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爹打井挖到第七丈没停手,全村人骂他疯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3:22:58

我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扎进土里半尺深。

七丈到了,谁也不许再挖。

“李老四,你听见没有?七丈了,再挖全村风水都让你坏了。”

我爹没吭声,抡起铁锹继续往下挖。

七丈一尺。

村长带人堵了井口,说要掀我家锅。

我家三亩水田被断了水,秧苗枯死一半。我娘气得把嫁妆镯子摔了:“不跟疯子过了!”

我爹一次没低头,只说了一句:“井底有东西。”

那天夜里,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裂了。

我腿抖得站不住,还是跟着我爹下了井。

七丈五尺,他刨出一块青石板,背面刻着李家坳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光绪年大旱,李家坳打井八丈得水。

我爹把石板立在井口,全村人骂他编故事。

只有我知道,他挖的不是水,是一个说法。

1

我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扎进土里半尺深。

“七丈了,谁也不许再挖。”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扫了一圈围在井口的村里人。

村长站在最前头,手背在身后,嘴角往下撇:“李老四,你听见没有?七丈了,再挖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

“坏了全村风水!你家这口井打在龙脊上,挖穿了龙脉,李家坳往后十年别想下雨!”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掀了他家锅!让他家也吃不上饭!”

我爹没吭声,低头把铁锹拔出来,又抡起来往下一铲。井底的土翻上来,带着湿气。

“七丈一尺。”我爹报数。

村长脸涨成猪肝色,往前迈了一步:“李老四!你疯了!”

“我没疯。”

“你没疯你挖什么?七丈还不够你家喝?你一家四口能用多少水?”

我爹把土甩到井沿外头,铁锹往下一杵,又是一铲。

七丈二。

村长回头冲人群使了个眼色。他小舅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拎着根扁担:“姐夫,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填了!”

扁担往井口一横,几个人抄起铁锹就要往里推土。我爹把铁锹一横,挡在井口前面:“谁填井,先把我埋进去。”

他声音不大,但井口那圈人都停了手。村长小舅子举着扁担没敢落下来,我爹那双眼珠子盯着他,跟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

“你动一下试试。”

村长在后头咳嗽了一声:“老四,你这是跟全村人作对。”

“我没跟谁作对。我就打我的井。”

“你打井占的是村里的地!”

“这地是我家祖坟边上的荒地,太爷那辈就划给我家了。”

村长噎了一下。他小舅子把扁担收回去,嘴里嘟囔:“疯子。”

人散了。我爹一个人在井底又铲了十几锹,天黑透了才爬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家三亩水田的进水口被人堵了。我娘去田里放水,蹲在田埂上扒了半天泥巴,堵口子的石头塞得死死的,撬都撬不动。

“这是谁干的?”

我娘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浆子。我爹坐在门槛上磨铁锹,头也没抬:“村长。”

“你咋知道?”

“昨天他走的时候往咱家田那边看了一眼。”

我娘把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砸:“李老四!你看看你把家里害成啥样了!秧苗还活着没?”

“活啥活!断水三天了,一半都蔫巴了!”

我爹站起来,拎着铁锹往外走。

“你去哪?你还挖?”我娘追到院门口。

我爹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头跑出去,一路哭,没敢停。

井口围的人比昨天还多。村长带了七八个壮劳力,手里全拿着家伙什,铁锹、锄头,还有两根撬棍。

“李老四!今天这井你填也得填,不填也得填!”

我爹走到井边站住,把铁锹往脚边一插,两手空空对着那一群人:“你说说,我怎么就坏了风水?”

“你挖七丈深!咱村祖祖辈辈打井没超过五丈的!底下要是有暗河你把它挖穿了,全村的地都得塌!”

“谁说的底下有暗河?”

“老辈人传下来的!”

我爹笑了一声,那笑跟砂纸蹭铁似的:“老辈人还说李家坳底下有水呢。五丈深的井一年干八个月,这叫有水?”

人群里没人接话。有个老头在后头嘀咕:“那倒是……咱村井确实不够吃……”

村长回头瞪了一眼:“闭嘴!”他转回来指着我家方向,“李老四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不填井,你家那三亩田别想再放一滴水!你家锅我也给你掀了!”

我爹弯腰把铁锹拿起来。

村长小舅子往前冲了一步:“你还敢动手?”

“我不动手。”我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你拦我往下挖,是怕挖出水来打你的脸?”

村长的脸抽了一下:“我怕你害了全村!”

“那你让开。我往下挖一尺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爹没回答,把铁锹踩下去,一铲一铲往外甩土。

围观的人都不说话了,就听见铁锹刮土的声儿。

七丈三尺,七丈四尺。村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小舅子攥着扁担的手在抖。

七丈五尺的时候,我爹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是闷的。

“咚”一声从井底传上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前排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村长嘴张着没合上:“什……什么东西?”

我爹蹲下去用手扒土,扒了两把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泥道子:“一块石板,不知道。得撬开看。”

村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能撬!底下压着东西你乱动要出事的!”

“那你下去看看?”

村长往后缩了一步。

我爹把铁锹往石板缝里一插:“那你别管。”他用力一压锹柄。

“咔嚓”一声脆响从井底传上来,石板裂了一条缝。那条缝里往外冒凉气,站在井口的人全闻到了一股土腥味混着水汽的味儿。

村长的脸白了:“李老四!你别……”

话没说完,井底传来闷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裂开了口子往外吐气。紧接着“咕噜噜”一串闷响从地底下滚上来,整个井口的地面都在震。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全退出去三丈远。村长小舅子扁担掉地上都没顾上捡:“姐夫……姐夫这底下有东西……”

我爹站在井沿上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说了。”他回头看着村长,“底下有东西。”

村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盯着那冒着凉气的井口看了半天,突然扭头冲人群喊:“都散了!回家去!谁也不许再来他家帮忙!谁帮谁就是跟全村作对!”

人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远远站着看热闹。村长走的时候指着我爹鼻子:“李老四!你给我等着!明天镇上水利站来人查你!你这叫私挖乱采!”

他走了以后我才敢凑到井边往下看。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凉气顺着井壁往上爬,扑在我脸上湿漉漉的。

“爹……底下真有水?”

我爹蹲在井沿上点了根烟,火柴的光晃了一下就灭了,烟头的红点在暗里一明一灭的。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抽了两口才说:“明天你去镇上找你姐,告诉她这几天别回家。”

烟灰弹进井里,落下去没了声儿。

远处村里大喇叭响了,村长的声音从电线杆子上传过来:“通知个事啊,李家坳李老四家私自打深井破坏风水,从今天起村里暂停给他家放水,各家各户不许借水给他家。”

喇叭重复了三遍才停。

院里传来摔碗的声儿,是我娘把灶台上的碗全扫地上了,瓷片子碎了一院子。她坐在灶房门口哭得上不来气:“这日子没法过了……真没法过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但我能听见铁锹刮土的声儿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没停过。

天刚亮我去镇上找我姐。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碰见村长儿子带着两个后生堵在那儿抽旱烟。

他看见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哟,这不是疯子家的崽子吗?这么早去哪啊?”

我没理他,继续走。

他横跨一步挡在我前头:“问你话呢,聋了?再往前走一步,我把你家水桶踢翻信不信?”

我把手里的布袋子攥紧了,没吭声,从他旁边绕过去。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头喊:“告诉你那个疯子爹,再挖一天,老子让他俩闺女都滚出李家坳。”

2

我绕过村长儿子往镇上走,背后那几声笑跟了一路。走到半道我又折回来了,我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娘蹲在灶房门口捡碎碗碴子,手指头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擦。

“娘,我去邻村借水。”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谁家肯借?”

“二舅家。”

“你二舅那个怂货,村长一个屁他都能吓尿裤子。”

我没接话,拎起两只铁皮水桶就出了门。

二舅家在王家坳,翻一道梁,走四里地。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手里的水桶,斧头停在半空。

“家里断水了,借两桶。”

二舅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搓了搓手:“那个……大外甥,不是舅不帮你。村长昨晚上托人带话了,说谁家借水给李家坳李老四家,往后王家坳打井修渠别想沾李家坳半点光。咱这两村共着一道水渠呢。”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别过头去劈柴,斧头落下去偏了半寸,砸在青石板上溅出一溜火星子。

“舅,我就挑两桶。”

“两桶也不行。”

二舅妈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快走吧快走吧,一会儿村长小舅子过来串门看见了不好。”

我把水桶往地上一墩:“行,我记住了。”

往回走路过村东头赵寡妇家,她家院门虚掩着,井台就在院墙边上。我喊了声婶子,里头没应。又喊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铁蛋啊……婶子家也没水了,井干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我瞅见她家井台上明明摆着一只刚打满水的桶,桶沿还湿着。我没戳穿她。

挑着空桶往回走,赵寡妇家那条大黄狗追出来冲我狂吠。我没跑,狗也不敢真咬。

到家把情况一说,我娘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你爹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灶房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那点水还是昨天剩的刷锅水。中午饭是干啃的馍,我娘把半碗面糊糊推给我和我爹。

我爹从井里上来的时候浑身泥浆子糊到眉毛上,接过碗一口喝了。“下午得接着挖。”

我娘没吭声。她把灶台上那只陪嫁来的搪瓷盆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李老四,你到底要挖到哪一步?”

“七丈五了。”

“我问你挖到哪一步!”

我爹把碗搁下:“挖到出水。”

就这四个字。我娘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往地上一摔,里头滚出一只银镯子,她出嫁时候我姥姥给的嫁妆,戴了十几年没摘过。镯子在地上转了两圈撞到门槛上,“当”一声脆响,边上磕了个豁口。

“这日子我不跟你过了!你带着你那个破井过去吧!”

她说完就蹲下去捡镯子,拿袖子擦那个豁口,擦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爹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拎起铁锹往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步:“跟我下井。”

我跟出去了。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我娘还蹲在院子里攥着那只豁口镯子。

午后日头毒得很,井口围的人比上午少了一半。村长没来,但他小舅子在人群里晃悠。我和我爹轮着下井,他挖土装筐,我在上头拽绳子往上吊。

七丈五尺深的地方土开始发潮了,攥一把能捏出水印子来。吊到一筐土的时候,我爹在下头喊了一声:“停!”

绳子松了。我趴在井口往下看:“咋了爹?”

“碰到东西了。”

“跟昨天那块不一样?”

底下没声了。过了半分钟左右我爹又喊:“拉绳子!”

我把筐拽上来,里头除了土还多了块青石板,比昨天那块小一圈,边角磨得圆乎乎的,像是被人特意凿过形状。石板面上刻着字,泥糊着看不太清,我用袖子蹭了两把,露出三个字来:李家坳。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被土填了大半。

我正拿手指头抠呢,背后有人喊:“让开让开!”

