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霍家那天,全城都在笑话我。
顾家最不受宠的女儿,配霍家最混账的儿子,天造地设的一对废物。
霍衍之确实混账,敬完酒就消失了一整夜。
我本来不委屈,嫁给他又不是因为两情相悦,而是父母之命。
可他偏偏不让我死心。
回门那天,因为给姐姐倒了一杯过烫的水,她直接朝我摔了杯子,
霍衍之冲上来把我抱在怀里,被碎玻璃划伤了手臂,缝了十七针。
晚上我想给他换药,他却冷漠的叫我滚出去,隔天就出了远门。
婆婆见我笼络不住霍衍之,处处拿我撒气。
家里的账不让我碰,妯娌面前不给我一句好话。
我这个少夫人,活得不如保洁陈妈体面。
直到那晚他又跟家里闹翻,被罚跪在老宅祠堂。
还没进门,就听见他青梅的声音:
”衍之,你既然不爱她,不如让她走。”
”我喜欢她”
他打断得很干脆。
”可她偏偏是继母塞给我的!那个女人害死了我母亲!”
”如果我接受了她,我妈死不瞑目。”
姜汤从我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地。
三年了,我从来不是他的妻子。
而是他跟仇人较量的一颗棋子。
......
我低头,看着脚边四溅的褐色汤汁。
陈妈拿着扫帚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
“哎哟少奶奶,您别动,仔细扎了手!”
我没听。
我蹲下身,徒手去捡那些尖锐的瓷片。
锋利的边缘划破指腹,血珠冒了出来,混在生姜的辛辣气味里。
一点都不疼。
比这疼百倍的话,我刚刚已经听完了。
祠堂厚重的木门透出微光。
宋安安的声音带着几分窃喜,隔着门缝传出来。
“衍之,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留着她。”
“看到她,你不觉得隔应吗?”
霍衍之没说话。
只有打火机清脆的弹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妈夺过我手里的碎瓷片,压低声音。
“少奶奶,您回房歇着吧,少爷这边有宋小姐陪着呢。”
连陈妈都知道。
在这个家里,宋安安比我更像女主人。
我站起身,拿纸巾随意擦了擦指尖的血。
“好,辛苦你打扫。”
转身回房,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用旧的行李袋。
天亮后。
我准时出现在主楼的佛堂。
婆婆沈佩兰正跪在蒲团上,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一串紫檀佛珠。
“母亲,晨安。”
沈佩兰连眼睛都没睁开。
“昨晚祠堂外头吵吵闹闹的,又是你在惹衍之不痛快?”
我看着她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谁能想到,这副菩萨面孔下,藏着害死霍衍之生母的歹毒心肠。
而我,是她挑选的棋子。
用来恶心霍衍之,用来摧毁他意志的玩物。
“母亲,我想和衍之离婚。”
盘佛珠的动作停住了。
沈佩兰缓缓睁开眼,目光像毒蛇一样审视着我。
“你说什么?”
我迎着她的视线,语气平静。
“这三年,我没能替您管住衍之的心。”
“宋安安很快就会彻底取代我,到时候,我这颗棋子对您来说,就是个累赘。”
“不如放我走。”
沈佩兰拨弄着佛珠,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佛堂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顾舒晚,你倒是通透了不少。”
“我原本以为,你能凭那张有几分像他亲妈的脸,多勾他几年。”
“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她从身旁的红木案几上,抽出一份文件,随手丢在地上。
文件滑到我脚边。
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签了吧。”
“霍家手眼通天,不用你们去民政局,只要字签了,离婚证下午就能送到你手里。”
我蹲下身,捡起那份协议。
净身出户,放弃一切财产分割。
这是沈佩兰的一贯作风。
我没有丝毫犹豫,拔出随身带的钢笔,在末尾签下名字。
看着我的名字落在纸上,我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二十二岁被接回顾家,我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刚回那个家时,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局促地站在水晶吊灯下。
姐姐顾明月穿着高定礼服,端着一杯滚烫的红茶。
“这就是乡下接回来的土包子?”
她手腕一倾。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我的手背上。
红了一大片。
父母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月,别胡闹,明天还得带她去见霍太太。”父亲只说了这一句。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女儿,只是用来攀附霍家的祭品。
我收回思绪,将签好字的协议递给沈佩兰。
“下午我会搬走。”
沈佩兰没接,下巴微抬,示意女佣收起来。
“算你识相。”
“去把东西收拾干净,别留下一根头发,看着晦气。”
我转身走出佛堂。
刚迈出主楼的门槛,迎面撞上一阵熟悉的冷香。
霍衍之穿着昨夜的衬衫,领口微敞,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
宋安安跟在他身旁,手里还提着食盒。
看到我,宋安安立刻往霍衍之身后躲了躲,像只受惊的小鹿。
“舒晚姐,你别误会,我只是陪衍之哥吃了个早饭……”
霍衍之皱起眉,目光凉凉地落在我脸上。
“你来主楼干什么?”
