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土地庙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
我去土地庙,是为了取我藏在供桌底下的半袋红薯干。秋天晒的,怕受潮,用油纸包了两层,塞在供桌底下的砖缝里。
庙塌了半边,西墙倒了一角,雪从缺口灌进来,堆在门槛里侧。我用脚把雪拨开,往里走。
走进去三步,我站住了。
庙里有股味。
香味。
不是香烛那种香,也不是谁家炖肉的香。是干净的、凉的、有一点点甜的一种味。雪地里不该有这种味。
我把手里的柴刀举起来。
供桌底下有个黑影,缩着。
“谁。”
没人应。
“出来。”
那个黑影动了一下,抬起脸。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丑的一张脸。
她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像被烟熏过,从额头到脖子一个色,脖子底下反而白。鼻子塌得几乎没有,两个孔朝上翻。嘴是歪的,左边高,右边低。左边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青印,从颧骨一直连到耳根。头发稀,头皮从发缝里透出来。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供桌上。我起先当是个要饭的,饿花了眼。真要饭的不会长这样。
她看着我,不动。
我把柴刀放下。
“你冷不冷。”我问。
她没应。
我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扔过去。棉袄落在她脚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棉袄拉过去,裹在身上,裹得很紧,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蹲下来,跟她隔着两步。
“你家在哪。”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叫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我那时候想,这人要么是哑的,要么是傻的,要么两样都是。
雪还在下。庙里冷得像冰窖,我一开口,气是白的。我要是走了,这个人一夜就冻硬了。
我把背上的红薯干解下来,打开油纸,抓了一把,放在她脚边。
“吃。”
她看着那几块红薯干,没动。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红薯干。
“你跟我回去。”我说,“我家有火。”
她抬头看我。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求。就是看。像在称一样东西,称一称我这个人有几斤。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了。
她矮。站起来还没到我肩膀。走路有点跛,左脚拖着,走一步,身子往左偏一下。
我把剩下的红薯干背上,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不远不近。我走快,她也走快。我停下,她也停下。
雪到她的膝盖。
走一段,我回头看一眼,她还在。再走一段,我又回头,她还在。
到家门口,我推开门,让到一边。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进来。”我说。
她看了看门槛,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抬起脚,跨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把灶烧得很旺,把家里仅有的一床被子给她,我自己裹着那件破棉袄睡在灶边。半夜醒了一回,看见她坐在草铺上,没睡,看着火。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那把红薯干少了两块。
二、刘婆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知道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一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刘婆,还有两个跟她一道的。
刘婆六十来岁,嘴快,一天能说三千句。她探头往我屋里看。
“六子,你屋里那个是什么。”
“人。”
“人。”刘婆笑了一声,“人长那样。”
我没说话,把门掩上一半。
“昨儿夜里有人看见你领了个东西回来。”她说,“黑的,矮的,走路拖着一条腿。”
“那是人。”
“是人怎么不说话。”
“哑的。”
刘婆往院里啐了一口。
“我告诉你,那不是人。”她说,“那是狐。狐修行不到家,就成了这个样子。这是个丑狐。”
旁边那两个人笑。
“丑狐。”其中一个跟着念了一遍,“这名字好。”
我这才知道,名字是这么来的。
不是她自己说的。是别人给她起的。
那天上午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有劝我扔的,有劝我请人来看的,有劝我打一顿赶出去的。说得最凶的是刘婆。她说狐沾了人气就赖着不走,往后要出人命,出了人命算我头上。
我说,她要走,我不拦。她要不走,我留。
“你留她做什么。”刘婆问。
我一时答不上来。
“我一个人过。”我说,“留个人,屋里有口气。”
刘婆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这是穷疯了。”
她走了。走的时候还在跟人念叨,说六子这个人脑子不转弯。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里正家。
里正姓王,五十多,坐在堂屋里抽旱烟。我把来意说了,说家里添了个人,想报个口。
“哪来的。”
“土地庙里捡的。”