村长儿子带着两个人挤进来,一脚把我家放在井沿的水桶踢翻了,桶滚出去两丈远,桶底磕在石头上瘪进去一块。

“哟,还挖呢?我爸说了,再挖一天,你家那俩闺女全给我滚出李家坳!学校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明天就让你姐卷铺盖回来!”

我把青石板抱在怀里站起来:“你说完了?”

“你还敢动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挺起胸脯,“你动我一下试试,你家那三亩田明天就归村里!”

我爹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泥浆往下淌。他走到村长儿子跟前,个头比人家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人。“你爸让你来的?”

“是又咋样!”

我爹点点头:“那你回去告诉你爸,就说我说的,七丈五尺刨出来的东西,上头刻着李家坳三个字。这井底下埋的东西比李家坳还老。他要是心里没鬼,明天让他来井口看一眼。”

村长儿子愣了一下:“你说啥玩意儿?什么心里有鬼?我爸能有啥鬼!”

我爹没再理他,把青石板从我手里接过去,翻了个面朝上放在井沿上。“铁蛋,打水冲一下背面。”

我从缸底刮了半瓢水浇上去,背面刻着字,比正面那行小字更密,竖排的,一共四列。最底下一列被人用利器划花了看不清,上头三列还能辨认: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大旱,李家坳掘井八丈得泉七眼,分水立契七户。

围观的人全凑过来了。有个老头眯着眼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就不出声了。“光绪年……八丈?咱村祖上打过八丈的井?”

村长儿子脸色变了变:“肯定是假的!李老四从镇上买的假货糊弄人!”

我爹把石板往地上一立:“你去镇上给我买一块回来,上头刻的是李家坳三个字。哪个做假货的知道李家坳在哪条沟里?”

村长儿子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跺了下脚扭头走了:“你们等着!”

人散了以后天也擦黑了。我把青石板搬回屋里搁在堂屋桌上,我娘端着油灯过来照了一下,看见上头那些字愣了半天。“这真是咱村的老东西?”

“从七丈五尺底下刨出来的。”我爹坐在门槛上卷烟叶,“底下还压着别的。”

“不知道。明天接着挖就知道了。”

我娘把油灯往桌上一墩:“你还挖?石板都出来了你还挖?李老四你是不是非得把这个家折腾散了才甘心?”

这回我爹没沉默。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指着石板最底下那行被划花的字:“你看这儿,有人拿刀划的。谁划的?为啥要划?”

我娘凑近看了一眼,不吭声了。

“明天挖出来就知道了。”我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我娘还在小声哭。半夜起来撒尿路过堂屋,看见青石板立在桌上,月光从窗纸缝漏进来照在那行小字上头,“姓李的”被人用指甲盖抠了个印子出来,抠得很深,像是有人反复摸过那个名字很多遍。

天一亮我就听见院外头有人喊:“铁蛋!铁蛋在家没?”

3

天刚亮透,院门外就有人喊我。

“铁蛋在家没?”

我披上褂子出去,村东头的刘二叔攥着半袋红薯干往我怀里塞。

“拿着,给你爹垫垫肚子。”他说话时眼睛往两边瞟,跟做贼似的。

“二叔,你不怕村长看见?”

“我怕个球。”他嘴上硬,脚底下已经退了半步,“你爹那井……真刨出石板了?”

刨出来了。

刘二叔搓了搓手还想问,村口电线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喂喂,全体村民注意了啊,”村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门,“李家坳李老四家私自挖深井,破坏全村风水地脉,经村委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把他家列为疯子户。各家各户听好了,不许帮他家干活,谁帮谁就是跟全村作对!”

刘二叔把手缩回去了,红薯干往我手里一塞,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说了句:“夜里我搁你家后墙根下。”人就没影了。

我拎着红薯干进屋,我娘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的是昨天剩的半瓢水兑红薯干。她听见广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拿火钳捅灶膛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捅。

我爹从里屋出来。

“爹,村里不让帮工了,没人给你吊土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人?”

我愣了一下。他把铁锹往我手里一塞:“下井。”

到了井口我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一个人下去挖,我在上头拽绳子吊土筐。以前两个人换着来,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七丈五尺深的井,上下爬一趟腿肚子都转筋。

我爹把绳子系在腰上,脚蹬井壁的脚窝往下走。我蹲在井沿攥着绳头一点一点放,放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看不见人,就听见铁锹刮土的声儿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

一筐土吊上来倒掉,再放空筐下去。来回十几趟,我胳膊就开始抖了。七丈五尺深的口子就在脚底下张着,我蹲在边上总觉得那黑窟窿在吸我。手心全是汗,绳子滑溜溜攥不住,我把绳头在腰上绕了两圈才敢接着放。

晌午我爹在底下喊停:“拉上来!”

我把筐拽上来一看,里头除了土还有碎石头渣子,混着一层锈红色的粉末。

“这啥东西?”

底下没回话。过了几秒铁锹又响了,这回是铁碰铁的动静,“当”一声脆响从井底弹上来,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别挖了!”我趴在井口喊,“底下有铁家伙!”

绳子动了。我往上拽。

我爹爬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是绷着的白。

“底下有口箱子,”他坐在井沿上卷了根烟,“铁的,锈得不成样子了,两尺来长,半尺宽,上头盖着块木板子,烂透了。”

“里头装的啥?”

他把烟点着了吸一口:“不敢开。”

我头一回听我爹说“不敢”两个字。

“箱子盖缝里往外渗水,”他弹了下烟灰,“凉的,跟冰镇过似的。”

“七丈五尺深的地底下渗出来的水是凉的?”我家吃的水从五丈深的井里打上来都是温的,大夏天搁半天都不带变凉。

我俩蹲在井口谁也没说话。风从井底往上灌。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大喇叭又响了,还是村长那嗓子:“再说一遍啊!李老四家的井谁都不许靠近!他家闺女在镇上念书那个学校,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就往屋里走。我以为他去拿家伙什接着挖,结果他进屋拎了个布包出来塞给我:“去镇上,接你姐回来。走小路,别让村里人看见。”

我没多问,拔腿就走。翻后山绕了三里地才上了去镇上的土路,走到半道就听见前头有人哭哭啼啼过来了。

一看是我姐,背着铺盖卷,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似的,后头还跟着两个女同学指指点点地笑。她看见我,一扔铺盖,扑过来攥着我胳膊:“他们骂我!全班都骂我!”

那两个女同学在后头捂着嘴笑,其中一个说:“井疯子家的闺女还有脸哭呢?我爸说了,你们李家坳那口井挖穿了要死人的,你们全家都得滚蛋。”

我把布包往地上一搁,走过去站到那女的跟前,比她矮半头,仰着脸看她:“你再说一遍。”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还硬:“我说你们全家——”

我没等她说完,伸手把她书包带子拽住一扯,书包掉地上,里头课本铅笔盒撒了一地。她尖叫起来:“你赔!”

“赔你个头。”我把书包往路边沟里一踢,拽着我姐就走。那两个女的在后头骂骂咧咧,没敢追上来。

路上我姐抽抽搭搭地说,学校宿舍不让她住了,校长亲自找她谈的话,让她先回家待几天,等村里这事处理完再回去。我问她哪个校长说的,她说就是管宿舍的那个姓孙的孙主任。我心里记下了这个姓孙的。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我娘看见我姐背着铺盖卷进门,手里的锅铲掉地上都没捡,跑过去抱着她就哭,娘俩蹲在灶房门口哭了半天。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着,没过去。等我姐哭够了抬头看见他,喊了声爹。他嗯了一声,转身往井口走。

我跟上去。走到井边他说了句:“拿手电筒来。”

我从屋里翻了只手电筒出来,他已经系好绳子准备下去了。

“爹,你一个人下去不行。”

“那你下来。”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学着他的样子脚蹬井壁往下爬。爬到一半腿就开始抖,七丈五尺的深度,手电光照不到底,黑得跟墨汁似的,井壁上的土湿漉漉的蹭了我一肩膀泥。

脚踩到一个脚窝没踩稳,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尺,手抠住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才停住,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顶到嗓子眼。

“稳住,”我爹在底下拿手电往上照,“别往下看。”

我把眼睛盯死在脚窝上,一个一个往下踩。到底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地上。井底比上头窄得多,脚下全是湿泥巴,踩上去咕叽咕叽响。那股凉气更重了,从脚底板往上窜,顺着裤管爬到膝盖,爬到胸口,激得我一哆嗦。

“手电给我。”

我把手电递过去。箱子嵌在井壁里,只露出半截箱身,周围的土被他刨松了一圈。箱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疙瘩一疙瘩的铁锈鼓在上头,跟癞蛤蟆背似的。

盖子上那块烂木板子已经让他掀到一边去了,木板子底下是一层油布,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边角烂得跟筛子似的,但中间那块还囫囵着,紧紧裹在箱子盖上。油布缝里往外渗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坑,凉气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

“你摸摸。”他把手电递给我,自己蹲下去伸手指头蘸了一下那水珠子,放嘴里尝了尝。

我没敢摸那箱子,盯着盖子缝里渗出来的水看了半天:“爹,这里头不会是死人吧?”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电影看多了。”

说完他把油布掀开一角,搭扣锈死了掰不动。他从腰后抽出把小锤子敲了两下,搭扣咔吧一声断了,碎铁渣子崩了一脸。他把盖子往上抬了一寸,缝里涌出一股水来,清亮亮的,顺着他手指头淌下来,跟从窖里舀出来的一样。

我俩同时吸了口气。

这水太清了。七丈五尺深的泥巴地里埋了几十年的铁箱子里头渗出来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儿。盖子又抬了一寸,水涌得更急,我爹拿手电往里照了一下,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按回去,按得死死的。

“咋了?”

4

我爹被村长叫去祠堂的时候是晌午。村长小舅子站在院门外扯着嗓子喊:“李老四,村长让你去祠堂一趟,有事说。”

我爹正在井口收拾绳子,放下活计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娘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拦住他:“别去,祠堂那地方没好事。”

我爹把围裙抽出来搁在磨盘上:“不去他也能找别的由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看好井口。”

我跟到院门口,看他跟着村长小舅子往村中间走。小舅子步子迈得大,我爹跟在后头不紧不慢,背影瘦得跟根竹竿似的。

天擦黑我爹还没回来。我娘把晚饭热了两回,锅盖一盖:“不等了。”

我姐坐在门槛上啃馍,啃了两口搁下了:“娘,爹不会出事吧?”