“又来找老太太告我的状?”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爱了三年。
也疼了三年。
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没有告状。”
“衍之,下午回家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
霍衍之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今天脾气这么好。
他冷嗤一声:“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没玩把戏。”
我看着霍衍之,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只是整理了一些旧物,觉得你应该需要。”
霍衍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习惯了我面对他的冷暴力时,隐忍不发或者眼眶泛红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我现在这种,毫无波澜的温和。
宋安安从他身后探出头,声音软糯。
“舒晚姐,衍之哥昨晚跪了一夜,膝盖还疼着呢。”
“你就别拿些琐事烦他了,好吗?”
我目光越过她,落在霍衍之微微发颤的右腿上。
“好。”
我点点头,“那我不烦你了,下午见。”
说完,我没有一丝留恋,越过他们径直走向侧院。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
我闻到了霍衍之身上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如果是昨天之前,我会觉得像被针扎了心脏。
但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到房间,我拿出行李袋。
其实我的东西很少。
三年了,这个房间依然像个样板间。
衣柜里大部分是沈佩兰按照霍家少奶奶的标准,给我定做的刻板套装。
我只拿走了我自己买的几件常服。
首饰盒里,除了霍衍之回门那天随手丢给我的一条项链,其余都是霍家的财产。
我把那条项链拿出来。
项链是廉价的银质,上面坠着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可我却当宝贝一样戴了三年。
因为这是我订婚那天的记忆。
那天,顾明月在宴席上故意绊了我一跤。
我整个人向前扑去,眼看就要在全城名流面前出丑。
是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腰。
霍衍之将我拉进怀里,挡住了周围嘲弄的视线。
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顾家不把你当人,你自己在霍家得把腰板挺直了。”
那一刻,他像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后来我才知道。
他不是来救我的。
他只是觉得霍家的少奶奶当众摔倒,丢了他的脸。
我将项链轻轻放在梳妆台上,连同那本厚厚的结婚相册。
下午三点。
门外传来刹车声。
霍衍之竟然真的回来了,而且是一个人。
他推开门,带着一身烦躁的冷意。
“你要给我什么?”
他大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扯了扯领带。
我端着医药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把裤腿卷起来。”
霍衍之动作一顿,眼神防备:“你干什么?”
“祠堂的青石板凉,你跪了一夜,膝盖肯定肿了。”
我打开医药箱,拿出红花油。
“我最后再给你上一次药。”
霍衍之盯着我,眼神复杂。
他没有动,但也没有拒绝。
我伸手,一点点卷起他的西裤。
他的膝盖果然青紫一片,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
我将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
然后覆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揉按。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指腹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你今天很反常。”霍衍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头也没抬:
“有吗?”
“以前你见到安安,总要甩脸子。”
我笑了笑。
“以后不会了。”
霍衍之似乎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呼吸重了半分。
“顾舒晚,你又在打什么算盘?以退为进?”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疼得闷哼一声。
“衍之,你知道我小时候在乡下是怎么过的吗?”
我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开了口。
霍衍之眉头皱起:“我对你乡下的穷酸日子没兴趣。”
我没理会他的恶语相向。
“收养我的奶奶是个哑巴。”
“她不会说话,但每天都会去河里摸田螺,煮给我吃。”
“那时候家里穷,连电灯都没有。”
“晚上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萤火虫。”
“奶奶告诉我,人如果觉得苦,就多看看亮着的东西。”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我回了顾家,觉得好苦。”
“后来遇到了你。”
“我以为,你就是那个亮着的东西。”
霍衍之愣住了。
他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的语气依然生硬,但明显没了刚才的底气。
我站起身,收拾好医药箱。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说。”
“药上好了,你歇着吧。”
霍衍之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顾舒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做给谁看!”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霍先生,可以松手了吗?”
霍衍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他死死盯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得很。”
“你愿意装死,你就继续装!”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摔门离去。
门框震动的余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捏红的手腕。
很快,连这点疼都不会有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沈佩兰发来的信息。
“东西在老地方,自己去拿。”
老地方是霍家大宅后门的警卫室。
我走过去,警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轻。
我拆开封口,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暗红色的证件。
离婚证。
效率真高。
沈佩兰为了赶走我这个定时炸弹,确实费了心。
我把证件塞进大衣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层纹理。
三年婚姻,不过薄薄一张纸。
我打车去了市中心。
咖啡厅里,林夏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
看到我,她立刻招手:“晚晚,这边!”
我在她对面坐下。
林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霍衍之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你了?”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绒布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林夏打开盒子,愣住了。
里面是一套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首饰。
“这不是你妈……不是顾家给你的嫁妆吗?”
“你疯了?给我干嘛!”
我搅动着面前的冰美式,语气平淡。
“顾家给我这套首饰,是为了让我在霍家撑场面,别丢了他们的脸。”
“现在我用不上了。”
“你帮我保管,如果以后你需要钱,就把它卖了。”
林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你说话的语气,怎么像在交代后事?”