里正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捡的。”
“捡的。”
“叫什么。”
我说不知道。她不说。
里正看了我半天。
“六子,你这个人我知道,老实。”他说,“可你也不能见个活物就往家里领。万一是个逃出来的,或者是个犯了事的。”
“她不像。”
“你怎么知道她不像。”
我举了个例子。
“她吃红薯干的时候,先掰了一半,藏在袖子里。”我说,“逃出来的不这样。逃出来的往嘴里塞。”
里正没说话,又装了一锅烟。
“先这么着吧。”他说,“她要是惹了事,你自己担。”
“我担。”
我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在院里扫地,用的是那把秃了的竹扫帚。院子扫得很干净,连墙角的雪都清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地不用天天扫。”我说。
她抬起头,把扫帚靠在墙上。
然后她进屋,把锅盖揭开。
锅里是粥。两碗。
三、杂面
我们没有办酒。
腊月里的一天,我自己去镇上打了半斤酒,买了一斤杂面。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她在灶前,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汽。
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她搅得很慢,一圈一圈,不急。
我看她搅面,忽然觉得这事有点不对。
“我还没问你愿不愿意。”我说。
她抬起头。
“愿不愿意,你点个头。”
她点了。
就一个头。点得很轻。
“那这事就算定了。”我说。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给她倒了一碗。她没喝,闻了闻,放下了。
我们两个蹲在灶前吃面。她吃了三碗。第三碗吃完,她把碗舔干净了,舔得很仔细,一点汤水都不剩。
我看着她舔碗,眼睛有点发酸。我没让她看见,低下头去喝我那碗酒。
那天夜里,我睡里屋,她睡外屋。
我在里头躺着,听见外头有动静。她起来了,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躺下。
我起来看了一眼。她躺在外屋的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睡不着。”我问。
她眼睛没动。
“明天我把房梁上那个漏补一补。”我说,“雨一大就滴,滴在锅台上。”
她转过头来。
“你睡。”我说,“我不动你。”
我回里屋躺下。
半夜我醒了一次。外屋空了。
我坐起来,心里一紧,手摸到床边的柴刀。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她进来,身上带着雪,头发上有碎冰。她走到草铺上躺下,一动不动。
我装睡。
天亮以后,我看见她鞋底上有泥。泥是黑的,不是我们村这种黄泥。我们村的土是黄的,黏,踩上去带一层。她鞋底上这种泥,黑,发灰,像是河底下的。
我没问她。
四、第三块砖
第一块金子,是成亲第二十一天。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天快黑了。她在灶前,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给你的。”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她的声音很低,像很久没用过,有点哑,尾音往下掉。
我走过去。
她把手摊开。
掌心里一块黄的东西,有半个拳头大,边上不齐,像是从哪儿掰下来的,掰断的地方还带着毛刺。
我这辈子没见过金子。我们村最有钱的是里正,他家有一只银镯子。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没接。
“哪来的。”
她把手往里收了收。
“偷的。”
她摇头。
“捡的。”
她摇头。
“那是哪来的。”
她把手往前送了送。
我退了一步。
“这东西我不能要。”我说,“我一个种地的,屋里有这么一块东西,说不清。哪天里正来问,我答不上。”
她看着我。
然后她把金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去揭锅盖。
那块金子在我手里,沉。比石头沉。凉,可是过了一会儿,我手心那块地方是热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金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了半个时辰,又摸出来,塞进床底下的破鞋里。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行,又拿出来,塞进米缸。米缸里有老鼠,我又拿出来。
末了我起了,摸到墙角,蹲下去。
从地上往上数第三块砖。这块砖是松的,我小时候抠过,抠出来能塞东西,抠完再按回去,看不出来。
我用手指甲抠住砖缝,往外拉。砖出来了,后头是空的。
我把金子塞进去,把砖按回去,又用脚踩了踩。
我躺回床上,还是睡不着。
起来看了三回。
第一回,砖是平的。
第二回,砖是平的。
第三回,我蹲在墙角,手摸着那块砖,摸着摸着,外屋有人说话了。
“没人来。”她说。
我站在墙角,没动。
“睡吧。”她说,“天亮还早。”
我把手从砖上拿开。
回到床上躺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蹲着。我一点声音都没出。
五、槐树底下
第二块金子,隔了四天。
第三块,隔了七天。
第四块在米缸里。第五块在她自己的枕头底下,我叠被子的时候摸到的,硬,硌手。
我不问她哪来的。她也不说。
我开始夜里装睡。
第一夜,她没出门。
第二夜,她起来了。我听见她穿鞋,听见门轴响了一下,很轻。门是开了,又合上了。
我起来,披了件衣裳,跟出去。
外面下霜。地上白了一层,踩上去有声音。我光着脚,不敢踩实,一步一步挪。
她走在前头,不快。那条坏腿拖着,走出一种很稳的节奏,走一步,顿一下,走一步,顿一下。