“能出啥事,又不是去坐牢。”话是这么说,她攥着锅铲的手一直没松开。

天黑透了我去祠堂那边转了一圈。门关着,里头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我凑近听了听,村长的声音最响:“……你认个错,把井填了,这事就算了。”没听见我爹说话。

又等了一袋烟的工夫,门开了。村长先出来,哼了一声就走了,后头跟着两个村委的人。我爹出来,走路的样子不对,两条腿往外撇着。我迎上去扶他胳膊:“爹。”他摆摆手:“没事。”

走到亮处我才看见他裤子上膝盖那块全是泥,湿的,渗到里头去了。祠堂的地是青砖铺的,哪来的泥?跪了一整夜。

到家我娘看见他膝盖上的泥印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转身去灶上烧热水,端过来往他脚边一搁:“洗洗。”

我爹把裤腿卷上去。膝盖上两块紫红的印子,肿得发亮。

“李老四,”我娘蹲在旁边看他膝盖,“你要把这个家折腾到哪一步?”

他没接话,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搁在桌上,是那块青石板。他从祠堂出来时绕到井口拿的。

“明天我把石板立到井口去。”

我娘站起来:“你疯了?刚跪完回来又要折腾?”

“我没疯。”

“那你这是干啥!”

“让全村人看。”

第二天一早,我爹真把青石板搬到了井口,立起来拿两块土坯夹住,正面朝着村里那条主路。早上下地的人路过都停下来看。

刘二叔扛着锄头过来,瞅了一眼石板上的字念了一遍,念完咂了下嘴:“老四,这东西真从你井里刨出来的?”

“七丈五尺底下刨出来的。”

“那这上头写的八丈……接着挖就是了。”刘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头陆续来的人越来越多,围了二十几个。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娃挤进来看了一眼就笑:“这字刻得这么齐整,哪像地里埋了几十年的?镇上刻碑的老张头刻一块才收八十块钱。”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李老四这是从镇上买来的吧?”“花多少钱买的?”“为了糊弄人下血本啊。”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村长小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了,站在人堆后头喊了一嗓子:“这玩意就是假的!村长说了,李老四从镇上刻碑铺子买的!”有人跟着起哄:“假货!”“糊弄人!”

我站在石板旁边攥着拳头,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我爹从井口那边走过来站定。他没吵也没骂,拿铁锹把在地上划了一道线:“说假的不要紧。”他指着石板背面那行被刀划花的字,“你们看看这个。”

有人凑过去看。最底下这行被人拿刀划了。我爹蹲下去拿手指头点着那道划痕:“划的人知道上头写的是啥才划的。不知道的话划它干啥?”

人群静了一瞬。那个抱娃的年轻媳妇嘴还硬:“那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划的?”

我爹看了她一眼:“我自己划的,我拿出来给你们看?我有病?”年轻媳妇撇撇嘴不说话了。

后头有个老头挤到前头来蹲下看了半天,村西头的李三爷,七十多了耳朵背,嗓门大。他指着上头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大旱……”念完抬头看我爹,“老四啊,光绪年是哪一年来着?”

旁边有人接话:“一百多年前了吧。”

李三爷拍了下大腿:“那咱村祖上真打过八丈的井?咋没人说过这事呢?”

村长小舅子在后面又喊上了:“别听他忽悠!那就是块假石头!你们想想李老四为啥突然要挖八丈深?他就是想出风头!”有几个年轻人跟着附和,但李三爷蹲在那儿没起来,摸着石板上那个被指甲抠深了的名字看了半天没说话。

人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老头蹲在石板跟前小声嘀咕。我爹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回家吃饭。”

路上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后头憋了一路的话,到家门口才问出来:“爹你咋不跟他们吵?”

他把铁锹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吵赢了石头也是假的。”推开门进屋,“石头是真的就不用吵。”

中午吃的红薯稀饭。我娘没上桌,坐在灶前纳鞋底,一针扎下去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吃完饭我去井口收绳子,路过石板时看见李三爷还蹲在那儿看。他见我过来招招手,压低嗓门:“铁蛋,你爹挖出来的东西……这上头有个印子,跟我家老坟里一块碑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他指了指石板上那个被指甲抠深的凹痕:“这个记号是我太爷那辈人用的。”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背有点驼,走得慢吞吞的。

下午我去看了那口铁箱里的水。绳子放下去拿手电照,箱子盖缝里渗出来的那股水还在冒,清亮亮的,顺着箱壁往下淌,汇成一小汪。我用手指比了一下,昨天水汪只到箱底一个铆钉,今天涨到了另一个。一夜涨了三寸多。

我把这发现跟我爹说了。他正蹲在院子里磨铁锹头,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磨。磨了两下又停住,站起来往井口走。我跟过去,看见他把绳子系好自己下去了,上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绷得紧。

“涨了三寸多?”他点头,蹲在井沿上拿手搓了一把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箱子里的水是从底下顶上来的。”他用手指头戳了戳地面,“箱子底下有东西压着水往上冒呢。”

“啥东西?”

他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石板那边几个还在围着看的老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明天接着挖。”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姐小声跟我娘说,学校那边孙主任又托人带了话,让她下周之前别回去,“说是等村里这事消停了再说。”

我娘筷子往桌上一拍:“消停?你爹越挖越来劲咋消停!”她站起来进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弄出好大的动静。我跟进去一看,床上摆了个包袱皮和那只豁了口的银镯子。

“娘你干啥?”

她把包袱皮四个角一系拎起来就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被我姐拦住了:“娘你别走!”

“我不走干啥?陪你爹在这丢人现眼?”她嗓门大得院子外头都能听见,“全村人都说咱家是疯子户!你姐学都上不成了!这日子还能过?”

我姐拽着她胳膊不撒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爹坐在门槛上卷烟叶,卷了一根又一根,一直没抬头说话。等我娘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这井是咱家太爷打的,不是村里的。”

我娘扭过头来看他。他把烟卷搁在膝盖上:“太爷那辈分水契上七个红手印,有一个是咱家的。”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样东西搁桌上,一张叠了好几折的黄纸,边角都酥了,“前年收拾老屋在太爷牌位底下翻出来的,我没当回事一直搁着。”

他把纸展开,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最底下是一排红手印,七个里头有一个旁边写着个李字。“今天李三爷提了一嘴,我才想起来翻出来看了看。”他用手指点着那个李字,“太爷的名字就在上头。”

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吭声了。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突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走得急,还有人喊:“老四!老四在家没?”

是我爹一个远房堂弟,喘了半天才说出整话来:“村长带人去镇上水利站了!说要告你伪造文书!”

5

我爹那张黄纸刚搁桌上,院外头就闯进来七八个人。打头的是村长,后头跟着他小舅子,还有四个扛水泥袋的壮劳力,灰扑扑的袋子把衣裳蹭得白一块灰一块。

村长攥着根钢筋往我家井口一指:“填了。”

我爹从门槛上站起来,烟卷还夹在手指头缝里:“你说啥?”

“我说填了。”村长把钢筋往地上一戳,“八丈挖下去要塌方,塌了全村跟着遭殃。”

我娘从屋里冲出来,包袱皮还拎在手里:“村长你凭啥填我家井!”

“凭我是村长,凭这井挖在村界上,地是村里的地。”他眼皮都没抬。

我爹走到井口边上,铁锹正好卡在井沿两边:“谁填井,先把我埋进去。”

扛水泥的几个人脚步停了。村长小舅子在后头推了一把最前面那个:“愣着干啥?”

那人看看我爹手里的铁锹,又看看村长的脸色,水泥袋子从肩上滑下来搁地上:“村长……这……”

“这什么这!”村长嗓门拔高了,“他一个人还能拦住你们六个?”

我爹没动,铁锹横在井口,两只手攥着锹把,指节捏得发白。他不看那六个人,眼睛盯着村长:“赵德贵,你太爷叫赵老栓对不对?”

村长脸僵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你太爷当年跟我太爷在这口井上按过手印。”我爹下巴朝屋里桌上那张黄纸一抬。

村长小舅子在后头笑了一声:“哥,别听他胡扯,他那破纸谁知道从哪捡的。”

村长没笑,盯着我爹看了好几秒,扭头冲那几个扛水泥的喊:“别听他废话!”

我爹把铁锹把往上一提,锹头对准井口正中间:“来。”

就一个字。那六个人没一个动的。最前面那个把水泥袋子往地上一撂:“村长,这活我干不了。老四那脾气你也知道,真出人命算谁的?”说完扭头就走。剩下五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撂下水泥袋子跟着跑了。

村长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拿钢筋在地上狠狠戳了两下:“李老四你等着!我去镇上告你!伪造文书、私挖水井、聚众抗法!”

我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水利站的人来了正好,我把井契给他们看。”

村长听见“井契”两个字,腮帮子鼓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他小舅子跟在后头小跑着追。

人走干净了,院子里剩一地水泥袋子。我娘站在灶房门口,包袱皮还在手里攥着。她看看地上的水泥袋子,又看看我爹横在井口的铁锹,突然把包袱皮往地上一摔:“李老四!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啥井契?你天天跟挤牙膏似的往外蹦东西!今天一块石头,明天一张破纸!你当过日子是猜谜呢?”

我爹把铁锹靠回墙根:“我没瞒你。我自己也是前两天才琢磨明白。”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开堂屋抽屉,把里头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那张黄纸、青石板拓下来的抄本、一把锈得看不出模样的铁钥匙。“石板底下压着铁箱你知道,箱子我没敢开。但箱子盖缝里渗水你也知道。”

我娘抱着胳膊没说话。

“七丈五尺深的地底下渗出来的水是凉的,”他拿起那把锈钥匙掂了掂,“这说明箱子底下压着活水层,水层上头才是箱子。”

“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箱子里装的东西比水要紧。今天我得开箱。”

我娘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要开就开。开完了要是啥也没有,我就回娘家,这回说到做到。”

我爹没接话,拎起绳子往井口走。我跟上去:“爹我下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用下,我自己来。”

“七丈五尺你一个人咋弄箱子?”

