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硕盯着天花板,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骂了一句。
他很少骂人。上一次是三年前,签完合同发现对方在附件里埋了坑。这次情况差不多——他被人埋了坑,还搭进去一晚上。
床边已经凉了。枕头上有个坑,人走了有一阵。空气里留着大地混烟草的味道,不难闻,甚至有点好闻,但程硕现在没心情欣赏。
他抬手揉脸,手腕钝麻。低头一看,左手腕内侧一道浅红,虎口卡出来的印子,边缘泛黄,那会儿攥得不轻、时间不短。
程硕盯着那道印看了三秒。
“你他妈攥了一宿?”
没人回答。他掀被子下床,身上穿着件黑衬衫,不是自己的。扣子全开,袖口挽了两道,袖口内侧有个银灰色小刺绣——一个字母,L。
程硕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急着脱。先摸枕头底下——这是他经常出差养成的习惯,退房前摸一遍,不漏东西。今天摸出来一枚袖扣。圆的,银边,中间嵌了块深色石头,有分量。翻过来,背面刻着名字。
“陆渊。”
程硕把袖扣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了。那种笑不太正常,嘴角往上走,眼睛里没跟上。
“行啊。”他把袖扣往外套口袋里一扔,“还知道留个名。”
手机在床边地上,屏幕裂了一道,但还亮着。他翻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拨出,十二秒,备注“纪同”。
拨回去。
“硕哥?你活了?”纪同接得飞快,背景键盘声噼里啪啦。
“昨晚我几点走的?”
“你问我?你十一点给我打电话,就说一句‘帮我叫个车’,我还没问呢你就挂了。打回去你不接。我等你报平安等到十二点半,屁都没一个。”
“你声音不对啊,嗓子怎么哑的?”
“酒会喝多了。”
纪同笑了一声,笑得很不客气:“你喝多?你什么时候喝多过?上回客户灌你半斤白的,你脸都没红,转头把合同签了还把人家送上出租车。你跟我说你喝多?”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轻敌了。”
“什么?”
“那天他递的酒,我接了。”程硕语气很平,“我以为他先倒。”
纪同那边安静了两秒:“……你被人放倒了?谁?男的女的?”
“先帮我个忙。”程硕站起来往浴室走,“酒会露台的监控,十点半到凌晨三点点那段,能弄到吗?”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丢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袖扣。”
“你什么时候有袖扣了?”
“刚有的。”
纪同沉默了三秒:“……硕哥,你跟人睡了?”
“让你查就查。”
“行行行,我查。不过我先说好,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纪同压低声音,“还有,我们陆总昨晚也去了,你别撞他枪口上。”
程硕靠在浴室门框上,笑了一下:“你们陆总昨晚几点走的?”
“我哪知道,我十一点四十走的,走的时候他刚走,前后脚。”纪同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哎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你别随便问问,你每次随便问问都要出事。”纪同叹了口气,“等着,下午给你。”
挂了电话,程硕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脖子上有一块红,耳朵下面,被咬的。
“陆渊。”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挺慢。
下午两点,程硕到公司。衬衫换了新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子遮得严严实实。手腕上戴了块表,表带刚好盖住那道印。
纪同把几张截图放他桌上。
“你要的。我托了酒店的人弄出来的,费了老劲。你欠我一顿饭,不,两顿。”
程硕翻开。三张。
第一张,十点四十二分,露台入口,他自己走进去。
第二张,十点四十八分,另一个人跟进去,黑色西装,侧脸很硬,下颌线像刀刻的。
第三张,凌晨一点三十七分,酒店十八楼走廊。黑西装从1812出来,步子稳得很,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右手腕上,袖口缺了一只。身后那扇门关着,没再开。
纪同凑过来看了一眼:“等等,这不是——”
“嗯。”
“我们陆总?”纪同瞪大眼,看看照片又看看程硕,“你俩——”
“他睡了我。”
纪同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然后他走了?”
“留了这个。”程硕把那枚袖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纪同拿起来翻看,念出背面的字:“陆……渊。”他把袖扣放下,往后退了半步,“硕哥,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你笑了。你每次笑成这样都有人要倒霉。”
“我在想事情。”程硕把袖扣拿回来,用拇指擦了擦,放进口袋,拍了拍。
“想什么?”