她往村东走。村东是一片荒地,再过去是河。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停住了。
她走到槐树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就不见了。
不是走到树后头去了。是不见了。我盯着那棵树看,盯了很久,树底下什么都没有,霜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着,站了半个时辰,腿冻僵了,脚趾头没知觉。
我不敢往前,也不敢喊。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她从另一边过来了,走在田埂上。
她从田埂上下来,走到我跟前。
“你怎么出来了。”她说。
“我找你。”
“找我做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
“我怕你不回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我胳膊拉过去,让我扶着。
“回去。”她说,“脚冻坏了。”
我们两个往回走。她一只手扶着我,一只手提着裙角。她的手很凉,比我的还凉。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
“往后别跟。”她说。
“为什么。”
“你会看见不好看的东西。”
“我不怕。”
“我怕。”她说。
那是她头一回说“我怕”。
那一夜以后我再没跟过。
六、瓦
开春的时候,我修了屋顶。
修屋顶这件事是我先提的。她夜里咳嗽,一咳就停不下来,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肩膀一抖一抖。我躺在里屋听着,听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说,房梁上那个漏,得补。
她说不用。
“要补。”
“不漏。”
“漏。”我说,“下雨天锅台上接半盆水,我看见了。”
她没再接。
我把那块金子拿出来。是隔了二十多天才拿出来的。我用一块布把它包了三层,揣在怀里,走二十里路,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当铺。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我把布打开,把金子推过去。
他拿起来,掂了掂,又对着光看。
“哪来的。”
“祖上留的。”
他抬起眼皮。
“你祖上留的,你不早拿出来。”
“舍不得。”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十一两。”
“十两。”
“十一两。”他说,“多一个子儿我都不给。”
“成。”
他称了银子给我,一两一块,一共十一块。我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里衣,走回家的时候,一路都用手按着那个地方。
二两买了瓦,请了两个人,三天把屋顶翻了一遍。剩下的九两,我埋在原来那块砖后头。
拆旧瓦的时候,瓦匠说了一句。
“你这房梁都朽了,怎么撑到现在的。”
“命硬。”我说。
瓦匠笑。
屋顶修好那天傍晚,下雨了。
我们两个坐在堂屋里,听雨。
雨打在瓦上,声音不一样了。从前是滴,一滴,一滴,滴在锅台上,听得人心烦。现在是实的,一片一片,像有人在房顶上走。
她抬起头,看房梁。
“不漏了。”她说。
“不漏了。”
她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笑。
她笑的时候,那块青印往上提,眼睛就往下弯。我那时候才发现,她眼睛不难看。眼睛是干净的,眼白很白,黑的地方很黑。
那一眼我看得有点久。她低下头去了。
七、改口
盖房是第二年秋天的事。
在这之前,地先买了。
买地也是我先提的。我说,钱放着,不如买地。地在那儿,跑不了。
她点头。
我们买了村西三亩水田,两亩旱地。买地那天,里正来了,契上要按手印。
里正把契纸铺在桌上,念了一遍。念到“买方周六”的时候,他把笔停住。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攒的。”他把笔在砚台上舔了舔,“你攒了几年。”
“十年。”
他没再问。
我按了手印。她也按了。
她的手很小,指头粗,指甲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按下去的时候,红泥沾了半根指头。
里正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把契纸收起来。
“行。”他说,“从今儿起,这地是你的。”
秋后,起了三间新瓦房。
上梁那天,村里来了二十多个人。有人送鸡蛋,有人送面,有人送一对红蜡烛。刘婆也来了,她站在院子当中,笑着说“六子媳妇”。
她叫的是“六子媳妇”。
不是“那个丑的”,也不是“丑狐”。
头一年,全村都叫“那个丑的”。有人在背后叫“丑狐”,叫得也不避人,当着我的面就叫。现在都改口了。改口改得很自然,好像从前没叫过别的一样。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篮子鸡蛋,忽然不想说话。
晚上人都走了,我坐在新屋的门槛上。
她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不高兴。”她说。
“高兴。”
“你不高兴。”她说,“你今天一整天没说话,人家敬酒你也只抿一口。”
我把手里那篮子鸡蛋放在地上。
“他们从前叫你什么,你记得吗。”
她半天没出声。
“你记得。”我说。
“记得。”
“你不气。”
“不气。”她说,“人都是这样。我这样的人,他们不改口,才怪。”
我转过头看她。
“我不喜欢他们这样。”我说。
她没把眼睛移开。
然后她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片叶子拿掉了。
“你是头一个。”她说。
“头一个什么。”
“头一个替我不平的。”她说,“不平有什么用。可是有人不平,跟没有,不一样。”