“吊上来。箱子两尺来长半尺宽,我一个人抱得住。”

我不放心,趁他系绳子的工夫也把另一根绳往腰上缠。他看见了没拦。

下到井底,那股凉气又扑上来,比上次更重,顺着脚脖子往上蹿,膝盖窝都是麻的。铁箱还在原位嵌着,盖子被按回去了,但盖缝里的水照样往外渗,地上那汪水又涨了。

“手电给我。”

他照着箱子侧面,拿那把锈钥匙捅进锁眼里拧了两下没拧动,又拧了两下,锁芯里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把锁摘下来扔泥地上,两只手抠住箱盖两边往上抬。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水涌出来,浇了我俩一裤腿,清亮亮的,凉得扎骨头。

箱子里头全是水,半箱子水泡着一样东西,油布卷。我爹把手伸进去捞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布裹了三层,外头两层烂得提不起来了,里头那层还囫囵着。他把油布卷搁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剥开,最里头是一卷纸,发黄发脆,边角碎了好几块,但中间那块完整。

他把纸展开举着手电照。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毛笔字,最上头一行大些:李家坳掘井分水契。底下写着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岁大旱,全村合力掘井八丈得泉七眼,七户均分立契为凭。再底下是七行字,每行一个名字后头跟一个红手印。

“李永福。”我爹拿手指头点着那个名字,声音有点哑,“这是咱太爷。”下一行:赵老栓。再往后都是村里各姓的老祖宗名字。七个红手印一个不少,按得清清楚楚。

我爹举着手电看了半天没说话。井底的凉气往上冒,手电光晃来晃去,照得那些红手印忽明忽暗。他把纸重新叠好,拿油布裹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衣裳里头那层油布裹了三道,又拿绳子扎紧才揣进去的。

爬上去比下来还费劲,怀里揣着东西不敢蹭着井壁,胳膊肘撑着土一下一下往上挪。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里炊烟都升起来了,远远近近的鸡叫狗咬混在一块儿传过来,跟平时没啥两样,好像白天那场闹腾压根没发生过。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看见我俩上来,把锅盖揭开,锅里煮的是稠糊糊的红薯稀饭。“先吃饭。”她盛了三碗端桌上,自己坐灶前纳鞋底,还是没上桌吃。

我爹喝了半碗搁下筷子,从怀里掏出油布卷搁桌上,解开三层油布把那卷纸摊开,拿个粗瓷碗压住四个角防它卷边儿。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上头七个红手印,嘴里嚼了一半的红薯停住了。

我爹指着头一行那个名字:“李永福,咱太爷。”又指第二行:“赵老栓,村长太爷。”再往下指:“刘满仓,刘二叔太爷;王长顺,王老五太爷;孙广田,孙主任太爷;周大发,周瘸子太爷;陈有粮,陈寡妇公公;马三喜,马三爷太爷。”

七个名字七个姓,七个红手印按得密密匝匝的,每个手印旁边还画了个小圈圈,里头写着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标的是分水次序。我家排第一,村长家排第二。

“这啥意思?”我娘把鞋底搁下了。

“意思是这口井是七家合打的,不是村里公产。”我爹手指头点在纸上“八丈”两个字上,“八丈深的水七家轮着用,我家排头一份。”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灶膛里柴火塌了一块,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暗了。

“那你咋不早拿出来?”

6

上午日头刚爬到树梢,村口土路上来了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印着“青河镇水利站”几个蓝字,轮子碾过晒谷场边的碎石路,扬起一道灰。

车停在我家院门外。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夹着个黑皮包;另一个年轻点的拎着卷尺和一本硬壳登记簿。瘦高个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井口,又瞅了瞅立在旁边的青石板,眉头拧起来。

“谁是户主?”

我爹从井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

“李老四?”瘦高个拉开皮包掏出一张纸,“私自打井,没有审批手续。按镇里规定,罚款五千。”

我娘从灶房冲出来,手还湿着:“五千?凭啥罚五千?”

“没手续就是违法。”瘦高个眼皮没抬,“限期三天,要么交罚款,要么把井填了。”

我爹没接那张纸。他转身进屋,抽屉拉开又关上,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卷油布包。“同志,你先看看这个。”

瘦高个皱着眉接过去,一层一层剥开油布。黄纸展开的时候他两只手捏着边角,生怕扯碎了。他看了头一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七行名字和七个红手印的时候,他整个人不动了,手指头顺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滑,嘴里小声念:“李永福……赵老栓……”

年轻那个凑过来看了一眼登记簿,又看了一眼黄纸上的日期:“光绪二十三年?这是……一八九七年?”

瘦高个抬头看我爹:“这东西哪来的?”

“我家井底下七丈五尺刨出来的。”我爹指着青石板,“上头这块石头也是。”

瘦高个蹲下去看石板上的刻字,拿手摸了摸那道被刀划花的痕迹。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跟刚才不一样了。“这井……你们家打了几辈子了?”

“太爷那辈打的。”我爹说,“八丈深。后来塌了埋了,村里没人记得这事。”

瘦高个把黄纸小心叠好递回来,从皮包里抽出那张罚单,当着我们的面撕成两半。

“这井比村还老。”他把碎纸塞进口袋,“归文物口管,不归我们水利站管,罚不了。”

年轻那个愣着:“张站长……就这么算了?”

瘦高个已经往院门外走了:“你回去把登记簿上这条划掉,回头我跟县里打个报告。”他走到面包车跟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爹一眼,“老李,井契你收好了,这东西比五千块钱值钱。”

车开走了。我娘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屁股后头的灰散了才回过神:“不罚了?”

“不罚了。”我爹把那卷油布重新包好往怀里揣。

我娘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没出声。我蹲下去喊她:“娘。”她把手放下来,眼眶红通通的:“五千块啊……咱家一年到头攒不下两千……”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村长那个王八蛋,他这是要逼死咱家!”

那天下午我娘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骂水利站瞎眼,骂我爹死脑筋。骂到太阳偏西,鞋底纳歪了两行,拆了重来。

天擦黑的时候,村长小舅子从我家院门外头跑过去,脚步急得很,过了半个钟头又跑回来。刘二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我家门口,撂下一句:“铁蛋你爹呢?村长从镇上回来了,脸色铁青,进家门就没出来过。”

我爹在院子里听见了,没吭声。

晚饭刚端上桌,院门外有人敲门,敲得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我去开的门,门口站着刘二叔。他手里攥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我爹:“老四你看看这个。”

我爹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复印的纸,边角还带着复印机没抹匀的黑印子,上头写着几行字,最上头一行是“关于李家坳村民李老四伪造历史文书骗取国家文物认定资格的举报信”,底下盖着村委会的章。

刘二叔搓着手:“村长今晚上挨家挨户让人签字联名举报你。我没签。”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吸了一口,“但是老四啊……签了的不少,光我看见的就有二十来户。”

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脸白了一层:“伪造文书?他凭啥说咱伪造!”

“他说你那石板是镇上刻碑铺子买的。”刘二叔叹了口气,“还说那黄纸是你自己拿茶水泡旧的。”

我爹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搁在桌上:“刘二哥,”他指着桌上的黄纸,“你来看看这个。”

刘二叔凑过去看那七个名字,手指头点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刘满仓……”他嗓子变了,“这是我太爷的名字啊!”他抬头看我爹,“坟前那块碑上刻的就是这名!”

我爹把油布卷摊开让他看全:“七个红手印,七家合打的井,你家排第三。”

刘二叔蹲在地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老四,”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事我不能装不知道了。”

第二天晌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撞见村长从镇上回来那辆班车上下来。他手里攥着一沓纸,跟刘二叔昨晚拿来的一模一样,脸色铁青,走路低着头走得快,经过小卖部门口连头都没抬。

卖盐的孙婶靠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村长走远了才开口:“铁蛋你听说了没?水利站不罚你家钱了?那你爹这井算保住了?”

我没接话,把盐钱搁柜台上就走。孙婶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回去跟你爹说一声!村东头王老五家今早也翻出来一张老纸,说是他家太爷留的!”

我脚步停了,回头看她。孙婶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压低了嗓门:“王老五说他家那张纸上也有七个手印,跟你家那张一模一样!他不敢往外拿,怕村长找麻烦!”

我把盐往兜里一揣跑回家。我爹正在井口往上吊土筐,绳子在辘轳上吱呀吱呀响。我把孙婶的话学了一遍。他把土筐提上来倒在地上,蹲下去捡里头的碎石子,一块一块往外挑,挑完了才站起来。

“王老五不敢拿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我去找他。”

傍晚天还没黑透,我跟我爹去了王老五家。院门虚掩着,里头灶房亮着灯。王老五蹲在灶前烧火,看见我们进来手一哆嗦,柴火棍掉地上了。“老四你咋来了……”

“听说你家翻出来一张老纸。”我爹站在灶房门口没往里走,“能让我看一眼不?”

王老五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王老五蹲在地上捡起柴火棍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是有这么张东西……”他搓着手,“可我不敢……”

“我不拿走。”我爹说,“就看一眼。”

王老五磨蹭了半天,从灶王爷像后头摸出个塑料袋,折得皱巴巴的。展开一看,格式跟我家那张一模一样,只是字迹歪了些,底下七个手印里,王字旁边写着个“王”字。

“你家太爷叫王长顺?”我爹问。

王老五点头:“对……排第四?”

“排第四。”我爹把纸还给他,“收好了,别让村长知道。”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升上来了,照得土路白花花的。我爹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半拍。我跟上去问了一句:“爹,你说村里还有几家藏着这东西?”

他没回头,边走边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藏着的人比拿出来的人多。”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火星子在夜里亮了一下暗下去,“就怕他们藏到死都不拿出来。”

7

天还没亮透,村口大喇叭就响了。村长赵德贵的声音从电线杆上的铁喇叭里炸出来,整个李家坳都听得见。

“李家坳的老少爷们注意了!李老四那口井是假的!那张破纸是他自己造的!他骗了全村一百年!”

我爹蹲在灶前喝粥,听完把碗搁下。“铁蛋,跟我走。”他从抽屉里拿出油布包揣怀里,又拿了青石板的拓本。

我娘拦在门口:“你干啥去?”

“找人对名字。”

“人家都骂你骗子了你还上门?”

“骂归骂,手印是真的。”

出了院门,大喇叭还在翻来覆去那几句。走到村东头,王老五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爹又把门关上了。

刘二叔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们进来,斧头停在半空。“老四,大喇叭你听见了?村长正愁抓不着你把柄呢。”

我爹把油布包搁在石桌上摊开:“二哥,你太爷叫刘满仓对不对?你看这个,刘满仓,红手印旁边写着个‘三’字,你家排第三轮水。”

刘二叔斧头撂地上凑过来看,半天没说话,转身进屋翻出个旧木匣子,里头一张折得发黑的纸片,歪歪扭扭写着他太爷的名字和生辰。他把两张纸并排比了半天。

“这个‘满’字跟我家这张写法一模一样。”刘二叔手指头有点抖,“老四……这真是我太爷的笔迹?”

“手印也是真的。”

刘二叔蹲到地上,两手抱膝,脑袋埋下去。“我太爷叫刘满仓……坟前那块碑上刻的就是这名……我居然不知道这井有我家一份。”

村西头马三爷家。马三爷八十六了,耳朵背,坐在堂屋藤椅上晒太阳。他儿子马大柱看见我爹进门,脸色不好看:“李老四你来干啥?我家可没签那联名信。”

“找你爹认个字。”

马三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油布上的黄纸,突然坐直了身子:“马三喜……这是我爷爷的名啊!”他手指头按在名字上来回摸了好几遍,“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一嘴,说咱家祖上出过钱打井,后来井塌了就没人提了……我以为那是哄小孩的话。”老头眼圈红了。

马大柱脸色变了又变:“爹你真认得?”