“你说,酒会那种地方,睡人是小事。”他靠进椅背,转了一圈,面朝窗户,“睡完还敢留记号,才叫嚣张。”
纪同张了张嘴:“你准备怎么办?”
“你们陆氏那个联名项目,之前没人接是吧?”
“你别告诉我你要——”
“我接。”
纪同:“你为了项目还是为了——”
程硕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八颗牙,温温和和:“为了工作。”
纪同:“你放屁。”
“纪同。”
“行行行,我什么都不知道。”纪同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硕哥。”
“嗯。”
“你表带挡什么呢?”
程硕低头看了一眼,笑没变:“遮丑。”
过了一会他拿起手机给纪同发消息:“监控的事,别跟你们陆总提。”
纪同秒回:“我又不傻。不过硕哥,你悠着点,我们陆总不好惹。”
程硕打字:“我知道。不好惹才好玩。”
他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在指间转了一圈。银色边沿反光,落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找到你了。”
周一早上九点,程硕把项目申请表放在总监桌上。
总监低头看了一眼:“陆氏那个联名?之前没人接。”
“我接。”
“陆渊那人不好伺候。”
程硕笑:“我脾气好。”
总监抬眼看他:“你上周五酒会没去?”
“去了。”
“没喝多?”
“我酒量一般,但醒得快。”
总监把表推回来:“行,你对接。今天上午他们组开碰头会,你过去。”
程硕拿起表,手指在桌沿停了半秒:“好。”
项目组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百叶帘半开。
程硕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纪同坐在靠门位置,正低头回消息,听见动静抬头。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正常:“哟,程硕。你来了。”
“纪助。”
“别别,叫纪同。”纪同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还真来了?”
“项目对接,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纪同重复了一遍,表情像吃了个酸橘子,“行吧。你坐这儿。陆总还没来。”
程硕把文件夹放下,拉开椅子:“不急。”
纪同凑近闻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换香水了?”
“重了?”
“不重。雪松调?你以前不用这个。”纪同盯着他看了一眼,“你故意的?”
程硕笑:“可能最近闻多了。”
门被推开。陆渊进来,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只拿了一个手机。他扫了一圈,视线在程硕脸上停了一秒。
“新来的?”
“对接,程硕。”程硕站起来,笑,“品牌部。”
“坐。”
陆渊坐主位,手机往桌上一扣:“第三页开始。”
会议前半段很快。陆渊说话短,问题准,基本不超过十个字。程硕翻文件递过去,手指在桌沿停了半秒才收。
陆渊签字时笔尖顿了一下:“你手怎么了?”
“嗯?”
“为什么停在桌边。”
程硕笑:“习惯。怕碰到您。”
陆渊看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签。袖扣碰到纸面,发出一声轻响。程硕视线落在那枚袖扣上,笑没变。
陆渊:“看什么?”
“袖扣不错。”
“旧款。”
“旧的好。”程硕把文件接回来,“有记号。”
纪同从旁边插嘴:“程硕你这夸得挺讲究。”
程硕:“实话。”
陆渊没抬头:“下一页。”
会议结束,人陆续走。纪同留在最后收电脑,等陆渊起身才跟上去。他犹豫了一下。
“陆总。”
“嗯?”
“程硕这人——”纪同斟酌着用词,“挺有意思的。”
“哪有意思?”
“说不上来。就是……太完美了。”纪同压低声音,“笑八颗牙,说话滴水不漏,接话永远刚好。你不觉得怪?”
陆渊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纪同心里一紧,面上不动:“以前合作过,不熟。”
“不熟你还知道他笑八颗牙?”
“职业习惯,我记人脸。”纪同把电脑往包里一塞,“反正你小心点,这人看着温和,不一定好对付。”
陆渊没接话,进了电梯。按了楼层之后才说:“明天会还让他来。”
纪同:“你不是嫌对接烦?”
“他话少。”
纪同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他话少?他刚才说了十分钟”,但忍住了。他两边都不想得罪。
电梯门合上。陆渊:“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确实话少。”
第二次碰头会在周三下午。程硕提前到了,站在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低,笑还在。陆渊推门进来时,程硕刚好挂断,转身:“陆总。”
“就你自己?”