她把叶子扔在地上,站起来,回屋去了。
八、刘婆来借
入冬以后,刘婆来得勤了。
头一回来,拎了半篮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坐了半个时辰,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话头一转。
“六子,婶子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家那个小的,要娶媳妇,人家要八两聘礼。”她搓着手,“你看你手头宽不宽,先借我三两,明年秋后还你。”
我没应,往灶眼里塞了一把柴。
“就三两。”她说,“婶子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家里的账。
“婶子,我这钱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
“是她的。”我说,“我一分都没挣。”
刘婆的脸僵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她说,“夫妻两个,还分你的我的。”
“分。”我说,“这钱我不敢做主。”
刘婆看了我半天,拎着空篮子走了。那半篮子鸡蛋她没拿走,留在灶台上了。
第二天,村里就有了话。
说我这个人被狐迷了,六亲不认。说那金子来路不清,不定是偷的抢的。说这宅子底下埋着东西,早晚要出事。
话传到第三天,刘婆又来了。这回带了三个人。
“六子。”她站在院子里,“婶子不是来要钱的。婶子是来替你想的。”
“想什么。”
“你这钱,不是正路来的。”她说,“你留不住。你留不住的东西,分给乡亲,乡亲记你的好。你一个人攥着,攥出祸来。”
我把手里的柴放下。
“婶子。”我说,“我种了二十几年地。这二十几年,我没跟谁借过一文钱。”
“那是你从前穷。”
“我从前穷的时候,婶子没进过我这个院门。”
刘婆的脸涨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钱我不借。谁的钱我都不借。这不是我的钱,我做不了主。”
那三个人站在刘婆后头,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记着。那一眼里头没有气,有别的东西。
我那天夜里把院门闩了三道。
九、门口跪着的那个人
穆生是第三年春天来的。
那时候我家的牛下了崽,我在地里犁田。地湿,牛走得慢。我扶着犁跟在后头,一脚深一脚浅。
有人从村口跑过来,站在田埂上喊。
“六子,你家来了个瘸子。”
“什么人。”
“不知道。”他说,“在门口跪着。”
我把犁一扔,往回跑。
跑到半路我改了主意,又跑回去,把犁扛上,插在地头。我怕丢。
跑回门口,我看见一个人跪在门槛外头。
四十来岁,瘦得脱了形,颧骨顶着一层皮。他拄着一根木棍,棍子一头包着布。脚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色的东西。他跪得很吃力,膝盖底下垫了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一小坨黑的东西,我后来才看清,那是他吐的。
他抬头看见我。
“这是……”他说话漏风,“这是周家。”
“我姓周。”
“她在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他没答,眼睛往院里看。
她出来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
那个人整个身子往前一扑,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石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我错了。”他说,“我错了。你回来。”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犁绳。
她没动。
“我把道士赶了。”那个人说,“我把那个道士打出去了。我那时候糊涂,我听了别人的话。”
她又没动。
“我这些年……我这些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说,说话的时候气流从牙缝里漏出来,“我这脚,我这脚走不了路了。”
她走下台阶,走到门槛边上,停下来。
她低头看他。
看得不快。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看到脚上那两块渗了暗色的布。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的趾头,长回来了吗。”
那个人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那脸上什么都写着,什么都藏不住。
“没有。”他说。
“有几根。”
“两根。”
她把眼睛移开了。
“你走吧。”
“你……”
“你走。”她说,“我不欠你。你也别来讨。”
那个人在门槛外头趴了很久。他趴着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动,一动一动,像在喘气,又不像。
后来他自己爬起来,拄着棍,一拐一拐地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问她。
“他是谁。”
她坐在灯底下,缝一件衣裳。针脚很密,一走就是一条直线。
“从前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针停了一下。
“我给他金子。”她说,“他嫌我丑。”
她把针扎下去,抽出来。
“后来我把金子收回来了。一样一样收回来的。房子,地,绸缎,银子。收回来的那天,他坐在地上,一件一件数,数到最后他哭了。”
“他的脚呢。”
“他请了道士来赶我。”她说,“我走的时候,放了一样东西出去。”
她低下头,把线咬断。
“我那时候恨。”她说,“恨起来,手是快的。”
我没再问。
那一夜我睡不着。
我在想一件事。想不明白,接着想。