我反手握住她温热的手。
“夏夏,我离婚了。”
林夏如遭雷击,呆坐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她才猛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离得好!”
“那个瞎了眼的狗男人,根本配不上你!”
“他整天跟那个姓宋的绿茶婊出双入对,把你当什么了?”
林夏眼眶红了,眼泪砸在桌面上。
“晚晚,你早该离开他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年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
“我知道。”
“所以,我醒了。”
和林夏告别后,我回到霍家。
刚走进客厅,就看到宋安安正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端着我的专属水杯。
那只杯子,是我在景德镇亲手烧制的,杯底刻着一个“晚”字。
看到我进来,宋安安眼底闪过一丝挑衅。
“舒晚姐,你回来啦。”
“我看这杯子挺好看的,就用来喝水了,你不介意吧?”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是我的杯子。”
宋安安撇撇嘴,一脸委屈。
“一个杯子而已,舒晚姐这么小气干什么。”
“衍之哥说,这家里的一切,我都可以随便用。”
她故意加重了“一切”两个字。
“是吗。”
我语气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脚步声。
霍衍之回来了。
宋安安眼睛一亮,手指忽然一松。
“啪!”
我那只亲手烧制的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热水溅了宋安安一腿。
“啊——好烫!”
宋安安立刻惨叫起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霍衍之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了几步,后腰撞在茶几的边缘。
钻心的疼。
我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安安,怎么回事?”
霍衍之紧张地检查宋安安的腿,上面其实只有几点微红。
宋安安往他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指控。
“衍之哥,我只是借用了舒晚姐的杯子。”
“她就不高兴了,直接从我手里抢,杯子才摔的……”
霍衍之猛地转头,眼神如刀般锋利地刺向我。
“顾舒晚!”
“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欺负安安算什么本事?”
我看着他那副护食的凶相。
突然觉得很滑稽。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定了我的罪。
“我没抢。”
我淡淡地说。
“没抢杯子自己会长脚掉在地上吗!”
霍衍之站起身,逼近我。
“道歉。”
他居高临下地命令。
“现在,立刻给安安道歉。”
我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甚至连委屈的情绪都没有了。
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在订婚宴上,给过我唯一温暖的眼睛。
现在里面只剩下厌恶。
我退后半步。
然后,极其标准地,向宋安安弯下腰。
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宋小姐。”
“杯子是我的错,我不该惹你不高兴。”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死寂。
宋安安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霍衍之更是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我,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顾舒晚……”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
“你在干什么?”
我直起身,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道歉啊,霍先生不是让我道歉吗?”
我朝他露出一个极其温和、毫无破绽的笑。
“既然霍先生满意了,那我可以回房了吗?”
我绕过他们,踩过满地的碎瓷片。
脚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就像这三年的荒唐岁月,被彻底碾碎。
“站住!”
霍衍之在身后暴喝一声。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霍衍之快步走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将我强行转过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燃烧着某种我看不懂的火焰。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咬牙切齿,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为你用这种逆来顺受的死样子,就能让我愧疚?”
“顾舒晚,你别做梦了!”
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
其实,他很慌,对吧。
因为他发现,那个无论他怎么冷言冷语、怎么偏袒别人,都会在原地红着眼眶等他的顾舒晚,不见了。
“我没有发疯,衍之。”
我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抓着我肩膀的手背上。
然后,一点一点,坚定地将他的手挪开。
“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他死盯着我。
“强求来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
我朝他笑了笑,笑容依然温和得滴水不漏。
“你陪宋小姐吧,我去做饭。”
转身的瞬间,我听到霍衍之在身后烦躁地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巨大声响在客厅回荡。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最后一天了。
就当是给这三年的自己,做一场圆满的法事。
我打开冰箱,拿出食材。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龙井虾仁,还熬了一锅浓稠的山药排骨汤。
这些都是霍衍之爱吃的。
每次他被沈佩兰刁难,或者在公司受了气。
我都会做这些菜。
只是以前,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出门找宋安安。
今天,他却破天荒地留在了家里。
宋安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大概是被他赶走的。
他一个人坐在餐厅的岛台前,抽着烟,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在厨房里忙碌。
饭菜上桌。
我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趁热喝吧。”也在他拉开椅子坐下。
霍衍之看着那一桌子菜,眉头紧锁。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
我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去鱼刺,放进自己碗里。
“只是觉得,我们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霍衍之沉默了。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动作有些僵硬。
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我突然放下筷子。
“衍之。”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我以前,很喜欢城南那家的栗子糕。”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在做梦。
“在乡下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块。”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有人愿意天天给我买栗子糕,那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霍衍之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吃饱了。”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逃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慢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
夜深了。
我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静静等待。
凌晨两点,门被轻轻推开。
霍衍之走了进来。
他以为我睡着了。
借着走廊的微光,我看到他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像。
然后,我听到他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他在挣扎。
他在黑暗中站了足足半个小时。
最后,他极其轻缓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他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我已经穿戴整齐。
霍衍之的车不在车库。
陈妈告诉我,少爷天还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南。
城南。
去买栗子糕吗?
