北魏的印鉴,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李玄真当时就瘫软在地。他还想狡辩,裴烬却直接将信件扔到了他脸上。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抵赖。
当天,李玄真就被下了大狱。齐王一派,也遭到了大清洗。
一天之内,权倾朝野的钦天监正监,就这么倒台了。
庆功宴设在摄政王府。
裴烬把几坛陈年老酿全搬了出来,几个心腹将领陪着他喝,喝得面红耳赤。我没去凑他们的热闹,自己坐在偏院的秋千上,啃着裴烬赏的烤鸭。
不多时,裴烬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的酒气很重,脸颊也泛着红,显然喝了不少。
“你在这儿。”他走过来,站在秋千旁边。
“王爷喝多了。”我没理他,继续啃我的鸭腿。
裴烬看着我,没说话。夜色里,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可眼底深处又像是有一簇火。
突然,他向前一步,俯下身,双手撑在秋千的绳索上,把我连人带鸭腿圈在怀里。
距离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
“本王没喝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醉意,“本王问你,你装玄女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句是真的?”
我愣住了。
秋千停住了晃动。风轻轻地吹着,把裴烬的几缕发丝吹到我脸上。
他看着我,目光执着而认真。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铁血半生,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摄政王的位置。他永远在算计,永远在布局。可此刻,他眼里只有我一个。
“有。”我放下手里的鸭腿,看着他的眼睛说。
“哪一句?”
“那句‘你命中带煞’。”我笑了一下,“不是骗你的。”
裴烬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抚上了我的下颌,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嘴角。
“宁昭。”他低声念我的名字,像在念一道咒语。
然后,他靠得更近了,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本王大概是栽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酒后的呢喃,“你说,要是以后你不骗本王了,本王会不会不习惯?”
我垂下眼,心跳如擂鼓。
这男人,喝醉了怎么比清醒的时候还会撩人?
“王爷。”我咽了口唾沫,试图维持理智,“您喝多了。明天醒了,别不认账。”
“不认账?”他嗤笑了一声,撑起身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一把将我拽了起来,搂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的颈窝里,像个固执的孩子。
“本王认账。”他闷闷地说,“但你也得认。这‘镇煞王妃’,你得当一辈子。什么和离书,什么一万两,想都别想。”
我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男人,反悔得倒快。
7 危机:真玄女来了
李玄真倒台后,我过了将近一个月滋润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王府的厨子变着花样做饭,裴烬还让人给我院子里修了个秋千。我没事就坐在秋千上啃鸭腿,顺便盘算着那一万两遣散费到手后,去江南买个小院子,养两只猫,开个婚庆公司,走上人生巅峰。
可我也知道,这好日子,是借来的。
李玄真倒了,齐王被清洗,可钦天监那帮人还在。他们只是暂时缩起头,像毒蛇一样,在等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机会,在一个月后的祭天大典上来了。
大邺朝每逢初一十五,要举行祭天大典,祈求风调雨顺。以往这都是钦天监正监的活儿,可李玄真下狱后,这差事就落到了我这个“冒牌玄女”头上。
祭天大典,设在京城南郊的天坛。
我穿着繁复的祭服,站在祭坛中央,满朝文武列于两侧。裴烬穿着玄色礼服,站在百官之首,神色依旧冷淡。
大典进行到一半,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妖言惑众,欺世盗名。”
我眼皮一跳。
百官回头,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道姑,手持拂尘,步履稳健地从人群后走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可那通身的气度,那沉稳的脚步声,竟压得周围的武官都不敢上前拦她。
“这谁啊?”我低声问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脸色煞白:“回、回王妃,这是玉虚山的清虚真人。当年先帝在世时,都对她敬重有加……”
我心里一沉。
钦天监那帮人请来的外援?而且是个有真本事的?
清虚真人走到祭坛前,站定,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极为清明,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就是摄政王妃,宁氏?”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
“本座是。”我强撑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本座在玉虚山修行数十载,从未听说过什么‘九天玄女’下凡收徒的荒唐事。”清虚真人冷笑了一声,“你这点微末道行,骗骗凡夫俗子也就罢了。在本座面前,也敢班门弄斧?”
她说完,猛地抬起拂尘,对着祭坛上的青铜香炉一挥。
“轰”的一声,香炉里的火焰凭空炸开,化作一条火线,直冲我的面门。
我吓了一跳,狼狈地往旁边一闪,头上的祭冠都歪了。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看见了吗?”清虚真人冷冷地看着我,“这才是玄门之术。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配叫‘天命’?”
百官哗然。
“假的!她是假的!”
“妖后!欺君犯上!”