我想的是,她给他的金子,全收回来了。她给我的那些,还在墙角那块砖后头,一块没动。
我忽然想起来去看看那块砖。
我起了身,摸黑走到墙角,蹲下去,手放在砖上。
砖是平的,凉的。
我蹲在那儿,蹲到腿麻。
后来我回床上躺着,一直想着她那句话。恨起来,手是快的。
我活了三十六年,没恨过谁。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我娘改嫁那年我十四,我一个人过到现在。我不恨我娘,我娘有她的难处。我不恨村里人,村里人也没把我怎么样。
我想,她恨过。她恨一个人的时候,手是快的。
我要是哪天让她恨了,她会不会也这么快。
想完了我又笑自己。我这个人,有什么好让她恨的。
十、门口的扁担
隔了十来天,那个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个道士。
道士四十来岁,穿一件灰的道袍,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只眼睛拉得往下垂。他手里拿着一沓黄纸,腰上挂着一个布口袋。
他们来的时候是晌午。村里人都在家吃饭。有人看见,就跟过来了。一会儿工夫,院门口站了三十来个人。
道士在门口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撒米。米撒完了,他站定,把一张符从袖子里摸出来,夹在两根指头中间。
“妖气。”他说。
我拿着一根扁担,站在门里。
“你出去。”
道士把脸转过来。
“你知道你屋里那个是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留。”
“我留。”
“你留,她要吃人。”道士说,“我这是替你们全村办事。”
门口那些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扁担横过来,拦住门口。
“你退后。”我说。
那个人在后头说话。
“周兄弟。”他说,“我这是为你好。你不知道她的底。我跟她过了两年,我知道。”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给你金子。”我说,“我知道你嫌她丑。我知道你请了人去赶她,你赶完了,她把东西全收回去了。这个底,我知道得比你清楚。”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个人的脸红了。
“你……”
“我说错了吗。”
他不说话。
道士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扁担往前推。
他停下。
“你这个人。”他说,“你挡不住的。她那种东西,我见得多了。”
“你见得多,那你收过几个。”
“我收的,比你见过的多。”
“那你收过一个什么样的。”
他没答。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她出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头发挽在脑后。她走得很慢,那条坏腿拖着。她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一直走到道士跟前。
道士往后退了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往她脸上贴。
她伸手,把黄纸拿下来了。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看。翻过来,又看背面。
然后她把纸撕了。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一条。撕得整整齐齐,像在撕一张要用的纸。
撕完,她把碎纸往地上一扔。
“这一张。”她说,“不值三钱。”
道士的脸白了。
“你这个人……”
“下回买好一点的。”她说,“这个连墨都没化开。”
道士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道袍的下摆都翻起来了。走到院墙拐角,他绊了一下,一只鞋掉了,他没捡。
那个人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你也走。”
他张了张嘴。
“我……”
“你走。”她说,“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你欠的是你自己。”
那个人走了。
院里三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说话。
刘婆站在最前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后来她扭头看了一圈,谁都不看她。她低着头往人群后头缩,缩着缩着就没了。
十一、集上
第二年春天,我们去赶集。
集在镇上,五天一集。她要去买布。她这几年很少出门,那天不知怎么想去,早上起来就把头梳了,梳得很仔细。
我陪她。我们走了一个时辰。
路上过一条小河,河上有桥,桥板少了两块。我先过去,回头伸手。她看了看那个缺口,没扶我的手,自己跳过去了。跳过去的时候,那条坏腿落地,人往前扑了一下,扶住了桥栏。
“你别逞能。”我说。
“我跳得过。”
“摔了呢。”
“摔了再爬起来。”她说,“我摔过好多回。”
集上人多。卖布的摊子在东头,一溜七八家。她一家一家看,看得慢。她挑布不用眼,用手。一块一块摸,摸完了捏一捏,捏完了对着光看。
摊主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也没赶。
挑来挑去,挑了一块靛蓝的粗布。摊主说四十个钱,她给了三十五个。摊主说不行,她就把布放下。摊主喊住她,说三十五就三十五。
买完布,我们往回走。
走到街口,我看见前头围了一堆人。
我本来不想看。她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街口那棵槐树底下,跪着一个人。
是穆生。