我笑了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拎起那个旧行李袋,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困了我三年的房间。
梳妆台上,放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证件下面,压着我那条廉价的星星项链。
我转身,没有一丝犹豫地走出了霍家大门。
上午十点。
霍衍之的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院子。
他连车门都没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那是城南最出名的老字号栗子糕。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客厅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和急切。
“顾舒晚!”
“你不是想吃栗子糕吗?我买回来了。”
“以后我都给你买,我们……”
他的声音在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房间里空荡荡的。
没有衣服,没有行李。
没有那股淡淡的属于她的玉兰香气。
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霍衍之的目光,一点点僵硬地移向梳妆台。
那个暗红色的本子,刺痛了他的眼睛。
啪。
手里的纸盒掉在地上。
金黄的栗子糕滚落一地,沾满了灰尘。
“顾舒晚……”
他死死盯着那本离婚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真敢走?”
死寂。
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霍衍之粗重的喘息声。
他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挪到梳妆台前。
手指颤抖着,拿起了那本暗红色的证件。
翻开。
“离婚证”三个字,伴随着两人盖了钢印的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天灵盖上。
“少爷……”陈妈听见动静跑上来,看到地上的栗子糕,愣住了。
“顾舒晚呢?”
霍衍之猛地转头,双眼猩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陈妈吓得倒退了一步。
“少……少奶奶一早就提着个旧包走了。”
“走了多久?”
“快……快两个小时了。”
霍衍之攥紧了手里的离婚证,指关节泛起死灰般的青白。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房间。
他拨打我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她把卡都注销了。
霍衍之坐在车里,双手死死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
“顾舒晚,你长本事了!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去!”
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暴怒与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发动车子,直接冲向顾家。
顾家别墅。
顾明月正在客厅里试戴一条新项链,顾父顾母坐在沙发上喝茶。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霍衍之带着一身骇人的戾气走了进来。
顾家三人吓了一跳。
“衍之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顾父连忙放下茶杯,堆起讨好的笑。
霍衍之冷冷地环视了一圈。
“顾舒晚呢?”
顾母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那个死丫头?她没回来啊。”
“衍之,是不是她又惹你生气了?这丫头从小在乡下养大了,就是上不了台面。”
“她要是敢惹你不痛快,你直接抽她,别客气!”
顾明月也娇滴滴地附和:
“是啊妹夫,舒晚就是个榆木疙瘩,哪里懂得伺候人。”
霍衍之听着这些话,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她的家人。
这就是那个会在半夜,轻轻给他膝盖上药的女孩的家人。
“她没回来?”霍衍之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真没回来!”顾父信誓旦旦。
霍衍之盯着他们,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想起了昨晚,顾舒晚那平静到死寂的眼神。
“她到底是个榆木疙瘩,还是被你们逼得活不下去的?”
霍衍之突然发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茶几。
“哗啦!”
茶具碎了一地,顾明月尖叫着躲开。
“衍之,你这是干什么!”顾父脸色大变。
“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
霍衍之指着地上的碎片,眼眶红得滴血。
“她替你们顾家嫁过来,替你们受罪,你们就是这么糟践她的?”
顾家人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吓傻了。
“明天开始,霍家对顾家的所有投资,全部撤回。”
霍衍之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衍之!衍之你不能这样啊!”顾父在后面哭喊。
霍衍之充耳不闻。
他回到霍家大宅。
像个游魂一样走进曾经属于我们的卧室。
他在房间里翻找,试图找到一点我留下的蛛丝马迹。
打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时,他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
这是我平时放杂物的地方。
霍衍之没有钥匙,直接找来锤子,砸开了木盒。
盒子里,只有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和一个U盘。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那是我的字迹,清秀,却透着股决绝的冷意。
“霍衍之,这三年,我不是沈佩兰的狗。”
“我是来替你找真相的。”
霍衍之瞳孔骤缩。
他颤抖着手,拿起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
是沈佩兰和一个男人的对话。
“太太,当年的药,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换了。”
“霍太太那个心脏,经不起大剂量的药,出不了半个月就会暴毙。”
“做得好。去领赏吧,嘴巴闭紧点。”
那是十年前的声音!
是沈佩兰买凶换药,害死霍衍之亲生母亲的铁证!
录音笔掉在地上。
霍衍之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梳妆台前。
他插上U盘,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沈佩兰转移霍家财产、暗中勾结外人的账本和转账记录。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是我。
是我这三年,像个透明人一样在这个家里忍辱负重,被他冷眼相待,被他百般羞辱。
却在暗地里,冒着被沈佩兰发现灭口的风险,一点点替他收集的证据。
“可她偏偏是继母塞给我的!那个女人害死了我母亲!”