“对。”
陆渊坐下,手机放桌上,没看程硕:“你之前做哪个线?”
“美妆。去年转的品牌整合。”
“酒会那天你在?”
程硕笑意没动:“在。露台风挺大。”
陆渊抬眼。程硕已经低头翻文件,手指在杯沿停了半秒。
“露台?”陆渊问。
“您不是问酒会?”程硕把文件推过去,“第三页改了,您看。”
陆渊没翻文件:“那天几点走的?”
“记不清。”程硕笑,“我酒量一般,醒得快。”
“醒得快。”陆渊重复了一遍,语气没起伏。
程硕:“您呢?后半场好像没见您。”
陆渊盯了他两秒:“我也早走。”
“那挺巧。”
纪同推门进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包放下:“你俩聊什么呢,气氛不太对。”
程硕:“项目。”
纪同:“什么?”
陆渊:“坐。”
纪同坐下,没再多嘴。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两个人,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刀上带笑,中间夹着他,迟早要出事。
会议中途,陆渊问程硕为什么接这个项目。程硕把笔帽盖上,笑了一下:“我记性好。别人让我记着的事,我一般不忘。”
陆渊翻页的手停了。
“谁让你记着?”
“随口一说。”程硕把文件递过去,“陆总,这儿签。”
陆渊没签:“你说话挺绕。”
“我温和。”
“温和的人一般都不温和。”
程硕笑出声:“那您得慢慢看。”
陆渊看了他三秒,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时,程硕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纪同咳了一声:“我还在呢。”
程硕:“纪助辛苦了。”
纪同:“不辛苦,命苦。”他顿了顿,“你俩能不能正常点,我坐这儿跟看谍战片似的。”
陆渊:“你可以出去。”
纪同:“我不,我要看着你们。”
会议结束,程硕先走。走之前把修改版拷到纪同U盘里:“第三页的数据改完了,帮我转给陆总,我那边打印机排队。”
纪同接过U盘,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纪同把U盘揣兜里,“悠着点,别玩脱了。”
“放心。”程硕拍了拍他肩膀,“我有数。”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
程硕接完水转身,陆渊靠在门边,手里转着手机。
“程硕。”
“陆总。”
“上周五酒会,你在露台。”
程硕没躲:“在。”
“几点?”
“您问这么细?”程硕笑,“我记性再好也不能精确到分钟。”
陆渊看着他:“你手腕怎么了?”
程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衬衫袖口遮得严,什么也没有。
“没怎么。”
“那天有人手腕上有印。”
程硕抬眼,笑还挂着,眼睛里没什么温度:“酒会那种地方,磕碰很正常。”
陆渊往前走了一步。茶水间窄,程硕背后是台面,没有后退。
“你怕我?”陆渊问。
“怕您什么?”
“问我。”
程硕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时又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陆总,您这么问,我很难答。”
“正常答。”
“正常答就是——”程硕抬手,手指在纸杯沿停了半秒,“您那天领带歪了。”
陆渊眼神一沉。
程硕已经侧身从他旁边过去:“第三页还有个数要改,我先回去。”
陆渊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纸杯沿上留着一个很浅的指痕,停的位置很准。
他回办公室,纪同正在整理会议记录。看见他进来,纪同把U盘往桌上一放:“程硕让转的,第三页改好了,我发您邮箱了。”
陆渊没应,坐下,翻手机相册。酒会那晚他拍得不多,大部分是合照。划到最后,有一张露台玻璃反光,画面很糊,只能看到一个人侧脸和一只手。
他把照片放大。玻璃反光里,那个人抬手,手指在杯沿停了半秒。
陆渊抬头看门口。程硕刚才从这里出去,经过时还回头笑了一下:“陆总,明天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纪同:“陆总,您脸色不太好。”
“明天会,继续让程硕来。”陆渊看着他说。
“知道了,陆总。”纪同马上应到,心里默默给程硕点了根蜡:哥们儿,你自己保重。
门合上。陆渊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存进私密相册。然后他点开程硕刚发的邮件,正文只有一行:
“陆总,第三页按您说的改了。另:袖扣挺配您。”
陆渊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半秒。
他回了一个字:
“嗯。”
陆渊开始主动找程硕了。
周三会后第二天,程硕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第三页那个数,下午来我办公室对一遍。”
程硕存了号码,备注:陆渊。然后回:“好。”
他放下手机,对纪同说:“你们陆总加我了。”
纪同正在喝水,呛了一口:“他主动加的?”