他比上回更瘦。脸上有一道伤,从颧骨到下颏,结了痂。眼睛是凹进去的,眼窝里像两口水井。他跪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只破碗。
有人往碗里扔了两个铜钱。他没抬头。
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说了一句什么,他也没抬头。
她没动。我在旁边等,等得我以为她不打算过去了。
然后她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头。
走到他跟前,她停下。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脸全变了。他往前爬了一步,抓住她的下摆。
“你……”
她低下头。
这一回没看多久。
她把手里那块布夹在胳膊底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几两银子。
她把银子扔在地上。
银子落在土里,滚了一下,停在他的膝盖边。沾了泥。
“拿着。”
他扑下去,把银子捧起来,用手指搓上面的泥。他搓得很急,搓完了把银子贴在脸上。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跪在地上,捧着那几两银子,脸上有眼泪,也有笑。他抬起头,往我们这边看。
她已经走远了。
我跟着她往回走。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他。”
“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看出他这辈子都不会明白。”
她停了一下。
“你不明白。”我说,“他捧着那银子,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他不知道那几两银子是给他的什么。”
“是给他的什么。”
“是给他的一句话。”我说,“你说的是,你就值这么点。”
她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你有时候不笨。”
十二、灯底下
从集上回来那天夜里,她没睡。
我起来喝水,看见堂屋里有光。她坐在灯底下,那块靛蓝的布摊在桌上,她用手一遍一遍地抹平。
“怎么不睡。”我问。
“睡不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
灯芯有点长,火苗跳。她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点,屋子里的光就稳了。
“你问吧。”她说。
“问什么。”
“你憋了三年了。”她说,“你天天不问,可你天天在想。”
屋里有只虫在撞灯罩。
她低下头,继续抹那块布。
“我从哪来的,你想知道。”她说。
“想。”
“我从南边来。”她说,“具体的我说不清,我记不得地名。我记事的时候就在一座庙里,庙在山里,没人去。我娘把我藏在那儿。”
“你娘呢。”
“走了。”她说,“她说她要去办一件事。她去了就没回来。”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她说,“庙里的日子不分年。我数过雨,数过雪。雪下了十七回。”
我心里算了一下。十七回雪,那是十七年。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她说,“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出去。人间的男人看脸。你这张脸出去,要吃亏。”
她抬起头。
“我不信。”
“我出去了一回。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一个镇上。我在镇口站了半天,看人。人来人往,没有人看我一眼。有一个小孩看见我,哭了,他娘把他抱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我在镇上待了三天。三天里,我问过七个人路。七个人都不答,绕开走。”
“第四天我回去了。”
她把布叠起来,叠得很整齐。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娘说的是对的。”
“后来我又出去了一回。”她说,“第二回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问路了。”她说,“我带着东西。”
我没听懂。
“我带了一块金子。”她说,“我站在路口,谁看我,我就把金子拿出来。”
她看着我。
“你不懂。”她说,“我拿出金子,就有人看我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穆生是第几个。”
“第三个。”
“前两个呢。”
“第一个拿了一锭,走了。”她说,“第二个拿了两锭,第二天带了人来,抢。”
“你怎么没……”
“我把东西收回来了。”她说,“收回来的法子,我有。”
她把灯芯又拨了一下。
“第三个我看得久一点。”她说,“他拿了金子,没走。他跪下来说要娶我。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也许不一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我跟他过了三年。头一年他对我好。第二年他嫌我给得少。第三年他嫌我丑。”
“他嫌我丑的时候,我说,我从一开始就这样。他说,他以为我会变。”
“我说我变不了。他说,那你就是个骗子。”
她停了很久。
“后来他请了道士。”
“我走的时候,把东西都收回来了。”她说,“一样一样,收了三天。他坐在地上,看着我收。我收到最后一样,是房梁上的一根钉子。那根钉子是我买的,我也拔了。”
“拔完了,房就塌了一半。”
“他坐在塌下来的土里,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变不了。”
她把灯吹了。
屋子里一下黑了。
“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他那句话。”她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怪我骗他。他是怪他自己看走了眼,又不好意思承认,就赖我。”