“如果我接受了她,我妈死不瞑目。”
他昨晚在祠堂外说的话,像一把钝刀,疯狂地切割着他自己的心脏。
“呃——”
霍衍之死死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苦嘶吼。
眼泪终于砸在键盘上。
他错得离谱。
他把最爱他、最护着他的人。
亲手逼走了。
门外,宋安安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衍之哥,你怎么了……”
她刚靠近。
霍衍之猛地抬头,眼底的杀意让宋安安生生钉在原地。
“滚出去。”
“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宋安安被霍衍之那一眼吓得花容失色,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霍衍之没有理会她。
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将那个U盘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金属边缘在皮肤上硌出深深的血痕。
他开始疯狂地动用霍家所有的人脉和资源。
找人。
高铁站、机场、客运站。
甚至连苏城的出租车调度记录都查了。
没有。
顾舒晚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废物!全都是废物!”
总裁办公室里,霍衍之将一沓毫无进展的调查报告狠狠砸在保镖队长脸上。
“一个活生生的人,拿着那么显眼的旧行李袋,你们告诉我找不到?!”
保镖队长低着头,冷汗直冒。
“霍总,少奶奶……不,顾小姐她没有使用任何电子支付,也没有用身份证登记住宿。”
“她就像是……故意避开了所有的监控。”
霍衍之颓然地跌坐在办公椅上。
是啊,她心思那么缜密。
能在沈佩兰眼皮子底下潜伏三年,收集到那些致命的证据,怎么可能轻易被他找到。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她不要他了。
彻底不要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佩兰踩着高跟鞋,仪态万千地走了进来。
手里依然盘着那串紫檀佛珠。
“衍之啊,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沈佩兰看着满地狼藉,笑得慈祥。
“听说你在找那个姓顾的丫头?哎呀,走了就走了嘛。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本来也配不上你。”
“我正打算在这个周末举办个晚宴,给你重新物色几个名媛……”
“你闭嘴!”
霍衍之猛地抬头,声音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佩兰被他吼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母亲说话的?”
“母亲?”
霍衍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佩兰面前。
他比沈佩兰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伪善的女人。
眼神里的阴鸷让人不寒而栗。
“沈佩兰,你这声母亲,叫得不亏心吗?”
沈佩兰盘佛珠的手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慌乱,但面上依然强装镇定。
“你疯了?胡言乱语什么!”
霍衍之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太太,当年的药,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换了……”
录音里熟悉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沈佩兰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啪嗒。”
那串被她盘了十年的紫檀佛珠,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四处滚动。
“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伪造的东西!”沈佩兰还在嘴硬,声音却抖得厉害。
“伪造的?”
霍衍之冷笑。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U盘插入电脑,把屏幕转过去。
“那你看看这些账本,这些你转移我霍家资产的转账记录,也是伪造的?”
沈佩兰看着屏幕上那些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账目。
彻底瘫软在地。
“这不可能……顾舒晚那个蠢货,她怎么可能……”
“她不蠢。”
霍衍之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刺痛。
“蠢的人,是我。”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法务部带人上来。”
“顺便,报警。”
半个小时后。
沈佩兰被警察带走的消息,震动了整个北城。
霍衍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
大仇得报的快感,他一丝一毫都没有感觉到。
心里只有无尽的空洞。
那个会在深夜给他留一盏灯,会轻声细语给他讲萤火虫故事的女孩。
不在了。
林夏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霍衍之正看着窗外出神。
“霍衍之,你个王八蛋!”
林夏冲过去,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他砸过去。
茶杯砸在他的肩膀上,碎裂。
霍衍之连躲都没躲。
“她在哪?”他转过头,声音嘶哑地问林夏。
“我不知道!”林夏红着眼眶大骂,“就算我知道,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你!”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
“她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呢?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恨意,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林夏指着他的鼻子。
“霍衍之,你这种人,就不配得到爱!”
“你活该孤独终老!”
林夏骂完,转身就走。
霍衍之没有拦她。
他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拿出口袋里那条廉价的星星项链。
死死贴在心口。
“舒晚……”
泪水终于冲破了防线,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半年后。
江南水乡,苏城。
细雨蒙蒙。
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深处,一家名为“晚星”的非遗刺绣工作室静静开着门。
我坐在窗前,手里穿针引线。
丝线在洁白的素绢上翻飞,绣出一树傲骨的寒梅。
门外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欢迎光临。”我头也没抬。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阵极其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他全身都被雨水浇透了。
高档的定制西装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眼底满是红血丝。
像个流浪了很久的乞丐。
霍衍之。
他看着我,眼眶瞬间红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舒晚……”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看着他,手里的绣花针稳稳地穿过素绢。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疼。
“你认错人了,先生。”
我平静地说。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水花。
霍衍之站在门外,死死盯着我,生怕眨一下眼睛我就会消失。
他不敢迈进来。
怕弄脏了我这里干净的木地板,更怕我赶他走。
“舒晚,我没认错。”
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我找了你半年。”
“整整一百八十三天。”
我放下手里的绣棚,拿起旁边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多余的丝线。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霍先生的效率真够低的。”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的伞架旁,抽出一把透明的长柄伞。
推开门,递到他面前。
“雨大,霍先生打把伞赶紧走吧。我这里是做小本生意的,不接待闲人。”
霍衍之没有接伞。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我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往日的温情。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双曾经总是追随着他的眼睛,现在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对不起。”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下一秒,在人来人往的江南小巷里。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霍家掌权人,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泥水溅脏了他昂贵的西裤。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诧异地指指点点。
我眉头微皱。
“霍衍之,你这是干什么?苦肉计吗?”