“主动的。”
“他从来不主动加对接方。”纪同擦了擦嘴,“他连我都是扫了码才加的。”
“那说明我待遇特殊。”
纪同看了他一眼:“你别太得意。他这人,主动找你,八成是想摸你底。”
“我知道。”程硕把手机翻了个面,“我也是。”
下午三点,陆渊办公室。
程硕敲门进去时,陆渊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低。程硕没坐,站在桌边等,视线扫了一圈——桌上文件摆得很整齐,笔筒里三支笔,方向一致。右手边抽屉半开,露出一角银色。
程硕看了一眼,收回来。
陆渊挂了电话转身:“坐。”
程硕坐下,把文件摊开:“第三页的数,按您说的调了。但有个联动项得跟着动,得您拍板。”
“哪个?”
程硕指给他看。陆渊俯身过来,一手撑在桌沿,离得很近。程硕没往后躲,反而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这儿。”
陆渊看了一眼,没立刻说话,视线从文件移到程硕脸上:“你身上什么味?”
“香水。”
“什么调?”
“雪松。”
陆渊直起身,看了他两秒:“我以前闻过这个味。”
程硕笑:“大众香,撞了不奇怪。”
“不是香水的问题。”陆渊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是位置。那天晚上,有人身上就是这个味。”
程硕笑意没变:“哪天晚上?”
陆渊没接,翻开文件签字。签完推回来:“数可以。明天跟纪同对接落地。”
“好。”
程硕收文件的时候,手指在桌沿停了半秒。陆渊看见了。
“你那个习惯,”陆渊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习惯?”
“手指停半秒。”
程硕把文件合上,笑了一下:“天生的。紧张了就这样。”
“你紧张?”
“对着您,有点。”
陆渊盯着他:“你看着不像紧张。”
“那您觉得我像什么?”
陆渊没答,视线往下移了一寸,落在程硕手腕上。今天没戴表,衬衫袖口扣得严,什么也看不见。
程硕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主动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您看什么?”
“看你手腕。”
“手腕有什么好看的。”
陆渊抬眼:“那天有印。今天没了。”
程硕把袖口放下来,笑得很平:“陆总,您记性也挺好。”
“我记性一向好。”
“那您记不记得,”程硕站起来,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酒会那晚您跟人说了句话。”
陆渊的手指停了。
“什么话?”
“我也记不全。”程硕直起身,把文件抱在怀里,“但语气我记得。挺笃定的,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陆渊看着他,没动。
程硕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明天落地会,我跟纪同一起。您放心,数不会错。”
门合上。
陆渊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他拉开右手边抽屉,里面躺着一只袖扣——和程硕口袋里那只是一对。他拿出来,放在掌心翻了一下。
“是他。”
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袖扣放回抽屉,关上,拿起手机给纪同发了条消息:
“程硕这个人,你以前跟他合作过几次?”
纪同回得很快:“两次。怎么了?”
“他什么路数?”
纪同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不好说。反正您小心点。”
陆渊看着这几个字,笑了一下。
“小心。”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晚了。”
落地会定在周五下午。程硕带了个组员,两人并排坐,对面是陆渊和他组里两个执行。
会开得很顺。程硕把方案讲得干净,每一步都卡在陆渊的节奏上。陆渊中途打断两次,问得刁,程硕接得稳,一次没卡壳。
散会后执行先走,纪同过来收拾电脑,嘴里嘟囔:“你俩开会跟打乒乓球似的,我坐边上连个球都接不着。”
程硕:“那你回去练练。”
纪同:“我练什么练,我明天就申请调岗。”
陆渊靠在椅子上没动:“纪同,你先出去。我跟程硕对个尾。”
纪同看看他,又看看程硕,抱着电脑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陆总。”
“说。”
“您悠着点。”
门关上。会议室只剩两个人。
陆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程硕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看着他。
“袖扣呢?”