“咋不认得!你看这个‘喜’字底下那个口写得扁扁的!就是我爷爷的字!他写自己名字从来把口写扁!”老头说着捂着脸哭起来,八十多岁的人哭得跟小孩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对不住祖宗啊!井就在村里摆着几十年,我都不知道有我家一份……”

从马三爷家出来,日头已经到头顶了。村后坡上是陈寡妇家,她公公陈有粮的名字也在七行里头。陈寡妇正晒萝卜干,看见我们抄起扫帚挡在门口:“李老四你别进来!我家不掺和这事!”

我爹站在篱笆外头没往里迈步:“婶子,我就问一句话,你家公公是不是叫陈有粮?”

陈寡妇扫帚举在半空停住了:“你咋知道?”

我爹把黄纸上那行字指给她看:“这名字旁边写着‘六’字,你家排第六轮水。”

扫帚掉地上了。她愣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来靠在墙根:“进来吧。”声音低了不少,“我给你倒碗水。”

她进屋翻出个小铁盒,里头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陈有粮,光绪二十三年立契分水六份为凭。陈寡妇拿着照片的手哆嗦了。

“这照片是我婆婆临死前给我的,说这东西留着以后有用……我一直当废纸塞着。”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村口小卖部,孙婶探出头喊了一嗓子:“铁蛋你姐回来了!”

我一扭头,我姐背着书包站在小卖部门口抹眼泪,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耷拉着拖在地上。

“姐你咋这时候回来?学校不是还没放假吗?”

她嘴一瘪哭出声来:“学校把我退宿了!宿舍管事的说我家名声不好,同学都传开了,说我爹是骗子拿假文书骗人,宿舍长联名写信给老师,说不愿意跟我住一个屋……老师让我先回家住几天,等事情清楚了再说。”

我娘从院里冲出来一把把我姐搂怀里:“哪个老师说的!我去找他去!”

“娘你别去……”我姐拽着我娘的袖子哭得更凶,“人家说了,咱家要是再闹就把我也开除。”

我娘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吃饭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听着响。吃到一半,院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跟猫爪子挠门板似的,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我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在后头喊:“大爷你是谁啊?”老头没回头,摆了摆手拐进巷子里不见了人影儿。

我把红布包拿进屋搁桌上解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毛。打开一看,又是一张分水契,格式跟我家那张一模一样,只是纸糊了好几处,但还能看出轮廓,其中一个名字旁边写着个数字五和一个“孙”字。

“孙广田,孙主任的太爷!”

这张纸比我家的还旧还脆,中间那道折痕都快断了,拿手一碰就掉渣。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三年立契后,井成水旺,七户轮流,百年不改,若有私藏契者天诛地灭。四个字写得重,笔画粗得像拿刀刻的。

我爹把纸举到灯底下照了半天:“这是孙广田后人送来的。”他把纸搁回桌上,拿本书压住边角,“轮水的孙家自己不敢白天来,怕村长看见,晚上偷摸塞给咱的。”

他坐到板凳上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火星子在灯底下明灭了两下。

“村里老人不是不知道。”他把烟灰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是装习惯了,怕得罪人,怕出头,怕惹事。现在有人把东西送到门口了,他们才敢往外掏一点,跟挤牙膏似的。”

他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走到井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井筒子里凉气往上冒。

8

上午,那辆白色面包车又来了,这回停在村口没往里开。

张站长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跟着那个年轻干事。村长赵德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步拦在路中间。

“张站长,来啦?去我家坐坐?刚泡的茶。”

“不坐了。”张站长偏了偏头,“我去李老四家看样东西。”

赵德贵脸上的笑僵了半截:“看啥东西?他那井没手续的事咱不是说好了……”

“说好啥了?我跟你说的?”张站长打断他,“举报信我看了,上面说的是伪造文书骗文物认定资格。我来就是验这个的。”

赵德贵搓着手挡在路中间不挪:“那也不能他说啥就是啥啊,那石板是他从镇上刻碑铺子买的。”

“我让人问过了。”

“你问过谁?”

“镇上老周家刻碑的。”

张站长看着他没说话。赵德贵声音低下去:“反正你不能进他家门,村里人看着呢。”

“谁看着?”张站长往土路两头扫了一眼,“哪个人?”

土路上就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弹玻璃珠。赵德贵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德贵,”张站长拍了拍他肩膀,“你是村长,我是镇水利站的。你拦我路算怎么回事?”

赵德贵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往旁边挪了一步,又补一句:“那你得叫上我一块去。”

“你跟着。”张站长已经迈开步子往我家走了。

我爹正在井口修辘轳把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三个人前后脚进了院。赵德贵走在头里,脸黑得能滴墨汁。

“老李,”张站长站在井沿边上,“井契原件呢?我要看真的。”

我爹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进屋把那卷油布拿出来搁在石桌上。一层一层剥开的时候,赵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就是昨天那张破纸……”

“你闭嘴。”张站长头都没回。赵德贵嘴闭上了。

黄纸展开。张站长从公文包里掏出放大镜,趴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有五六分钟,又看印章的残迹。

“光绪二十三年青河县衙印。”他直起腰,“纸是竹纸,那年代的官契都用这种。”掏出手机对着黄纸正反面拍了七八张照片,又把青石板翻过来拍了拓本和刻字。

赵德贵在旁边看着看着脸色不对了:“张站长,你拍这个干啥?”

“县里要建文物档案库,这东西够格。”

“够啥格?”赵德贵嗓门拔起来,“这破纸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造……”

“你造一个我看看?”张站长把放大镜收进包里,“光绪二十三年的竹纸和手印。你要能造出来,我当场给你批一万块经费。”

赵德贵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张站长又蹲下去看青石板上的刻字,手指头顺着那行小字摸过去。“李家坳打井八丈得水。”他念出声来,“底下这个刀划的痕迹……是有人故意划花的名字?”

我爹蹲在旁边:“嗯。”

“划的谁的名?”

“不知道。”我爹拿手摸了摸那道划痕,“但底下还剩半截笔画,能看出是个‘赵’字。”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赵德贵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看我干啥?”他声音发虚,“又不是我划的!”

“我说是你划的了?”张站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急什么?”

赵德贵不吭声了,手插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

张站长把黄纸重新包好递给我爹:“收好了,回头县里来人做正式鉴定还得用原件。”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井口,“老李,这井现在挖到几丈了?”

“七丈九尺。”我爹说,“快了。”

“出水那天跟我说一声。”张站长拉开车门坐进去,探出半个脑袋补了一句,“这井要是出了水,我来喝。”

车开走了。赵德贵站在我家院子里没动窝,盯着井口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一甩袖子走了。

当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孙婶一边给我打酱油一边往外头努嘴:“铁蛋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村长儿子赵明远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抽烟,旁边围了三四个跟他一块混的小子。看见我出来,赵明远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碾。

“李铁蛋!”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跨了一步拦在我前头:“你爹那破井还挖呢?”

“关你屁事。”

“嘿,”他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你跟谁说话呢?”

我往后趔趄了一步,站稳了没动手。孙婶在柜台后头喊了一嗓子:“明远!你干啥呢!”

赵明远没理她,凑到我脸跟前压着嗓子:“你听好了,我爸说了,你家要是再折腾下去,有你好看。”

“咋个好看法?”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你家那三亩水田明年还想不想种?你姐还想不想回学校?你爹还想不想在李家坳待?”

旁边那几个小子跟着嘿嘿笑。我把酱油瓶攥紧了没说话,打起来我打不过他们四个。

孙婶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拿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拍:“赵明远你再闹我给你爸打电话!”

赵明远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指头点了点我胸口:“跟你爹说一声,识相的把井填了,啥事没有。不识相……等着瞧。”

他们几个晃晃悠悠走了。孙婶啐了一口:“跟他爹一个德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我爹说了。他把筷子搁下想了一会儿:“他说要让你姐回不了学校?”

“他是这么放的话。”

我娘在旁边听见了,筷子一摔:“这日子没法过了!老的堵路小的堵人!咱家是挖了他家祖坟还是咋的!”

我姐低着头扒饭没吭声,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也没见少。

我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抹了把嘴:“铁蛋,明天你把拓本和复印件带上一份,盖章的备案回执。”他把碗搁灶台上,“口头说不管用,白纸黑字盖红戳的东西才管用。”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证据这东西不能光自己人看。自己人看了不算数,得让外人看,让管事的看,让盖戳的人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水利站办公室里张站长正泡方便面呢,看见我进来把叉子放下了。

“你爹让你来的?”

我把拓本和复印件搁他桌上:“我爹说想要个备案回执。”

张站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填了两页纸,盖了个红戳递给我。

“回去跟你爹说,”他把方便面端起来搅了两筷子,“那个举报信的事我已经报给县里了,县里文物口下礼拜来人做正式鉴定。”他把面塞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还有,昨天村长儿子在村口堵你那事我知道了,我在镇上碰见你们村刘二叔了,他跟我说的。”

我拿着回执往回走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半。路过镇上中学门口,我看见我姐的班主任站在校门口跟人说话,没敢过去,怕给我姐添麻烦,绕了个弯走的。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院门口站着个人影吓我一跳,走近了一看是刘二叔。

“铁蛋你回来得正好。”他压低嗓门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墙根底下,“今晚上别睡太死。”往四周瞅了一眼,“村长今晚开会让全村人来我家院子里按手印,说要联名去县里告你家伪造文书的事。”

我心里一紧:“多少人去?”

“不知道。”刘二叔松开我胳膊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挨家挨户通知了。我没去叫马三爷家,也没叫王老五家……但别人家都叫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铁蛋,让你爹把井契收好,别放明面上。”

今晚这架势,村长是要动真格的了。

9

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里有动静。

石子儿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一下,隔一会儿又是一下。

我翻身坐起来,隔壁我爹那屋已经有响动了。他趿拉着鞋往外走,脚步很轻。我披了件褂子跟出去。

月亮被云遮着,辘轳架子只能看出个轮廓。我爹蹲在井台边上,手按着井沿,脑袋往井筒子里探。我刚要开口,他抬手把我嘴捂住了。

又一声闷响从井底传上来,这回听得真真的,是石头砸在井底的动静。

我爹松开手,压低嗓子:“去墙根那儿蹲着,别出声。”

我摸到院墙根底下蹲好。我爹绕到柴垛后头去了。

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墙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黑影从墙头上冒出来,骑在墙头上先往里扔了块石头,落进井里“咚”一声。那人又摸出一块准备扔。

我爹从柴垛后头走出来,没跑也没喊,就那么站到院子里:“下来。”

墙头上那人骑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自己下来,别让我拽。”

我爹声音不大。那人磨蹭了半天,从墙头上出溜下来,脚一沾地就想往院门跑,我爹两步跨过去堵住了门口。

月光这时候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我看清了那张脸:村长赵德贵的小舅子,王三。

“三儿,”我爹叫了他一声,“你姐夫让你来的?”