“不是。”
他仰起头看着我,任凭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
“舒晚,我知道错了。”
“我看了你留下的U盘,我把沈佩兰送进了监狱,我也把顾家搞垮了。”
“我替你出气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条星星项链。
“你最喜欢的项链,我一直戴在身上。”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像个献宝的小孩,举着那条项链,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
我看着那条项链,忽然觉得很好笑。
“霍衍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在霍家的时候,我每天晚上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等你回来。”
“你带宋安安回来,摔碎了我的杯子,让我道歉。”
“我求你放我走的时候,你觉得我是在欲擒故纵。”
我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现在,你查清了真相,发现自己冤枉了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人,所以你愧疚了,你后悔了。”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霍衍之瞳孔剧烈震颤,仿佛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站起身,将那把透明的伞随意地扔在他脚边。
“我早就不要你了。”
“滚吧,别脏了我的地方。”
说完,我转身走进店里。
“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顺手落了锁。
我回到窗前的绣架旁,重新拿起针线。
手很稳。
心更稳。
窗外,那个男人在雨中跪了很久。
久到街上的行人散去,天色暗了下来。
他就像一座固执的石雕,死死守在我的门外。
第二天清早。
我推开店门,霍衍之依然在外面。
他没有走,只是从跪着变成了靠在门边的墙上。
脸色苍白得像纸,浑身散发着高烧的滚烫气息。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睁开眼,试图站起来。
但因为双腿僵硬,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舒晚……”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涣散。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拿出扫帚,开始清扫门前的落叶。
“老板娘,这谁啊?怎么睡在你门口,要不要报警啊?”隔壁包子铺的张婶走过来,探头探脑地问。
“不认识的流浪汉。”我淡淡地说。
“这可不行,影响生意啊!”张婶热心地说。
地上的霍衍之听到“流浪汉”三个字,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啊。
失去了她,他可不就是个流浪汉吗。
“我……我自己走。”
霍衍之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舒晚,我不会放弃的。”
他踉跄着转身,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收回视线。
一连半个月。
霍衍之真的没有走。
他在我工作室对面的小旅馆租了个房间。
每天准时坐在我对面的茶摊上,点一杯最便宜的绿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来打扰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吃饭,他看着。
我刺绣,他看着。
甚至有一次,下大雨我没带伞。
他悄悄把一把伞放在我门口,自己淋着雨跑了。
我把那把伞扔进了垃圾桶。
这天傍晚,我关了店门准备回家。
穿过一条偏僻的巷子时,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的脚步声,很杂乱。
而且越来越近。
我加快了脚步。
突然,巷口冲出三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弹簧刀。
堵住了我的去路。
“顾舒晚是吧?”
领头的男人冷笑一声,眼神凶狠。
“有人出了高价,买你这条命。”
我心底一沉,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们。
“沈佩兰派你们来的?”
这世上,恨我入骨,又能在监狱里花钱买凶的,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
领头的男人没答话,只是转了转手里的弹簧刀,刀刃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寒光。
“你知道得太多了,去地下做个明白鬼吧!”
他一挥手,三个人同时朝我扑过来。
我迅速后退,抓起旁边墙根下的一个破扫把,用力朝最前面那人的脸上扫去。
“嘶——臭婊子!”
那人被扫中了眼睛,骂了一句。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
我被逼到了死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领头的男人举起刀,对准了我的胸口,狠狠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个黑影从巷子口猛地冲了出来。
速度极快,像一头发狂的猎豹。
霍衍之。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直接用身体撞开了那个拿刀的男人。
“找死!”
另外两个男人见状,立刻挥刀砍向霍衍之。
霍衍之根本不要命。
他死死护在我身前,任由刀锋划破他的手臂、后背。
他像疯了一样,一拳砸在一个男人的鼻梁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别碰她!”
他嘶吼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衍之!”我终于没忍住,喊出了声。
那个领头的男人爬起来,趁着霍衍之和另外两人缠斗,绕到他身后。
手里的弹簧刀,直直地捅向霍衍之的后腰。
“小心!”