程硕抬头:“什么袖扣?”
“你捡的那只。”陆渊看着他,“我抽屉里少了一只。”
“您丢东西了应该报警。”
“我报了。”陆渊俯下身,两手撑在程硕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框在里面,“警察说,嫌疑人自己送上门了。”
程硕没躲。他仰头看着陆渊,笑还在脸上,但眼睛里那层温温和和的东西开始往下褪。
“陆总,您这么框着我,不合适吧。”
“哪儿不合适?”
“您是甲方。”
“现在不谈甲方乙方。”
程硕低头笑了一声,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枚袖扣,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陆渊眼前。
“物归原主。”
陆渊伸手去接。程硕手腕一转,袖扣从他掌心里滑过去,指尖蹭过陆渊掌心,很轻,停了一下。
“急什么。”程硕说,“得加利息。”
陆渊的手停在半空。
程硕把袖扣收回来,往自己口袋里一揣,站起来。两人距离一下拉近,近到陆渊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雪松味,调得比酒会那天淡,但位置一模一样——脖子右侧,耳后。
“你那天,”陆渊的声音低下去,“在露台跟我说了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陆渊盯着他的眼睛,“‘你手挺稳,可惜领带歪了’。”
程硕的笑意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彻底没了。
“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陆渊往前压了半步,“你那天没醉。”
“我没醉。”程硕没退,“你也没醉。”
“那你为什么跟我走?”
“因为你递的酒我接了。”程硕歪了一下头,“我以为你只是来打招呼的。”
“我本来就是来打招呼的。”
“那你后来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陆渊没说话。
程硕抬手,指尖点在陆渊胸口,隔着衬衫,停了一下。
“陆总,您那天扣着我手腕,扣了一宿。早上走的时候,还留了个记号。”他手指往下滑了一寸,停在第二颗扣子旁边,“您这招呼打得,挺不客气。”
陆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跟那晚一模一样,虎口卡在腕骨上,不重,但很准。
程硕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再抬眼时,笑终于挂不住了。不是笑没了,是笑变了——嘴角还翘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的。
“你抓着我,”程硕说,声音很轻,“就不怕我咬你。”
陆渊没松。
程硕往前凑了半寸,贴着他耳朵,气声很低:“那晚你走挺快。这次——”
他退回来,看着陆渊的眼睛。
“我允许你留到天亮。”
陆渊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了。
程硕把手抽回来,揉了揉手腕,笑又挂回去了,温温和和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袖扣我留着。利息还没算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往门口走,“陆总,下周见。”
门关上。
陆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那一蹭的触感,很轻,停的位置很准。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低。
“确实是他。”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纪同发了条消息:“下周的项目会,全排给程硕。别安排别人。”
纪同秒回:“您这是对接还是追人?”
陆渊:“滚。”
接下来一周,两人谁都没提那天会议室里的事。
项目照跑,会照开,文件照签。程硕还是笑,陆渊还是话少。唯一变的是纪同——他夹在中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焦虑。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周三散会后纪同堵住程硕,“开会的时候他看你,你看文件。你看他的时候,他看窗外。我坐中间跟个红绿灯似的。”
“正常对接。”
“正常?”纪同压低声音,“上回我进陆总办公室送材料,他手机屏幕亮着,你猜是什么?”
“什么?”
“你朋友圈。上个月的。”
程硕笑了一下:“他查我?”
“他那叫查?他那叫翻。翻到底那种翻。”纪同左右看了看,“硕哥,你到底想干嘛?你要是想搞他,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请假。”
“你请什么假?”
“我怕溅一身血。”
周五晚上,项目阶段汇报结束,组里聚餐。陆渊难得没提前走,坐在主位,酒喝得很慢。程硕坐他对面,隔着一桌人,两人从头到尾没直接对话,但视线撞了不下五次。
散场的时候十点多,人陆续走。纪同负责叫车,把最后一个执行塞进出租车后回头看了一眼——程硕站在饭店门口没动,陆渊也站着没动。
“你俩走不走?”