王三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井台:“四哥……我就是……路过。”

“路过你往我家井里扔石头?”

“我没扔……”

我爹指了指井口:“你刚才骑墙头上扔的那块还在井底呢。要不要下去捞上来看看?”

王三不吭声了,手攥着裤缝搓来搓去。

“扔了几回了?”

“就……就这一回。”

我爹往前迈了一步:“你跟我。”

王三嘴巴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回……昨晚上也来了。”

“你姐夫让你干的?”

王三低着头点了点脑袋。

我爹没打他也没骂他,转身走到井台边上,把辘轳上的绳子解开,往井里放了一截:“你过来。”

王三站着没动。

我爹又说了一遍:“我不打你。”

王三挪着步子蹭到井台旁边。我爹把手电筒递给他:“往下照。”

王三接过手电筒,犹豫了一下才把光柱打进井筒子里。光照下去那一瞬间,他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坐地上。

七丈九尺深的井底,手电光照上去反出一片亮晶晶的光,水面在底下晃着光斑,一圈一圈的。

“看见没?”我爹蹲在他旁边,“这水是活的。”

王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姐夫跟你说这井挖不出水对吧?”我爹把手电筒拿回来关了,“他说挖到八丈会塌村对吧?”

王三两条腿开始打颤。

“我这井出水那天,”我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姐夫拿啥脸来见我?”

王三扑通一下跪在井台上,膝盖砸在砖地上那声响听着都疼。他一把抱住我爹的小腿:“四哥你别跟我姐夫说是我说的!就……就那石头的事。他要知道是我漏了嘴,他能打死我!”

“那你跟我,我就不告诉他。”

王三咽了口唾沫:“四哥你想问啥?”

“他为啥这么怕我这口井出水?”

王三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个整句来。我爹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

“四哥……”王三抬起头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他家后院,”他拿手往东边指了指,“也有一口老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封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王三伸了三根手指头,“我来李家坳那年那口井就封着的,上头压了块水泥板子浇死了。”

“为啥封的?”

“不知道。”王三摇头,“我问过我姐一回,她骂了我一顿,让我少打听。”

我爹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三:“那口井在哪个位置?”

“他家后院西墙根底下,挨着猪圈那块地方。水泥板上头堆了一堆破缸烂罐子。”

我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了:“你走吧。”

王三愣了一下:“你不……不告诉你姐夫?”

“我说了不告诉就不告诉。”我爹靠着门框看着他,伸手指了指井口,“但你给我记着,这口井出水那天你得来喝头一碗。”

王三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来!我一定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四哥,你那青石板上的字……赵明远他爸前天晚上在家翻箱倒柜找东西找了一宿。我看见他把一个铁盒子塞猪圈棚子顶上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把院门关上,回头看我爹。他站在井台边上没动窝,望着东边村长家的方向出神。

“爹,”我走过去,“你说他家那口老井……”

“你太爷那张分水契上写着七户轮水。”我爹摸出烟盒来抽了一支点上,“七户里头有他家太爷的名儿。”

他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要是他家后院那口老井,就是当年打的八丈井呢?”

我没接话。

“那就说得通了。”我爹把烟夹在手指头缝里,“他家封了三十年不敢露头,就是因为分水契上写着他家太爷的名儿。他怕我这口井出水之后有人翻旧账,问他家那口老井为啥封着。”

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刘二叔就跑来了,进门先往院里扫了一眼,看见井台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昨晚上咋样?”他凑过来小声问,“村长家院子里按手印按到半夜。”

“按了多少人?”

刘二叔伸出巴掌比了个数:“二十三家。除了马三爷家和陈寡妇家没去,剩下的都去了。”

我爹正蹲在灶前烧火煮粥,没抬头:“按了就按了呗。”

刘二叔急得直跺脚:“老四你咋不当回事呢?二十三家联名告到县里去,你这事就大了!”

“二哥,”我爹把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你知道村长家后院有口老井不?”

刘二叔愣住了:“啥老井?”

“封了三十年的那种。”

刘二叔蹲下来凑近了:“你听谁说的?”

“昨晚上逮着个扔石头的问出来的。”我爹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二哥,你家太爷当年跟村长家太爷一块签的契对吧?”

“对呀,咋了?”

“那你知不知道村长家后院那口老井为啥封了?”

刘二叔挠了半天后脑勺:“这我还真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头又有人敲门,都不停,直接一串砸下来。

我去开的门。门口站着马大柱,扶着他爹马三爷。马三爷拄着拐棍喘得厉害,一看就是走了急路过来的。

“李老四!”马三爷进了院门,拐棍戳在地上笃笃响,“我听大柱说你昨晚逮着人了?”

“逮着了。村长小舅子。”

马三爷拿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家的人在使坏!”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当年签契的时候,七户人家凑的钱打的这口八丈井。打完出水一个月,他家太爷就说井下头有毛病,要封一阵子。结果一封就再没人提过这事。我家老太爷等到死都没等到重新开井那天!”

马大柱在旁边扶着他爹:“爸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马三爷拐棍指着我家的井口,“七十年了!七十年了我还以为我家那份水早没了!”

老头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李老四你把那口井挖开!我家那份水我不要了!我就想看看到底底下有啥!”

院门外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马三爷!您这话说的!”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赵德贵站在我家院门口,背着手,脸色铁青:“您这么大岁数了,跟着瞎掺和啥呀?”

马三爷转过身,拐棍往地上一顿:“赵德贵!你把你家后院那口老井打开让我看看!”

10

马三爷那根拐棍戳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笃笃响了两声。

“赵德贵,你耳朵聋了?我让你把你家后院那口老井打开。”

赵德贵站在门槛外头,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一眼马三爷,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嘴角往下一撇:“马三爷,您这话我听不懂。我家后院哪来的老井?”

马三爷哼了一声,拐棍往东边一指:“西墙根底下,挨着猪圈那块地方。水泥板子浇死了,上头堆着破缸烂罐子,你当我不知道?”

赵德贵脸上那点笑绷不住了,把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两下没点着:“谁跟您嚼的舌头?”

“你别管谁说的。”马三爷往前迈了一步,拐棍戳到赵德贵脚跟前,“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赵德贵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烟从嘴里拔下来捏在手上:“有是有,那是我爹那辈封的,跟您有啥关系?”

“有关系没关系你心里清楚。”马三爷回头看了我爹一眼,“李老四,你把那张分水契拿出来给他念念。七户轮水,户写的谁的名?”

我爹蹲在灶前头,手里还攥着烧火棍,没动窝:“马三爷,契上写的是他太爷的名。”

赵德贵脸涨红了:“什么契不契的!光绪年的东西拿到现在来说事?那会儿还没我呢!”

“没你归没你,”马三爷拐棍又戳了一下地,“你太爷签的字画的手印。你家后院那口井要是当年打的八丈井,你就得给全村人一个交代。”

赵德贵嘴张了张,没接上话。院门外头陆陆续续来了人。刘二叔从墙根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孙婶拎着个菜篮子站在土路上假装路过,脚底下半天挪不动一步。村长小舅子王三也混在人群里,缩着脖子躲在头里。

赵德贵回头扫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嗓门拔起来:“都围这儿干啥?没事干了?地里秧苗不浇水了?”

没人动。人群里有个老头咳嗽了一声:“村长,你家那口老井到底咋回事啊?马三爷说的是真的?”

赵德贵手一挥:“什么真的假的!我家后院是有口废井,早填死了!跟李老四这口八竿子打不着!”

“填死了?”马三爷冷笑,“那你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水泥板撬开看看?”

赵德贵脖子上青筋蹦起来:“马三爷你别倚老卖老!我家院子你说撬就撬?”

两人正呛着,我爹站起来了。他把烧火棍往灶台上一搁,走到井台边上拿起铁锹掂了掂:“别吵了。我这井挖到七丈九尺了,今天下井把一尺刨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出水不出水今天见分晓。出水了啥话都好说。”

赵德贵眼珠子转了两圈:“出水?你做梦呢!七丈九尺连个潮气都没有!”

话音刚落,井筒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我爹趴到井沿上往下看,手电筒照下去的光柱里能看见井壁上洇出一片湿印子,水珠子顺着砖缝往下淌。

渗水了。

我爹直起腰来把铁锹往肩上一扛:“铁蛋跟我下井。”

我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拽住我爹胳膊:“你不要命了!七丈九尺深,渗了水的土一挖就塌!”

我爹把她手掰开:“塌不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我娘嗓子劈了,“你要埋底下,让我跟俩孩子咋办!”

刘二叔也凑过来劝:“老四要不等等吧?等天晴透了再挖也不迟……”

“等不了。”我爹把绳子往辘轳上缠,“今天二十三家联名告我的状纸怕是已经递到镇上了。这井今天不出水,明天就得让人填了。”他说完看了赵德贵一眼。

赵德贵抱着胳膊站在院门口:“看我干啥?你自己要作死关我什么事?”

我爹没理他,转头跟我说:“铁蛋你在上头摇辘轳放绳子。”

我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攥住辘轳把子,手心全是汗,滑得攥不紧,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才抓住。我爹踩着绳套下去了。辘轳吱呀吱呀转了十几圈,绳子绷紧了,到底了。

底下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响从七丈九尺深的井底传上来,听着像有人在敲鼓。围在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底下铲土的动静。

铲了有二十来下,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缝。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整个院子地面都颤了一下,辘轳把子从我手里弹开转了半圈,绳子猛地往下坠了一截又绷住了。井筒子里冲上来一股凉气,扑了我一脸。

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冒水啦!”

我从井沿探头往下看,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楚,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往上涌,像有人在井底开了闸门。绳子猛地一松,辘轳空转了两圈又被拽紧了,底下传来我爹的喊声,闷在水声里头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高兴的调门:“铁蛋!”

我和刘二叔两个人一块摇辘轳,摇得胳膊发酸。绳子一节一节往上收,收了大半截的时候,看见我爹的脑袋从井口冒出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张脸咧着嘴笑,牙花子全露出来了:“出水了!八丈挖穿了!水柱子蹿上来两丈多高,浇了我一身!”