我惊呼出声,想伸手去拉他。
来不及了。
“扑哧”一声闷响。
刀刃深深刺入血肉。
霍衍之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顿住了。
那三个歹徒见捅到了要害,也慌了神,拔出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
霍衍之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重重地倒了下去。
“霍衍之!”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接住他。
触手一片湿滑。
他的腹部和后腰都在往外冒血,鲜血瞬间染红了我白色的裙摆。
浓重的血腥味刺鼻。
“舒晚……”
他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已经毫无血色。
他努力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想碰碰我的脸,却在中途停住了。
他怕自己手上的血弄脏了我。
“别怕……”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
“我……我一直跟着你……不会让他们伤你。”
我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闭嘴!我不需要你救!”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打120。
霍衍之看着我慌乱的眼神,居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极其虚弱,却带着一丝解脱。
“舒晚……这回……我不欠她了。”
他说的“她”,是那个因为我的一杯热水而被烫红了手的顾明月,也是那个总是需要他保护的宋安安。
更是那个,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的生母。
“我只欠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
“霍衍之!你别睡!你给我睁开眼睛!”
我疯狂地拍打他的脸。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还清了吗?我告诉你,你欠我的,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救护车的警笛声终于在巷口响起。
急救室外。
红灯刺眼。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三年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他冷漠的眼神,他摔碎的杯子,他罚我下跪道歉的屈辱。
以及刚才,他毫不犹豫挡在我面前,被刀刺穿的瞬间。
我不明白。
为什么人在拥有的时候,总是学不会珍惜。
非要把一切都砸得粉碎,才想起来去拼凑。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病人送来得很及时,刀口避开了要害,但失血过多,暂时脱离了危险,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晚。”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第二天,霍衍之被转入普通病房。
沈佩兰在狱中买凶杀人的事情,随着那三个歹徒的落网,彻底败露。
警方告诉我,沈佩兰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来了。
一切尘埃落定。
我推开病房的门。
霍衍之已经醒了。
他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看到我进来,眼神瞬间亮得惊人。
但他没敢动,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像一只生怕被再次遗弃的大型犬。
“舒晚……”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床边,把买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粥吧。”
我没有喂他,只是把勺子递过去。
霍衍之看着那碗粥,又看看我。
“我手疼。”
他垂下眼眸,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拿不稳勺子。”
我看着他包裹着纱布的手臂。
那是他为了护我,被刀划伤的。
我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
端起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
霍衍之受宠若惊地张开嘴。
他吃得很慢,目光一直黏在我脸上,一刻也不肯挪开。
“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原谅你。”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霍衍之咽下粥,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
“舒晚,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你,别赶我走。”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点滴滴落的声音。
霍衍之看着我,眼底的那点希冀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我不赶你走。”
我放下空了的粥碗,拿纸巾擦了擦手。
“但伤好之后,你就回北城吧。”
“霍家那么大个烂摊子,沈佩兰进去了,霍氏集团不能群龙无首。”
霍衍之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他有些急切地想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回去!”
他死死盯着我。
“霍氏集团我早就安排好了职业经理人。”
“我哪都不去,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耍赖的样子,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
我看着他。
“霍衍之,你别这样。”
“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无论你怎么冷暴力都会在原地等你的顾舒晚,已经死在那个只有冷板凳和无尽等待的霍家大宅里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霍衍之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那只曾经只会推开我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我知道……我知道我混蛋。”
“舒晚,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这三年,我不是不爱你。”
他像是怕我不听,语速极快,声音哽咽。
“那天订婚宴上,我拉住你的时候,我就心动了。”
“可是……可是沈佩兰总是用我妈的死来刺激我。”
“她告诉我,如果你在霍家过得好,我妈在九泉之下会死不瞑目。”
“我那时候太偏执,太蠢。我把对沈佩兰的恨,把对我妈的愧疚,全都发泄在你的身上。”
他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片水渍。
“我故意带宋安安回来,故意对你冷嘲热讽。”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讨厌你,沈佩兰就会放松警惕,我就能找到证据。”
“可是我错了。”
“我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你给我上药的时候,你给我讲萤火虫的时候,我心里其实高兴得发疯。”
“但我只能逼着自己装作不耐烦。”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舒晚,我连自己都骗了。”
“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只有你。”
我听着这些迟来的剖白。
心里竟没有太大的波澜。
“所以呢?”
我反问他。
“因为你心里有苦衷,所以我就活该成为你复仇和愧疚的牺牲品吗?”
“你打着保护我的旗号,把我踩在脚底下践踏。”
“霍衍之,你的爱,太自私,也太让人窒息了。”
霍衍之僵住了。
他抓住我衣角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
眼底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对不起……”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求你原谅了。”
“只要能看着你平安,我就知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霍衍之在医院养伤。
我每天会去给他送一次饭。
不为别的,只为他挡的那一刀。
他变得极其卑微和小心翼翼。
他不再提复合的事,只是在我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倒水,他接过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都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然后低声说一句对不起。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霍家大少爷,在我面前,低到了尘埃里。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
出院那天,苏城难得出了个大晴天。
我帮他收拾好东西,站在医院门口。
“你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我指了指路边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霍衍之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
“舒晚,我还能再见你吗?”