“你先走。”两人同时开口。
纪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行。我走。我今晚就当自己瞎了。”
他钻进出租车,关门之前探出头:“陆总。”
“说。”
“您明天要是没来上班,我帮您请假。”
陆渊:“滚。”
车走了。饭店门口剩两个人,霓虹灯在头顶亮着,风有点凉。
程硕把手插在口袋里,歪头看陆渊:“您住哪?顺路的话一起。”
“不顺路。”
“那您先走。”
陆渊没动:“你站这儿等什么?”
“等您先走。”
“为什么?”
“因为上次我先走的。”程硕笑了一下,“这次轮到您了。”
陆渊看着他,忽然往前一步。程硕没退,两人距离缩到一臂之内。
“你那天说的,”陆渊声音低,“让我留到天亮。”
“嗯。”
“还算不算?”
程硕看着他,笑意一点一点从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张没温度的脸:“您想清楚了?”
“我问你算不算。”
“算。”
陆渊住得不远,走路十分钟。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谁也没说话。进了电梯陆渊按了楼层,程硕靠在轿厢壁上看着他。
“陆总。”
“嗯。”
“您那晚为什么走?”
陆渊没回头:“怕你醒。”
“怕我醒?”
“怕你醒了跟我要个说法。”电梯门开了,陆渊走出去,“我不习惯给说法。”
程硕跟在他后面,笑了一声:“那您现在习惯了?”
“现在——”陆渊在门口站定,掏钥匙,回头看他,“现在我想看看。”
门开了。陆渊先进,程硕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的亮着。陆渊转身,刚要说话,程硕先动了——他抬手,掌心抵住陆渊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重,但方向很准,陆渊后背撞上玄关旁的墙,不算狠,刚好让他停住。
“程——”
“陆总。”程硕往前压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填掉,手还撑在他胸口上,“您问了那么多次问题,轮到我问一个了。”
陆渊看着他,没动。
“那晚您扣着我手腕的时候,”程硕凑近,声音很轻,“在想什么?”
陆渊的呼吸变了。程硕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指腹隔着衬衫擦过去,停在腰侧。
“你在想,”程硕替他说,“这个人怎么这么乖,递了酒就喝,说了走就跟。”
“我没这么想。”
“那您想什么?”
陆渊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力道跟那晚一样,虎口卡在颈侧,很准:“我在想,这个人笑起来挺好看。要是笑不出来,会不会更好看。”
程硕没挣,反而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玄关灯光打在他侧颈上,干干净净。
“现在呢?”程硕问,“好看吗?”
陆渊盯着他脖子看了两秒,忽然手上用力,两人位置倒转——他把程硕按在了墙上,力道比刚才重,但程硕笑了。
“这才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您不是早猜到了?”程硕抬手,手指顺着陆渊领口往下走,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摸过去,停在他小腹上,隔着衬衫按了按,“您睡了我,留了记号,走了。我记了半个月的账,今天来收。”
陆渊低头看着他那只手,又抬眼看他:“你收账的方式是把自己送上门?”
“我送上门,您接得住吗?”
陆渊没答,扣在他后颈的手收紧了。程硕被拉近,两人额头几乎碰上,呼吸缠在一起。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是我。”陆渊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天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看看,”程硕偏了一下头,鼻尖蹭过陆渊的侧脸,气声很低,“您到底什么时候能认出来。”
陆渊没说话。程硕的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您认得太慢了。”
然后他退回来,看着陆渊的眼睛,笑了一下。这次笑是热的,但眼睛很清醒。
“那晚您走的时候,我还没醒。”程硕的手指停在陆渊领口,没再往下,也没收回来,“您留了袖扣,我留了手腕上的印。咱俩扯平了。”
“那现在呢?”
“现在——”程硕把最后那点距离收掉,额头抵上陆渊的额头,呼吸混在一起,谁都没闭眼,“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问什么?”
“你今晚走吗?”
陆渊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程硕的手从他领口滑下来,落在自己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塞进陆渊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那晚你走了。”程硕退开半步,笑挂回脸上,温温和和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这次,该我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陆渊攥着袖扣,站在原地。
程硕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陆总。”
“嗯。”
“袖扣拿好。别丢了。”他笑了一下,“下次我可不还了。”
门开了,程硕走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
陆渊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袖扣,翻过来,背面的名字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低。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程硕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
“晚安。”
程硕在电梯里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