他脚一沾地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身对着院门口那一堆人说了五个字,说得也不大声:“太爷没骗人。”

院子里、院门外头几十号人全听见了。安静了两秒,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拍巴掌,有人嗷嗷叫,有人扭头就往村里跑,喊着出水了出水了,李家坳出大水了。

赵德贵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站在原地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窝,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没人理他。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挤进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村长儿子赵明远,手里拎着把铁锹,身后跟着他那帮混混朋友,还有几个被村长叫来的本家亲戚,每人都扛着家伙,有拿镐的,有拿铲子的,还有两个抬着一袋水泥的。

“让开让开!”赵明远拨开人群冲进院子,“这井不能留!八丈挖穿了,地基底下全空了,村子要塌的!”

他身后那帮人呼啦一下散开,把井口围了个半圆,抬水泥那两个已经把袋子搁地上,拿铲子准备豁口子了。

“填!”赵明远一挥手,“往里灌水泥封死它!”

我抄起扁担横在身前挡在井口前面,可我一个人哪挡得住七八个,他们往前一推我就趔趄了两步,后背撞在辘轳架子上,硌得生疼:“你们干啥!”

刘二叔冲上来拽住抬水泥那个人的胳膊,被人一把甩开了。孙婶在外头喊别打了别打了,可没人听她的。眼看水泥袋子就要往井里倒了。

我爹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他那把铁锹,就是刚才插在地上的那把。他把铁锹横过来往井口正中间一搁,两只手压着锹柄,人就站在那儿:“谁填?”

他说得很平,语气像问人吃没吃饭似的:“先把我埋进去。”

院子里静下来了。那几个扛家伙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扭头看赵明远。

赵明远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李老四你别耍横!这是全村的事!”

“全村的事?”我爹看着他,“你爸让你来填的,你爸自个儿咋不来?”

赵明远嘴硬:“我爸是村长,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出面就让你来当枪使?”我爹把铁锹柄拍了拍,“小子,你回头看看你家后院那口老井去,问问你爸为啥封了三十年不敢开。”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啥老井?”

就在这时候,脚下的地皮猛地抖了一下,比刚才厉害得多,辘轳架子嘎吱嘎吱晃起来,围着的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一股水柱从井口直直蹿了上来,粗得像海碗口那么一股水,冲起来足有三丈高,哗啦一声砸下来,浇得满院子人跟落汤鸡似的。

水正好兜头浇在赵明远身上,把他淋了个透心凉,手里的铁锹啪嗒掉在地上。他身后那几个扛家伙的全扔下东西往后跑,有两个跑得急直接摔了个嘴啃泥,水泥袋子被人踩破了,灰粉扬了一院子。

水柱喷了一阵慢慢矮下去,变成一股往外涌的水流,顺着院门口的土路往外淌,淌出去十几步远汇成个小水洼,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院子里外头几十号人全傻了眼,看着那股水往外冒,没人说话,只剩喘气声。赵明远站在水里浑身滴答,手里啥也没有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还在往外涌水的井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跑,扒拉开人群撒丫子往家跑了,连掉在地上的铁锹都没捡。

他那帮朋友跟着跑了个干净,抬水泥那两个跑的时候还被自己踩破的水泥袋子绊了一跤,摔得满头满脸灰,爬起来接着跑。

院子里就剩下一地狼藉和那股还在往外冒的水,以及几十双盯着水面发直的眼睛。

孙婶拎着菜篮子挤进来,伸脖子看了一眼,喊了一声:“我的娘诶,这水真甜呐!”她蹲下去捧了一捧喝了,抬起头来嘴上还挂着水珠子,“甜的!”

这一句“甜的”跟点了炮仗似的,外头的人呼啦一下全涌进来了,有拿瓢的,有端碗的,有直接趴地上用手捧的。马大柱扶着他爹马三爷挤到最前头,老头扔了拐棍蹲下去两手捧着喝了一口,喝完坐在地上哭开了:“七十年的水里头真有我家一份啊……”

乱哄哄闹了一阵,日头偏西的时候水流慢慢小了,变成细细一股贴着地面淌,不再往外喷。人群也散了,各回各家,拎水的拎水,报信的报信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一地稀泥和脚印,还有散落的几块碎砖、破水泥袋子皮,风一吹灰粉扬起来呛鼻子。

我和刘二叔把院里收拾了一下,搬了几块石头压在踩坏的地面上,然后蹲在井台边上看那股细流还在往外渗。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一件事:水流退下去之后,露出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卡在八丈的位置上,看着像个匣子的角。

我把手电筒打下去,光柱照上去看清是个石匣,比鞋盒子大一圈,颜色发青,边角雕着花纹,卡在挖开的土层里头,一半埋在泥里一半露在外头。匣盖上刻着笔画,只能看出是个姓。

我把这个指给我爹看。他趴到井沿上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脸色不对了。他蹲在那儿抽了一支烟,抽完了才开口:“那个姓是赵。”

我一屁股坐在湿泥地上,脑子里嗡了一下。王三说过,村长前天晚上翻箱倒柜找东西找了一宿,还把个铁盒子塞猪圈棚子上。这石匣跟他找的东西是不是一回事?

我爹掐灭烟站起来,把铁锹重新插回土里:“先别动它。”他说,“等白天再取上来。”

11

天刚亮,院门外就有人走动。

我开门一看,孙婶拎着两个水桶站在土路上,身后跟着她家大小子。

“铁蛋,你爹起了没?”

“起了,在灶上烧水。”

孙婶把桶往地上一搁:“那我排头一个。昨儿那水我喝了一瓢,回去一宿没睡着,嘴里还是甜的。”

土路那头又来了人。刘二叔扛着扁担。

“老四呢?”他进院门就喊,“我家那口井打上来的水一股碱味,牲口都不喝。昨儿尝了你家这口,以后就来你这儿挑。”

我爹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瓢水:“二哥,一桶两桶行,天天来挑我可管不起。”

“谁白挑了?”刘二叔摸出两块钱拍在井台上,“按桶算!”

我爹把钱塞回他手里:“先别急着给钱。”他端着瓢走到堂屋门口,举到门框上沿比了比。堂屋正中供着太爷的牌位,木头被香火熏得发黑。我爹把水慢慢泼在牌位前头的地上。

“太爷,”他说,“八丈出水了。您没骗人。”

泼完水,他把瓢搁在供桌上,拿袖子擦了擦牌位上的灰。我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没吭声。她昨晚上翻来覆去问了我爹好几遍:井真出水了?不是做梦?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了十几号人。有拎桶的,有端盆的,还有拿塑料壶的。马大柱扶着他爹马三爷也来了,老头这回没拄拐棍,换了根竹竿当拐杖。

“李老四!”马三爷嗓门还是那么亮,“我今儿来不为挑水。我就想问问,你那石匣啥时候开?”

我爹正蹲在井台边拿麻绳捆辘轳架子,昨天那一下震得架子有点松。

“等人都到齐了开。”

“还等谁?”

“该来的人。”

马三爷琢磨了一下,不问了,找了个墙根底下的石头墩子坐下,竹竿横在膝盖上。

等到晌午前头,院里院外站了四十来号人。李家坳总共六十来户,除了村长家那一支本家亲戚没露面,剩下的基本都来了。有人真来挑水,有人空着手站得远远的,脸上表情说不清。

我爹把辘轳架子重新紧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铁蛋,拿绳子来。”

我把井绳递过去。我爹把一头拴在辘轳上,另一头打了个活扣。

“谁下去?”刘二叔凑过来问。

“我下去。”我爹说,“石匣卡在七丈八尺那块土层里,得有人在下头扶着才能吊上来。”

“你别下了,”我说,“我下。”

我爹看了我一眼:“你昨儿摇辘轳摇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吧?”

“抬得起来。”我把胳膊抡了两圈给他看,“再说你在底下扶石匣,我在上头摇绳子也看不见底下情况,换过来正好。”

我娘从灶房探出头:“铁蛋你不能下!七丈多深呢!”

“娘,”我把褂子脱了搭在辘轳架上,“咱家这井比村里那口老井还深半丈呢,爹都下了多少回了。”

我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扭头瞪了我爹一眼。我爹没接她的眼神,把绳套递给我:“踩稳了再往下放。到了底下先看石匣四周的土松不松,松动就先别动它。”

我把脚伸进绳套,攥紧绳子。辘轳吱呀吱呀转了二十来圈到底了。脚踩到井底的湿泥上,软软一层,积水没过脚脖子。手电筒打上去,石匣露出大半截盖面,边角花纹看得清了,是缠枝莲纹,老手艺,雕工不赖。盖面上的字也认出来了,刻的是个“赵”字,隶书,笔画粗壮。

我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里,腾出手扒拉石匣四周的泥巴。土被水泡软了,一抠就掉,石匣嵌得不深,扒了十几下就松动了。

“往上吊!”我朝上头喊了一嗓子。

绳子绷紧,石匣一点一点往上挪。我在底下托着底边跟着往上送,送到井筒子窄的地方卡了一下,我使劲推了一把,过去了。

等我爬上来,石匣已经搁在井台上了。四十多号人围着看,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那个青石匣子。有人伸手想摸,被我爹拦了:“先别碰。”

他蹲下来拿湿布把匣盖上的泥擦干净,那个“赵”字清清楚楚露出来。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哪个赵?”

“咱村就一家姓赵的呗。”

马三爷从石头墩子上站起来,竹竿戳着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哼了一声:“赵德贵他太爷叫赵明远,对吧?光绪年签契的那个也叫赵明远?”

没人接话。

我爹拿铁锹尖撬匣盖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开了啊。”他说了一声,像跟谁打招呼似的,然后一使劲,匣盖嘎嘣一声撬起来,一股陈年的潮气冒出来,扑鼻子,有点像老屋墙角那种霉味混着铁锈味。

匣子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搁着一卷纸,还有一块小铜牌,铜牌上刻着“八丈”两个字。

我爹把油布卷拿出来慢慢展开。纸发黄发脆,边角碎了好几块,可中间的字还看得清楚,墨迹是黑的,笔画工整,一张分水契。末尾七行签名,七个手印,红泥颜色淡了,可还能看出轮廓。

头一行写的是李长庚,那是我太爷的名字。第二行写的是赵明远,村长他太爷的名字。后头五行是五户的祖上名字。

马三爷挤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头点在一行上:“马德福!这是我爷爷!”老头声音都劈了,蹲下去凑近了看那个手印,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眼圈红了,“这手印跟我家老柜子里那张地契上的手印一模一样!”

人群里又挤进来两个老头,一个姓陈一个姓孙,都趴在井台上找自己祖上的名字。找着了,就蹲在旁边不出声了,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天也没画出来个啥。

分水契上写得明白:李家坳光绪二十四年大旱,七户人家凑钱打八丈井一处,按户轮水,每户十日一轮,井归七户共有,任何人不得私封、不得私卖、不得填埋,违者逐出李家坳,永不得用水。末一行字稍微大一点:立契人七户各执一份,此契存于井底,以昭后世。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才有人开口,是那个姓陈的老头:“存于井底?那咱家那份呢?”