“如果有缘分的话。”我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车子。
就在他要拉开车门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突然停在旁边。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为首的是霍家的私人律师。
“霍先生,顾小姐。”
律师朝我们微微鞠躬。
霍衍之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给我。
“顾小姐,这是霍先生名下所有的财产转让协议。”
“包括霍氏集团60%的股份,北城的十二处房产,以及海外的几个信托基金。”
我皱起眉,看向霍衍之。
“你什么意思?”
霍衍之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
“这是我欠你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这三年受的委屈,我只有这些。”
“这些东西,全部转到你名下。”
律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另外,霍先生还签署了一份自愿放弃协议。如果以后他有任何违背顾小姐意愿的行为,他将净身出户,并承担巨额违约金。”
我看着那份文件。
厚厚的一沓,承载着霍家几代人的心血。
他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全部交给了我。
“你疯了?”我盯着他。
“把这些给我,你现在就是个穷光蛋了。”
霍衍之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底有了那么一丝鲜活的气息。
“是啊,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他上前一步,站在我面前,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无赖的乞求。
“顾老板,你的刺绣工作室,还缺打杂的吗?”
“不要工资,包吃包住就行。”
“我很能干的。”
我看着霍衍之那副理直气壮“求包养”的模样。
原本硬邦邦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霍衍之,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
我没有接那份文件,转身就走。
“顾老板!你这是同意试用了吗?”
霍衍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雀跃。
我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但他真的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来。
霍家大少爷,曾经出入皆是豪车保镖的男人。
现在穿着一件几十块钱的白T恤,卷起袖子,在我的工作室里擦桌子、扫地、打包快递。
甚至学着帮我分拣丝线。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说,晚星工作室招了个长得比电影明星还俊的杂工。
只有我知道,这个杂工名下,其实还挂着霍氏集团总裁的头衔。
只不过,那些股份的实际控制人,变成了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南的秋天来了,桂花香落了满地。
这天傍晚,我坐在窗前绣一幅《百鸟朝凤》。
霍衍之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我手边。
他动作很熟练,没有任何弄出声响惹我厌烦的举动。
“歇会儿吧,天快黑了,伤眼睛。”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温和。
我停下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霍衍之。”我叫他。
“在。”他立刻回应,像个等待指令的士兵。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我转过头看着他。
“北城那边,你真的不管了?”
霍衍之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职业经理人管得很好。”
“而且,我现在只是个打工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少了以前的戾气,多了一份沉淀后的温柔。
“老板在哪,我就在哪。”
我看着他那张依然英俊,却多了几分平和的脸。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他。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被绣花针扎破手指,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默默去贴个创可贴。
我看着他因为我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在雨天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我看着他把我的习惯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吃葱,他做菜就绝对不放。
我睡觉轻,他在楼下走路连脚跟都不着地。
人非草木。
更何况,他曾经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期盼过的那束光。
“合同拿来。”我突然开口。
霍衍之愣住了:“什么合同?”
“那份财产转让协议。”
霍衍之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急促了。
他以为我要签字,以为我终于肯接受他的补偿。
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去角落的背包里,翻出那份文件,连同一支钢笔一起递给我。
我接过钢笔,却没有翻开签字页。
而是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东西,我不要。”
我把文件推回给他。
霍衍之的脸色瞬间白了,眼底的光迅速熄灭。
“舒晚……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他声音发涩,“这些都不够吗?你还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打断他。
“我从顾家那个牢笼里逃出来,不是为了跳进另一个用金钱堆砌的牢笼。”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霍衍之,我要的是平等。”
“是尊重,是坦诚。”
“是没有算计,没有隐瞒,不需要我去猜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霍衍之呆呆地看着我。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对不起……”
他低下头,“以前,是我太自大,太自以为是。”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的,我绝对不做。”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样子。
叹了口气。
“你不用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了,我要的是平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是离婚后,我第一次主动碰他。
霍衍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条项链,还带着吗?”我问。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从衣领里掏出那条廉价的星星项链。
“带着!一直带着,洗澡都不摘!”
我看着那颗被他体温捂热的星星。
“既然带着,就别弄丢了。”
我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明天陪我去一趟菜市场吧,我想吃松鼠桂鱼了。”
霍衍之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但他很快又克制地松开了一些,怕弄疼我。
“好!”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滴在我的颈窝里,滚烫滚烫的。
“明天去买。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做一辈子。”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窗外,暮色四合。
街角的灯一盏盏亮起。
经历了三年的互相折磨,经历了生死和绝望的拉扯。
这颗曾经别扭、傲慢的心,终于被彻底打碎,又重新拼凑。
这一次,主动权,完完全全地握在了我的手里。
“霍先生,如果你再敢惹我不高兴。”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随时可以再消失一次。这次,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霍衍之把我抱得更紧了。
“你敢。”
他咬着牙,声音里却透着无尽的宠溺和后怕。
“顾舒晚,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甩开我了。”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未来的日子还长。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不过现在,我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