黑暗里,我听见她起身,走到门口。
“六子。”
“嗯。”
“你头一回见我的时候,看见我这张脸,你为什么不怕。”
这话问得我愣了一下。
“我怕了。”我说,“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供桌上。”
她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回来。”
“天冷。”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那么冷的天,我要是不带你回来,你一夜就冻硬了。这个事,跟你的脸没关系。”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味,是皂角的味。
“我这个人。”她说,“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也不会。”
“那正好。”她说。
十三、那块砖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
我把她买的布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角,蹲下去。
还是那块砖。从地上往上数第三块。
手指甲抠住砖缝,往外拉。这块砖我抠过三年,缝都被我抠宽了。
砖出来了。
里头是个洞。洞里有东西。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一共十七块。大的小的,边都不齐,像从哪儿一块一块掰下来的。
她站在我后头。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听见她停下。
我没回头。
“这些。”我说,“你是给我的,还是借我放的。”
她没说话。
我把第十七块摆好,站起来,转过身。
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
“你是给我的,还是借我放的。”我又说了一遍,“借放的,人家要收回去。我不想等到那天,才知道自己是替人看着。”
她低下头,看地上那十七块金子。
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得很慢。
然后她蹲下去。
她一块一块地摸,摸得很慢,像在数。摸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一块拿起来,对着窗户外头刚亮的天光看了看。
“这一块是我在河里捡的。”她说,“冬天,水退了,露出来的。”
她又拿起一块。
“这一块是旧的。不知道多少年了,在土里埋着,边上被树根挤歪了。”
她一块一块看,一块一块说。说到末尾那一块,她把它放回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
“我收过一回。”她说。
“我知道。”
“我收的时候,一样都没留。连钉子都拔了。”
我点头。
“这一堆。”她说,“我一块都没收。”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最上面那一块拿起来,放在我手里。
“你头一块,拿去换银子,买了瓦。”她说,“那天晚上下雨,你坐在堂屋里听,听了一夜。”
我握着那块金子,手心出汗。
“我那时候想。”她说,“这个人,要是往后也这样,我就不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往后也这样吗。”
我点头。点得很重,脖子都酸了。
“那你把金子收着。”她说,“别埋了。埋着,我还得记着地方。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
“不好。”她说,“我连自己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说,人间的男人看脸。”
她顿了顿。
“她说错了一半。”
“哪一半。”
她想了一会儿。
“我说不好。”她说,“反正不全是。”
那天我把十七块金子搬到里屋,放在床底下一个木箱里。木箱是新的,我上个月做的,榫头是我自己凿的,凿得不好,有一条缝。
我把金子放进去,盖上盖。
盖上之前,我数了一遍。十七块。
有一块我数了三遍,怕自己数错。
后来我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十七块。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数东西从来不错。
那天夜里她没出门。
我们躺在里屋的床上。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我听着她的呼吸。
外面起风了,窗户纸响。
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我胳膊上。
“六子。”
“嗯。”
“我原先没有名字。”她说,“他们都叫丑狐。你给我起一个。”
我想了半天。
我这个人不会想事情。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我只会看天,看土,看庄稼什么时候该浇水。
“那就叫……”我说。
我卡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
“叫什么。”
“叫娘子。”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那是我听过最难听的笑声,哑的,破的,像一把旧锯子拉在木头上。
我听着,觉得这个笑声我受得住。
“行。”她说,“就叫娘子。”
风把窗户纸吹得响。
我闭上眼睛。
我想,这个人要是狐,那就狐吧。狐能跟我过三年,给我修屋顶,替我把肩膀上那片叶子拿掉,我认。
我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