没人答他。

马三爷拄着竹竿站起来,看着那份分水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七户各有一份,这张是压在井底当凭证的。”他扭头看我爹,“李老四,你家那份呢?”

我爹摇头:“我家没有。太爷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就留了个话,让我把这口井打到底。”

马三爷拿竹竿戳了戳地:“那就怪了了?”

刘二叔在旁边插嘴:“会不会村长家……”话没说完他自己咽回去了。所有人都往东边看了一眼,看不见院子,可那意思都明白。

这时候王三从人群后头挤过来,缩着脖子凑到我爹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句:“四哥……我姐夫家那个铁盒子……昨晚上我看见他抱屋里去了,再没拿出来过。”

我爹把分水契重新卷好:“先放着,谁也别动。”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院子里的水洼子被晒干了一半,泥地裂出细纹来,都回吧,明天再说。”

人都散了以后,院子里就剩我们一家四口加刘二叔和马大柱。马三爷也让他儿子扶回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李老四,这事你别自己扛,全村人都看着呢,该咋办咋办。”

晚饭吃得闷,谁也没说话。我娘盛了三碗粥搁桌上,自己坐门槛上纳鞋底,针扎了好几回手指头,也没吭声。

天黑透了以后,我爹坐在院里井台边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后半夜我睡了一觉醒来,听见院里有动静,趴窗户上看了一眼,月亮底下有个人影蹲在井台边上,是我爹,还坐着没动地方,旁边烟盒空了,捏扁了扔在地上。

我刚要披衣服出去,就又听见一声响,墙头上翻进来一个人,这回是直接跳下来的,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那人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跪在井台前头,离我爹三步远。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楚了,是村长。

赵德贵头发乱糟糟的,褂子扣子系错了一颗,脸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像三天没睡好觉似的。

“李老四。”他嗓子哑得厉害,跟砂纸磨铁似的,“我家那份分水契……在我手里。”

12

我爹蹲在井台边上,没起身。

赵德贵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昨儿冒水泡软的泥地,裤腿洇湿了一片。

“李老四,我家那份分水契……在我手里。”

我爹把烟头摁灭在井沿砖缝里,手指头烫了一下也没甩。“藏了三十年?”

赵德贵低着头,后脖颈子上的筋一抽一抽的。

“三十年。我爹咽气前塞给我的,说千万别拿出来。”

我爹没接话。月光底下,赵德贵跪着,我爹蹲着,一地烟头。

“你太爷那份呢?”

赵德贵嗓子跟砂纸磨铁似的:“烧了。”

我爹烧的。他说这份要是见光,咱家后院那口井就保不住。

我爹站起来,走到石匣跟前掀开盖子。油布卷还在里头,水契摊在井台上。“你看清楚了。”

赵德贵膝行两步凑过来看。契上七行签名七个手印,他太爷赵明远的名字排在上头。

“你家那份要是烧了,”我爹拿手指头点了点石匣,“这张就是李家坳唯一一张全的。”

赵德贵伸手要摸,我爹一巴掌拍开他手背。“你跪着听我说就行。”

赵德贵把手缩回去攥在膝盖上。我趴在窗户后头看着,大气不敢出。

“这井是七户凑钱打的,”我爹说,“你家太爷出了一份钱。后来大旱过了,水够吃够用,没人计较。再后来你太爷把契藏了,井填了,想独吞这口井的水脉。”

赵德贵嘴张了张:“李老四……”

“你太爷独吞没吞成。”我爹打断他,“那口井填了以后村里打不出水来,七户各回各家挖小井吃碱水。你家后院那口八丈井封了三十年没用上。”

赵德贵不吭声了,拿指甲抠泥地里的碎石子儿,抠出来一颗扔一颗。

“因为底下没水。”他自己说了出来,“填早了。”

水脉断了。

我爹把分水契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我刚才没注意看,光绪二十四年立契时写明:井底石匣存全契一份为凭,七户各执半张为信,用水时两半对合方为有效。

赵德贵抬起头来:“半张?”

“你家那份烧的是半张。”

我爹从石匣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来。我刚才光顾着看分水契,没注意匣子底下还有一层夹板。他把夹板抽开,里头平铺着七张裁成一半的黄纸,每张上半截写着户主名,下半截空着等对合。最上头一张写着李长庚,下一张写着赵明远。

赵德贵看见自己太爷名字那半张纸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井台上才没趴下去。“这……这是……”

“你烧的那半张跟这张对不上。”我爹把李长庚那半张拿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你那半张要是还在,拿出来一对就知道真假。”

赵德贵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钱。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井台上,半张黄纸,边角焦黑一块,明显被火燎过,剩下半个红手印还在。

我爹把他那半张拿起来跟石匣里那张对在一起,两张拼成一张完整的。李长庚户下半截写着:凭此半契轮水十日一轮,不得私占,违者逐出族谱,永世不得用李家坳之水。

赵德贵盯着拼好的那张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在胳膊上闷声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蹭了一袖子。我在窗户后头看得心里发堵,扭头看了一眼堂屋门。门帘掀了一条缝,我娘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戳在鞋底上没拔出来。她看着院里跪着的村长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门帘放下了。

哭了有十来下,赵德贵抬起头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嗓子哑得不成调:“李老四,我这三十年……天天睡不着觉,就怕有人提这口井,就怕有人问后院那块水泥板子底下埋的啥。”

“我知道底下啥也没有,”他说,“可我填上了水泥浇死了,连我自己都不敢撬开看。怕撬开了啥也没有,全村人笑话;怕撬开了真有东西,我更说不清……”

我爹把他那半张分水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行了,别哭了。”

他把两张半契合在一块儿折了两折,然后做了个让谁都没想到的动作:刺啦一声顺着撕口把那整张合好的契又撕开了,这回撕的是横茬,从中间拦腰截断,一人一半清清楚楚。

他把带赵明远名字的上半截递给村长。“下半截归村里。”他把带条款的下半截搁回石匣里,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碎纸屑,“往后这井的水按光绪年的规矩来,七户轮水,每户十天。你家也算一户。但有一条,你家后院那口井你得当着全村人的面撬开水泥板,填回去土,种上菜或者栽棵树都行,就是不能再叫它‘老井’。那是你家的耻辱,不是村里的水源。”

赵德贵攥着那半截黄纸站起来了,膝盖上的泥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不管了。“李老四,”他说,“明天我就撬。撬完了请全村人来看。看完了我把水泥板砸碎了拉镇上垃圾站去。”

他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我爹一眼。“你那三亩秧苗……村里断的水是吧?明儿一早我给接上,不用经过我的手,直接从渠上开口子放过去。”

说完翻墙走了,墙根一下翻过去,落地的时候闷响一声,听着像是崴了一下,可没停脚步,踢踢踏踏跑远了。

第二天日头刚冒尖,村里大喇叭响了音。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话筒搁在大喇叭跟前:“李家坳的老少爷们儿都听着!今儿上午都到李老四家井台前来!村长要撬他家后院的水泥板子!都来看热闹啊!”

这一嗓子比什么通知都好使。不到半个时辰,我家院里院外又站满了人,比昨天还多几个。在镇上打工的后生都骑着摩托赶回来了,村东头刘老栓拄着拐棍走了一里地来看热闹,嘴里念叨着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村长给人下跪,今儿得看看撬水泥板子是啥阵仗。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村长扛着把大锤从自家院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他儿子手里拎着根钢钎子,再后头是王三缩着脖子扛铁锹。一家三口走到自家后院西墙根猪圈旁边那块水泥板跟前站定了。全村人呼啦一下围上去,就看着村长抡起大锤。

一锤下去水泥板裂了一道纹,二锤下去碎了个角,三锤下去整块板子断成两截,碎砖块。王三拿铁锹往下挖了两尺深,挖出一根锈铁管子。再往下挖一尺把深,土变湿了,渗出一汪浑水,坑不大,脸盆大小,浑得跟泥汤似的。村长蹲下去拿手捧了一捧闻了闻,站起来泼在地上。

“没水脉了。”他说得很平静,像说别人家的事,“早断了。三十年前就断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那你家当年为啥封?”

村长回头看了一眼喊话的方向:“因为我太爷贪心呗。想把七户共有的井变成自家的。结果填早了,害得全村人吃三十年碱水。”

他转过身对着全村人鞠了个躬,腰弯下去半天没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可声音稳得很:“往后我家按光绪年的规矩轮水,十天一轮,不多占一天,不少出一份工,修渠淘井该出多少出多少。”

人群里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哗啦啦响成一片。马三爷拄着竹竿站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然后又补了一句:“早该这样!”

当天下午,刘二叔带着七八个壮劳力把我家三亩秧田的进水口挖开了,渠水流进去,干裂的田垄咕嘟咕嘟冒泡,枯黄的秧苗泡在水里看着还是蔫,可根底下有了潮气,总能缓过来。

傍晚时候马三爷让人抬了一块石碑来,青石的,碑面打磨得溜光,上头刻着一行字:李家坳八丈井,光绪二十四年七户共立,公元二零二三年重见天日。石碑立在我家院门口靠墙的位置,正对着土路,谁来挑水都能看见。立碑的时候马三爷非要让我爹说两句,我爹站在碑前头搓了半天手,就说了一句:“挑水的排队别插队啊。”围着的人全笑了,孙婶笑得菜篮子都掉地上了。

隔了两天,镇上水利站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站长。站长下车先围着石碑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照,又进院看了石匣里的分水契,合上匣盖之后跟我爹握了个手:“李老四同志,你这事办得地道。”

“私自打井按理说要罚,可你这口井比咱镇水管站岁数都大,属于历史文物性质,不归我们管,归文物所管。不过,”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递过来,“县里听说了这事,要给你发个打井模范奖状,拨两千块钱修渠款,专款专用,买水泥衬砌渠壁,钱不够村里补。”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听见这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两千块够买两头猪崽了。她晚上吃饭的时候念叨了三遍,多炒了一个鸡蛋,给我和我姐一人一半,自己一口没吃。

吃完晚饭天擦黑了,我跟我爹坐在井台边上。他舀了一瓢新打上来的水分了一半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半喝了一口,咂咂嘴:“甜的。”我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半晌,看着石碑的方向,天边一点红霞映在碑面上,“八丈”两个字泛着暖光。

“铁蛋,”他说,“记住,这口井是咱太爷打的。”

“记住了。”

“往后不管谁来问,你就说八丈出水那天你也在场,摇辘轳来着。”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刚升上来,照着石碑和辘轳架子,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摩托车响:“李老四在家吗?县电视台的!来采访!”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