群情激愤,原先对我敬若神明的那些官员,此刻都恨不得冲上来撕了我。
我站在祭坛中央,手脚冰凉。
完了。
玩砸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裴烬。
他站在百官之首,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会怎么做?为了保全自己的威名,是不是直接推我出去顶缸?这是最符合他“政客”身份的选择。毕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利益没了,自然要切割。
他要是说出“本王也被她骗了”,我今天就得被活活烧死在祭坛上。
可裴烬动了。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屏息的压迫感。他一直走到我面前,越过了清虚真人,挡在了我的前面。
“摄政王。”清虚真人说,“此女冒充天命,罪大恶极。贫道愿替天行道,烧了这妖女。”
“烧了?”裴烬看着她,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对。”
裴烬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本王信她。”
他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当场。
“就算她是个假货。”裴烬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本王也认。”
他这一句,比清虚真人那条火线还要炸裂。
“摄政王!”有言官从队列里冲出来,“您这是要包庇妖后、逆天而行吗?”
裴烬转过身,看着那言官。
“逆天?”他冷笑了一声,“本王打了一辈子仗,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天要是敢拦本王,本王连天一起反。”
天坛之上,鸦雀无声。
清虚真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裴烬收回长剑,看着清虚真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话。
“清虚真人,你道法高深,本王钦佩。可你替钦天监那帮余党出头,不觉得掉价吗?”
清虚真人的手攥紧了拂尘。
裴烬没有再理会她,转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拽着我,往天坛外走,把满朝文武和清虚真人,全都留在了身后。
8 不装了,本王养你
裴烬一路拽着我,从南郊天坛拽回了摄政王府。
他的步子很大,我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几次差点被祭服的下摆绊倒。守门的侍卫看见他这副架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书房,他反手把门关上,松开我的手腕,走到案前坐下。
我揉了揉被他捏红的手腕,站在那儿,没敢动。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说吧。”裴烬终于开口了,“清虚真人说的,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
“王爷,您不是早就知道了?”
“本王知道你是假的。”裴烬抬起眼看我,“但本王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是真懂一点皮毛,还是从头到尾都是瞎编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繁复的祭服,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从头到尾,一句真话都没有。”我说。
“那你那天说‘本王命中带煞’,也是瞎编的?”
“不是瞎编。”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身上的煞气是真的,不是玄学上的煞气,而是身体的透支。虎口有旧伤,眼底发青,长期夜不能寐。这种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裴烬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根本不懂什么九天玄女,也不懂什么奇门遁甲。”他缓缓开口,“你只是观察入微,然后再顺水推舟。”
“对。”
我以为他会发怒,会觉得被耍了。可他没有。
裴烬站起来,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份折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清虚真人和钦天监余党勾结齐王余孽的供词。”裴烬说,“天坛的事,本王已经派人查清楚了。那个清虚真人,在玉虚山修行是不假,可这几年收了齐王不少香火钱。她是齐王的人。”
我翻开折子,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哪天见了谁,收了多少银子,全有记录。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明日早朝,公布这份供词。”裴烬的语气很平淡,“妖言惑众、勾结叛王,够她受的了。至于钦天监那帮人,一起连根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心头发紧。这男人,下手从来不留余地。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个‘假冒天命’的骗子,明天早朝是不是也要被拉去一起砍了?”
裴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王爷。”我深吸一口气,“既然事都摊开了,那咱们就按合同办事。李玄真倒了,清虚真人也完了。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我这‘神棍’的活儿也算干完了。那一万两遣散费,您看什么时候结一下?”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烬盯着我,眼神越来越沉。
“你要走?”
“合同上写着的。”我说,“咱们各取所需。现在你的问题解决了,我也该走了。”
裴烬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我面前。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气压就低一分。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宁昭。”他叫我的名字,“昨天晚上的话,你都忘了?”
我愣了一下。
“酒后的话,哪能当真……”
“本王没醉。”裴烬打断我,声音沉了下去,“本王清醒得很。”
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我的后颈,逼我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本王问过你,你装玄女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句是真的。你答了。你说‘你命中带煞’不是骗人的。”他顿了顿,“本王也答了,本王认账。”
他松开手,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婚书在此。你想拿钱跑路,门都没有。”
我看着婚书上鲜红的官印,心里一抽。
“可我是个骗子。”我说,“我不会玄术,不会算卦,不会看天象。我就是一个骗子。”
“本王知道。”裴烬说,“本王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真玄女’。”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这一个月,本王看着你在宫里搅弄风云,看着你装神弄鬼、装模作样,看着你把满朝文武骗得团团转。”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本王觉得,这女人,真有意思。”
他回过头,看着我。
“宁昭,本王不管你是装玄女还是装骗子。本王只问你一句,这摄政王妃,你当还是不当?”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我,等着。
“行吧。”我叹了口气,把婚书收进袖子里,理了理身上的祭服,“那我不装玄女了,装摄政王妃。不过王爷,这活儿,加钱吗?”
裴烬看了我一眼,笑了。
“加。连本王一起,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